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土地(长篇小说) (1) 李直

沙土地(长篇小说)(1)

李直

春水长大成人之后,曾有几次途经沙坨梁的经历,其中一次是在夏天。沙坨梁是他出生的地方,可他并不喜欢这个地名,他固执的认为由“沙坨梁”这三个字组成的地名,不像人类居住的地方,倒像野兽横行、豺狼出没的荒山野岭。每当他母亲兴致勃勃的说起沙坨梁,他便立刻噤声,或者故意岔到别的话题上。

春水的母亲对此十分诧异,曾有一次直截了当地质问春水,为何对沙坨梁毫无兴趣?春水想了想,说:“不好听,妈,这个地名不好听。”听了这话,他母亲更诧异了:

“不好听?为啥不好听呀?哪儿不好听呀?我这么叫了几十年,快叫一辈子了,咋就没觉得不好听呢。你给我说说,咋个不好听法?”

春水认为自己身为大学教授,算是高级知识分子,对付这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太太,应该易如反掌。他抬手摸来遥控器,“啪”的关掉了电视机。

“关电视干啥呀,李云龙刚出来,快,快打开。”母亲不高兴了。

“妈,你呀,少看几眼,听我把沙坨梁这个地名为什么不好听说明白。”春水放下遥控器,呷了口茶,“妈,你先听这个地名,吕梁,怎么样,好不好听?”

“吕梁?”母亲怔了一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在嘴巴里反复学说了几回,这才说:“好听,这个好听,应该是个姓吕的人家住的地方。”

“那,西凉呢?妈,西凉,这个地名好不好听?”春水接着诱敌深入。

母亲不知是计,一头撞入其中。她急忙答道:“好听好听,当然好听。听人说‘三国’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地名,一个将军,叫什么超,就是西凉人。”

“马超!”春水补上一句。别看春水母亲不识字,但记忆力好,凡听过的评书,看过的戏文,几乎都能原模原样的复述出来。

“妈,你再听,沙坨梁,沙————坨————梁,沙坨梁,和那两个比,哪个更好听?”春水盯着母亲的脸,细察其神情的些微变化。

“沙坨梁,没啥不好听的呀?”母亲依然坚持原来的观点,依然坚守原来的判断。

“妈,你想啊,吕梁,有姓吕的人住着,至少有人住着,没错吧;西凉,有马超住着,肯定也有别的人住着,这也没错吧————”说到这儿,春水顿住话头,等着母亲点头,当他看见母亲两次诚心实意的点头之后,才说,“妈,沙坨梁,沙坨梁,听这三个字,听这些音儿,会有人在这里住吗?”

“有啊,咋就没有呢,张家那一伙子,胡家那一大帮,还有吕家,韩家,都住在沙坨梁啊。”母亲已经略有不屑了。

“妈,”春水见母亲的思维沿一条直线向前冲去,便急忙往回拽,“妈,你听这三个字儿,沙————坨————梁,只听这三个字儿,这地方会有人居住吗?”春水一再诱导。

“我觉得有人,要不,咱沙坨梁那儿的百十来户人家住哪呀?”母亲仍旧执迷不悟。

见说服不了母亲,春水只得再次抬起手臂,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放播**广告,清一色的婴儿用品:奶粉,尿不湿,爽身粉。

“现在的孩子,多有福呀,刚下生就有这么多好东西。你们那会儿,啥也没有,只有沙土子,半炕沙土子。”母亲不无羡慕的说。

春水见无法改变母亲对沙坨梁的态度,便改变了话题,母子俩说起了明天的早餐。

春水那次途经沙坨梁,纯系意外。公共汽车原本跑得好好的,竟然“格登”一下子抛了锚。据说是发动机出了故障,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乘务员动员人们徒步回家。

“破车,破车,快十年的破车,哪年都得修几次,不住够了院,它不干活儿。今年还没住院呢,这不,耍上脾气了。这一趴窝,不知啥时修上呢,天黑之前八成够呛。咱们还是趁着老爷儿早下店,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乘务员是个嘴快的小伙子,他这么噼哩啪啦的一通说,就把一车人打发了。

春水站在茫茫的荒野里,向站在身边的一个人打听这个地方离哪儿最近,那人向东一指:沙坨梁。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像只害了伤风的乌鸦。春水细一打量,此人的状貌也和乌鸦相似:从头到脚,一抹的漆黑。让人最不解的是,连牙齿都是黑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春水一番,又加了一句:五里地。

春水自十岁离了沙坨梁,从未回去过。听到“沙坨梁”这三个字,他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无动于衷,也就是没有反应,似乎进入耳朵的是一个和他不相干的地名,一个处在无限广大的辽河流域内的小村庄。在中国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在内蒙古地图上,似乎只是个针尖大小的点儿。这种由自然地貌和气象特征衍生出来的地名,在北方半干旱地区,到处都有。他下意识地按那黑汉指引的方向走了几步。

春水记得,脚下的路并不清晰,近乎无路,向远处一望,方才见出一条痕迹,那是在繁密的野草和星星点点的灌木中飘浮着的一线印痕,如一缕丝带,弯曲着飘渺着伸向远方。也类似于一缕风猛地吹过,草木略作倾斜留下的痕迹。他迟疑了一下,停住。

“只有这条路去沙坨梁。”还是那只伤风的乌鸦。

春水认定找不到别的办法,只有沿着这条若有若无的路往前走。每走上两三步,他就得停住,向远处了望一会儿,仔细分辨出那条飘浮着的路,再迈开脚步。

“这是路吗?”春水记得自己这样问自己。

“这就是路,步行,骑驴,都走这条路,有时也过驴车。这就是路,去沙坨梁的,没错。”伤风乌鸦告诉他。春水回了下头,见那浑身透黑的人,仍站在他问话的地方,闪闪发光的眼睛紧盯着他。那一瞬间,春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猎物,在猎人的视线里正一步步的走向陷阱。

春水干脆停住,向后转,把整个的人面对着那个指路者,恰好和那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走吧,错不了。”伤风乌鸦用喑哑的声音说。他见春水站立不动,就又加上一句,“去沙坨梁就这一条路,一般没人走。”

这句话加重了春水的疑虑。他想详细地询问,最好问出破绽来,免得上了人家的当。于是,他就细细的捉摸着如何开口,问些什么,都用哪些词。就在他细细思量时,公共汽车不见了,乘客也不见了,给他指路的那只伤风乌鸦,竟在他的注视中向右转,面向南方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远,越远越小,后来,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阴影。

