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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人世荒野中的旅行”

斯蒂文森热衷于不怎么复杂但也不简单的冒险故事。他似乎是驾轻就熟地把冒险故事以传统的叙事方式呈现出来，并把遥远的异域、奇异的人物、荒凉的孤岛、浩渺的海洋融进故事机理，展示出新浪漫主义的脱凡之美。斯蒂文森在1880年连写三篇文章，为浪漫主义辩护。他在《现实主义笔记》中认为现实主义混淆了细节与真相，浪漫主义小说家始终关注整体，只有在叙述中承认细节。

《一则谦恭的争辩》中认为艺术不应该太像生活，因为真实事物的旁边，复制品显得苍白和虚假。他喜欢生命的运动和生活的变化。在1884年他写信给朋友：“奥，上帝，我讨厌它，我从不接受任何休息……我们永远不要流血吗？这个前景太灰暗了。”即便生活因惰性停止了，艺术尤其是浪漫小说不能停止。它要不停冒险、探寻。

在斯蒂文森的生活创作中，冒险是一门艺术，更是一个理想目标。冒险要积极寻找一种快乐完美的状态，或者获得一笔财富，或者窥见一个理想王国，或者进行一次道德救赎之旅。像所有的艺术追求一样，冒险即便没有达到终极目标，其乐趣也往往以充分展示的方式获得最大化，换言之，冒险的价值在于过程而不是结果。 在斯蒂文森的作品里，冒险已经成为一种使命，一种朝圣，一种伟大的运动。冒险是逃避既定时间、自我、现实、对抗平庸生活一种方式。

《金银岛》：寻宝冒险

《金银岛》在题材上属于探奇冒险类型，它的冒险表现在航海探宝取宝的行动中。在寻宝过程中，正义（船主一方）与邪恶（海盗一方）斗智斗勇，最后邪不压正，张扬了善战胜恶的主题。

有关冒险小说（AdventureStory），在文学史上并不罕见，惩恶扬善的主题也自古有之。古希腊罗马时期，在海上漂泊十年的奥德修斯算得上是最早的冒险英雄。随后，堂·吉诃德发扬了骑士冒险精神。

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更是将冒险看作人类生存意志的体现。斯蒂文森沿着前人的足迹，踏上冒险之旅。《金银岛》具有冒险故事的特征———阴谋、反阴谋、神秘、原始风光、逃跑、追踪、战斗、杀戮等等。 小说中吉姆不仅是寻宝之行的主要叙述者，同时也是故事的主人公、所有事件的见证人。与英国殖民时代的其他探险故事相比，吉姆等人冒险目的并不是为了开创伟大的殖民事业，而是获得让自己后顾无忧的财富，从而建构了一个丰富而多义的荒岛世界。

独特的冒险叙事

冒险一直备受作家青睐，斯蒂文森对冒险更是情有独钟。冒险对于斯蒂文森来说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小说题材和熟悉的话题，而是一个有着丰富感性内涵和无限审美的艺术领域。

“少年”是斯蒂文森笔下众多人物形象之一，是文学叙事的主体。《金银岛》采用第一人称叙事方式，即通过一个见证并参与事件的少年水手视角来讲述事件。 这样的叙述方式既增强了可信度和现场感，又为塑造这一主要的英雄形象提供了最大方便。在英国小说史上，斯蒂文森不是第一人称叙述方式的首创者。

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是第一人称叙述。作者并一再强调故事的真实性，在序言里写道：“是事实的记载，毫无半点捏造的痕迹。”关于小说的叙述方式，卢伯克在《小说的技巧》里指出，小说家可以从外部、内部、某一人物视角或者介于这些视角之间来描写人物。E.M.福斯特认为，作家有多大本事迫使读者对他讲的故事信以为真；写作这则游戏的规则，只要效果好，小说家尽可能地转换视角。在《金银岛》中，斯蒂文森为了让冒险变得真实可信，并没有信誓旦旦强调故事的可信性，而是用第一人称“我”圈定聚焦范围。

“我”是参与者：

《金银岛》中第一人称“我”，是故事中的参与者。“我”将读者直接引入事件中,在情感上缩短叙述者和读者之间的距离。“我”得到藏宝图，“我”和众人去寻宝，“我”遇到西尔弗，“我”偷听了西尔弗的阴谋，“我”目睹西尔弗的残暴，“我”遇到了本，“我”与汉兹搏斗，“我”降下了骷髅旗，“我”深陷海盗群，“我”得到宝藏……在“我”的带领下，读者有一个近距离的心理冲击，积极投入并参与了整个故事历程。

韦恩·布斯在《小说修辞学》中提到的：“同一位缺少作家帮忙的叙述者一道旅行，其最重要的效果也许是缩短感情距离。” 吉姆的经历就是读者的经历，吉姆的感受就是读者的感受，“因为我们绝对地局限于他的经验之中,我们就完全同情他了”。少年吉姆的视角使小说具有更多个人化的生命体验，而不仅仅是一种过去式的叙述。这样使冒险有了多种书写可能性与想象空间。

“我”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生活到处充满了冒险。比尔打破原本宁静的生活，“我的好奇心在某种意义上压倒了我的恐惧”。在“我”眼里，老航海比尔很紧张，“总要从门帘后面先看一看他，这才走进客厅。碰到有这样的客人在场，他总是噤若寒蝉。……我在某种程度上分担着他的恐惧……”比尔说的一切，“我”都好奇，“尽管我一想到那个‘独脚海上漂’就心惊肉跳，但对船长本人我却不像任何认识他的人那样害怕。”

