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割舍的情结 (难以释怀又无法忘记)

我原来从没有和牲口打过交道。包产到户后不得已才念起了牲口经,先后饲养并使用过四头牲口,其中有牛、驴和骡子。和它们朝夕相处的切身经历中包含着我不少的酸甜苦辣,同时我们之间也产生了深厚的感情。现在想起来,和它们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那些日子如在昨天。

包产到户的时候,我们家手气不好,运气不佳,在祈祷与盼望中,通过抓阄的方式在四十多户人家的生产队分到了一头三岁黄母牛。

黄母牛,全身金黄色的绒毛,个头在牛群里算是中等,屁股上的三岔骨有点突兀嶙峋,腿上的筋清晰可见,皮下的肋骨历历可数,沾附着粪便和尿液的双腿走起路来蹒跚不已,尖尖的向外叉开的犄角,并没有增加多少威严与勇猛,不时摆动的尾巴,有气无力地驱赶着周围那些试图叮咬它的蚊虫。那微微隆起的乳房和发白的乳头说明了它刚刚做过母亲不久。

刚来到我家的时候,黄母牛因为在牲口群里生活惯了,还有点野性和生分,和我们很不友好,站得远远的,不喜欢让人靠近,周围沾满污垢的双眼一动不动地怒视着我们,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我们呢,理所当然地把它当宠物一样对待,表现出很亲近的姿态,在“嗷嗷嗷”的亲昵声中,由前到后试着给它挠挠痒,捋捋毛,主动接近它,还给它优厚的待遇,以此慢慢消除它的恐惧感。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星期左右,黄母牛变得温顺乖巧多了,没有了惊恐的神态,再也不一惊一乍了。只要是自家人,不管在它身体哪个部位抚摸,都满不在乎了。家里人精心照料,上顿细嫩草,下顿精饲料,不上一个月它就被喂养得毛色正,腰板圆,很有一股精气神,像脱胎换骨的样子,拉上走的时候脚下矫健利落,动不动还撒点小欢儿呢。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家养的母羊也开始产羔了,其中有一只二齿母羊奶很少,羊羔饿得整天咩咩叫,眼看有夭折的危险。怎么办?我们突发奇想:能不能让小羊羔咂点牛奶,因为黄母牛咂过牛犊的奶庞还没有干瘪。于是,我们把羊羔抱起来去尝试。当把牛的乳头放到饥饿的小羊羔的嘴里时,小羊羔疯狂地吮吸了起来,这说明牛奶还没有干。当时我们都喜出望外,别提有多高兴。这时候母牛可能有了异样的感觉,显得躁动不安起来。毕竟哺乳期刚过时间不长,经过我们的一番安抚后它慢慢平静了下来。

从此之后,那个小羊羔只要我们去抱它的时候,它就神气活现,活蹦乱跳,显得心急火燎。母牛呢,当小羊羔吃奶的时候再也不跳弹,倒是很安详,很耐心,很舒服的模样。它已完全成了小羊羔名符其实的“牛妈妈”。

可惜,牛在我们这里农耕中的用途不是很广,不如大牲口那样快捷好使;而且不方便搭对,还需要调教。这样它基本是在吃闲饭,最后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将它卖了。

后来,我家又买过两头驴。一头小母驴养大后在生产的过程中死了。一头公驴难于使唤饲养也只好卖了。

牲口是庄稼人的主要工具和帮手,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求人帮忙和借用别人的牲口只是短期行为。要想独立自主,适时耕作就必须要有自己的牲口。现在我家需要一头健壮中用的牲口已迫在眉睫。

说来也巧,有一天,一个大山里的人拉着一大一小两个牲口从我家门前经过,打问谁家要牲口。他准备要把母驴带的小骡子卖出去。我一听喜出望外,瞌睡遇了枕头。再看小骡子,挺拔的身段,壮实的四肢,紧挨在驴妈妈身边,神气活现,四处张望着。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小骡子在焦躁和孤独中和驴妈妈离开了,一副崭新的笼头已经戴在了它的头上。