春水这时有点着急,他大声喊了一嗓子:“哎,我说————”

春水认为那人听见了喊声,也明白的知道是他喊的,但那人却如毫无知觉似的向南方迈着脚步,身姿,步幅,一以贯之,没有变化,如同一架会走路的机器,在齐腰深的草丛上方飘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竟一下子消失了。春水明晰地记得,他猝然消失的地方,是一丛莠草。

世界在春水四周空旷起来,仿佛植根于大地上的村庄、城市、人群,还有沸沸扬扬的生活,倏忽远去,只把他一个人孤伶伶地抛在世界上。他茫然四顾,只有野草在风中俯仰,偶尔可见几棵人头高的小树,有杨树,有榆树,也有疤癞柳,得意洋洋的晃着脑袋。

春水不假思索就做出了一个决定:追上那个伤风的乌鸦,向他打听个仔细。他即知道不远处的村子叫沙坨梁,还知道距离这里有多远,肯定是沙坨梁人。即便不是这个村的人,也不会住得太远,左不过周边十里八里的村子。春水发现,脑子里翻腾着这些想法的时候,他已急匆匆的向那丛莠草奔去了。他认定,伤风乌鸦,就藏在那丛莠草中,即便走开,也不会太远。

北方有句俗话,叫做“看山跑死马”。那丛莠草看似不远,实际上并不近。加之脚下杂草丛生,每一脚下去,再拔上来,都要费很大的劲儿。打碗花的蔓儿、老牛筋的蔓儿、还有死缠死绕的无根草和蒺藜秧,与各种各样的野草结在一起织成了网,擀成了毡,等于给春水下了数不清的绊儿,或者说,步步都有绊儿。

春水记得自己又喊了一声,至于喊的是什么,他没在意,反正不可能是“伤风乌鸦”这四个字,那是他临时给人家命的名,起的外号,他不可能喊这个雅号。再说,即便叫出来,对方也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名儿,也不可能答应。他认为自己叫出来的应该是“老乡”,这样的称呼显得亲近些,但究竟是不是,他真的心里没底。

原本,他想飞也似的跑过去。春水在大学里是长跑健将,曾数次得奖,正因为跑得好,跑得快,毕业分配时“加了分”,被一所重点中学挑中了。那所学校的校长说,他们想要个有特长的教师。也就在那个时间前后,他收到了本校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

再能跑,再能跳,在这齐腰深、甚至搭肩膀的野草丛中,也只能磕磕绊绊的前行。春水心里着急,再加上看不清脚下,竟“扑通”一下摔倒了。

这一倒,把他吓了一大跳,整个的人,立刻被野草掩住了,甚至头顶上的蓝天,也被互相缠绕的星星草、扫帚草的穗儿遮蔽起来。身边密生着野草,草茎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无法看见一尺以外有什么。当然,身子下面,也是草,软绵绵的。

有那么一瞬间,春水想睡过去。泥土的芳香、野花的香气和野草甘甜的气息,给他的身体里注入了困倦,他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如同躺在自家卧室里的床上一般,迷迷糊糊的做起梦来。他还听见自己说:困,真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一小时,也许几分钟,或许仅有几十秒,春水被自己惊醒了:不行,不能睡在这儿。这么密的草,肯定有蛇,或许狼窝就在附近,弄不好,像豹子那样的食肉动物也可能在这种地方栖息。不行,千万不能睡在这里。

这种想法和深酣的睡意在他的身体里打斗起来。你推我一掌,我踢你一脚,争执不休。一时间,春水似乎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旁边看着它俩不停的纠缠,甚至还有这样的声音隐约盘旋:装死,装死就行,装死就是一个好办法。遇见豺狼虎豹,马上倒地装死,它们不吃死尸。

尽管野草的穗子和叶子遮蔽了天空,挡住了太阳,但毕竟还留有空隙。天空,白云,阳光,影影绰绰地闪动着,在春水睁眼的一瞬间,进入他的眼帘。但困倦中的春水,却误以为这是微明的清晨,“还早呢,没必要起这么早。”他在心里说。

此时,更酣畅的睡意和更决绝的提醒并不善罢甘休,它们竟赤手空拳的格斗起来,把春水整个一个人搅得人仰马翻。没办法,春水只好醒来。他试着爬起来,但手掌下的草很滑,已欠起的身体再次仆倒,惊飞了草丛中的一只鸟。

费了很大的劲儿,春水才从草丛中站起身。鼻腔和胸膛内充溢着甘甜和芳香,他大声地打了个喷嚏,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开始寻找那蓬莠草。

让他失望的是,他无法确定哪儿才是伤风乌鸦猝然消失的那蓬莠草。前后左右四望,到处都有摇头晃脑的莠草穗儿,粗细,长短,颜色,极其相似,根本无法区别。他想寻到来路,找到出发的起点。在他看来,只要那个地点定准了,他就可以确认哪丛莠草是伤风乌鸦隐去的地方。

让他泄气的是,不仅没找到伤风乌鸦消失的地方,连自己出发的地点也找不到了。足迹已被野草掩没,除了头顶的太阳,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参照物。他像服了致幻剂一样,身处一片迷蒙之中,他一个劲儿地问自己,现在是不是在梦中?

不是梦,肯定不是梦。他再次提醒自己,而且大声言明:也许刚才的确做了梦,是个又短又飘忽的梦,但现在已经醒了,不在梦中了。他须马上找到伤风乌鸦,唯有此人,才能破解他的困局。

深呼吸几次之后,春水开始行动了。他看准了一丛摇头晃脑的莠草,心里说着“他就在那儿”,便急急的奔过去。等他气喘吁吁的赶到近前,却发现仅有一丛野草,若无其事的立着,晃动着,不像有人走过的样子,更不像有人藏在里面。

他闭上眼睛,尽力回想留在大脑中的那丛莠草的模样,从颜色、形状和动态等几个方面,一一回想,然后组合成一幅清晰的画面,这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就是这模样。再次睁大眼睛瞧望,前后左右转了一周。一无所获。

这回,春水有点生气了。他不仅没能确定伤风乌鸦的消匿处,更要命的是,他脑子里的图景,与前后左右不下十几处呈现出来的景象外观,竟然一模一样,毫无二致。他狠狠地攥了攥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都怪你,都怪你!

