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初的盛夏,连风里都夹杂着几分燥热。
午休时间。高二五班的教室里,部分学生趴在桌子上睡着,部分学生坚持在看书刷题。
A市一中,市重点高中,总体升学率几乎百分百,每年考取名牌大学的学生不在少数,除去因不可抗力而发挥失常的学生外,几乎都能考上大学。在这种学习氛围极其浓厚的学校,每个人都在努力奋斗,生怕一不小心就落在人后。
教室天花板上的风扇在呼呼转动,声音不小。
蝉鸣声阵阵,在此刻寂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的响起。
“铃铃铃——”
提醒午休结束的第一道铃响起。
教室里有人起身出教室,有人开始讲话,原本无人声的教室里顿时嘈杂了些许。
教室靠墙那一排的第三个位置上,梳着马尾辫的女生皱了下眉头,像是被从睡梦中吵醒,表情不是很好。她动了动手指,被压麻的感觉传来,有点不舒服。
她将脑袋转了一边,带着些许氤氲水汽的双眼缓缓睁开,长长的睫毛随之轻颤了颤。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
堆满了各种资料书的教室,穿着校服的学生,头顶呼呼转动的风扇,还有,忽然放大出现在她眼前的熟悉面孔。
“哈!”
她被吓到,但因为身体酥麻,有点僵硬,没有太大幅度的动作反应,只睁眼望着眼前这个短发、长相可爱的女孩。
宋微微弯下腰来,笑眯眯望着她:“楚栀,你怎么还在睡?你的数学试卷写完了吗?”
名叫楚栀的女生皱了皱眉,脑袋有些沉重,眼前的画面十分熟悉,又显得格外不真实。
她缓缓坐起,脑袋晕乎乎的,还有些疼。眼睛睁开,书桌上那用书夹立起来的一排资料书,按照颜色分类,整齐摆在那里。
楚栀一愣,这个书桌,怎么那么眼熟?
她晃了下脑袋。
宋微微带着一丝疑惑意味的“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放在了楚栀额头上。有点烫。
她惊呼一声:“楚栀,你额头怎么那么烫?发烧了吧!”
楚栀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的确有些烫。可这并不是让她最吃惊的事。
最让她吃惊的,是此时此刻她所处的地点,还有身边这些人。
她明明都已经参见完大学的毕业典礼了,怎么会忽然跑回到高中来?而且……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校服,抬手摸了下那自高中以后便再也没有梳过的马尾辫。
宋微微满眼担忧望着她:“楚栀,你还好吗?要不要给你请假呀?”
楚栀摇了下头:“不用。”
她声音有些许青涩,很轻,很淡。带着一丝沙哑感。
宋微微点了点头:“好吧好吧,那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和我说,我帮你请假。”
楚栀点了点头:“嗯。”
“铃铃铃——”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的预备铃响起。
在走廊上透气的人,还有在过道里站着的人都迅速回到教室,去到他们各自的位置坐下,等待着上课。
楚栀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不由伸出手来,眼神复杂的望着那没有任何伤痕的白皙双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过去。
她清楚的记得,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走在路上被失控的摩托车撞到,车轮从她手上碾压而过,当时右手的无名指断裂,手术后虽然接上了,可那里却有一道特别丑陋且明显的疤痕。
可这时候,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回到了……高中时代吗?
像极了大学室友和她说过的那些小说情节。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可她感觉到的不适感和疼痛却格外清楚,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做梦。
其实,这样也好。要是没回到高中时代,她可能已经被失控的货车撞死了,哪里还能好好的坐在这。
只是这番场景,依旧有些不真实。
“铃铃铃——”
正式上课铃声响起。而后,熟悉的、穿着格子衬衫的数学老师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拿着教材,面带微笑的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夹杂着燥热和蝉鸣声的九月盛夏,忙碌却久违了的高中生活在此刻,重新开启。
一整个下午,楚栀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十六岁这年。在她记忆中,这一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楚栀的生活于她而言,极其平淡。中考考上市重点高中,高中三年,日复一日的做着几乎相同的事情,高考结束后,步入大学,又是几乎相同的日子。
就像是丢进一堆石子也无法惊起波澜的一汪死水。
平静的不能再平静。
她印象里,唯一比较深刻的,便是高考结束后被摩托车撞的那件事。只是,除去手上留下的疤痕,曾经那种手指被碾断的疼痛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失,再也想不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宋微微背着书包走到她面前:“楚栀,回家啦。”
楚栀轻点了点头。
宋微微和她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住在一个街道的两条不同的小巷子里,上学、放学都是一起。
两人刚走出校门,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生从她们背后经过,笑着伸出手拉了一把楚栀的马尾辫。
力度不重,但足够让楚栀注意到他。
旁边的宋微微也看见了他,没好气道:“楚槐,怎么又是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扯女孩子的头发!”
