霍登广场事件[76]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这样固执。既然明天你可以安安稳稳跟维拉姑妈一起乘车直接到皇宫,何必不睡觉而要到民间去呢?你什么都看得见的。我对你说了,别尔答应我陪你去。你是位贵族小姐,有权进去的。”
在上流社会以“花花公子”著称的巴维尔·高里岑公爵这样对他的二十三岁女儿亚历山德拉说。亚历山德拉小名叫黎娜。这次谈话于1896年5月17日晚上发生在莫斯科,也就是全民庆祝沙皇加冕典礼的前夜。事情是这样的:黎娜是个美丽强壮的姑娘,鹰钩鼻子。从侧面看去十足是个高里岑家人。她已经过了迷恋上流社会舞会的年龄,是个——至少自认为——进步女性,也是民粹派信徒。她是父亲唯一的也是最宠爱的女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她像父亲说的那样“异想天开”,同表哥一起去参加民众游艺会,不在中午同家里人一起走,而同民众一起去,同扫院人和车夫一起,一清早离家出发。
“我啊,爸爸,不是要看看民众而是要同民众待在一起。我要看看他们对年轻沙皇的态度。难道去一次也不行吗……”
“好吧,随你的便,我知道你很固执。”
“别生气,亲爱的爸爸。我向你保证我会当心的,阿历克会跟住我寸步不离的。”
不管父亲觉得这个想法多么古怪和荒唐,他也不能不同意。
“当然,你乘马车去好了,”他回答她可不可以乘马车,这样说,“你到了霍登广场就打发车回来。”
“嗯,好的,好的。”
她走到父亲跟前。他照例为她画了十字:她吻了吻他那雪白的大手。他们就分手了。
那天晚上,在著名的玛丽雅·雅可符列夫娜出租给纸烟工人的寓所里也在谈着明天的游艺会。叶密良的寓所里坐着几个同伴,他们约定了出发的时间。
“现在可不能再睡了,要不,当心睡过头。”亚沙说。他是个快乐的小伙子,住在隔壁房间里。
“为什么不睡一会儿呢,”叶密良回答,“天一亮我们一起出发。伙计们都这么说了。”
“嗯,睡就睡吧。不过,叶密良,万一有什么事,你可得叫醒我们哪。”
叶密良答应了,从桌上拿起丝线,拉过油灯,动手钉夹大衣上的纽扣。钉好纽扣,准备好最好的衣服,他把它放在长凳上,刷了刷靴子,然后祈祷,念祷词;“父啊”“圣母啊”——这些祷词的含义他不明白,也从不感兴趣。他脱下靴子和裤子,躺到吱咯作响的床上,床上铺着揉皱的垫褥。
“这是为什么呀?”他想,“有些人就是好福气。就像彩票中了奖一样。(民众中传说,除了礼物之外,还将分发有奖彩票。)一万卢布不用说了。至少也该有五百卢布吧。中了奖就好办事:给老人们寄礼物,妻子也不用工作了。要不分开过算什么生活啊。要买一只像样的表。给自己和妻子各做一件皮大衣。要不然拼命干,拼命干,还是摆脱不了穷日子。”他想象他同妻子一起去逛亚历山大花园,而去年夏天抓过他、说他是酒鬼的警察如今已不是警察,而成了将军。这位将军嘲笑他,叫他到酒店去听管风琴。管风琴演奏着,就像钟鸣一样。叶密良醒过来,听见时钟的嘀嗒声和打点声,还听见女主人玛丽雅·雅科符列夫娜隔着门的咳嗽声,窗外已不像昨天那么黑了。
“但愿不要睡过头。”
叶密良起床后,光着脚板走到隔壁房间,唤醒亚沙,穿好衣服,涂上发油,梳了梳头,在破镜子里照了照。
“没什么,很漂亮。所以姑娘们喜欢我。可我不愿意胡闹……”他想。
他走到女主人那儿。就像昨天讲定的那样,他拿了一袋馅饼、两个鸡蛋、一块火腿、半瓶烧酒。天蒙蒙亮,他就同亚沙一起走出大门,向彼得花园走去。他们并不感到冷清。前面,后面,左边,右边,都是男人、女人和孩子,快快乐乐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同一条路。
他们来到霍登广场。这儿整个广场上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四面八方袅袅升起篝火的浓烟。黎明很冷,人们弄来树枝、木柴,吹旺篝火。
叶密良跟同伴们聚在一起,也生了一堆篝火。他们坐下来,取出小吃和酒。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又明亮,又鲜艳。大家都很快乐。他们唱歌,聊天,有说有笑,都很快乐,等待着喜事。叶密良跟同伴们喝了酒,抽着烟,心情更好了。
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但在穿戴整齐的工人和他们的妻子中间还有富人、商人和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也来到民众中间。黎娜·高里岑娜也出来了。她容光焕发,兴高采烈,因为想到她已达到目的,同民众在一起,处身在他们中间,参加庆祝民众所拥护的沙皇加冕大*行游**。她同表哥阿历克在一堆堆篝火中间走着。
“祝贺你,漂亮的小姐,”一个青年工人把酒杯举到嘴边,对她大声说,“没嫌弃我们对你的情意。”
“谢谢。”
“你们自己吃吧。”阿历克提示说,卖弄他熟悉民众的风俗习惯。黎娜和阿历克又向前走去。
他们照例总要走到前头,此刻他们正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越广场(人那么多,尽管早晨天气晴朗,广场上已弥漫着一片由人群的呼吸凝成的雾气),一直向陈列馆走去。但警察不让他们过去。
“太好了。那我们再往那儿去。”黎娜说。于是他们又回到人群中。
“胡说,”叶密良跟同伴们一起围坐在摆在纸上的小吃周围,有个熟识的工人走来说,将分发礼物,叶密良就这样回答。“胡说。”
“不瞒你说。不是根据法律,但他们会发的。我亲眼看见的。有人拿来纸包和杯子。”
“谁都知道,分发礼物的都是*子骗**手。他们随心所欲。他们要给谁,就给谁。”
“这算什么呀。难道可以违法胡来吗?”