他甚至向远方望了一眼————他明知没用————伤风乌鸦不可能走得那么快,走得那么远,但他还是望了一眼。极目处有座蓝色的山峰,和天空一个颜色,像明信片上的画儿一样,颤颤地立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山,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现在,春水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胡跑乱撞了。他料定伤风乌鸦就在附近,只要确定了他的藏身处,不消十分钟就能到达他身边。那傢伙肯定隐在草丛中,或一丛灌木后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中;他的每个声响,都在人家耳中;甚至他先前的迷茫,后来的惊恐,还有现在的焦灼,特别是那不雅的一摔,都被伤风乌鸦看了个细致。

想到这儿,春水咳了一声,甚至哼了一句歌儿:甜蜜的事业甜蜜的事业甜蜜的事业哟。趁这空儿,狠狠的吞下一口空气,转身,装作看风景时才有的那种悠闲模样,顺手掳下一根草穗儿,举到眼前看看,放在鼻子下闻闻,然后,一扬手,扔掉。同时看着那根草穗儿悠悠的落入草丛中。

在一小段时间里,春水忘记了寻找去沙坨梁的路和寻找伤风乌鸦这个初衷,竟一心一意的玩耍起来。读书那些年,春水常把旅游挂在嘴上,但大学四年和研究生三年,他从未旅游过。一来学业紧,时间不允许,二来全靠家里出钱供书,经济上也不允许。后来,时间金钱都有空闲了,也曾往北京西安杭州跑了几回,名山大川去过几处,便觉得旅游不过是玩,就把“旅游”二字改成了“玩耍”。

按理说,对于这种沙地草原的风貌,春水并不陌生,从一出生,他就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但自从到城里读书,他很少回家。后来,父亲过世,他把母亲接到所工作的城市,干脆就没再回过故乡。故土的概念渐渐远去,成为一个很难记起的符号,退到一片混沌之中,淹没在数不清的杂乱的记忆里,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想不起来一次。于是,此时,他竟觉得此种风景格外新鲜。

他采了一棵鸽子兰花。这种植物他熟悉,学名叫飞燕草。它的花朵是蓝色的,悬在枝杈上,状如展翅欲飞的鸽子,鸽子兰花这个名,可能就是由此花的形状和颜色而来。春水把这棵花迎着太阳举起来,在他的目光里,蓝色的花朵如同一面面小型旗帜,在微风中颤动,散着脉脉的清香。

一件往事闯入脑海。那时,他还生活在沙坨梁。夏天的中午,母亲举着一枝鸽子兰进门,涮了一个玻璃瓶,注满水,将花儿整棵地插到瓶子里。沾在花根上的土粒,缓缓剥离,脱落,先是飘游在水中,后来沉落瓶底。

这件沉积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猝然闯入春水的大脑,使他不由得震颤了一下。在此之前,他对沙土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在沙坨梁这种地方,只要迈出屋门,脚下便是沙土。即便最勤快的人家,也无法把院子里的沙土扫干净。也许刚刚扫完,刚见了硬地儿,夜里一场大风,沙土就又积了三四寸厚。春水常听乡邻们说:咱这地方,别的没有,只有沙土子,到处都是。鸽子兰根上带的沙土之所以给春水留下如此鲜明而细切的印象,缘于花根入水之前的一小段序曲。他记得,那天的太阳格外明亮,天地间一片晴明,把空气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那时,他母亲多年轻啊,简直就是一个青春少女,两只眼睛亮亮的,闪耀着炙人的热情。她刚进院门就大喊:“春水,春水!”这呼唤脆生生、水灵灵,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分充溢的大萝卜。许多年后,这声音仍在春水的心田里回荡。

母亲将鸽子兰递到春水手中,便急着去洗涮玻璃瓶子。那是一个装葡萄糖液体的瓶子,纯透明,只是里里外外沾满了灰尘。母亲将它泡在脸盆内,咣咣啷啷的洗,春水则站在阳光里端详这棵花。花朵的形状模样、颜色深浅并没有给他留下多深的印象,唯独那一小段根,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褐色的、枝枝杈杈的、看上去有点乱的一段根,虽然被太阳晒了,但仍散发着泥土的气息,那是一种杂合着雨水和草汁的气息。这种气息在那个中午竟如此浓烈,毫不留情的挤掉了花香,沉落在春水的记忆里。

春水记得,那个暗淡的、布满灰尘的玻璃瓶子,在母亲手中,顷刻间锃明瓦亮,如传说中观音手中的净水瓶,或者圣母手中的圣水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光芒,径直射入人的眼睛。似乎那间四壁皆黑的堂屋,刹那间被这个瓶子照亮了。春水的目光在那一小段鸽子兰根的牵引下,随着母亲的动作,移近瓶口,进入瓶中,潜入水里。

肯定是这样的:母亲见草丛中杂生着一棵鸽子兰,便毫不犹豫的将它拔了下来。根系和土壤分离时,肯定会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吱吱嘎嘎,不是嘎叭嘎叭,类似这样的声音,都是撕裂和抻拽,散发着残忍和血腥的气息。那种痛苦的分离,在黄土地、黑土地和红土地上,时常发生。而在沙土地上,植物根系和土壤的分离,近乎细雨入土,恰似蝶飞虫行,只有几声轻微的断裂。母亲的手似乎并不曾感觉到断裂的阵痛和震颤,她哼着小曲儿就把鸽子兰拔下来了。

花根在入水时摇晃了几下,马上就平稳了。沙坨梁的井水是那样清澈,任谁,也不可能在任何其它地方见到这么清澈的水。入水的鸽子兰根,比在空气中还清晰,连极细极细的须,都历历可见。那一刻,春水完全被这段根吸引了。在他的注视中,一粒一粒的沙土映入眼帘。这些附在根须上的沙粒竟然颜色各异,绝不是平时流动沙丘呈现出来的暗黄。星星点点的沙粒,黄的,黑的,白的,褐的,各种颜色都有,甚至还有一些中间过渡性颜色,他无法命名,也不好分辨,因而没记住,或者根本没用心去记。那个年纪的春水,也无法记住更多。因为,吸引他的,是沙粒的游移,上浮,下沉。

在未入水之前,鸽子兰根几乎是干净的,最起码肉眼看上去,已经没有沾着沙土的痕迹了。但入水之后,粒粒沙土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似乎是从根系表皮析出来的。它们先是附在根须上,过一小会儿就开始轻轻移动。缓缓的,无声的,渐渐游离于根须,在水中游移,上浮,下沉,曲曲折折的东游西荡。

