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古诗词 (仗剑采薇记)

第一回:避乱世村学赋归去,舒胸臆莽夫煮青梅

话说大唐代宗大历年间,其时朝纲不整,奸佞乱权,藩镇制据,贪官污吏横行于上,苛捐杂税纷派于下,扰得民怨沸膊,民变蜂起。

然而于此乱世之中,在鄂北荆山漳水发源之处倒有个小小村落,恰似世外桃源。此处山回水转,状似牛角,故名牛角沟。牛角沟原本无人居住,只是自“安史之乱”以后,兵祸连年,方有些避乱之人陆续迁居到此,逐渐成了个有十数户人家的小村落。由于此地离州县甚远,又处于群山丛林之中,故而倒是一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鸡犬相闻,官盗不侵的太平景象。

村中有个落拓文人,姓史,名怀山,原是润州金坛人氏。在家乡时也曾应过几次科举。他胸中虽有文墨,但却性情狂傲,于诗赋策论中每好臧否圣人。某次应乡试,因头场试卷中有“文武逢时会,孔孟等闲人”的句子,被考官坐以“诋毁圣贤”的罪名,答责三十,逐出考场。史怀山自此绝了仕进之心,在家中作馆课徒为业。后不数年,又因向一大户索取所欠塾金时言语忤慢,被那大户的恶仆痛殴致伤。他自觉无颜再在家乡居住,于是养得伤愈后,便孤身四处云游,辗转来到此地。他见这里山温水软,景色宜人,伐何响亮似读书之声,山泉淙综含低吗之蕴,壮游之志顿收,山居之意油然而生。他知道舸山乃春秋时下和得五之所,于是自号“抱玉山人”。平时以捕值为业,自谓是教严子陵遗风,虽生活清苦,倒也得其所哉。

一日清晨,史怀山携了钓竿鱼篓,拿了本《昭明文选》,一路上商诵低吟,一脚高一脚低地向水边走去。将至水边,忽听得抱玉岩近旁喝呼声不断,他紧赶几步,但见一虹髯大汉手持一根茶碗口粗的铁棍正在那习武。那根铁棍少说也有四十余斤,但那大汉舞动起来上一下二,吆五喝六,浑若无物。史怀山不禁叫道:“李大哥,喘的好棍法!”

那大汉听得有人喝彩,更加卖弄精神,使得兴发时,一棒打在一块大石头上,直打得石屑纷飞,大石碎成数块。史怀山刚喝得一声“好……”,声未毕,突见一块碎石飞上那大汉的额角,登时鲜血长流。那汉因一套棍法未演完,故而兀自不住手。这时只听得“哎哨”一声,一个妇人奔了过来,道:“孩子他爹,别发蛮了,快停下来,让我给你包住伤口。”那大汉全然不理,棍子使得呼呼风响,舞成一团棍山。

那妇人不敢过去,站在一旁唠叨不休:“留些气力多打些柴去卖不好吗?上个月练什么罗汉拳,一拳杵在树上,手背肿得老高,七八天动弹不得。去年大年三十喝了几口黄汤,便耍起刀花来,结果没耍两下,就把自己的脚脖子划了个大口子。”

那大汉正要卖弄本事给史怀山看,却被那妇人一顿数落短处,自觉大无颜面,不禁勃然大怒,停下手骂道:“臭婆娘,*奶奶你**的……。”蓦觉不雅,急忙掩口,瞪了那妇人一眼,转身向史怀山抱拳道:“史兄见笑了,还请史兄大……这个大……这个大方家指教。”

原来史怀山家中有口宝剑,本是祖传之物。在家乡时,他曾向一个卖湾药的艺人学了套摩云剑法,然因那时潜心儒术,心无旁骛,故未时常演习。自到了此地以后,他才常于闲暇时舞弄一番,不过只隔三岔五、影影绰绰地记得小半套剑法,其高低不言可知。偏生那姓李的汉子却常称其“诗剑双绝”,久而久之,史怀山也就自以为自己剑法上的造诣确实不低了。

史怀山道:“指教不敢当,似李大哥这般身手,倘若博取功名,直如探囊取物,咱们这小小的牛角沟当真是藏龙伏虎之地呀!”言次诵道:“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那姓李的大汉胸无点墨,自不知他以汉代名将李广比拟自己,然想来必是好话,忙道:“史兄过奖了,若小弟勉强算得一只大虫的话,史兄真乃当今的卧龙了。只怕那刘备还没有从娘胎里钻出来呢。”史怀山听得他如此推崇自己,大慰其心,只是觉他后面的话说得粗俗,不便接口。那大汉又道:“晚间还请史兄邀着潘兄弟到舍下一聚。小弟昨日到镇上买了坛好酒,大家喝酒赏月,岂不快活。”史怀山应道:“只是讨扰不当。”于是两下作别。