“他们可以无法无天。”
“我们走吧,弟兄们。干吗瞧着他们!”
大家都站起来。叶密良收起还没喝完的酒瓶,跟同伴们一起往前走去。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人群更加拥挤,往前走越发困难。
“往哪儿钻?”
“你往哪儿钻?”
“怎么,只你一个人?”
“唔。”
“天哪,把人压坏了。”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另一边传来孩子的叫声。
“到你娘那儿去……”
“那你怎么样?难道只你一个要去吗?”
“什么都会弄明白的。好吧,让我们到他们那儿去!真见鬼,真见鬼!”
这是叶密良在叫嚷。他使劲摆动强壮宽阔的肩膀,撑起臂肘,竭力分开人群往前挤,但并不清楚为的是什么——因为大家都在往前挤,所以他觉得他也一定要往前挤。他后面和两边都是人,大家都在往他身上挤,前面的人自己没有动,也不让人往前走。大家都在大声叫嚷,*吟呻**,哼哼。叶密良不做声,他咬咬强壮的牙,皱起眉头,没泄气,没脱力,一直把他们向前推,虽然很慢,但在移动。突然人群波动起来,在一阵均匀的移动之后所有的人都向前涌,向右涌。叶密良往那儿瞧了一眼,看见飞过一个东西,又是一个,再是一个,落在人群里。他弄不懂这是什么,但有人在他旁边叫道:
“该死的东西,往老百姓头上扔。”
在一袋袋礼物扔到的地方,听见了哭声、笑声、叫声和*吟呻**声。
叶密良腰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变得越发沮丧和愤怒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平静下来,又有人踩了一下他的脚。他那件新的夹大衣在什么上面挂住,撕破了。他一肚子气,使尽全力挡住前面的人,把他们往前推。但这时发生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情景。前面,除了人们的脊背外,他本来什么也看不见,但这时他的前面突然豁然开朗。他看见了许多帐篷,那些应该分发礼物的帐篷。他高兴了,但这只是刹那的事,因为他立刻明白前面所发生的事:前面之所以豁然开朗,是因为人们走到了一堵巨大的土墙前面,前面的人有的用脚支持着,有的像猫一样弓起身子倒在土墙上。而他也倒在那上面,倒在人群上面。他自己往人们身上倒,而后面的人则往他身上倒。这时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他倒下了。一个身披毯子的女人倒在他身上。他想摆脱她,想往回走,但后面的人挤过来,他已没有力气。他往前挤,脚踩在一块柔软的东西上面,踩在人们的身上。人家抓住他的两脚,大声嚷嚷。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一直踩着人们往前挤。
“弟兄们,给你们表,是金表!弟兄们,救救命!”他旁边有个人叫道。
“现在谁还顾得上表。”叶密良想,向土墙另一边挤去。他心里有两种感觉,两种都很痛苦:一是替自己担心,替自己的生命担心;一是憎恨所有这些挤他的疯狂的人。不过,他一开始就追求的目标——走到帐篷那儿,领一袋礼物和里面的彩票——始终吸引着他。
帐篷就在前面,也看得见分发礼物的人,听得见那些接近帐篷的人的叫喊声,还听见前面一群挤断木板过道的断裂声。叶密良使劲往前挤,他离帐篷已不到二十步。这时他突然听见脚下,更确切地说两脚中间,一个孩子的叫声和哭声。叶密良往脚下一看:一个没戴帽子的男孩,身上只穿一件撕破的衬衫,仰天躺在地上,不停地叫嚷着抱住他的两腿。叶密良心里顿时冒起了一种感情。他不再替自己担心,也不再恨别人。他可怜起孩子来。他弯下身,拦腰抱住他,但后面的人拼命往他身上压,他差点儿摔倒,他手一松,孩子掉了下去,但他立刻又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抱起来放到肩上。后面挤的人稍微轻一点,叶密良就把孩子拖起来。
“把他抱到这儿来。”一个紧跟在叶密良身边的马车夫大声叫道。他接过孩子,把他举过人群头上。
“从人群头上跑过去。”
叶密良回过头看见那孩子忽而钻到人丛里,忽而爬到人群头上,踩着他们的肩膀和头,越走越远。
