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初的一天,鹏城东门路鸭仔街的“王氏诊所”里来了一对夫妇,四十岁左右。女的哭哭啼啼,男的一腔怒火,俩人边走边吵,女的要“马上离婚”,男的“死也不离”。女的说:“迟早被你的花柳病害死,俩人都死了,谁养儿子?离了婚我自己卖菜,怎么也能养活儿子。如果继续跟着你迟早大家都死,为了儿子我必须马上跟你离婚”。男的说:“我怎么死都行,就是不能是冤死”“我就跟你死磕到底……。”就这样一路哭哭啼啼,一路吵吵闹闹,吵到了“王氏诊所”,他们不是来看病的,让诊所的王老先生给他们主持公道,让王老先生给“断案”。
王老先生是他们家乡闻名遐迩的老先生,从十岁起就在牧师办的学校学习“西学”,大约有初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同时还跟随牧师在家乡附近一带行医,跟随十几年,有了不错的医学基础知识和临床经验,还懂得外语。五十年代之后一直在公社卫生院当医生,又当了三十八年的乡村医生,直到一九八七年退休。喜欢读书和钻研的他几十年如一日,每天下午下班后,自己一个人躲在卫生院的宿舍里苦读医书和各种书籍,杂书中尤其喜欢“包公断案”。那些年虽没多少书可读,但毕竟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疯狂的十年也毁不到穷山僻壤中的“书屋”,所以自得其乐。大约三四十平方米的宿舍里堆满各种各样的医学书籍和杂志、杂书,算是自学成才,十里八乡中知识渊博之人。周围乡镇的村民们都认准他的医术,遵从他的“批案”,其崇拜的程度不亚于关老爷子,甚至曾经有人把他的处方纸烧成灰后兑水喝都能治好病。
八十年代末,到达花甲之年的王老先生虽已退休赋闲,却还精力无比充沛。眼看周围的乡亲,身边各式各样的人,无论曾经已桃李芬芳为荣的老师、威风凛凛的村干部、挤不过独木桥的学生、老实巴交的农民、亦或是骗吃骗喝的二流子,无论什么人都一窝蜂的涌向鹏城,羊城,驼城……或打工,或做生意,或*私走**货物……,很快的,他们留下一座座空心的村落,却带回大捆大捆的钞票。破落的房屋争先恐后的变成了一幢幢新楼,楼越建越高,款式越建越新颖……。一切的一切牵动着老先生那颗永不服老驿动的心。
于是他决定汇入这滚滚洪流,当即写信给已经在鹏城当中医骨科医生的二儿子阿墘,最懂老人心的阿墘立刻租下鹏城最繁华街区鸭仔街的一栋独立楼,办理了“个体医疗服务营业执照”。老先生终于在退休半年多后踏上鹏城这块热土,在鹏城开了“王氏诊所”。老人家在诊所大堂最显眼的地方写下:“发挥余热,奉献生命,感谢主恩,救民水火”十六个大字,也许这是当年牧师留下的遗嘱。
那是刚刚吹响改革开放号角的第一个十年,东南沿海及广东人民在经历了极度贫穷和极度神经质的年代之后,正以前所未有的,轰轰烈烈的气势涌向这座年轻的城市,涌向这片淘金的热土,涌向这块“时间就是金钱”的宝地。它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在以“三天一层楼”“抢速度、抢时间、赚大钱”的口号下风风火火,如火如荼,心浮气躁。然而这座快速膨胀的年轻城市却还来不及沉淀,来不及合理的资源调配和城市管理。外来人口太多,医院里严重的缺乏医生,缺乏临床经验丰富的医生,尤其可怕的是汇入“淘金潮”的医生们缺乏宁静和赤诚的心,忘却曾经旗帜下的诺言。
“发挥余热,奉献生命,感谢主恩,救民水火”十六个大字也许真的是老先生一辈子必须遵守的诺言,自从十岁那年开始。完全没有经济头脑或者说对金钱完全没有概念的“王氏诊所”里,每天的病人排着长队等候看病。他每天都应接不暇,病人群体不再局限于家乡一带,而是整个粤东地区讲闽南话和客家话,渐渐的蔓延到粤语、普通话……。最特别的是,他看病的全部收费基本上就是统一五块钱,这五块钱还包括输液,打针和药物。如果有人跟他诉诉苦,他就一分不收,说是“行善积德”,所以生意比市医院的门诊部还要好,会“诉苦”的人也越来越多。除了看病,他还喜欢“断案”,几十年来乡里乡亲,方圆十里的人们无论生病还是家里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王老先生一句话就能解决,就能“断案”,甚至可以代替“法律”,也许他梦里就是包公在世。就这样诊所里每天人满为患,这不,今天俩夫妇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找老先生“断案”的。
这俩夫妇是八十年代中后期从粤东一个最贫穷的山区里出来打拼,在菜市场做点小买卖,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那个年代,买卖虽小,赚钱还是可以的,短短几年的起早贪黑就已经在家乡盖起了楼房。俩人是同乡、同学、邻居、青梅竹马,夫妻恩爱,在乡下婚后生育了一个男孩,已经十岁了,但这几年到了鹏城打拼之后就再没有怀孕。生活是好了,也富裕了,可日子却越来越不舒心。近几年女的发现时不时会阴部有白色的脓状物流出,流出几天后就没有了,过一段时间又有同样的脓状物流出,反反复复几年。一直以来都到大医院看病,诊断是“淋病”。不用怀疑,淋病肯定就是丈夫“沾花惹草”得来的,于是丈夫也去检查,也是“淋病”。一个和睦的家庭从此再也不得安宁,女的埋怨男的,男的对天发誓没有做“亏心事”。他们就天天吵架,吵到要离婚,生意也无心做,儿子成绩一路下滑,一个家庭眼看就要散了。