“干嘛,我扯我妹妹的头发也不行啊。”楚槐停下自行车,长腿落地,稳住自行车。
楚槐是楚栀的堂哥,比楚栀大一岁,今年高三,他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已经三年没回来。这三年,他都住在楚栀家里,由楚栀的爸妈监管照顾。
堂兄妹两人,眉眼有几分相似,不过楚栀属于安静温和的类型,而楚槐,模样张扬,略显嚣张。
跟在他后面停下的,是另外一个男生,长相清秀,看见楚栀和宋微微,朝她们笑了笑。
他叫林白圩,住在宋微微家隔壁,和楚槐同岁同级,但不同班。
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发小。不过,中考时,楚栀和宋微微考上了一中,而楚槐和林白圩去了二中念书。
好在,两个学校离得不远,他们放学后可以顺路过来和她们一起回家。
楚槐笑:“上车,载你们回家~”
楚栀去的自然是楚槐的自行车后座,宋微微摇了摇头,走向了林白圩。
“白圩哥,辛苦你了。”
林白圩笑了下:“没事。”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夕阳已近的黄昏,伴随着些许带着热意的风往前移动着。
楚栀坐在楚槐后座,眼神平静的望着那些从她眼前经过的地方。熟悉的画面一个接着一个浮现,脑海中有关于这里的记忆渐渐复苏。
自行车绕过一个弯,到了宋微微和林白圩住的那个小巷,几人道别。楚槐载着楚栀继续往前面去。
在前边儿不远的另一个小巷口,楚槐转着自行车车头,拐了进去。
刚进去没多久,一辆喷着深蓝色外漆的摩托车疾驰而过,经过时,带起一阵风。
楚栀下意识闭了闭眼,睁开时,只看见了那辆摩托车消失的影子,摩托车飞速而过时扬起的灰尘,以及,难闻的摩托车尾气。
“咳咳咳——”
楚槐和楚栀都咳嗽起来。
楚槐皱着眉,没好气:“是哪个装-逼的狗东西,咳咳咳……”
楚栀捂着口鼻,伸手扯了扯他的校服:“哥,别说脏话。”
楚槐“呸”了一声,抬手扇了扇脸前的灰尘,踩着自行车继续往前面去。
楚栀家在小巷子偏里的位置,从小巷口,有一条青石板路,可以直接通往她家。
自行车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楚栀下车。
整条小巷子里的院子几乎是相同的构造,只有门口的装饰按照各家的喜好有些许不同,也方便大家晚上回家的时候不会进错院子。
楚栀家门口,一左一右有两棵枣树。正是枣树结果的季节,树叶的夹缝中,有不少青色的枣子悬挂着。
楚槐推车进院子的时候,顺手摘了两颗枣子,往衣服上擦了擦,没洗就直接丢进了嘴里。味道干涩,不太好吃。
他皱了下眉,吐出核来,枣肉还是咽了下去。
他看着楚栀:“这枣不好吃,你别吃。”
楚栀稍稍挑眉:“我就没有吃过。那是绿植枣。”
“……”
自行车停在院子的棚里。
他们刚进屋,楚栀的妈妈叶慧晓便在厨房里出声:“栀栀,小槐,快洗洗手,马上准备吃饭了啊!”
楚栀把书包放回房间,洗完手后去厨房端菜。
楚槐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楚栀的爸爸楚坚从院子里跑过来,一脸笑意迈进屋子大门:“哎呀,老婆,今天晚饭吃什么啊,我在巷子里就闻到香味了!”
叶慧晓从厨房出来:“还不就是平时那样!”
楚槐补充:“但是比平时多了个红烧排骨!”
