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石榴花开》

文/金子
“一九三八年六月,花园口黄河大堤决堤的前一夜,石榴蜷缩在她爹赶着的毛驴车上”。 “夜,墨一样黑。毛驴车在夜的心脏里哒哒前行,天地静默,麦子甜腻气息热烈浓郁。间或,呱呱呱咕的叫声划破夜空”。 “水嫩嫩的桑椹子” 。 “黄灿灿鼓胀胀的麦子能撩着吃了”。 《石榴花开》略略错后的年代里,鲁西南大平原的我们,坐过毛驴车。也有牛车,高级一点的马车。铺上草毡子,冬天扯上一床被子,我们去省亲去看大戏。十三岁的石榴跟着她的爹,水门镇的钱庄老板,去逃难。我仿佛置身于家乡初夏广阔无限的麦田里,感受了微风热浪,闻到了麦子甜腻的香。村上小塘旁边两株歪扭的桑椹树,玩伴们去摘绿的红的黑的桑椹,吃了 一嘴的甜酸和颜色。娘在灶火里撩的翠绿的金黄的麦粒,在簸箕里呼扇着诱人的烟熏香… 石榴“听着呱呱呱咕的叫声在夜空里孤寂清冷。石榴从篷车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带着哭腔问,爹,咱到哪里啦?咱快到了不?她的爹,水门镇的钱庄老板,打一个长长的哈欠,低沉着声音说,妮,快了,用不了天明就到了,搭船时爹叫你,你睡吧。石榴憋着一泡尿,对爹说,爹,你停一下。 夜的清冷里她打着寒噤。憋得久了,尿得急,一条水珠带着沙沙的响声滋得远。老话说得没错儿,姑娘尿一条线,媳妇尿一大片。松软的沙土地滋出一个水窝窝,沙沙的响声叫她觉得难为情”。 穷苦的年代,我们大都经历过事故变迁,我们远离家乡,一步步远离生养我们的家,亲人,异地飘零。 小的时候我们听了村上油嘴的人说的顺嘴溜。孩子去问纺线织布的娘,娘躲闪着孩子纯净的目光“一边玩去,小孩子家家不学好”!孩子会委屈会迷惑。再大一点儿了,就害羞起来。我们都是在这种朦胧纠扯中跌跌撞撞成长过来了。 十四岁的石榴出嫁…生逢乱世命运多舛的石榴历经骨肉分离、活埋、爹脑袋砸窟窿、蚂蚱盛宴、姥爷娶了小老婆… “老年的时候,石榴端坐在舒适的藤椅里,或者在打牌的时候,说起这事,有时候会手舞足蹈,嘎嘎大笑,最后往往还会加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祖宗说得就是没错”! 一件一件,我们祖父辈祖母辈发生的,我们祖父辈祖母辈父母辈讲过的。不是空穴来风,是我们鲁西南黄河古道事与物的真实。耿老师,她写了文字,有了故事的完整版。动念十年,孕育了整整十个春夏秋冬的一株石榴花,也是开在她心间的一盆花,终于枝繁叶茂成长,开花,结果。 十年磨一剑,出鞘。 朵朵石榴花大放异彩! 我们深深叹服她大气迷人的文字功夫和故事。 “盛开的石榴花,连着坚实的花托,像女人的*处私**,又像女人的子宫、屁股。女人旺,家里的日子就旺了。 石榴花开红艳艳,石榴籽儿亮晶晶水汪汪甜蜜蜜。石榴出生在石榴花开的五月间,石榴花开红艳艳,她爹她娘都喜欢,给她起名石榴。 石榴家里西屋喂着两头大黄牛…” 直到现在,村上老家的院子里,楼房也好,平房也罢,平平常常的人家里,大都生长一棵两棵的石榴树,春萌芽夏开花秋结果冬盘错虬枝。 鲁西南的老黄牛,耕拉犁耙游走在广阔的大平原上,早朝霞晚夕阳跋涉在漫长的艰难岁月里。在物质生活发展缓慢的年代,它曾经铭刻了几代人的记忆。一年,我家的黄牛也是一窝两个牛犊,牛犊淘气,它们舔舐石槽前挑草料的爷爷,啃扯爷爷黑色粗布棉袄。爷爷挥挥手臂,它做抵抗状,再蹦跳活跃。牛犊安顺的当回,我会去抚摸它们光滑如缎的黄棕色的绒毛。 耿老师写勾逗起我们回忆的各种家乡田野里的草,花。“还有三棱茎杆的沾绵草,沾绵草头顶的花瓣形状像霜花像雪花。把沾绵草菱形的长茎扯开来,猜晴天阴天。扯到底,扯不断,第二天是晴天,扯断了,是阴雨天。”摸知了猴,槐花汤榆钱窝窝,摘杏子偷枣子… 就有心灵手巧的孩子,她来扯,我们围拢来观看,有屏住呼吸的,有小声嘟囔,别扯断别扯断。哈哈,晴天了!也有笨手笨脚的孩子,扯不好,我们会失落,阴天下雨不能去撒欢儿玩了。困在家看房檐滴雨,看娘在土坯房里拿盆盆罐罐接雨,会惶恐难过。 石榴的身体像一座春天的花房,石榴十九个子女。 石榴故事里最多说的是大麦小麦。 耿老师书写里,“小麦是石榴眼里的一粒沙,指甲缝里的一根刺,心尖尖上的一颗钉。而大麦,是一种隐痛,深埋在石榴骨髓里,是一种钝痛,不知哪痛,浑身都痛。” 大麦亲生的,小麦是她一手养大的。 大麦在新婚之夜斩钉截铁拒绝着这个叫鲜花的男人。三天回门,石榴灰了脸,拿鞋楦子扇了大麦一个大嘴巴子:进了人家门,就是人家人,男人要咋样都得依着顺着,没规矩! 鲜花,“大河摸鱼,上树掏鸟,戳马蜂窝,看狗恋蛋,偷看女人洗澡,感兴趣的时候,他会拉一截木棍把恋蛋的狗打得团团转。