春水当时就惊呆了。他见过连绵起伏的沙丘,见过自窗缝里渗进来的细沙面儿,更别说春天里家常便饭般的漫天飞舞的黄沙了。但眼睛只盯住一粒沙,眼前只有一粒沙,平生还是第一次。他紧张的凝视着,把一粒沙土从与根须分离到沉入瓶底的整个过程,全部嵌入记忆。

很快,花根就被洗得干干净净。母亲说,水真是好东西,看这花根,一入水,就干净了,一点土星也没有了。她这样说着,把目光由鸽子兰移向春水,那意思是说,给你取了“春水”这个名字,就是缘了水这种好东西。

春水所学的专业是农作物栽培,其中,土壤学是他的研究方向。他认为,那从鸽子兰根上剥离下来的一粒粒沙,一定在当时就深入到他情感世界的底层,和最纤细的神经结成了一体。

插在瓶中的那棵鸽子兰活了几天?三天?四天?春水没记准。他不关心那枝花,他只关心瓶底的那些沙粒。有一天,当他再去观望那棵鸽子兰和那些沙粒的时候,花,水,瓶,全不见了。他问遍了家中所有的人,人们都摇头,都说这样三个字:不知道。在沙坨梁,除了春水,不会有人关心瓶底的那几粒沙。

春水误入草场、采撷鸽子兰这天,也在夏天里,正是鸽子兰开得最热烈的时节。他和当年的母亲一样,捏住花茎,轻轻一提,一棵植株就离开了土壤。根须上带了一些土,在被提起的同时,一块块一粒粒的脱落,最后残留下的已经很少了。让他吃惊的是,竟有一只蚂蚁正急匆匆的在根须上奔波,它时不时就到达一段根须的顶端,见无路可走,再原路返回。

他如一尊被野花野草簇拥着的木雕,任阳光把他的白衬衫和黑头发照得发亮。他从一朵花开始,让目光从花瓣花蕊一直到达花朵末端的那根伸出去的尾巴,然后渐及花柄和叶片。他甚至嗫嚅双唇,吐出几个音符————他不知道是何意义的音符。慢慢的,他的目光触及根部,他清晰的嗅到了泥土的气息。

这幅拈着一枝花沉思的画面,若当时有人用眼睛、用画笔、用镜头或用其它任何方式成像,定格,保存下来,定会成为绝世经典。野草淹没了春水腰以下的部分,会让人误以为腰以下是一棵植物的茎,而茎以下则是植物的根,正向沙土地深处伸展。而他的眼睛和嘴巴,应该是花朵的某一部分。

春水把鸽子兰扔掉,因为他没法携带。对这棵植物,他只能记住它,反复重述它。

那时候,沙坨梁的草场还是辽河上游的老哈河流域数一数二的,只要雨水赶得上趟儿,野草就会飘飘悠悠的疯长起来。沙坨梁的农人经常这样吹牛:咱那草,百花草,啥花都有,啥味道都有,啥病都治。咱养的那牛羊,从不得病,气死兽医。

在城市里住了一些年之后,春水早已淡漠了关于野草的印象。有时,在上下班路上经过一片草坪,他会先提提裤腿,然后小心的蹲下,细心的从草根处抠下一小撮土,顶在指肚上观察,估摸其营养价值。然后甩掉,说:“营养过剩。”他估计,这种土质里长出来的植物,不会结出种子来。

那天,春水故意把自己掩在草丛中,在野草高过肩头的地方,他竟然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快乐里了。草叶儿、草穗儿拂着他的脸颊,花朵已伸到鼻子下方。有一种当地人叫“满天星”的花儿,牛眼睛大小的花朵,张开了的各种颜色的花瓣,红的黄的,似乎要执意抵入他的眼睛。

不知不觉中,春水手中已握了一大把野花。金盏、野菊、蜀记、打碗花,他对这个花束异常满意。香气扑鼻,颜色各异,挤在一起的花朵争奇斗艳。他忘记了一切。

春水平日里对花没什么兴趣,家里和办公室也不曾养过花花草草。但在母亲七十大寿那天,他特意买了一束花。菊花、太阳花、康乃馨、百合,这些花儿争相簇拥,满满的一怀。他把花束送至母亲面前:“妈,祝你生日快乐。”

他记得,母亲接过花束,抱在胸前。立刻,肩、胸、几乎大半个上身,都被花朵遮盖了。老母亲的苍苍白发和满面皱纹,被鲜花衬托着,有种奇异的美。母亲问他:“打哪撅来的?”

“买的。”春水回答。声音很响亮,似乎隐着一种荣耀。

“买的?这种东西还卖钱?”母亲不信。

“我的老娘,这东西不仅卖钱,还卖得不便宜呢。”春水说,“你看,百合,康乃馨,菊花,都得花农一棵一棵的种出来————”

“那得多少钱?”母亲打断了春水兴高采烈的叙述,她已把那一大束花从胸前移开,端举到眼前,“这不就是草吗?做不成饭,熬不了菜,喂羊喂牛也许还行————,也许连它们也不爱吃。这东西还要钱?”

春水记得当时报了个数字,一百八,或是二百。他没记准。他对这种生活中的小事,向来不走心,不关注。他关注的是土壤PH值,亩产,千粒重,植株高度,无霜期,积温……于是,他不管是不是花束的价格,就那么随口一说,说出来的钱数,也许是买大米产生的,也许干脆就是买书的钱。他认为,东西已经买回来了,再去顾及多少钱已没什么意义了。

母亲非常不高兴。不对,用不高兴这个词,已不妥当了。她气愤至极。在春水的印象中,母亲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就在那一瞬间,母亲的脸,马上就变成了*药火**刚刚爆炸时腾起的硝烟。她把手中的花束向春水推过来,像推一件沾不得手的东西:“赶紧,赶紧退回去,把钱要回来。我活了七十年,还没听说过青草值钱,还值这么多钱。在我们沙坨梁,满山架岭都是草,夏天,都开花,啥时卖过一分钱?啊,也卖过,卖羊草,二分钱一斤,还是干的,这些草,干了,一毛钱也值不了。”

在场的人们都笑。春水的孩子,是儿子,叫水生,正在读中学,他笑得最厉害。哈哈哈哈,咯咯咯咯。他把祖母看成了脱口秀演员。

“妈,买到手的东西,是不能退的,人家不给退。”春水劝道。

“牛卖钱,羊卖钱,鸡蛋卖钱,粮食卖钱,从没听说过青草能卖这么多钱。打山上走,一走一过,顺手拔一把,顺捎的事儿,就值了钱?这不明摆着作践钱吗?”