楚栀接着补充:“还有一个白萝卜汤。”
四人入座。四四方方的桌子,正好一人坐一边。
楚栀给楚槐盛了碗萝卜汤,楚槐笑着:“谢谢妹妹。”
叶慧晓和楚坚对视了眼,眼神交流了下,叶慧晓瞪了他一眼,楚坚无奈,而后看向了楚槐。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那个,小槐啊,白天的时候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们高三的学生都得住校舍,这事你怎么没和我们说啊。”
楚槐一愣。
正低头吃饭的楚栀抬头看向楚槐。
楚槐笑了下:“叔,我觉得我不用住校舍,我骑自行车来回也挺好的,又不远。”
“可是你毕竟高三了,每天这样来回,挺浪费时间的,你班主任说,你们班只有你没有住校舍。”
“……”
楚坚给了叶慧晓一个眼神,叶慧晓又给了楚栀一个眼神,挤了挤眉毛。
楚栀会意,淡淡开口:“哥,你还是住校舍吧,毕竟高三了,到了该争分夺秒好好学习的时候了。”
楚槐抿了抿唇,眉头微微皱了下。
楚栀又说:“你要是担心住宿费的问题,你可以先记着,爸妈先给你垫一垫,等以后你考上大学,之后找了好的工作,再还给他们就是了。”
叶慧晓和楚坚十分赞同的点头。
叶慧晓连忙说:“就是,小槐,你爸妈要是知道,肯定也希望你可以住校舍,好好念书考上大学才是最要紧的,别的事情,你都不用担心的。”
楚坚配合着点头:“对对对,不用担心别的,好好念书才最重要。”
楚栀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服,笑着说:“要不,我把我的零花钱给你,不用你还的。”
楚槐失笑,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下:“臭妹妹,谁要你的零花钱。”
“那你住校不住?”
“住,”楚槐笑了:“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就住吧。”
楚坚和叶慧晓对视了眼,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楚栀往楚槐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高三生。”
楚槐也笑着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也多吃点,臭妹妹。”
二
九月的天,太阳刚露出些许影子,热意便在空气里弥漫开。
阳光投向大地,短短半个小时,便将还未完全苏醒的小巷照了个通透亮。
正值周六,本该是睡到自然醒的舒服日子,楚栀却忽的从梦中惊醒。
不算是噩梦。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和自己面对面站着,只不过那人看起来比现在的她成熟些许。那是大学毕业时,二十二岁那年的楚栀。
两人相视许久,相顾无言,寂静的黑暗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
二十二岁的楚栀望着现有着十六岁外貌的楚栀,温柔笑着。看得出来,见到曾经的自己,她似乎很开心,眼里满是笑意。
而现在的楚栀只是呆呆的望着她。
不是楚栀不愿,而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沉默良久,她缓缓开口:“十六岁时的楚栀,你想,在你那还不算正式开启的人生里,做出和曾经不一样的选择吗?”
楚栀皱了下眉,眼神略茫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重来一次的人生,你不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吗?”
“你真的愿意,重来一遍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死水般的生活吗?”
“你愿意,做出和以前不一样的选择吗?”
话音一落,楚栀所置身的黑暗空间如同一面完整的玻璃因重力而裂开,眨眼间,便支离破碎。
她瞬间失重,身体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坠落下去。
无数跌下的碎片里,她看见那个二十二岁的楚栀朝她笑了笑,随后如同烟尘般,缓缓消失。
而后,楚栀从梦里惊醒。
醒来,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开眼便看见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个圆形灯泡。
她额头上有些许汗,呼吸不太平稳。
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后,楚栀呼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抬起手拍了拍有些疼的脑袋。
她翻了个身,想再会儿,可一闭上眼,脑子里便会浮现出二十二岁的楚栀和她说的那些话。她下意识蹙眉。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
楚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妹妹,起来了吗?已经七点半了,你怎么还不起?”
那时候的楚栀,即便是周末,也会在七点准时起床。
但现在的楚栀,还想继续睡。
“叩叩叩——”
“妹妹?”
楚栀睁开眼,眉头微微蹙着,最后还是无奈起床,去打开了房门。
楚槐站在门外,望着一脸倦意,头发还有些凌乱,甚至连身上的睡衣都没换便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楚栀,愣了下,眼里满是讶异。
楚栀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声音懒懒:“哥,今天是周六。”
“你以前周末在家不都是七点准时起床的吗?”楚槐笑着挑眉:“没定闹钟?”