买到了心仪的牲口,全家人都很高兴,我也心想,再也不用三天两头换牲口了。于是精心照料小骡子,希望它快快长大,顶天立地,撑起我家的一片天。

到了第二年,骡子长得和它的驴妈妈一样,又高大又壮实,全身的毛黑油油的,发着亮光。我们有意识地从小到大,一直不断地调教,它迅速成长为农田里的行家里手。种田的时候昂首挺胸,步子正,垄沟直,令行禁止,心领神会。拉架子车就更得心应手,驾熟就轻,你只要把车沿挑抬起来,它睁大了眼睛向后看,就主动退了进去;只要你往车沿挑上一跨,它就立马出发;在口令的指挥下它能出色完成各项任务。对于我们劳动中的举手投足它都能心领神会,百依百顺。牲口通人性,达不到一定的境界是难以体会的。

搭对一年之后,年龄和体质都已经到了独挑大梁的时候了。于是就使它单独去犁地。地中间土壤比较疏松,犁起来还比较轻松,可是到了埂子边就费劲了。你看它四蹄奔开,拔展腰,鼻孔放大且喷着粗气,使出浑身力气,不到一会儿,身上就湿漉漉的样子。看着它十分老实卖力、勇往直前的样子,我非常心疼又不得不驱使它,一种复杂的情感变化折磨着掠过我的心头。

不过,它有时候也会给我闯祸。冬天的一天,因为田地里什么也没有了,我们就把它和别人家的牲口一样撒了。结果它进到了别人家的院子里吃起草来。那家的老大爷不知道牲口会护草就去驱赶它,想不到它飞起后腿就给了那老大爷一蹄子。幸亏只是带了一点,把鼻子给蹄破了,不然祸就闯大了。幸运的是那一家人通情达理,给了十多块钱的医疗费再也没有说什么。

这匹骡子性格温顺,体格强健,吃手好,耐摔打,不怕重负,不辞早晚。除了随时随地到农田地里劳作外,还拉着架子车摸黑到外庄去磨面榨油。自从它来到我家后,我们信心满满,志在必得;自从它能挑大梁后,我家庄稼连年丰收,幸福指数不断攀升。农田地里的活我们再没有发愁过,再也不用求人下话了。它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家的擎天之柱,成为我们这个家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一年,我们要进城了。其它财产都好处理,唯有骡子难住了我们。留下来吧,显然不可能;要卖出去吧,一方面考虑它能不能遇到一家好主人,另一方面我们是十分的不舍,毕竟和我们相依为命七八年。煎熬再三,最后还是不得不下决心将它卖出去。

那天夜幕降临的时候,买主在我们依依惜别的目光下拉着骡子消失在了暮色中。正在我们长吁短叹的时候买主叫开了我家的大门,说骡子走着走着就不走了,用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把它拉走。我知道这是它在恋家啊,心里真不是滋味。怎么办?卖出去的骡子犹如泼出去的水,留是再不能留了。这样我只好把他们护送到比较远一点的地方,喂了点料才拉走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它,想起它就是对我的一次煎熬:爱怜、怀念和依恋充满我的心,难受极了。有一次在睡梦中找撒出去的骡子,我心急火燎找遍了上下川、前后山,都没有找到。一种不祥之兆掠过我的心头,浑身发软,满头大汗。正在我焦虑不安环顾四周时,脚下一滑,一下子坠入了深渊。梦醒了,我陷入了对它的极度思念之中。

如今,养牲口的经历已经成为了历史,但是和它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峥嵘岁月却经常撞击着我年老的记忆大门,和它们一起摸爬滚打凝成的情结始终难以释怀。这些如今都成为我宝贵的精神财富。在艰难中前进,在逆境中开拓永远是我们的思想法宝,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