人们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了,连春水的妻子苏黎媛也笑了起来。她平时轻易不发笑,她是个医生————法医,在她看来,生活不是犯罪就是伤痛,没啥好笑的。但在母亲生日那天,她竟笑了。

母亲见没人来接这束花,也就料到了它不会再变回那一百八或是二百块钱,不得不收回到怀中。这回,她认真的捧着,好象生怕掉落,生怕损毁哪怕一点点。她十分紧张地看看左右,不由自主的*退倒**了一步,有意躲开人们,有意把自己和他人之间的距离拉大。那用意十分明显:千万别碰了这束花。

整整一顿午饭,母亲与那束花形影不离。吃饭的时候,她把花束放在身边,占去一个座位。她不允许别人靠近这束花,更不允许他人触摸:二百块呢。她把这个数字说了不下十遍。

春水他们兄弟姊妹四人————春草、春苗和秋生,都在场,他们都觉得母亲可笑至极:即便把这束花当成佛爷、当成神仙供起来,它也得枯萎,也得死亡,最后也得变成一把干柴禾。别说二百块买的,即便是两万块买的,最后也是这种结局。

寿宴结束,全家人离开饭店。母亲坚持亲自捧着这束花。“妈,我替你拿着吧,你多留心脚下。”春草,也就是春水的大妹妹,想把花束从老太太手中哄出来。

“不行不行,你那人我知道,舞马长枪的,不管不顾的,不等出门你就会把它们拆个乱七八糟。你还记不记得你摔秋生那次————”

母亲顺势讲了一件发生在沙坨梁的事:春草抱着秋生从炕上跳下来,她还没落地,秋生先落地了。秋生没哭,她倒先哭了。

“你看别人抱着孩子一扭身就下地,你就觉得自己也行。你才多大?你哪有那个准儿?你哪有那把劲儿?你自已空身跳地下,怕是都站不稳,你还抱着孩子往地下跳?你呀你呀,就是个胆大,就是个心粗,啥都敢干,想一出是一出。你抱着秋生,站在炕沿上,就那么往下一跳。刚跳,你就撒了手,你不知道手里是个孩子呀?你不知道那就是一条命呀?”

母亲干脆不走了,她站在离门口两三米远的地方,兴致勃勃的回忆往事。春水等所有的人,也都停下脚步,围在她前后左右,等于把母亲围在中间。在喋喋不休的讲述中,她不时看看春草,看看秋生。看他俩的时候,她会停下讲述,似乎她的精力不够用,打量人的时候,必须停下嘴巴,两者不能同时进行。当她再次开始讲述,目光就会离了他俩,对着众人。有一小段时间,她停下对“摔孩子”事件的讲述,面对着秋生说:“差点摔死你呀,就差那么一点点儿。”见人们笑,她不解,再次讲起当年的场景:“你,”她指着春草,“扎煞着两只手,哭,放开嗓门哭,好像爹死娘亡似的。你爸死,我都没见你那么哭,你那是哭啥呀?”她问春草。

对于这件儿时旧事,春草早已印象全无。一个年近半百的女人,生活里塞满了乱麻,在她看来,生活就是生病,人生就是一场大病。虽然生活生病两个词还差着一个字儿,内容也不一样,但在她看来,基本差不多。子女一天天长大,快到结婚年龄了,房子还没着落;老人一天天老去,跑医院的次数要比跑商店的次数多出十几倍。她的神经系统里,已不存在安放儿时记忆的空间。

“我哭啥,”春草想了想,看她那样子,应该是认真的想了想,但是,没想起什么来。她装模作样的皱了一下眉头,翻着眼睛看了看屋顶,大概一无所获,这才说,“我不知道我哭啥。”

母亲的叙述由秋生被摔转向春草的哭相。“眼泪是这样的,”她说。说到这里,母亲大概觉得光凭嘴巴无法达到预想的表达效果,她想调用肢体语言帮忙,但她的双手被花束束缚着,她只能用尽力量睁大眼睛,加大面部其它器官的活动力度,不惜把它们扭变了形,想以此表现语言无法传达的内容。但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把眼睛再放大一点点,似乎眼睑四周的肌肉已经失去了弹性。人们看见的,只是一副努力的样子而已。实际上,她要表达的,是春草的眼泪。那用意是:当时春草的泪水十分汹涌,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哭声如晴天里的雷声,而脸上的表情————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模拟春草当年哭泣的表情,对于七十岁的母亲来说,竟没费多大力气,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模仿,而是自然而然的再现,或者说,当年哭泣者不是春草,而是母亲本人。人们发现,刚才还是欢欣快乐着的母亲,顷刻间,脸上就布满了悲怆,这种表情出现的是那么顺便,那么自然,而且速度极快,比人的眼睛还快,肯定达到或超过了光速。似乎悲伤和苍凉早就在脸皮后边隐着,根本用不着酝酿,也无须准备,只消一霎,就一下子遍布面庞。

虽然人们围在母亲的四周,但大部分都站在她对面,而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人们对一个古稀老人面部表情的变化十分惊奇。一惊奇其变化之快,二惊奇其变化之真,三惊奇其变化之杂,极具层次感。

事后,人们曾力图再现母亲的表情变化。除了春水以外,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曾尝试过,但别人看了,全摇头:

“不像,差得太远了。”有人这样评价。

“缺项,比如伤感,就没学出来。”有人更深入的点评。

“一看就是浮在脸皮上的,不是由衷而来的。”更有人做这样的深层次分析。

本来,母亲模仿的是春草的表情,没想到,这种表情,春草却无法再现。她笑着说:“根本不是学我,我看妈是在借尸还魂。”

对这种说法,人们也只有点一下头,略表认同。人们记得,最先出现在母亲脸上的,是一种隐隐的哀怨。这是一种似有似无的伤感,自眼角眉梢、鼻翼两侧、嘴角下颔等处,慢慢浮现,如同泡在显影剂里的底片,在暗室里缓缓的清晰起来。母亲这一表情,和寿宴上的欢快与满足一下子就产生了本质的区别。后来,人们才品评出,这是母亲一场情绪大戏的序曲和过门,类似于夏季雷阵雨之前、夹杂于灼热空气中的一丝凉风。