他看男狗女狗左右冲突,痛苦挣扎,他嘴里骂着粗俗的脏话,脸上露出快意的笑。他打一声长长的忽哨,扯着嗓子大喊:大嫂大嫂行行好,借你的窝,暖暖鸟。” 这样的鲜花,大麦在他多种性欲的挑逗技俩中,“整个人像一只生蚌壳,鲜花打不开一丝一毫缺口”。 大麦,虽然依了鲜花从了鲜花,但是她一直都是在躲闪挣扎。 小麦结婚了。“小麦焦渴难耐的无数个夜晚,她拽着马驹喃喃地说,马驹,上来,马驹,上来。马驹诚惶诚恐,马驹爬到床的另一头,小麦爬过来,马驹又爬过去,马驹战战兢兢,小麦在恼怒中一脚把马驹踹到了床底下,转身恨恨地睡了。却睡不着。” “小麦手脚并用生拉硬扯声威齐下把马驹胁裹到身上。小麦累出一身的汗,任小麦怎样温柔抚慰,怎样软硬兼施,都毫无生气,真正做了缩头乌龟。” “马驹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只令人恶心的鼻滴虫。”“马驹哭得肝肠寸断,小麦哭得山崩地裂。” … “鲜花在黄河古道宽阔的河床上给小麦造了宫殿——沙窝子。芦苇蒲草编织顶棚,铺软的蒲草和茅草。 小麦在鲜花为她搭起的宫殿里,和鲜花水乳交融,石破天惊。无数个白天和夜晚,小麦在鲜花给她建造的宫殿里大呼小叫,欲仙欲死。 小麦觉得天旋地转,觉得自己飞起来,飞在云彩里。小麦觉得自己像蜜糖一样融化了,消失了。 小麦忘乎所以,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天上人间。 … 小麦流了四次产,小麦大出血,一连几天汹涌不断。” 对于小麦,那是她鲜花盛开,激情绽放的岁月。小麦一辈子最好的时光,一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耿老师写性,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就是这么简单而美好。没有爱的婚姻无性的婚姻对于彼此都是伤害,在那个三从四德的旧年代,甚至是致命的——小麦药死了马驹。 大麦的蓟菜芽牵引她走向小麦的“宫殿”,大麦和小麦撕打在一起,鲜花打了大麦。 小麦宁愿不要石榴也要鲜花。 俗话说活到九十九给娘家留一口。 小麦不留。 她眼里心里每一个毛孔里都是鲜花。 “水淋淋的大麦在月亮湾里穿着新婚衣裳浮在水面上”。 我们哭了,故事里是你是我,窒息的挣扎,挣扎的窒息…大麦忍辱负重前行,终于有背负不了的极限,她走向月亮湾。 … 小麦的痴小麦的傻,在无情的鲜花那里没有了置放。 鲜花死在除夕。 小麦嫁了又嫁。 小麦活了八十四岁。 小麦在通俗的世人眼里生命是轻薄的,正是这种反叛的轻薄,它坚韧着曲折着向上着。我们一本正经虎着脸骂着小麦这些“不要脸的*货骚**”,心底深处,又有莫名的柔软的东西被轻触觉醒。 生命沿袭着相似的经历,“我”(大麦的女儿)和麦芽(小麦的女儿)在重重叠叠的误会也好事实也罢的交集中,由猜忌到释然的骨肉亲情的相容。在“我”孤立无援中麦芽倾家荡产帮助。“我”和麦芽办了马家寨第一所全托幼儿园,再后来在城里建了规模更大的私立幼儿园。“我”和麦芽,“我”和石榴,“我”和亲人们在一起生活。“我”和麦芽有了自己的石榴园。 石榴活了一百零一岁,响器吹的是《百鸟朝凤》,吹的是《花打朝》,草台班子唱的是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石榴重重叠叠几世儿孙白花花一片,声势浩大。石榴是喜丧。 耿老师结尾—— “泪眼朦胧中,我依稀看见石榴两手撕扯着烧鸡,满嘴流油。 石榴说,妮,你买的烧鸡,香,好吃! 石榴声如洪钟。” “声如洪钟”是石榴最真实贴切的一生。 《石榴花开》的引子与跋,与《石榴花开》遥相呼应,是缔结《石榴》的一片生命的叶,也是研开《石榴》的一朵花,阳光下,美得让人心醉。我是如此热爱着《石榴花开》,反复读,爱不释手。
文末字附: 与耿老师一次简短的谈话。 老师说“你可以写一写感想”。 见多对《石榴花开》的书评,要么是德高望重的文学界泰斗,要么是笔头千字,胸中万卷的文友。因为极致喜欢《石榴花开》,由于才疏学浅,所以这个念头的滋生也只是一晃而过。 老师说“有什么想法,就怎么写”。 我回复“好,我写”。 在稿纸上画了字,又扯起来团皱起来。几次三番的不如意。突然想起来老师的话“有什么想法,就怎么写”。 冬夜寂静,窗外,有灯光映衬的初雪的白,北方室内的温暖氤氲着孩子的酣睡。我小心翼翼再次翻《石榴花开》,美丽的心绪一点一点蔓延,摊草纸,执笔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