史怀山爬到抱玉岩上,放下钩饵,摆好钓竿,这时只听得后面喝呼声又起,然这下却非练武,是那姓李的汉子正在斥骂老婆当人削他面子。史怀山一笑之后,又捧起了《昭明文选》。

那姓李的大汉名公林,武功甚是平常,然而一身牛力,极是惊人。他原来是太原府的一个捕快,因性情刚直豪爽,嫉恶如仇,故素与上官不睦。某次又因放走了一个义盗,被革除了差事。后来应一个朋友之邀,到京师三保镳局走镳。他第一

次单独走镳,被盗伙了镳银,雇主诬其“通匪卖放”,吃了两年官司,被搞得倾家产,从此流落在江湖之上。五年前举家搬到牛角沟。他整日价打熬力气,练习武艺,自觉这几年武功大进,本想再去走镳,却被史怀山一番道理劝住,自此安心山居。这李公林平生最敬慕的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且与史怀山意气相投,故二人交情甚笃。日子一长,李公林耳濡目染了些文人风范,便也会掉几句文,美中不足的是其中常夹带些市井秽语。

逮至晚间,史怀山携了日间所钓的两尾鲜鱼,邀了住在左近的潘君宜,一路上谈笑风生地向李家走去。那潘君宜年约二十许:胜色黝黑,相貌于儒雅中颇含英气,右腿微眩。他于两年前来到这牛角沟,自言本是剑南道梓州人氏,向做丝绸生意。因蚀本收了买卖,为避债流落异乡,妻子在途中病逝。其为人谦和,寡于言语,然谈吐不俗,言必有中,故史、李二人引为同调,闲暇时常彼此造访。

二人行至半路,忽闻对面山上传来数声鸥啼叫,声甚妻厉。潘君宜陡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史怀山回头看去,但见他眼中精光暴射,不禁吃了一惊,暗想:“人眼如何能这等亮,恰似山猫的眼睛一般。”啼声过后,又是一片虫叫蛙鸣。潘君宜淡然一笑,道:“拙荆临终前,恰有鸥啼叫,今日乍闻此声,心下不觉有些凄凉。”说罢长吁短叹。史怀山开导了几句,却也不疑有他。

二人转瞬到了李家,李公林哈哈大笑地迎了进去,只见房前摆了张粗木桌子,菜肴已安排齐备。李公林的两个儿子嘉礼、嘉义正围在桌边,望着桌上的菜肴直咽口水。李公林的妻子杨氏笑道:“两位大哥可来了,我们当家的肚里的酒虫早已

阚起来了,方才……。”说到这儿,却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原来刚才李公林酒瘾熟不住,又觉启了酒坛的泥封先饮一碗似乎不恭,故舀了一瓢凉水喝了下去,聊慰酒虫。

当下三人坐定,杨民筛酒布菜,又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大碗饭菜,让他们坐到门槛上去吃,然后将史怀山带来的鱼拿到厨下,去做醒酒鱼汤。

三人边饮边谈,那李公林三碗酒下肚,豪兴大发。他以往所交都是些粗人,自觉这几年虽生活清苦,却能与史、潘这两个斯文人称兄道弟,交觥错筹,当真是生平第一乐事,于是道:“似史兄、潘兄这般人品学问,却困在这山沟沟里,真叫人气闷不过。那般腌腾狗才却高冠阔带,作府作县,改日两位兄长到京师去考他个宰相、状元的当当,将这些狗官全宰了,也出出这口鸟气。”史怀山叹道:“这乱世功名,取之无益,索性不取也罢。”李公林又道:“便是兄弟,空有一身武艺,满腔热血,却也无用武之地,整日价只有打柴为生,教子习武自娱了。”说罢对两个儿子道:“礼儿、义儿,且把我这几日教给你们的罗汉拳演给两位伯伯看。”

那两个孩子大的十三岁,小的十一岁,适才一顿饕餮已然吃饱,正在那里斗鸡打狗。闻得爹爹此言,赶紧对面站好,各自吐了个门户,拆起招来。初时尚有些条理,斗到间深处,只听得砰砰之声不绝,各挨了对方许多拳脚。两个孩子都是火性子,拳脚挨得多了,不由得动了无名火,渐而拆招变成蛮打,揪发捉耳,牙咬手抓地滚作一团。李公林连连喝止不住。混战中嘉义鼻子中了一拳,当时眼泪与鼻血齐流,不禁骂道:“*日的狗**小*种杂**,打你爷爷么。”话音未落,只听得哥俩如杀猪般地叫了起来,抬头一看,却是母亲揪住了两人的耳朵,化解了这

扬争斗。杨氏向着李公林骂道:“老不正经的,喝了两口猫尿,就排报孩子打架,打来打去,儿子打成老子了。”一边唠叨,一边牵着两个孩子的耳朵走进屋里。

李公林不便当人斥责妻子,转向史怀山道:“史兄诗剑双绝,当此良宵,何不大展……这个诗才,也让我与潘兄弟…….雅听,雅听。”他掉不上文来,只好杜撰个词,好在潘、史二人平时听得惯了,倒也不以为忤。史怀山道:“我平生所服膺者,独陶令耳。元亮先生不但文章、才具远迈古人,尤其可贵的是一股傲腕世俗的浩然之气。想咱们这牛角沟与世无扰,颇似桃花源。小弟前日夜不成寐,于是沿元亮先生《归去来辞》意蕴吟就古风一首,今日斗胆奉于二兄之前,以助酒兴。”言讫,闭目晃头,正要吟诵,不料李公林插话道:“兄弟今日备酒,本欲学那曹操、刘备青梅煮酒的故事,与二兄同论当世英雄,却不知当世尚有陶令、元亮两位高人,想来必都是史兄的贵契,咱们何不择日携酒同去那个什么桃花源村,就烦史兄引见,得以结交这两位高人,也不枉生一世了。”