哀怨在母亲脸上停顿了一会儿,她的眼角湿润了。人们虽不能认定这是伤感的泪水,但已分明辨出了莹莹的泪光。大伙儿不动声色的观察————不知为什么,那一刻,虽然时间很短,也许只有几十秒,人们却忘记了去安慰一下这位古稀老人————也许,人们认定,她一直在模仿大女儿春草,只是一种模仿,玩玩而已,没当真,也就饶有兴趣的看下去了。

第二种表情,较之前面的隐隐哀怨,已产生了动人心弦的力量。这是一种真切的悲伤。尽管母亲脸上皱纹密布,肌肤老化,肌肉的弹性已渐近于无,但悲伤还是大面积地显现出来,全方位的覆盖了表达哀怨的那几个部位。春水和所有的人一样,都鲜明的感受到,心,被一只手揪了一下。

母亲的脸,如一朵没有得到充足水分的花,花瓣失去了挺阔和饱满,边缘卷曲,颜色凝重。就在那一刻,春水记起了曾有一次连根拔起了教室窗前的扫帚梅,因怕被老师教训,趁着没人看见,含含糊糊的栽了回去。第二天早晨,他偷偷的觑了一眼,见花瓣卷曲萎蔫,没精打采。他心里当时就一阵惊慌:完了,非挨训不可了。

母亲的“表演”至此,已有人开始催促了:“妈,快走吧,人家服务员还等着收拾残局呢。”

母亲不动声色,她似乎没听见,或者根本没在意,她仍然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春水等人都认为,八岁的春草,不可能有那么丰富的表情,如果确实发生了摔孩子这件事的话,充其量只是吓哭而已。母亲此一举,纯系借引子发面。但母亲决心把这场大戏唱完,只见她睁大眼睛,看看众人,自然而然的将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

当时在场的人,差不多都上过大学,没上大学的,也读过一点古书。在人们的印象里,古稀老人的泪,肯定是古人所说的“浊泪”。但人们见到的,则恰恰相反。在午后的阳光里,母亲的一滴泪,竟如水晶一般,晶莹透明,久久地挂在眼角,不时轻轻一颤。

有人惊慌了:“妈,你学学就得了,可别来真的。”母亲听了这话,并不为所动,她把悲怆之情与这颗泪珠融在一起,汇成了一种深重的悲哀,真如一个正在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

“妈,你看你,过生日是件乐事,你为啥这么伤感呀?”有人上前欲为母亲擦去那颗泪珠。

但母亲把这只手挡开了。她没出声。除了那支做出拒绝手势的胳膊,身体的其它部位岿然不动。整个面庞浸透了苦难和悲痛。这时,那颗泪珠,从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滚落了。

有人拉母亲的手:“妈,你怎么啦?是不是想起啥事啦?你呀,啥也不用想,你看呀,你的儿子、儿媳妇、闺女、女婿都在这儿,孙子外孙外孙女也都在这儿,都等着孝敬你呢。你吃有吃,穿有穿,你还有啥不舒心的呀。妈,你说,你到底是咋啦?你都吓着我们了。”

春水记得,母亲在那种深沉的悲怆中驻留了一小会儿,然后缓缓的说了四个字:想沙坨梁。

春水当时就计算了一下母亲离开沙坨梁的时间,屈指一算,四十多年了,想念故乡,也情有可原。可就在这时,母亲又说了四个字:想沙土子。

人们惊呆了一瞬,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春草说:“妈,你可真是老了,有点糊涂了。哎呀,我说,人要是老了,就变成别一种动物了。妈,你想想沙坨梁还可以,毕竟在那儿生活了十几年,那儿还有一大帮乡亲,你和他们有感情。可你想那沙土子干什么呀?还没让它祸害够呀?小苗刚出土,就被沙子摔死了;新盖的房子,春天一场大风,沙子就平了后檐,毛驴顺坡就上房了;栽下的树,栽一棵让沙子埋死一棵。沙土子是啥呀,是克星。妈,你可真是没啥想的了。”

春水记得,话说到这儿的时候,有人已开始移动脚步,准备下楼了。可母亲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似乎不愿意走出那间餐室,实际上,可能是不想从悲伤的心绪中走出来。

顿了一会儿,人们清晰的听到了母亲的一大篇话:

“是呀,我也知道沙土子不好,知道咱那沙窝子不养人,吃够了沙土子的苦头。可平白无故的,忽拉一下,跑到眼前的,还是沙土子。没办法,忘不了呀。你们记不记得,我用沙土子给你们炒棒子花,黄马牙棒子,在热沙子里全都开花,没有哑巴。沙土子不是好东西吗?二月二炒龙豆,也使热沙子呀,干锅炒的黄豆,生豆子多大个儿,熟了也那么大个儿,热沙子里炒的,胀了,一个顶俩……”

说到这里,又有*欲人**拉着母亲迈步。这回,母亲迈了一步,只一步,就又停住了。她接上刚才顿住的话头:“你们几个,”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春水、春草、春苗和秋生面前各点一下,点完了,停一停,又点一遍,似乎在确认是不是有误或缺失。点完第二遍,确认无误,也不缺,便再次接着说下去,“你们几个,哪个不是睡沙土子长大的。刚下生,就睡沙土子,热炕头铺上沙土子,多舒服呀。小孩一下生都哭,往沙土子上一放,就不哭了。为啥不哭了呀,沙土子上舒服呀,又绵软又细发,和肉皮差不多。”

母亲说完,便向门外迈开了脚步。其他所有的人,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发愣。直到母亲出了门口,才有人快步赶上来,伸出手去搀扶。

“不用,我能走,我还走得动。”母亲说,“你们看,脚底下是啥?石头板子,又滑又硬,哪步都得加小心,不小心就得挨摔。这地,摔下去,不伤骨也得伤筋。咱那沙土子,就比这仁厚,从来不摔人。都摔过谁?你们说说,你,你们,沙土子摔过你们吗?”母亲先问春水,然后问众人,但没人回答。

几天后,也许是十几天后,春水去看望母亲。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束花,摆在电视机旁,已完全干枯。

母亲给春水泡了茶,还把自己炒的花生推到他面前。春水看着那束干枯的花说:“妈,花都干了,扔了吧。”

“二百块钱的东西,说扔就扔啊?”母亲盯着花束说,“哪有你这样花钱的?买吃的,你妈不挡;买穿的,你妈也不挡;买使用的家伙式,你妈还不挡。可你偏偏买了这东西,一把草,吃不得,穿不得,用不得,眼瞅着死了,干了,哪天想起来,哪天心疼。”