楚栀想了想,小小呼出一口气:“我觉得周末我可以稍微晚点起,补充补充平时那不足够的睡眠。”
楚槐很配合的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楚栀准备转身回房间。
楚槐笑着拉住了她的房门:“不过你现在醒都醒了,你的补充睡眠就从明天开始吧。”
“……”
“我要收拾去学校的行李,不打算帮帮你亲爱的哥哥吗?”
“……”
楚栀抬眼看他。
楚槐一脸笑嘻嘻,又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我知道我亲爱的妹妹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一个人悲催的收拾一大箱行李的,对吧?”
“……”
十五分钟后。
楚槐房间。楚栀蹲在地上帮他收拾行李,旁边的床上是他要带去学校的各种物品。
而楚槐本人,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一本杂志,时不时的笑两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楚栀抬头,拿起旁边的一包抽纸朝他丢了过去,像是提前察觉到一般,楚槐偏头躲过,抽纸砸到他前边的墙壁上,而后掉在贴着墙壁摆放的桌子上。
楚槐笑嘻嘻的转头看她:“干嘛呢,欺负你哥是不是?”
“我欺负你?”楚栀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我在收拾的是我自己的行李。你就不准备过来搭把手?什么杂志那么好看?”
“当然是好看的杂志。”
楚槐拎着杂志晃了晃,封面图是一张极其引人注目的红色跑车。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迈巴赫的最新款。
楚栀摇了摇头,果然男生都喜欢车子这种东西。不过很遗憾的是,楚槐就算是再喜欢,那也只能看看,他们家可买不起这种豪车。
家里唯一的车,就是爸爸那辆已经开了有些年头的黑色丰田。还是旧款。
楚栀指了下衣柜:“你要带几身你自己的衣服去学校?”
“带三身换洗的就够了,”楚槐低头翻阅杂志:“反正周五傍晚就回来了。”
楚栀点了点头,起身去衣柜里翻他的衣服。
楚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的抬起头大喊一声:“等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的喊声,楚栀被吓到,她哆嗦了下,皱着眉头,茫然的转过身去看他。
楚槐连忙起身走向楚栀,挡在了她和衣柜之间。
楚栀看着他,满眼疑惑。
“妹妹,我忽然想起来,这毕竟是男生的衣柜,你还是别看比较好,找衣服的事我自己来,你去忙别的吧。”
说完,楚槐对楚栀笑了笑,伸出手轻轻的推了下她肩膀,又指了下地上的行李箱。
楚栀眯了眯眼,眉头轻挑:“那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没有!”
“是、吗?”
“是啊!”楚槐笑着伸出手,推着她肩膀转过身去:“去收拾行李箱吧。”
楚栀挑了挑眉,眼里满是笑意,看来是藏了什么东西啊。
啧。
见楚栀去了行李箱那边,楚槐暗暗松了口气,胡乱从衣柜里找出三身衣服来便关上了衣柜的门。
午后,是太阳最热烈的时候,光是站在屋子里望着外面的太阳,便觉得有种立即要汗流浃背的感觉。
蝉鸣声不止,连风也吹不走这时候的燥热。
而这会儿,楚栀正和楚槐在装有空调的客厅里刷题。那也是家里唯一有空调的地方。
两人在小桌两侧分别坐着,楚槐写的是高三的数学高考模拟卷,楚栀手里的是数学奥数题。
楚栀对高中那时候的人与事记忆其实没剩下多少,但对这些书本知识却记得格外清楚。毕竟,那时候的她,全部的生活和时间都拿来学习了,乏味的都不像是一个正常青春期的女生该有的。
就连宋微微都说她,像个机器人,每天只知道刷题刷题,脑子里大概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试卷写到一半,楚栀的手忽然顿住,脑子里回想着宋微微说的那番话时,昨天晚上的那个梦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脑海里,声音逐渐盖过宋微微的声音,宋微微的面容也被二十二岁的那个楚栀所代替。
她抿了下唇,不由捏紧了手中的笔,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旁边的楚槐察觉到她的异常,用胳膊撞了她一下:“怎么了?”
