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骚扰事件过后,小菁从小城回安宁镇,休息了几天,要平息情绪摆脱那场恶梦的纠缠。
莲为女儿又担心又宽慰,老何买了鸡炖汤给受了惊骇有些消瘦的继女补身子,小菁在家抱着儿子寻求安静,可也免不了有关心她的人来问长问短。
喜欢说人闲话尤其善于传播男女风流韵事的小镇居民,这次出奇地冷静,众口一辞说小菁的好话,骂县革委那掌了文卫大权的矮子不是个东西。好像小菁成了戏文里美丽忠贞勇敢不屈的女主角,她不惧诱惑敢拉权贵栽在狗屎堆里,让全镇人又痛快又骄傲。有人还说:“样板戏看烦了,倒不如把小菁的事编出戏来唱,保证又好看又感人哩。”
小菁还是成了小镇人的话题,这本身就令莲和小菁不安。她们都不希望成为人们注意的焦点,能过平淡无奇的生活,才是幸事。
家里的风波是王永辉挑起来的,他泡在丁字路口的小酒馆,听人闹聊李某企图强奸小菁结果丢官丢人的故事,憋了一肚子气加上酒作怪,回家便发作:“小菁,你在县医院干的好事哼,丢人真丢出水平了。”小菁知道他会有一场闹,平心静气说:“我行得端坐得正,一点也不丢人。永辉,凭良心说,我对得起你和儿子,对得起这个家。”
王永辉成心找事,冷哼道:“你生得一副好面孔好身段,在县医院稍稍卖点风骚,哪个男人不心头起火?你呀,瞒得过别个瞒不过我,你进城就是想招惹男人嘛,哼,母狗不摆尾巴公狗敢上呀?!……”
“啪!——”一记响亮耳光打在他脸上,是莲气愤不过冲去打的。小菁却望着他一动没动,未变的面色上浮着一丝微笑。莲恨恨地说:“王永辉,你真不是个人,我小菁哪点儿对不住你?她进城去工作,还不是为了养活你们的儿子啊!你脚不瘸手不缺,整天在镇上游手好闲,以为你老汉那公社书记的牌子可以吃一辈子啊?!
“咳咳……”她连连咳喘脸孔被胀得紫红,再也说不下去。
小菁扶着母亲,对丈夫说:“王永辉,我妈本来有病,你无事找事闹,是想气死她啊。有句话我早想对你讲了,中学时候我们是有那么一段感情,我不会否认,可我们真不该仓促结婚,害你背了这么大个包袱,活得也不自在。如果你对我不放心,又活得那么累,我们不如分开过,也许你爸爸会设法给你弄个好前程,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岳母的一记耳光,小菁的一席话语,使王水辉头脑清醒多了,嗫嚅道:“小菁,我心里烦躁,喝多了酒,想去睡觉……”说着他迈开高低不平的步子走向门外,他是要回他自己的家里去,好像留在这屋里连睡觉也不安稳似的。
“小菁,”莲哽咽着抱紧女儿,“你这么年轻,受的委屈比妈还多啊,我心里好难过哟。”在一旁的老何也陪着她抹泪,这个善良忠厚的男人把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这对苦命的母女身上。小菁依偎在母亲怀里,轻声说:“没啥,妈,我经历得多了也想得开了。你自己要多保重呀,看你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呢。”
莲内心叹气,脸上还是勉强笑笑,对女儿说:“小菁,你在变呢,比妈年轻那阵要开朗多啦。我碰到那号事呀,只有怨命和流泪,好苦哟。小菁反要劝慰母亲:“妈,莫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我在城里晚上一个人也老想事,想来想去想穿了,我们现在都要好好活,就像萍姨那样活得实在也好。”
莲说:“是啊,再回去二十年,妈也要学你萍姨的活法呢,只可惜我老啰,活得再好也品尝不到多少滋味啰。”小菁听了有些伤感,但不表露,笑着说:“妈,你一点不老,还那么好看,和萍姨走在一起也各有风度哩。”
“是吗?你跟妈妈开玩笑哟,鬼丫头。”莲把女儿搂得更紧,抑郁的心情一下舒展了许多。

小文从巴人村来到小菁家,倒打乱了她心里短暂的平静。她真切地知道,这位表哥是人世间真正关心她的男子,除了母亲和姨妈们他最值得自己信赖。她想他来,又害怕他来,由于血缘关系他们之间的感情仅能止于兄妹,而他的关心又令她既欢悦又不安。在不可逾越的情感矛盾中,他们从小女孩小男孩长大成人,走向各自的生活,自然保持一种又亲密又疏远的关系。彼此的惦念和关怀,却能保持永远,他们谁也不怀疑这一点。
小文见到她不想追问什么,那件事虽没对小菁造成伤害,本身也令人讨厌的了。聪慧的知青知道那些普通的安慰话,已经没有多大作用,小菁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同情。离开巴人村的时候,他从自己的书籍里挑选了两本书,一本是《简·爱》,一本是《马丁·依登》,他希望夏洛特·勃朗蒂和杰克·伦敦,能带给小菁一些精神力量。
捧着两本难得的书,小菁眼里燃起火一样的光芒,高兴道:“太好啦,小文哥,我在住院部值夜班好寂寞,正好看这些书呢,我想自己就是读书太少,对人世间许多事都懵懵懂懂,你肯在这方面帮助,我也许会变个人呢。”
小文端详着她,下山时的担忧减轻了许多。这种时候能听到她的笑声,不表明她正在变吗?他说:“小菁,你比前两年开朗些了坚强些了,这就是好变化呀。”
“是吗?”小菁黑亮清柔的眼睛望着他,有点顽皮地一笑,那个在巴人村和他一起采野花的小女孩,仿佛从笑容里一跳而出,看得他眼热。
她的睫毛太长,又太软,轻轻地朝他那么一眨一扇,便有柔柔的含香的风儿,荡入他敞开的心扉,发出令全身欢泰的声波。这感觉小文好久没有过了。
他说:“是呀,小菁,你跟两年前是不同了嘛。”
小菁明白了他话里的含意,坦诚道:“小文哥,我这么一个年轻女人,已经经历了那么些复杂曲折的事情,而且好些事是过后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震惊和后悔都来不及。有时只能自己对自己说:生活来得好快!我怎么成人家的妻子啦?我怎么成儿子的母亲啦?苦恼的问题伴我一天天长大,我知道我变了,不是那个单纯可爱的我了。可我一直在努力变好,小文哥,你相信吗?”
小文说:“相信,当然相信。小菁,你也要相信,在我和妈妈,还有小姨眼里,你还是巴人村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希望你好好地生活。”
小菁把书捧在怀里,又黑又曲的睫毛扑闪扑闪,那尚未完全逝去的少女稚气使她容颜生辉。像受到某种至深的感动,眼里有泪花在轻轻闪烁,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
“我相信,永远相信。”
小文真想拥抱她,吻去她长睫上银珠般的泪花,可他只能端坐着欣赏她,像欣赏一尊纯真美丽的女神雕像。一个女人在温柔中有了刚强,就更为可爱。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田雁宁的文学小说《无法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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