“妈,听你这么说,我也在捉摸,”春水见母亲仍旧气呼呼的,便有意顺着母亲的话茬说下去,“这东西,没别的用处,就是个看,和放鞭炮没啥区别,那东西也就是个听响。”他想说服母亲。可母亲不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仍坚持说花是最没用处的。

七十岁的母亲,独住一套六十五平方的单元房。春水兄弟姐妹四人轮流探望,隔几天就有人来。他们问母亲是不是孤单,母亲咬着牙说不孤单。“和你们谁住一块儿,住谁家,都是一个样。一大白天,你们上班,孩子上学,家里也是我一个人。”可这只是嘴上说,实际上,母亲一个人单住,肯定特别孤独。这一点,春水等四人都能感觉出来。因为母亲总是沉浸在对沙坨梁的回忆里。他们四个,无论谁来,母亲都会说起沙坨梁。

“大井坑子,你还记得吧?”母亲问春水,“离咱家不远,往北走,过条街就是。”

“记得,”春水答,“老大老大一个坑,像口大锅。”

“傻小子,亏你说得出口,”母亲笑了,“哪有那么大的锅,要真用那样大的锅做饭,怕是全中国人都来吃,也够了。”说起这样的话,母亲明显的兴奋起来,“原先,那地方是井,井坍了,就留下了个大坑。不知现在那坑还有没有?”

春水想顺势说“早就没了,这么多年,年年刮风,扬沙子,早就填满了”,但他没把握,他不知道大坑还有没有。在这句话即将脱口而出时,他特意瞧了一眼母亲,母亲正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本来如两口枯井般的眼睛,现在竟然发出了灼人的亮光。他就顿住了这句毫无根据的话。

“坍井那年,你两岁,”母亲点了点春水的脑门,“你夜里哭,好象知道那井要坍似的。”

母亲的手指几乎戳到春水的额头上,实际上,指尖已挨近了。春水明显的感觉到了指尖划过皮肤。那是一种失去水分的干枯草茎划过的感觉。

“妈,你又在瞎猜了,我才两岁,来到世上还不到一年,哪会预知坍井那么大的事?”春水吃着花生,心不在焉的接续母亲的话茬。

“知道,肯定知道,”母亲很当真,“沙坨梁那种地方不收人,你知道吗?不收人呀,一到春天,西树林子里全是死孩子,哪年春天都得死一茬。你身上,就死了两个,一男一女,他们要是活着,你还有一哥一姐呢。你出生那年,林老七的孙子死了,胡老大的小三死了,韩家的一个小丫头,也死了。反正咱家前后左右死了十来个,你活下来了,这里头就没点事吗?”

“也许有点事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春水还是漫不经心地搭茬儿。“看,我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坍井那天,天刚黑,你就哭,没由头的哭。没饿着,没冻着,哭啥呀。全家人都纳闷儿,抱着,你哭,放下,你还哭,就是个哭。”

不知道母亲这些话是真是假,春水只有听着。他有时看看那束干枯的花,有时看看母亲不停翕动的嘴唇。七十岁的母亲,发音已出现了轻度的缺失,有时,一句话说到中间就会突然断开,有时还会漏掉几个字,使得语义十分模糊。听她说话,得重新翻译一遍。

春水曾把这种感觉向秋生说起过,秋生一听,就笑了。他说:“是那样的吗?得翻译吗?我怎么没感觉到?”秋生在机关工作,脑子里全是升官经,他似乎根本没在意母亲挂在嘴上的话。

听着母亲的话语,春水暗想: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唯一的本事就是哭。饿了哭,冷了哭,怕了哭,痛了哭,他就是个哭。莫非哭中还会有玄机?他想着,笑了。

“你笑啥?”母亲觉察了春水可能的不屑。她很不满。母亲表现不满的表情是标志性的。这种反应最先起自眉梢,眼角上方芝麻粒大小的一块肌肉略作震颤,波动便沿着眉毛传导至眉心,然后到达两眉之间的鼻梁根。伴着眼神的转变,两腮、嘴角的肌肉骤然紧张,聚成一种凌厉之势。

“你不相信?水儿啊,不信可不行啊。见你那么哭,你老太太就说了,这孩子咋这么哭啊,莫不是要出啥大事吧。那年,你老太太八十一,八十一岁的老人,得经过多少事呀,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吧。她说的话儿,肯定有道理,有根据。”

母亲说着这样的话儿,不时看春水一眼,时刻关注着他表情的变化。“你攥着拳头、蹬着腿儿哭,那声音,震天震地的————”

很明显,母亲无限地放大了当时的事实。春水把暗笑憋在心里,装出一副倾听的样子。心中暗想:一个婴儿,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把哭声传到窗外,哪会惊天动地———

“咱家的邻居,姓韩,你还记得吧?”母亲问春水,春水点头。实际上,前后左右都有邻居,只不过前后的邻居,隔一条街,左右的邻居,隔一道墙。春水不知母亲指的是哪一户。“姓韩的,韩家。你那么起劲儿的哭,把人家都惊动了,打发孩子过来问问是咋回事。你说说,你多能哭,让邻居都觉得不正常了,不出点事才怪呢。”

春水惊异于母亲的执着,只要她认定的,永远坚持,非要别人认同不可。在母亲的所有言谈中,沙坨梁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尽管春水的一哥一姐死在那里,春水的祖父母埋在那里————他们都是因为得了急病得不到及时治疗而殒命的,那次坍井也死了三四个人。但母亲依旧认为,沙坨梁是天堂,甚至她在沙坨梁生下的孩子,都有先知先觉的能力。

“韩玉峰过来问,这是咋啦?咋这么哭?”母亲又戳了一下春水的脑门,这次,恰遇春水一扭头,母亲的指尖触碰了春水的太阳穴。

“我告诉人家,没饿着没冻着,也没啥毛病,就是个哭呀。”母亲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她大概认为,那哭,纯粹是由坍井这件事引来的。

“我妈说了,别哭坏了孩子。”母亲重述了邻居的这句话。“人家那么说,我心里也急呀。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不是?你那么哭,我不心疼?”母亲侧过脸,看着春水,似乎他还是那个不满周岁的婴儿。“给你奶,你不吃;抱着蹓,你没反应;哗啦哗啦铃铛,你不听,你就是一门子嗷嗷哭,那可真是急死人。你爸骂我没用,他是咋骂的?你说说,他是咋骂的?”