楚栀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想什么呢,你的题都不写了,可不像你啊。”
楚栀笑了下,看向楚槐:“那你觉得我平时是怎么样的?”
“就特别乖啊,是个认真学习的好好学生。”
“还有别的吗?”
“别的?”
楚槐用笔头戳了戳脑袋,稍稍皱了下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没回答,但楚栀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是个好学生,但,是个极其平淡,除了成绩几乎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的所谓“好学生”。
“你愿意做出改变吗?”
二十二岁楚栀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安静的客厅里,字字清晰。
她低头望着手下那张数学奥数试卷,抿着嘴唇,眼神有丝异样情绪在微微闪烁着。
大概两三分钟后,她忽然开口:“哥,陪我去剪个头发吧。”
楚槐一愣:“剪头发?为什么?”
楚栀抬起头来笑了下:“天气太热了,留着长发不方便。”
楚槐有点意外,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两人收拾了下,准备出门。
叶慧晓和楚坚这会儿都不在家,他们离开的时候得锁门。
两人一同走出院子门,楚槐转身锁门的时候,有一辆摩托车从楚栀面前经过。深蓝色外漆的拉风摩托车,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没一会儿,那辆摩托车停下了,就在斜对面不远处的另外一个院子前边。
楚栀眨了眨眼,眼中有些许疑惑。
楚槐锁好门后转过身来,看楚栀正盯着什么,便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他先看见的,是那辆喷着深蓝色外漆的摩托车,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后,看见了那个戴着头盔正下车的人。
他脱口而出:“这不是昨天那个喷我们一脸尾气的男的嘛!”
楚栀一愣,忽的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边的人听见楚槐的惊呼声,摘下头盔后朝他们这边看来。
热烈的阳光下,那个染着一头雾蓝色头发的少年格外耀眼。右耳上的银色耳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隔着些许距离,看不清楚他脸上是怎么样的表情。只知道,他朝他们看了眼,便转身进了那个院子。
楚槐“切”了一声:“我说是谁呢,那不是夏凡郗那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嘛!”
他语气有些不屑,像是有点看不起那个名叫夏凡郗的少年。
楚栀看他:“哥,你认识他?”
“你不认识啊?”
话刚说出口,楚槐就意识到不对。他抬手拍了拍脑袋,又说:“你不认识也正常,你平时一心只有学习,哪里知道他啊。”
他叹了口气,双手叉腰:“夏凡郗,我们这条巷子里的痞子,从小就跟人打架的不良少年,连高中都没考上。不过听说他被他家里送上职高了,但就算是被送去职高了,也改不了他那混混的德性。”
楚栀稍稍低头,夏凡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楚槐拍了下她肩膀:“哎呀,好啦,你不是要去剪头发吗,走吧走吧。你不认识那个夏凡郗,是最好的,以后啊,也最好别和他有什么关系。”
楚栀想问“为什么”。
但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便没有开口。
走出一段距离后,楚槐笑着问她:“对了,妹妹,你想好要剪怎么样的发型了没有?要不,试一下那种蘑菇头?我看我们学校好多女生都是那样的发型呢,哈哈哈!”
楚栀在脑海里设想了下自己剪蘑菇头发型的模样,而后眼神坚定的摇头:“绝不!”
楚槐的笑声更大了些。
空旷而有着炽热阳光的小巷里,伴随着少年爽朗的笑声,有风,缓缓吹起。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要打破什么平静。
脚步声渐行渐远,风也渐渐平息。
小巷静下,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早已在悄然无息之中变了。
三
楚栀将从小学起便留着的长发剪了,留下的部分齐肩,可以用小发绳扎起一个只有半掌大小的马尾。
没了长发,也不用再梳马尾辫的楚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剪完头发回去的路上,楚槐买了两支冰棍,一人一支。楚槐吃的是白色的酸奶味,楚栀吃的红色的草莓味。
两人走在巷子里那条青石板路上,楚槐咬着冰棍,瞥了眼身边楚栀扎在脑后、像一个小揪揪的马尾,眉头轻挑,不自觉伸出手去扯了下。
楚栀一愣,咬冰棍的动作顿住,抬头侧目看向他:“干嘛?”