任是史怀山听惯了李公林那种无学话头,然此时诗兴将发而受阻,头晃至中途而戛止,一时瞠目结舌,不知所云。幸得潘君宜在旁解说道:“陶元亮是南朝晋宋之时的高人,已故去数百年了。因其曾作过彭泽令,故后人称之为“陶令’,其名潜,又名渊明,元亮是他的字。桃花源是他虚构的一个避背政、享天然的所在,并非真有这个去处。”李公林自知又出乖露丑了,但也并不在意,解嘲道:“兄弟只晓得些刀枪拳脚,学向上甚是粗疏。依潘兄如此说,倒省了咱们一番跋涉之苦了。史兄奠怪,还清将那诗念出来,也好叫兄弟长长学问。”

史怀山站起身来,着方步,吟道:“尘网浮沉久,一朝蒸

清风,测山潜玉处,长缨作古藤……。”随手捡起根树枝,边吟

边舞起那半套云剑法来。

忽然听得一声刺耳的怪笑,声音虽不大,但却扰人心魄。史怀山陡然一惊,后面的诗句一下忘却,树枝也不舞动了。好在他本无武功,不懂得以气御剑,故而倒也未岔了内息。只见数十步以外站起五个人,其中一人说道:“好一群狂人,口气恁得鸟大。那酸丁舞得是什么狗屁棍法,可是在学鬼画符么?”

饶是史、李两人平日甚有胆气,此时也不禁惴惴心悸,不知这些人是何路数,贪夜躲在这里干什么。李公林定住神,拱手问道:“恕在下眼拙,诸位是哪路朋友,到此有何贵干?若不嫌酒薄,不妨坐下同饮一杯。”他虽不通文墨,也曾作过捕快、镰头,深知江湖险恶,因此出言甚留余地。

那几个人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似是首脑的中年汉子阴森森地说道:“这位朋友倒很会做人。你自然对我们眼生,不过这位潘爷怕对我们眼熟得紧呢。也罢,看在这位朋友语言有礼的份上,今日且不难为二位,只是相烦潘爷届驾和我们走一趟。”

史、李两人此时已经看出,这干人是专为潘君宜而来的。但是看这五个人个个神情粗豪,身体壮健,又都携带着兵刃,想来待会儿非动武不行,决非言语可以制止。他们从未见过潘君宜练武,想到他身有残疾,一旦动武,势必敌不过这五个壮汉。史、李两人都是血性汉子,平日又自以为武功了得,均觉今日无论如何决无袖手旁观之理。只是史怀山从未与人动过手,想到待会儿要小试自己练了数年的剑法,兴奋之中又有几分紧张。李公林则以动武打架为平生第一快事,此时心境便如酒鬼见了百年陈醇一般。

史怀山适才舞剑,却被人诬为“鬼画符的狗屁棍法”,心中大是不忿。他于江湖恩怨一无所知,只想那些达官显贵我尚视为粪土,这几个江湖宵小又何足畏。他当下仗着一股豪气,五分酒劲挺身上前,道:“这位潘兄是在下交好,现下身有不便,诸位若有事于潘兄,在下愿代劳。”说毕,将手中树枝一摆,左手捏着剑玦,一副拒敌架势。此时李公林已从屋中取出铁棍,也挡在潘君宜面前,一副雄赳赳的模样。

那中年汉子却不睬二人,对潘君宜道:“潘大掌门,难道此时还不亮相,指望这两个妄人为你挡一辈子吗?”

自这干人出现以后,潘君宜一直视若不见,依旧在那里浅斟缓饮,闻得此言,缓缓说道:“鲁南五雄居然不惮千里寻访到此,大是不易。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各位白来一趟,来,来,先喝上一杯,再算那陈年老账不迟。”又对史、李两人说道:“两位兄长高义,小弟却一直隐瞒了身世,心下颇感歉仄,待会待小弟送走这五位,再与二位兄长陪话。”

那中年汉子道:“潘文展,你也忒托大了,你当我们五人是酒囊饭袋吗?”说着一挥手,其余四个人慢慢靠拢上来,形成合围之勢。潘君宜道:“诸位连酒也不喝上一杯,自然不是酒囊了。至于是否是饭袋,待在下领教了高招后,便可知晓。也不知诸位这几年武功可有长进?”又对史、李二人道:“二位兄长且先为小弟掠阵,若小弟不成时,再赐予援手不迟。”说罢站起身来,向那中年汉子走去。