船长讲述着震惊骇怪的故事，“我”感觉挺有意思。“我”躲在苹果桶里听到了西尔弗密谋谈话，“我蜷伏在桶里，哆嗦着侧耳谛听，恐惧和好奇都达到了极点”。“我”擅自离开大船到了岛上，“从高个儿约翰那里逃跑，心中得意极了，居然有兴致开始欣赏我登上的这块陌生陆地的风光。”在吉姆的眼睛里，这座孤岛显得“辉煌夺目”，让他体验到“探险的乐趣”。在“我”心中，冒险就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和杀戮、死亡没有任何关系。在“我”的眼睛里，小划子也算得上一件好玩的玩具。

“我”在海上漂浮很久，越挫越勇，有勇有谋，打败汉兹，夺得大船，降下骷髅旗。“我”的每次行动没有计划性，属于少年的好奇与冲动。恰恰就是这样的冲动，让故事波澜起伏。“我”落入西尔弗之后，并没有被海盗吓倒。“我”参与了所有事件，算得上少年的奇幻之旅，也算得上读者冒险之旅。斯蒂文森着力描绘事件的经过，发掘在特殊环境中人性的善恶。

“我”是叙述者:

在开篇之时，别人要“我”讲述全部实情，“我”就回到我父亲开设客店的那个时代。于是《金银岛》中“我”作为讲述者，描述着曾经的故事。 在回忆中，“我”有权利也有能力对过去的事情进行主观的叙述，并对参与者“我”进行渲染与补充。

作为叙述者，“我”有权利对过去的事情进行处理。“我”不公开宝岛的位置。这让叙述的事件有了神秘感。“我”还感觉遇见船长比尔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这说明人物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好奇心胜过恐惧，“过后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意思；在宁静的乡间生活中个，这不失为一服上佳的兴奋剂”。

“我”在叙述时，有点急不可耐，总想告诉读者接下来的事。“我”答应给比尔观察一条腿的人，“我的代价就是这些可恶的梦魇”，这给故事里留下悬念。“我”还可以给故事以提示，在小说第二章开头，“我”提醒读者会有一桩怪事发生，但麻烦并没有消除。在偷听的情节中，“我”直接说明苹果桶的价值，“要是没有它，我们就不可能及时得到警告，很可能全部遭到叛贼的毒手”。私自上岸，“多亏这个主意我们后来才得以死里逃生”；私自离开寨子，“同第一次一样，这一行动却救了我们大家”。

“我”总结寻宝经历，“哪怕用公牛来拖，用车绳来拉，都不能再把我带回那个该死的岛上去”。 这是对过去冒险经历的评述，斯蒂文森将叙事视角放到一个少年身上，这使得叙事充满一种童趣。小说因冒险而带来的危险严肃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生动有趣刺激的生活本色。

中国学者申丹在《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中说，“在第一人称回忆性叙述中，通常有两种眼光在交替作用:一种是叙述者‘我’目前追忆往事的眼光，另一种是被追忆的‘我’过去正在经历事件时的眼光。这两种眼光可以体现出‘我’在不同时期对事件的不同看法或对事件的不同认识程度，它们之间的对比常常是成熟与幼稚、了解事情的真相与被蒙在鼓里之间的对比。”在《金银岛》中，“我”既是参与者，也是叙述者，两种身份的交替进行，共同完成一个冒险故事。

对人性善恶的挖掘

在寻宝冒险中，斯蒂文森不懂声色地描述潜藏在人性深处的善与恶，以及人在成长过程中面临的困境，引发人们对生命的思考。这使得小说具有严肃的道德意义。

《金银岛》所有人都知道航行的目的——寻宝。西尔弗等海盗要夺宝；吉姆等人护宝。对立的两个阵营被放置在荒岛上，即将上演一场夺宝大战。荒岛，这个特殊的环境使人物身份发生了嬗变。在这里，“文明”与“野蛮”“现代”与“原始”“善良”与“邪恶”要经历着颠覆与重组。 这个孤岛到处暗藏杀机，随处都会出现响尾蛇、海里的海狮、敌我双方战斗、食物的短缺等等。他们在邪恶与善良、贪欲与良知之间挣扎。

冒险伴随着死亡，也叩问良知。小说开始，吉姆的父亲惊吓而死；寻宝开始，大副埃罗先生失踪了，又一次死亡出现，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引起任何人太多的惊讶与惋惜。”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实有深刻的寓意。这种冷漠暴露了人性之恶。水手艾伦和汤姆被西尔弗残忍杀害，“那声临死前的绝叫过后很久还在我的脑中激荡，尽管周围又恢复平静，只有野禽降落芦塘的扑翼声和远处汹涌澎湃的怒涛声划破这午后令人困倦的气氛。

”当年弗林特船长埋葬财宝时杀害了六个水手；三年后航行本·葛恩被弃于孤岛。留守大船的海盗“在醉后的狂怒中自相残杀，同归于尽”。海盗汉兹想杀害吉姆，自己却葬身大海。海盗们或死亡或留在孤岛。那首古老的歌谣——“ 七十五个人随船出海，只剩一个活着回来”——魔咒，吉姆等5人归来，但“其余的都做了魔鬼的牺牲品”。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