楚槐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啥,情不自禁的就伸出手了。”
“……”楚栀想,大概是因为手欠。
“欸,”楚槐用胳膊撞了她一下:“妹妹,你就这么把你的长头发剪了,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楚栀咬了一小口冰棍,冰凉又甜滋滋的味道在嘴中蔓延开。草莓味的冰块融化成糖水后,被她咽下。
“好歹是留了这么多年的头发,没点念想?”
“什么念想?”
“感情什么的。”
“没有。”
“……好吧。”
“咔嚓”一声,楚槐将冰棍咬断小半截,含在嘴里慢慢咀嚼着。拿在手里的那剩下半截,因为升高的温度而有些融化,表面的冰霜已经彻底化掉,顺着棍子缓缓滑落。
楚槐看见了,利落甩了下冰棍,而后一大口咬下去,一支冰棍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楚栀吃得慢,手里冰棍融化的面积更大,才往前走了一会儿,融化之后的糖水便滴在了她手上。有点黏糊糊的感觉。
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想去口袋里拿纸巾,摸了下裤子才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这条裤子没有口袋,自然也就没有带纸巾。
她深吸了口气,学了下刚才楚槐张大嘴巴咬冰棍,但她高估了自己牙齿的咬合能力。冰棍上被她咬下来的部分极少,牙还被冻得有点凉丝丝的。
“哈哈哈哈!”楚槐指着她笑:“臭妹妹,你是不是傻?你嘴巴有我这么大吗你就学我!”
楚栀捏了捏嘴角两边,眼神淡淡瞥了楚槐一眼:“就你嘴大。”
“……”楚槐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回去大半:“你内涵我?”
“我夸你呢。”
“夸我什么了?”
“夸你嘴大。”
“……”臭、妹、妹!!
兄妹俩一路斗嘴朝家走去。快到家门口时,迎面走来了个身形高大的男生。
平日里,楚栀觉得哥哥楚槐就很高了,体检时他的身高是183,高出大部分同龄男生一截。可这会儿朝他们走来的男生比楚槐还要高出一些。
楚栀甚至要抬头看他。
目测,应该有188。
好高。
男生穿着黑色T恤搭配黑色牛仔裤,脑袋上戴着一顶压的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从楚栀身边经过时,她瞧见了男生头上并未被帽子完全遮盖住的雾蓝色头发。
男生走的着急,从她身边匆匆而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扬起的风里,好似有她手里尚未吃完的草莓味冰棍的香气,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味道的淡淡清香。
楚栀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楚槐跟着她一起看过去:“那是夏凡郗吧。”
楚栀抬头看他,像是在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楚槐耸了耸肩:“这还不好猜?咱们这条巷子里,有比他更高的人么?而且,你看他那蓝色的头发,还不够明显?”
楚栀想了想,也是。这些特征,的确够明显。
但以前,她怎么没注意到巷子里有这么一个人?是她忘了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还是真的从未注意过他?
楚栀甩了下脑袋,想不起来。
回到家,楚栀将冰棍的棍子丢进垃圾桶,去了厨房洗手。楚槐跟过去洗了洗,走的时候还将手上的水恶作剧般甩在了楚栀脸上。
楚栀吹了下刘海,没生气。
楚坚和叶慧晓提着一袋子食材回来时,兄妹俩正在客厅写试卷。
叶慧晓先注意到楚栀的头发,她愣了下,定在了桌子前边,盯着楚栀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后,才确定自己不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热的眼花看错了。
她女儿真的把头发剪掉了!
“栀栀……”叶慧晓犹豫着开口:“你的头发……你自己剪的?”
闻声,楚坚才发觉楚栀的长发变成了短发。他睁大眼睛,使劲眨了眨,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楚栀眼睛盯着试卷,一边应答:“哥哥陪我去外面剪的。”
“这……这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要剪头发了?”
“天太热了。”
“这、这样啊。”
叶慧晓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楚坚“咳咳”两声,扯着她衣服去了厨房。
楚槐抬头,笑吟吟望向楚栀,压低声音道:“妹妹,你把头发剪了,婶婶有意见了。”
“不好看吗?”楚栀亦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楚槐,像是求证。
楚槐笑道:“那不能啊。我妹妹怎么都好看,长头发好看,短头发也好看!特别好看!”