那中年汉子见他走来,不禁退了两步,似乎对他颇为忌惮,说道:“潘掌门,你武功惊人,江湖上无人不晓。我们兄弟这几年虽痛下苦功,有些微进境,然也未必是你的对手。若蒙清门将《潇湘诗集》隔子在下,咱们以往的过节尽可揭过。此书原非贵澡房有,头之不为可情,不知语掌门意下如何?”史怀山得知潘君宣是为了一部诗集而与人结怨,心中颇为钦佩,暗想:不料潘兄弟如此爱书如命,自己从未听说过这部诗集,日后还要向潘兄弟借来拜读。他既然如此爱借,诗想必是好的。只是这五个人模样狠霸霸的,不像读书人,却要这部诗集何用,莫非要弃武从文吗?若果如此,倒是殊堪嘉许的……。不过这掌门又是什么名堂,想来大概是什么书院、学堂的守门人。此时看来,潘君宜似乎会武功,否则那五个人对他为何如此忌惮,这可又奇了,难道书院的看门人还兼做护院的武术教头不成?一时思绪混乱,猜疑不定。

只见潘君宜凄然一笑,说道:“数年前,自十方盟被武林众豪杰联手剿灭后,江湖上盛传这本书落到我派手中,实不知这谣言由何而起。许多江湖帮会,武林门派纷纷来向我派索讨生事,致使有柳家坪一战,双方死伤无算。我负伤之余又遭你们这些自诩为豪杰的宵小们偷袭暗算,我当时不取你们性命,谁知你们贪心不泯,今日又找上门来,不必多说,动手罢。”一个青衣壮汉走上前来道:“我先向潘掌门领教。”说毕,亮出单刀,脚踩七星步,滴溜溜地围着潘君宜急速游走,单刀舞成一片白光,门户守得甚紧,然却始终不向潘君宜发招。而那潘君宜也不随他转圈,只是袖手站在那里。

李公林看得奇怪,暗想:“这是什么刀法,只舞刀花而不攻敌,莫非在炫耀武功?看来又不像。”不过看那人刀舞得虽快,然章法却甚清楚,不禁有些佩服,只是见潘君宜浑然不理,为他擦着一把汗。这时听得他的浑家在身旁说道:“这人要刀花强过你,你若舞得这样快,不再把自己身上砍个口子才怪呢。”原来杨民在屋里听得外面声音不对,隔窗一看,大吃一惊,只道丈夫以前的仇家寻上门来了,她怕夫主吃亏,当下将两个孩子锁在屋里,自己抄了根顶门杠子跑了出来。她跟得丈夫久了,也会些粗浅功夫。李公林在城里作事时,酒酣常与人争闹,杨氏虽总和丈夫发生口角,然若有人对丈夫无礼,她必不与那人甘休,小则当街坐骂,大则舞刀弄杖与人拼命,李公林屡禁不得,街坊邻居称之为“护夫夜叉杨辣子”。市井皮无不对之敬畏三分。这时她见有人找上门来打架,不由得雌心雄化,手痒难捺,连忙出来帮忙。她虽见对方动刀,心中倒也不惧,想那些市井无赖打架也时常舞刀动枪的,但是大多是吓唬人,并不真砍。李公林此时无心理她,只是细看那人刀法,愈看愈佩服。暗思:“潘兄弟也颇托大了,若那人背后插上一刀,岂是玩的。”

忽然间,只见潘君宜略一侧身,跨上一步,左脚疾出,撩向那人下阴,那人刀势一沉,下斩来脚,紧跟着左掌拍向潘君宜面门,*招应**敏捷,攻守兼备。眼见潘君宣无防,史、李二人不然同时惊呼。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君宣腾身而起,左腿微缩,避开刀势,右脚一抬踢向那人手肘,接着左脚又起蹦向那人胸前。但见那人跌出丈余,口中狂喷鲜血,伏地不起。史、李二人看得呆了,一声“好”噎在喉口,怎生也喊不出来。

那为首的中年汉子级缓掣出一对虎头双钩,说道:“首阳派的大掌门果然了得,在下想再来领教贵派的采裁剑法,不知潘大掌门肯赐教否?”潘君宜道:““赐教?二字不敢当,不过今日到朋友家饮酒,未曾带剑,只好空手接你儿招,若是抵挡不住,再回宗取剑不迟。”那中年汉子想:你如此狂做,便是该死。当下说声:“得罪了。”一挺双钩,张身便上,只见其双钩戮、锁、啊、配,攻勢极是凌厉。潘文展腾、挪、纵、跃,敏如狼猴,身体摇动,柔若无骨,将那人的攻势一一避开,双手仍在袖口。潘君宜却心下暗惊:“想不到他这几年武功逃境如此,钩法中又生出这许多变化,看来全不是他原来的看家本事一蝎尾钩法了,怪不得今日敢找上门来,说不得,只好使孤竹学法应付了。”当下抽出双手,只见双掌纷飞,变幻莫测,劲风到处,树摇尘飞。数招一过,那中年汉子步步后退,遮架拦挡不暇,眼看就要落败。

