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庆云
昨天夜里,有读者发了我一个视频地址,让我谈谈对内容的看法。视频里边,是某技校的女生宿舍围殴一个女孩子的内容。在这则视频中,一个女孩子头发松散地跪坐在地方,一个抽烟的女孩子带头对她进行抽打,并号召每个人都上手去打,然后,宿舍剩下的几个女生每个人都上去打了,太细节的东西,抱歉,我不愿意继续往下讲了。

无独有偶,昨晚播出的电视剧《白鹿原》里边,也出现了类似的桥段。黑娃被迫逃离白鹿原,破窑洞里边只剩下田小娥一个女人。原上就有男人们打起了这个姿色颇好,又带着劈腿颜色史的女人的主意。白嘉轩的儿子白孝文带人盯梢,在一个男人要硬闯田小娥窑洞行不轨之事的时候,将那个男人抓获了。
白嘉轩得知此事之后,让儿子把田小娥一起抓到祠堂,对男女一起给予鞭笞的“家法”。按着白鹿原上的规矩,每个人都要对这两个人抽鞭子。一个要闯留守妇女窑洞的男人,抽死也不为过。可是,誓死抵抗的田小娥也被白嘉轩抓进来鞭打,这里边的戏份张力就很足了。我们亦不妨看看每个人的反应。
先说普通的妇女们。在田小娥被五花大绑带进祠堂的时候,这些女人们开始大声嚷嚷,一定要用鞭子使劲抽她,不能放过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等等。而就在两集之前,黑娃农协会学习归来,有权有势的时候,在公开场合拥抱田小娥,也是这群女人,羡慕的不行。羡慕嫉妒恨,是一个非常精准的词组。因羡慕而生出的恨,会非常暴虐。
白孝文的媳妇,反应很强烈,要带着白孝武的媳妇一起去看,并且直接参与鞭笞,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田小娥活该,让她*引勾**野男人。大伙注意,基本上全部的参与者,对鞭笞那个男人没有什么兴趣,而对鞭笞田小娥,非常上劲儿。好在,原上也有纯善之人,白孝武的媳妇说,自己不参与。这是对群体作恶最无奈的一种反抗方式了。
白嘉轩的老娘,竟然也是白孝文媳妇一般,将死之人,都亲临现场,要鞭笞这个荡妇,而且说得义正言辞。她其实和所有的普通妇女没有两样,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甭想得到,只要你敢得到,就一定是异类,是应该鞭笞死的。即使对自己的亲孙女白灵,在面对裹脚问题的时候,她也能以亲情的方式进行残害,且这种残害是义正言辞的。好在,白嘉轩的媳妇仙草,略有怜悯之心,面对鞭笞的时候,知道锁眉。
这是女人们的反应。男人们呢?白嘉轩对田小娥,丝毫没有任何仁慈手软,怎么抽打男人,就怎么抽打田小娥。在他眼中,是没有对女性的怜悯之情的,他要维护的,只有封建大家长的权威。而在白鹿原上,白嘉轩代表的,正是某种邪恶*力暴**的始作俑者,且这种邪恶*力暴**,是以自认为正义的方式进行的。
这就很像我昨晚看到的那个校园*力暴**的视频。那个抽烟带头的大姐大,也不过是带着自己的邪恶*力暴**而来,只要她开了头,后边的随从都开始欺负弱小。我们这个时代,对弱小的欺侮,是有裙带效应的。我们很难升起对弱小的怜悯来,却在欺负弱小的时候争先恐后,生怕自己落后了,成为弱小,也沦为这样的下场。杀鸡给猴看的最大危害,就是让所有的猴子都学会杀鸡,争先恐后的欺负鸡,从而制造一种自己不会成为鸡的假象。《白鹿原》的伟大之处,也正在于对这种国民性的深刻揭露。
这一点上来说,它是继承了五四时期鲁迅先生一*开代**创的国民性的大批判的。《白鹿原》的创作年代,正好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前后,当时中国文坛经历了伤痕文学、寻根文学、现代主义文学,甚至经历了不少的先锋派思想,我们的民族作品,有了更高层次的精神追寻。这类大批判,以所有人都不是恶人,都是时代悲剧,而所有人又都是作恶参与者的方式进行。
白嘉轩不是恶人,但他照样作恶,凭什么抽打田小娥呢?再看看鹿子霖,一个已经上过田小娥的人,在抽打她的时候,照样没有心慈手软。他正在用自己的猛力抽打来掩盖自己的丑恶,仿佛只有越用力比被人更起劲儿,才能掩盖自己做过的肮脏事情。
白孝文呢?这其实是典型的仁义礼智信的儒学代表。可在群体作恶面前,他是不敢吭声的,不敢为田小娥说半句公道话。他抽打田小娥的方式更为复杂,里边有鹿子霖式的掩盖,掩盖自己对田小娥的喜欢之情,更有一种*恋虐**在里边,试图通过这种鞭笞来实现对田小娥的精神性的*体下**进入与抽动。这种复杂的情感,甚至于可以单独衍生出来,进行长篇大论。不少日本电影有这类情感的完整展现,比如,《请叫我奴隶》。老马不建议读者们去追寻这种*恋虐**,爱要大声说,明明白白地带着温暖的阳光才对。
《白鹿原》很大的一点价值就在于,对群体作恶进行酣畅淋漓地展示,尤其是田小娥式悲剧命运的展示,堪称中国最近几十年文学作品里边的经典中的经典。不设恶人,但群体又都一起作恶,只要白嘉轩带头鞭笞,就所有人都自觉跟进,即使有人些微觉醒,也不过是白孝武媳妇那样的不参与,白嘉轩媳妇那样的皱眉头罢了。这种群体作恶,更让人思考,如何才能建立一个没有群体作恶的时代?
因此,《白鹿原》里边有三个精魂人物,朱先生、鹿兆鹏和白灵。要做时代的精魂,其实是这么的简单,只要不参与作恶并敢于站出来制止这种群体作恶便行了。朱先生面对十万清兵要涂炭生灵,大步前往。鹿兆鹏面对原上的封建落后,自我牺牲以醒民性。白灵更是鲜活灵动,带着要为万民谋幸福的冲动。为善不为恶,看似简单,但在群体作恶面前,实在需要超越群体盲流的智力与敢于挺身的胆识。
不信吗?在一个人人喊打小三的时代里,您又敢不敢在大街上呵斥并制止那些群殴第三者的人呢?网上打小三的视频中,鲜有出现路人呵斥的。这种围观的我们,跟白鹿原上要看田小娥被扒裤子然后恨不得自己上去鞭抽的人们,又有什么不同呢?《白鹿原》的伟大,正在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它所写的那个时代,还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