楚栀脸上笑意浮现,眼睛亮亮的,好似有星光点点闪烁其中。
她知道是哥哥嘴甜夸自己的,但听着这话,还是高兴。
她算不上是特别漂亮的类型,但就是一眼看去挑不出什么毛病,越看越觉得顺眼,属于那种耐看型的女生。再加之现在年纪小,皮肤娇嫩白皙,又听话乖巧,温顺无害,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她不好看。
何况,她还有一个最大的加分点——成绩好。
两人写完手里的试卷,收拾了下,各自回房间了。
楚栀带回来的东西不少,大多是试卷与资料书。她不用细想也大概猜得出来这是她给自己布置的周末的学习任务。
毕竟,这时候的她,在旁人眼中最大的优点便是学习好。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将自己的这个优点继续放大伸展开来。
但那是以前的她所认为的。
晚饭前,楚栀便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写题。
旁边的风扇呼呼转动着,吹来的风里夹杂着厚重的热意,即便开的是三档风,也无法将这热意全然散去。
她瞥了眼墙上挂着的日历,九月那一面上的数字栏里,已经用红色记号笔将“1、2、3、4、5”划去。
今天是九月六号,尚未结束,日历上的日期“6”也就还没划掉。
燥热难耐的九月才刚刚开始,要等到气温降下,天气变得稍微舒适一些,也许要等到十月。或者更晚的时候。
晚饭后,楚栀帮叶慧晓收拾完餐桌后回到房间。她站在门口,瞥了眼堆满了各种资料书与试卷的书桌,脚步莫名顿住。
从卫生间出来的楚槐见她在门口愣着,三步并作两步跳过去,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直接把她撞进了房间。
楚栀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楚栀:“……”
楚槐笑嘻嘻道:“妹妹,干嘛呢?怎么在自己房间门口愣住了?”
楚栀缓了缓神,走到床边坐下,楚槐笑着过去一起坐下,没几秒钟便躺下去了。
他双手垫在脑袋后,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天花板瞧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栀瞥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作业写完了?”
“没有啊。”
“那你还不快去写?”
“我累了,”楚槐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么多作业,简直没人性,谁能写得完啊,明天再说吧。”
“说得好像明天你就能写得完。”
“那就回学校再努力努力。”
“你是想去抄同学的吧。”
“呸!”楚槐猛的睁开眼,用膝盖顶了楚栀的胳膊:“怎么说话的?咱读书人的事,能叫抄吗?是借鉴!借鉴懂吗?”
楚栀很想给他翻个大大的白眼。
楚栀用力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不,”楚槐赖着没动:“你房间比较凉快。”
楚栀的房间不对太阳那面,窗外便是院中那三棵有些岁月的香樟树,大部分的时候它们的树叶能遮住太阳投射而来的热烈的光,但即便如此,随风袭来的燥热却并未减少太多。
说凉快,也就凉快那么一点点。
楚槐赖着不走,楚栀也就不管他。起身打开风扇,风头对准楚槐那边。
她走出屋子,外边的天已经暗下来。
暮色四合,夜晚即将到来。
她仰头看了眼天。天上还残留着几分淡淡的亮色,月亮还未现身,星星亦没露面。
叶慧晓在厨房喊:“小槐,你在外面吧,你去看看院子的门外关好了没。没关好的话你关一下,天黑了,大门不能敞着。”
她以为刚刚走出屋子的人是楚槐。
楚栀也就走到院子大门那儿。
大门没关,依旧敞开。顺着小巷涌来的风没有前些时候的燥热,甚至有些凉爽。
她伸手将院门左右合拢,关上的瞬间,有人脚步匆匆从大门前经过。
眼熟的高大身影,相同的衣着,同样压的很低看不清楚面容的帽檐。右耳上的银色耳钉,在昏黄路灯下闪烁其光。
他好像往楚栀这边瞥了眼,又好像没有。
光线昏暗,看不大清楚。
楚栀注视着他的身影从门前经过,大步走向了斜对面那处院子。
大门打开,又关上,那人身影便从她眼中消失。
楚栀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关上了门。
夜色来临,晚风渐起。
白日的热烈在此刻华丽退场,如墨般深沉的夜晚已然到来。
喧闹褪去,小巷归于平静,只有几处屋子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