余下那三人彼此使个眼色,低吼一声,一拥而上,这三人各使剑、判官笔和九节钢鞭,招数甚是凌厉,五个人走马灯似的斗作一团。

史、李二人一见,心中大为不忿。李公林抢先跃上,喝道:“好不要脸,想倚众为胜吗?不要走,每人且吃你老子一棒。”说着,一招“玉蟒缠腰”向那使剑的汉子拦腰扫去。那中年汉子百忙之中叫道:“老三,你且将这两个鸟人打发了。”那老三侧步避开来棍,回剑反撩,疾刺李公林腹部,李公林哪想得到这人*招应**如此迅速,急忙后跃,哪知只此一跃即已攻守易势了。那人剑势如影随形丽来,剑光颤动,又已指向李公林面门,李公林疾忙缩首,头巾已被那人挑开,头发登时散乱。李公林大骇,回身便走,手中铁棍向后杵,这招“玉兔捣药”本是他的得意之作,乃是败中求胜的救命绝招,连他的浑家都未得传授。然此时他知道对方武功高出自己甚多,心中实不存求胜的奢望,只求把对手逼退几步,也就谢天谢地了。哪知手中一轻,铁棍已被那人夹手夺去,接着只觉脚下一绊,登时跌了个四牌朝天。那老三笑道:“凭你这两手三脚猫,也来撩拨老子,须饶你不得。”正待挥剑取了李公林性命,忽听身后风声,既出丈的杠子乘霸霸地同时扑了过来。

余。空中转身一看,只见那个书生待剑,那妇人提了根率人商原来史怀1见潘君宣受人*攻围**,本待上前相助,忽然想起自已手中所持不过是根树枝而非使惯的祖传宝剑,如此一来,侧法微妙处未免不能发挥的淋漓尽致,故而一时踏未决。这时杨氏不知从哪里找了把锈迹斑斑的剑塞在他手里,他手中有剑,胆气立壮,拾头一看,只见李公林已经和人交上手了,然而不过三招,却被打翻在地。当下也顾不得推敲自己以二敌一,倚多为胜是否合于正道,捻着剑玖,一招摩云剑法中的“苍浪搏验”式似是而非地使将出来。他行事从来正大,剑招既出,口中跟着喝了声:“看剑”,以示并非暗算。那杨氏一向以为丈夫武功高强,想当初那些市井无赖、鸡鸣狗盗之辈哪一个能在他手下走得三招两式,谁知今日不但大败亏输,且有性命之虞。她惊怒之下,护夫雄心又起,一时也顾不得先吐个门户,挥动顶门杠劈头盖脑打将过来。这时李公林也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三人联手向那人攻上。

那人对李公林的功夫已然知晓,自是不放在心上,再看另外两人的招数,不禁心惊。只见那妇人眼中噙着泪花,破口大骂,状如疯虎般地扑将上来,她所骂之语环环相扣,颇含机锋,饶是那人久历江湖,对此也难以尽解。孰不知这些花哨秽语乃是江湖所无,市并特产的口上功夫。而那个酸丁的剑法不依古格,招效奇特,不知是哪派功夫,一剑刺来,剑光摇曳,似罩住自己周身要害,实不知该如何招架。情急之下,一个“懒驴卸套”滚了开去,待爬起来时,已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大凡好手过招,必先看清对方招数来路,方好寻隙进击。然而史怀山对六十四路摩云剑法已忘却大半,自以为依稀记得的二十余招与原来的招式却是小同大异,似是而非。山居数年来,他深究西汉大儒杨雄的《太玄》与《法言》,自觉颇有心得,于闲喂时将《太玄》的理则与所记的剑法相杂糅,依《大玄》的玄、方、州、部、家的道理,自创了八十一招剑法以应八十一家之数。他本想将这套剑法名为“太玄剑法”,然想到这其中尚包含了摩云剑的招数,如此称呼颇有剥窃之嫌,故而未向潘、李二人提起。这套剑法全不依古格,又异于全然不会武功之人把剑乱舞,在他使来并无威力,寻常人乱打一气便可破了,然在武林高手看来,却是招数奇诡,变幻莫测,足以震慑人心。

史怀山看自己适才一招“参分阳气”竟将那人搞得如此狼狈,心下大是得意,收势说道:“足下身手自是不凡,然于貪夜扰人家宅,却非高尚其志的君子所为。老子云:“强梁者不得其死’,足下还当柔弱自持。潘兄从无谁语,《潇湘诗集》自然是没有的。足下若果然雅好文学,小可日前将数年来自己所做的诗稿编成一册,名为《抱玉潜吟集》,改日送与足下一册如何,目下就请足下与同来诸位下山吧。”语气甚是恳切。

那人惊疑不定,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只听李公林大喝道:“兀那厮鸟,此时要溜可没那么容易,且吃你爷爷一棍再说。”手中铁棍舞成一团,打将过来。原来李公林刚才见那人躲得狼狈,只道这人武功平常,自己适才只是因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才落败的。这个场子无论如何得找回来,否则也没脸见人了。那人见他又抢上来,道:“你这狗头也来捡便宜。”当下避开棍势,一招“玉兔缘木”,剑紧贴着铁棍削了过去。李公林一看,疾忙变招,哪知那人的剑有如附骨之蛆,怎么也躲不开,眼见若不撒手,十个指头必然不保,连忙扔了棍子,向侧一跃,紧跟着使出罗汉拳法,又扑了上来。他手中有兵器尚不是那人对手,何况空手了,斗了不到三招,只觉“肩井穴”一席,一个片

