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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社交媒体上,有一群职业“人肉盾牌”,为你分拣、隔离了时间线上涌现的那些非法色情内容,代价是他们自己遭受精神创伤。
他们可能在越南,在菲律宾,在美国,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但他们却又从未进入过公众视野——我们管他们叫做“时间线的擦洗工”。
那些互联网科技的巨头公司们,总是以员工福利而闻名。不过,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潮湿闷热的星期二下午,一些巨头公司最重要的工作,却是在7000英里外的一座菲律宾小镇里完成的。

马尼拉西南13英里,一个叫巴克奥尔的多风沙的小镇上,一栋小楼坐落在一排汽车修理铺的尽头。
二楼,我来到一个大房间:一条条长桌上挤挤挨挨坐满了操作电脑的员工。在这儿我见到了Michael Baybayan,一个精力充沛、快活自信、长着棕红色头发的年轻人。
正如这个房间并不像新公司的办公地,Baybayan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也不像新手要处理的活儿:一张大特写的图片,拍的是一个两头分叉的人造阴茎挤进阴道的情景。
信息该如何擦洗?
Baybayan是这个房间里正在进行“内容筛选”工作的密集劳动力之一,他和他的同事们负责为美国的社交网站筛除不宜公开的用户上传内容。
当社交媒体前所未有地将人们越来越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大公司都会面临一个“祖母难题”:现在爷爷奶奶辈也常会使用社交工具去联系后辈,那看到“网络奇葩”怎么办?

如果他们发现他们的家庭照片混在一大堆血肉模糊的俄罗斯高速车祸现场和赤裸裸的色情视频中间,他们可能就不会再登录了。
社交媒体如今已经发展为几十亿美元的产业,它的持续吸引力大部分基于公司如何划定用户自创内容的边界——以保证祖母们不会撞上Baybayan处理的那种图片。
所以像Facebook和Twitter这样的公司,依靠一支雇佣劳力大军吸收了社交网络中人性最恶的部分,保护了我们剩下的所有人。
据估算,全球社交网站、手机App、云存储服务的“擦洗工”已经远远超过100,000人——这个数目是Google公司员工的2倍、Facebook公司员工的14倍。
“擦洗工”们最大的聚集地是菲律宾。许多菲律宾人获得这工作,拿一份“美国水平”的工资。Ryan Cardeno以前是微软的合同工,他在内容筛选业务外包公司Sykes工作了三年半,到最后,一个月能赚500美元。而整个行业的平均水平是每个月赚312美元。

在这个小学旧址,Baybayan和他的同事们也为Whisper工作。Whisper是一款社交App,可供用户匿名分享秘密、发布照片。最近这家公司被风投估值为200,000,000美元。Baybayan所在的业务外包公司叫做TaskUs。
我其实有点惊讶Whisper会让一个记者参观他们的内容筛选流程。当我问微软、谷歌和Facebook他们究竟是怎样管理用户内容的时候,这些公司只给了些模糊的说法,声称签署了保密协议,要保护用户隐私,不能提供太多细节。
一些学者认为,互联网公司都不愿意承认用户的媒介体验中还要求一层人工筛查,这样会导致人们对互联网的误解,或者导致科技的祛魅。
我之所以得以目睹Whisper的内容筛选流程,是因为Whisper的CEO Michael Heyward觉得内容筛选是他们产品整体特征的一部分,也是他们App的一个卖点。
Whisper执行“积极筛选”的理念,这种筛选尤其耗费人力,因为每一个贴文在发表时都要被实时审核。

“我们想要利用匿名性创造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们要求用户展露自我并且感到自己的弱点。”他告诉我,“但是‘自我’这东西如同牙膏,一旦被挤出管子,再想收回去就很难了。”
匿名用户随心所欲地忏悔、发泄或表达不宜在Facebook和Twitter上出现的隐秘欲望。“时间线擦洗工”们要实时审查一批又一批新出炉的贴文。
这些被剥离了语境的内容包括:“有没有纽约的双性恋女生想要聊天?”“我讨厌爱尔兰口音!”“我跟我继父发生了关系,并且以此勒索他给我买辆车。”
一块白板上面,有潦草的笔迹写着“擦洗工”们要在时间线上搜寻的“目标”:色情,血腥,未成年人,性引诱,暴露身体隐秘部位的图片,种族主义。

当Baybayan发现一个目标,他就把它设为限制级别,然后过滤掉——从时间线上和用户账户里一并删除。然后他再回到网格中寻找下一个目标。在25分钟内,Baybayan就筛除了大量不雅照片、仇恨言论和约炮帖。
他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去判断,因为新的内容正不断涌现在屏幕上。
巨大的精神代价
八年过去了,另一个“时间线擦洗工”Jake Swearingen至今还能想起那个让他瞬间失语的视频。
为视频创业公司VideoEgg做“擦洗工”的第三天,他惊呼出声:“天呐!我这儿有个砍头的视频!”

一个比他稍大一点儿的穿着黑色套头衫的同事漫不经心地转过椅子:“哦?哪一个?”那一瞬间,Swearingen决定自己再也不要做“砍头视频鉴赏家”。
Swearingen说:“我不想回望过去,发现自己已经厌倦看到人们遭遇如此恐怖的不幸,厌倦、麻木到竟然能就此冷嘲热讽或者开玩笑。”
对于美国的“擦洗工”来说,“堕入”这个行当往往是没有退路时的选择,而且常常很快就丧失了热情。
“一般三到五个月员工就到达极限了。”曾为YouTube工作过的“擦洗工”Rob说。
阿拉伯之春爆发后,那些抗议者们的尸体和街战的近景照片,远远超出了Rob和他同事们的承受能力。那些因为病态的喜好而拍摄的内容残酷的视频,更摧残着“擦洗工”的精神。
在工作之余,Rob也开始细想这些视频的内容。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暴躁易怒、酗酒发胖。最后当Rob辞职离开,他终于感到如释重负。

“在你往第一张图片上看第一眼的时候,你就被永久性地改变了。”心理咨询师这样评价“擦洗工”的心理状态。但是,即便是最好的咨询,也难抵消长时间注视人性黑暗面遭受的代价。
“擦洗工”们常见的辞职原因是——他们每天长时间盯着那些色情图片导致对性麻木,抑或是为过于强烈的性冲动而困扰。
持续暴露在可怕的视频中,则让“擦洗工”Maria的一些同事变成了严重的偏执狂,因为每天他们都会发现人类无穷无尽的堕落方式。于是他们开始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自己日常生活中接触的人,难以信任任何一个人。
而Maria也正打算辞职,因为那些视频给她留下长久的心理阴影,使她再也难以承受了。
撰文:Adrian 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