后来有一天,医生要男的去化验小便,他耍了个滑头,用茶叶水代替小便送进化验室,结果报告单仍然是“淋球菌++”,这回他怒了。他带着老婆到医院,要求医生再开化验单,当着老婆的面把茶叶水倒进化验玻璃管,也当着老婆的面将化验玻璃管递进化验室窗口,结果报告还是“淋球菌++”。男的确实没有任何疾病的症状,但女的会阴部继续流脓,医生还是说:“淋病”。男的开始怀疑女的了,从言语到肢体开始*攻反**,女的气得要自杀。他俩也已经多次找王老先生看病,也打了不少针,吃了不少药,就连最信任的民间神医也治不好,于是迷茫中的夫妇除了吵架,打架,离婚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最后就发生了上面的那一幕,他们吵着要老先生“断案”,判他们是否离婚。
陈霓就是老先生的儿媳妇。她夫妇俩刚刚被王老先生钦点,从鮀岛的李嘉诚医院调过来,即将像壶口瀑布中的一颗细沙那样汇入到汹涌澎湃的滚滚洪流当中。这天她刚刚办完入职手续休假在家,单位还没有分配宿舍,所以暂时住在诊所。而老先生正需要她的帮忙,也希望她住在诊所里。这几天,她已经逐渐适应私人诊所的工作,找她看病的人逐渐增多,因为她是“李嘉诚医院来的”,要名不要利的老先生就介绍说是“李嘉诚医院派来的”,多了一个“派”字,意义就完全不同了。看到这两位气势汹汹,要死要活的夫妇,王老先生对着陈霓说:“你帮他们看看。”陈霓先安抚两位,让他们先安静下来,耐心的听完俩夫妇各自的叙述,之后就让女的到里面的检查床检查,结果发现脓液来自大阴唇的腺体,用探针探,脓液明显的来自囊肿,应该就是“前庭大腺囊肿合并感染”,其实只是非常简单的一个小问题。于是告诉他们“淋病”应该是误诊,让他们先回去,做好会阴部的清洁,两天后回来帮她做个小手术。为了她,陈霓在诊所二楼专门腾出一间房,买了一些三合板,搭了个小手术室,还买来紫外线灯、一些手术器械和便携式消毒桶。两天后帮她做了“前庭大腺囊肿摘除术”,几天之后伤口愈合。从此再也没有复发,俩夫妇重归于好,两年后还怀孕,生了个女孩。陈霓成了他们家的“恩人”。对于医生来说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她至今不理解为什么当时最大的医院会摆出那么大的乌龙?责任心在哪里?她不知道类似这样的误诊和武断会毁掉多少人?多少家庭?多少社会的诚信?也许这就是那个特殊时期特殊的现象吧,再次之后,类似的情况还不少。
当然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特定时期,如果时光推移到现在,陈霓就是“非法行医”了,因为在这个诊所里她没有注册,所以没有执业资格,“手术室”也没有取得合格证。
这里顺带说一下,在连卖菜卖肉几年的小商小贩都回乡盖楼房,衣锦还乡的年代里,而门庭若市的王老先生却连房租都交不起。每个月都要儿子阿墘贴补房租,陈霓下班后天天在诊所帮忙,完全没有自己的空余时间,却一分钱也没有得到。在这所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大都市里开了十多年的私人诊所,每天至少六七十位病人,到两千年的时候四千元一平方的集资房需要三十万老先生都拿不出来,最后一百平米四十万的养老房钱要儿子帮,真是不可思议。
陈霓这颗在鮀岛李嘉诚医院不停转动的陀螺又转到了鹏城,还是没有停歇的转动。几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六,陈霓一大早就被安排“出诊”。那天早晨八点没到,诊所里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说他的老婆在家里生小孩,是接生婆接生的,生完孩子以后一直少量出血不止,至今有一个多月了,说他老婆走不了路,要求出诊。因为是女人,而且是产妇,王老先生就安排陈霓出诊。说实在,陈霓真不愿意接诊,但碍于王老先生是家公的面子也不敢拒绝。于是在那位男人的引导下骑单车一个小时到了笔架山山坡旁的一大片铁皮房,穿过满地垃圾和臭水横流的“通道”,低头进入一家四面漏风的铁皮房里面,昏暗的房间里躺着一具蜷缩的躯体,旁边一个弱小的婴儿,周围还围着好几个大小不等的孩子。产妇瘦骨嶙峋,正发着烧,说话有气无力的,陈霓要求他们马上到医院住院治疗,可那个男人居然双腿下跪给陈霓磕头,要求陈霓帮她处理。不得已,陈霓让男人拿来手电筒照明,然后检查她的会阴部,发现整个会阴部肿胀,阴道里流出发臭的液体。她当即拿出“高锰酸钾”,用矿泉水兑成合理浓度后用血管钳夹住消毒棉球反复的清洗,清洗干净后发现整个会阴多处撕裂,阴道里面也多处撕裂,血水是从撕裂口流出的。于是局麻下帮她清创缝合,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缝合之后再给她打上抗生素,肌肉注射和口服。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之后才回家,每天晚上下班后去给她换药,一周后伤口愈合。整个过程没有收过一分钱,还贴了药物,但从此在这一片陈霓名声大噪,成了大名鼎鼎的“王老先生三儿媳妇”。金铭哥就住在这一片铁皮房,对大名鼎鼎的“王老先生三儿媳妇”耳闻能详,却不知道就是老妹陈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