头跌了出去。

杨氏本来希望夫主能找回面子,故未出手,哪知甫一交手,又被人*倒打**在地,连忙再展营年雄姿,挥动顶门杠子猛扫了过去,那人连忙跃起避过,谁知杨氏护夫心切,这一下力使得大了,收不住身子,竟连身子也转了过去,那人看出破绽,顺势一脚,正中杨氏臀部,杨氏往前冲了七八步,一头撞在树上,当场昏了过去。

史怀山本以为适才一番言语,或可说得动他,哪知他转瞬就伤了李公林夫妇。史怀山看他如此凶顽,当下怒从心头起,也不再与他“之乎者也”地理论了,趋步而上,“太玄剑法”又缓缓地使了出来。那人对他的剑术极是忌惮,将手中剑舞成一团白光,将周身要害尽行护住,说到进招,却是不敢,史怀山自以为武功高出那人甚多,当下神定气闲,将剑招一招招使将出来,但他心地仁慈,不愿伤人,故而铁剑并不逼近那人。他却不知,只要两剑相碰,他的剑必然会被震飞,那时根祗一露,必会立时命丧当场。此时两人相对舞剑,恰似各自练武一般。对舞片时,那人见史怀山剑招怪异绝伦,似乎每招均足以制自己死命,然却又似凝势不发,在那里高视阔步、摇头晃脑,口中喃喃不知念得是什么。心下暗想:“大凡绝顶高手与人过招,只是露几手高深武功,让人知难而退,并不欲伤人,不过若不知趋避,一味死經,惹恼于他,大多难逃他雷霆一击,我可不能不知好歹。”想到此不禁汗流泌背。

这时只听得那边喊道:“老三,快快咋!”声音嘶哑,语气甚急。他知道那边*攻围**潘文展的三人已经落败,自己哪敢恋战,当下一个旱地拔葱,跃了出去,运起轻功提纵之术,拔脚便跑,然未跑出两步,只觉脖颈一紧,已被人凌空提起,接着“京

门穴”一麻,又被人用重手点了穴道,当即委顿在地。

原来那边厢潘君宣空手力敌三人,渐渐占了上风,斗到间深处,只听得潘君宜大喝一声,掌影如瑞雪纷飞,掌力若排山倒海,迫得那三人眼花缭乱,气也透不过来,连连*退倒**。那使判官笔的退得稍慢,只觉劲风扑面而至,情知不妙,急忙拱身缩骨,将双笔护住正面要害,至于身后要害,一时顾应不暇,只好听天由命了,忽觉背后“至阳穴”剧震,一时天旋地转,人事不省。

那使九节鞭的护友情急,一招“张果老摔鞭”扑将过来。潘君宜见此招内力招数俱佳,不禁暗喝了一声彩,当即运起“太一无象”神功,一探手将鞭梢拿住。那人一见急忙回带。潘君宜就势一抖鞭梢,那人只觉一股极强劲的罡气自鞭身传来,登时虎口开裂、半身酸麻,胸口如中大锤,气血翻腾,一个屁股墩跌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为首的中年汉子见势不妙,知道今日难以得手,急唤那老三扯呼,同时急攻两招,力图将潘君宜逼退几步。哪知潘君宜不退反进,双掌迭出,变幻莫测,那中年汉子情知再斗下去,性命难保,一招“双虬奔日”,将双钩向潘君宜面门掷去,同时反身急纵狂奔。潘君宜避钩、纵、出掌一气呵成,饶是那人已运气于背,这一掌也击得他心肺欲裂,当下急忙屏住呼吸,几个起落向东面陡坡滚了下去。潘君宜无暇追敌,忙返身去救助史、李二人,恰见那老三夺路要逃,于是左手一伸,揪住他的衣领,右手疾出,点了他的穴道。这时只听得山下有人喊道:“姓潘的,鲁南五雄今日虽只剩下顾某一人,只要老子一口气尚在,十年后必报此仇。”听声音已在半里之外,然字字清晰。潘君宜暗想:“适才他虽卸去我一半掌力,按理说所受内伤必然不轻,可是他却依然轻功如旧,内力充沛,看来此人日后倒是个劲敌。”

潘君宜见李公林夫妇卧地不起,而史怀山却全然无恙,心下颇为诧异,当时不暇多想,忙为李公林解穴活血,并问道:“李大哥,未伤着么?”李公林道:“没……没有。”他平日常在史、潘二人面前吹嘘自己武功了得,不料今日竟一败涂地,一时愧作难当,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潘君宜再看杨氏,却已悠悠转醒,慢慢地爬起身来,额角上肿起个鸡蛋大小的疙瘩。潘君宜道:“大嫂不要紧么?在下今日连累贤孟梁受惊带伤,实在罪无可瑄……。”杨氏道:“潘伯伯说的客气话咱们也不懂,只是这几年来咱们几家像一家人一样,自家人被人上门欺负,哪有撒手不管的道理。不过这几个家伙可比京城的那些泼皮厉害多了。他爹,你说是不……。”