叶密良继续移动。他不能不移动,但此刻他已不再关心礼物,也不想走到帐篷那里去。当他往土墙走去时,他想看那男孩,想着亚沙往哪儿去了,想着那些他所看见的被压倒的人。走到帐篷那儿,他领到一袋礼物和一杯酒,但这已不再使他高兴。最初一瞬间也感到高兴,因为这里不再拥挤,可以自由地呼吸和活动。但他马上就不再高兴了,因为他看到了这里的景象。他看见一个穿撕破的条纹布连衣裙的女人,她披着一头淡褐色长发,脚上穿着一双有纽扣的靴子。她仰天躺着,穿靴子的脚往上翘着。一只手横在草地上,另一只手指弯曲放在乳房下面的地方。她的脸不是苍白,而是白里透青。这种脸色只有死人才有。这个女人是第一个被压死的人,被扔在这里土墙外面,就在皇宫前面。
叶密良看见她的时候,她旁边站着两个警察,警官在吩咐他们什么。这当儿,有几名哥萨克骑马过来,一个长官在命令他们做什么事。他们向叶密良和站在这儿的其他人跑去,把他们赶回人群。叶密良又落到人群中间,又很拥挤,而且比原来更拥挤。又是妇女儿童的叫喊和*吟呻**,又是一批人践踏另一批人,而且无法不践踏。但叶密良此刻既不替自己担心,也不怨恨那些挤压他的人,他只有一个愿望:走开,脱身,定定神,抽抽烟,喝点酒。他很想抽烟,喝酒。他终于达到了目的:挤到空旷的地方,抽烟,喝酒。
但阿历克和黎娜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他们漫无目的地在坐成一圈的人群中间走着,跟妇女儿童交谈。突然所有的人都向帐篷冲去,因为传说分发礼物的人不按规定在分发礼物。没等黎娜回头看一下,她和阿历克已被人群冲散,人群不知把他挤到什么地方。她感到胆战心惊。她竭力不做声,但是办不到。她大声叫喊,要求留情。但没有人理会,她被挤得越来越厉害,衣服撕破了,帽子落掉了。她朦朦胧胧地觉得她那只带链子的表被人抢走。她是一个强壮的姑娘,本来还能支持,但心中十分恐惧,她吓得喘不过气来。她的衣服被撕破,身体受到挤压,她好容易勉强支持住;但在哥萨克冲向人群要把他们驱散的时候,黎娜绝望了,一绝望身体就发软,她感到一阵眩晕。她倒下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清醒过来时,仰卧在草地上。一个类似工人的人,留着大胡子,穿着一件破外套,跪在她面前,用水喷着她的脸。她一睁开眼睛,这人就画了个十字,吐了口口水。这是叶密良。
“我在哪儿?您是谁?”
“在霍登广场。我是谁?我是人。我也被挤坏了。我们什么都忍受得了。”叶密良说。
“这是什么呀?”黎娜指指自己肚子上的铜币问。
“这是说老百姓以为你死了,要埋葬了。可我一看,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用水浇你。”
黎娜对自己浑身上下看了一下,看见她全身都被踩坏,胸部一半露着。她感到害臊。叶密良明白她的意思,把她的身子盖住。
“不要紧,小姐,你能活下去的。”
人们走过来,一个警察也走过来。黎娜支起身坐起来,她说明她是谁的女儿,住在哪儿。叶密良就去找马车。
当叶密良雇到马车回来时,周围已聚集了很多人。黎娜站起来,人家要扶她上车,但她自己坐到马车上。她只为自己那副蓬头散发的狼狈相感到羞耻。
“那么,你哥哥在哪儿啊?”走近来的女人中的一个问黎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黎娜绝望地说。(黎娜回家后才知道,当他们开始受到挤压的时候,阿历克就从人群中脱身出来,没受到丝毫伤害回到家里。)
“喏,就是他救了我,”黎娜说,“要不是他,真不知会出什么事。您叫什么名字?”她问叶密良。
“我吗?问我做什么。”
“要知道公爵小姐她……”一个女人告诉他说,“很——有——钱。”
“您同我一起去见见我父亲。他会报答您的。”
这当儿,叶密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他甚至不愿拿二十万卢布的彩票去换取这种感情。
“还用得着吗?不,小姐,您走您的。还用得着谢吗?”
“不行,我过意不去。”
“再见,小姐,上帝保佑你。只是别把我的夹大衣带走。”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快速地微微一笑,这笑容黎娜在一生最痛苦的时刻想起都会感到欣慰。
叶密良一回想到霍登广场和这位小姐,以及同她的最后一次谈话,他便感受到一种超越现实生活的更大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