潘君宜闻得此言,心下甚是感动,正待说些什么,只听得杨氏“哎唷”一声,却将众人吓了一跳。杨氏道:“我那礼儿、义儿怎么样了。”急忙跑进屋里一看,两个孩子唾得正熟。杨氏大乐:“这两个娃儿,硬是像他爹,天塌下来也睡不醒,可不知你们刚才险些没了爹娘。”鼻子不觉有些酸楚起来。

潘君宜将史、李二人扶到适才吃酒时安排的凳上坐下,然后敛衽躬身,向二人深深一揖,道:“数年来蒙二位兄长厚爱,今日又不顾性命援手相助,潘某心下既感且愧,纵然二位兄长不问,小弟也要据实禀告,只是鲁南五雄已窥破我行藏,眼下这四个人若留得他们性命,将来于二位兄长大有麻烦。说不得,只好先结果了他们,再……。”

,史怀山忙道:“潘兄不可伤了他们性命,想乾坤细组,生物成物,本有贵生之德;且夫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乃圣人之言教。这几人既含齿带发,自有羞恶是非之良知,潘兄若放过他们,他们感戴尚且不及,岂能反噬我等身家性命。”李公林虽深知江湖险恶,人心巨测,但一来他宅心仁厚,二来他素服史怀山,听他文绉给说出一番大道理,想必是不会错的,于是也说道:“正是,潘兄且饶了他们吧!我们这几天就搬到别处去,天下这么大,日后他们就是想寻仇,也未必找得着我们。”

潘君宜道:“二位兄长既然如此说,小弟敢不从命。”于是走向那四人,逐一拍打推拿,那四人都慢慢地爬了起来。潘君宜道:“你们屡次向我生事,我本待结果了你们,然适才我的这两位兄长苦苦为你们说情,我又想你们虽然横行霸道,却没有大的劣迹,故而今日瞧在我的两位兄长面上,权且放过你们,日后你们若要向他们寻仇,或在江湖上做下什么歹事,若让潘某知道,那时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老三道:“承蒙潘掌门不记旧怨,几次饶我们性命,我们就是木土偶人,也当感此大德,若我们不知好歹,日后再生事,那真是猪狗不如了,日后若有驱策,我们愿效犬马之劳。”说罢,扫地一揖,那三人也行礼陪罪。史怀山忙站起身来,还礼不迭,口中连道:“不敢,不敢。”李公林极好交朋友,见这四人死里逢生,却揖而不拜,大有骨气,不禁起了结识之心,道:“各位如不蛾弃,诱同饮三碗,再走不迟。”那四人互相看了一眼,老三道:“三位再生之德,容当后报,酒是不敢领的,我等就此告辞了。”说罢,四人互相搀扶,就要下山。

潘君宜道:“请各位留步,在下有一事相询,不知各位能见告否?”那老三道:“潘掌门请说,我们但有所知,必当坦诚相告。”潘君宜道:“我知鲁南五雄都是血性汉子,上次二事,显系诸位误信人言,当时已经说开,不知诸位为何又来寻事?却又如何探知我在此间居住的?还请诸位赐告。”

其中老三接口道:“自那两次得罪潘掌门后,我们深悔鲁莽,又感潘掌门不杀之德,哪敢有再起事端之心。只是自觉学艺不精,故这几年每日勤练武功,少在江湖走动,一年前听得人说贵派吴云龙在鹤雀楼上与须弥派争斗,连杀须弥派好手一十三人,所使似是《潇湘诗集》中所载武功。后来江湖上传说*合六**门掌门谷飞、三保镳局总镳头刘力世、‘三仙手’宇文治等人均相继为吴云龙所杀,据旁人言,所用武功似是那诗集中的功夫。谷掌门与我大哥是生死之交,宇文治也与我们兄弟很有交情,因此又起了向贵派为难的念头。然而今日到此山中却事出他因,并非知道潘掌门在此隐居。”

潘君宜道:“敢问其详?”那使单刀的接口道:“前月‘痴丐”褚可行让人邀我们到距此二十里的芙蓉镇文殊院见面,说有要事相商,他武林声望高,又是我们师父生前的挚交,我们不好推辞,只得前来。今早行到此山前,大哥道此处景致甚好,不上山玩玩有些可惜。我们想看完山景后再赴约也来得及,故而上得山来,哪知到了黄昏时却找不到下山的路,大伙着了急,四处寻路,又以鸡啼声相联络。后来稀里糊涂摸到这里,听到这儿有人声,本想走过来问路,不料潘掌门却在这里,大哥道:《潇湘诗集》或许在潘掌门身边。我们一时不知天高地厚,于是得罪了三位。”

潘君宜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已有几年未见到吴师兄了,不过我可断言江湖上所传关于吴师兄以潇湘剑法杀人之事必是有人造谣生事,欲再起事端。诸位或许知道,我派第三代祖师重玄真人曾与写此诗集的潇湘散人比武论剑,两人未分出高下。三年前擅此湍湘剑法的十方盟之主朱渲又败在我大师兄樊长川剑下,我恩师的武功独步江湖,海内无人能望其项背,那诗集中所载的武功虽高,却也未必胜过首阳派武功。故而那部诗集便当真落在我们手中,我们也不会去学它,更无须向人隐瞒。首阳派岂是怕人登门生事的。”那四人唯唯诺诺。

潘君宜又道:“不打不成相识,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是史相公,名讳怀山,文章人品,当世罕有,这位是李大哥,讳公林,为人最是古道热肠。”又指着那四人道:“这位使刀的是“旋风刀’张伦张爷,这位使剑的是‘玉面狻猊’柳无优柳爷,这位使九节鞭的是‘九尾蛇’赵成赵爷,这位是‘活判官?崔平崔爷,方才那个中年汉子是五雄之首“夺魄双钩’顾东林。”双方“久仰”、“幸会”地寒暄了几句,这时只见杨氏走了出来道:“潘伯伯,你怎不把我引见给诸位,我在京师时人称‘护夫夜叉杨辣子’,不知几位是否久仰。”大家一听,不禁莞尔。那四人的尴尬愧作之心不禁去了大半。

那“玉面狻猊”柳无忧向史怀山道:“在下斗胆相问,不知史相公是何门派?史相公剑术高绝,小可在江湖上不仅见所未见,亦且闻所未闻,不知能否赐告,在下日后定在江湖上传扬相公大名。”史怀山一时语塞,道:“这个……这个……。”潘君宜道:“史相公乃是饱学宿儒,从不在江湖走动,也无何门派,这个名不传也罢。”史怀山忙道:“不敢当,正是,正是。”李公林听得莫名其妙,暗想:“这‘不敢当正是’是什么意思,待会倒要向史公领教。”那四人各饮了一碗酒,拱手作别。

潘君宜向史、李二人道:“二位兄长想必已然困倦,且早些将息罢,明目请二位到舍下畅饮叙谈如何?”李公林忙道:“不困,不困,二位一走,兄弟一人喝寡酒可没什么鸟味。我方才还为不能结识什么陶亮、元令可惜,不料潘兄却是这样一位大英雄,当真喜欢死兄弟了,若等到明日再听潘兄高谈阔论,岂不闷破兄弟的肚皮了。”史怀山平日生活在翰墨古之中,喜怒哀乐多是为古人而发,今日遭逢如此事情,既是兴奋,又觉新奇,也道:“正是,明月当空,美酒尚存,酒兴未尽,岂可便去将息。”当下三人重又叙坐,也不管酒冷肴残,对伙了起来。

潘君宜道:“二位兄长尚不知兄弟为何许人,今日就不顾性命地援手相助,倘若兄弟是个奸恶之徒,岂不辜负了二位兄长的美意?”史怀山道:“潘兄如此说,便是小觑我们了。古人甄别人物,谓‘观其眸子可以知人’,我见潘兄神姿高彻,眸子汪江如千顷之波”,由此形而观兄之心蕴,自是正人君子无疑。不过我往日只道潘兄是市井高士,却不料是这个,这个……。”到底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出来。他于武林门派,江湖帮会一无所知,方才虽听得潘君宜是什么“首阳派”掌门,而首阳派”是什么,掌门是否是守门人却拿不准,故一时语塞。李公林也道:“史兄所言,甚合兄弟鸟意,我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只觉潘兄是个大大的好人,可以拔刀相助……。”他忽然想起适才自己大败亏输的狼狈相,不由得面红过耳,忙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希图以酒掩盖羞赧之色。

潘君宜道:“兄弟虽未及而立之年,然朝野上下,阅人不可谓少,权勢熏天者有之,雄踞一方的藩侯有之,才名噪于当世的名士有之,至于武林俊彦、江湖大豪亦有之,然如二位兄长这般豪杰心胸的并不多见。”李公林道:“我的功夫和添兄天差地别,斗大的字识不得一扁担,潘兄如此说,却是取笑兄弟了。”潘君宜正色道:“兄弟怎敢取笑?武功、学问本是末事,节操、品行乃是立身之本。那些大奸大恶之徒,虽或武功盖世,或学问满腹,又岂可称为豪杰,而古之晏婴、蔺相如、鲁仲连、高渐离等虽不懂武功,不讲诗赋,谁又能谓其不是豪杰。二位兄长浮云富贵、粪土王侯,言方行正,取与分明,今日见有危难而不惜性命,经奇险而谈笑自若,如此人品,怎当不得豪杰二字。”这一番话说得李公林眉飞色舞,史怀山大称其怀。

潘君宜又道:“前者小弟隐瞒身世,实是事有不得已者,今日若不言明,一来有负二位兄长错爱,二者恐怕累及二位兄长身家性命。”史、李二人听他说得凶险,不由得心下吃惊。当下潘君宜说出一番话,有分教:

三载山居避秦客,原是翻江倒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