母亲盯着春水,要求他回答。

春水打算灵机一动,编句话应付一下母亲,话到嘴边时,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双目炯炯的瞪着他,脸上的神情异常紧张,似乎怕他说错。春水因此把那句原本没根据的话咽了下去。笑着说:“妈,我那时才多大,连话还不会说呢,恐怕人也认不全,谁是我爸,我都不一定知道。你说,妈,我哪知道我爸是怎么骂的呀?”

春水说完这一篇话,长长的舒了口气:幸亏没把瞎编的话说出口,说出来就掉进陷阱里了。母亲肯定记得父亲当时说的是什么,她这样做,是想欲擒故纵,请君入瓮。春水认为此一举成功地破解了母亲布下的八卦阵。他呷了口茶,悠悠然拈起一颗花生,小心地剥了壳,捻掉红皮,用两个手指捏着,欲填入口中。

“水啊,你爸那篇话,你没记着?你忘了?你可不是记性不好的人呀,我记得你念书时,一本一本地背书,你爸的话,就那么两三句,你竟没记住?唉!”

母亲说完这几句话,脸上蒙了一层失落,旋即转化成了伤感。表情的变化,心情的变化,并未影响她凝视春水。她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像两眼深井,闪着亮光,如钢针般直刺春水的面门。

“我的老母亲,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你刚才说过,那时我才两岁,两岁的孩子,能记住啥呀?妈,你真把我当神童了吧。我可跟你说,妈,我不是神童。高考的时候,我是补了两年才考上的,还差点没上成重点。妈,我没那神通————”

春水想用这一篇话应付一下母亲,赶紧把这一页掀过去算了。可母亲依旧盯着他,一字一顿,异常清晰的说:

“水啊,我看你是没用心听*妈的你**话呀。我也知道,你那么大一点儿,不可能记得你爸的话,可你爸那几句话,我说过呀————”

母亲的这句话提醒了春水,的确,母亲不止一次的叙说过那次无休止的啼哭。从他记事起到眼下,恐怕有几十次,甚至过百次,几百次。这几十年里,母亲时常就会说起。油灯下,田间小路上,饭桌上,每年都有数十次。甚至就在十几天前,或二十天前,春草还告诉他:妈又说坍井那天你大哭的事了。而且每次传述,父亲的责骂都是中心和主题,都用加重号来标志。在春水的记忆中,父亲的那几句话一直未曾遭到讹传,不曾被删减、增加或更改,甚至连语气和语速,都一直保持原状,未曾发生过任何变化。

可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春水竟毫无印象。

母亲虽近在咫尺,春水却不敢扭头去看。他知道,母亲的失落和伤感,肯定非同一般,甚至已转化成了怨恨。他放下手指间的那粒花生米,低声说:“妈,我真的没记住————”

母亲没接他的话茬,似乎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母亲开始用极平稳的语调叙述一系列事件:哪天,几月几号,在什么地方,和谁说了坍井那件事,当时还有谁在场。以至于那天谁买了什么东西,午饭或晚饭吃了什么,还说了些别的什么话,母亲都会说得清清楚楚。而这些事件中,十有八九,春水都在场。

“妈,我————”春水想说句道歉的话,但没等他往下说,母亲就把他拦住了。母亲开始叙述当时的场景:

“你说,水啊,大井离咱家那么近,能听见缆龙咣啷咣啷的响,能听见人们大声吆喝。那些日子,咱沙坨梁可真热闹,白天黑夜都那么热闹。为啥呀,因为村子中间要有一口井了,再挑水不用跑西大井了,不用跑那么远了。

“西大井多远啊,一去一回,差不多得一顿饭功夫。你爸那时经常出外,咱家一大家子人,挑水,一直是我一个人的事————”

母亲终于岔开了话题,不再扭住春水不放,而是沿着挑水这个话题一路前行。春水这时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母亲开始计算家里喝水的活物。让春水感到奇怪的是,母亲没有从人头开始算起,而是从大*狗黑**算起。一条大*狗黑**,一口老母猪,四口克朗,俩毛驴,二十只羊,一头小牛犊……

母亲描绘了一个夏日的傍晚,她挑着两桶水自村子西头回家。太阳西沉,将光芒洒在她的后背上,将扁担水桶和她的身影合于一处,印在她面前的沙土路上。

“你说,水儿,就我那么个人,瘦,小个儿,骨棒儿也小,用*奶奶你**的话说,一把大,咋就有那么大的力气呢,一口气就从西大井挑到家,那可是两桶水呀,多沉呀。一路听着扁担吱吱嘎嘎吱吱嘎嘎————”

在春水的耳朵里,母亲的声音清亮起来,如同从深井里汲上来的一桶水。在充溢着热情的讲述中,春水星星点点的忆起了童年生活。记忆深处,似乎尚存一星两星互不连缀的场景。

“大*狗黑**早就接迎出来了,它听见吱吱嘎嘎的扁担叫,就跑出来了。水儿,记得不,咱家那条大*狗黑**,水光溜滑的,黑缎子似的,跑得快,打大街上一过,就像一道黑光。咱沙坨梁的井水,那叫清,也甜,比城里的水甜多了。大*狗黑**跟着水桶跑,它闻那味儿,那水的味儿,它馋————”

母亲把描绘的重点放在临近家门口的那一刻。她说,当扁担的叫声传进屋子的时候,几个孩子就都跑出来了。有的手里拿着水瓢,有的拿着茶缸,有的拿着一只碗,他们来抢水喝了。中间,总会有人摔倒,不是大的就是小的,每天都有。咕噜,倒在沙土地上。但这个摔倒的孩子,总会用双手擎着喝水的器具,绝对不让这东西沾上一颗土星。人们眼中,就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个小人儿肚皮朝下趴在地上,甚至连脸都埋在沙土里,但双手却向前方高处举起来,把喝水的器具举得高高的,嘴巴里喊着:等等我,等我一会儿。

这副担子一进院儿,老母猪和克郎们就发疯一样围上来,它们的后面是毛驴和驴驹儿,中间,还会夹杂上公鸡和母鸡。鸡在这场奔跑和拥挤中没有竞争力,它们大惊小怪地尖叫,从老母猪身上跳到牛身上,从牛身上跳到克朗身上,或者一下子飞到毛驴身上。

那时,家里院子大,从院门口到堂屋门口,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甬道。在这段路程中,母亲如一位得胜回朝的将军,率领着她的各类兵丁,悠悠然从院门直入堂屋。这中间,她的那几个孩子,有时是两个,有时是三个,已争相从桶里舀了水,边走边喝,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从母亲讲述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出,这是她生活中最荣耀的时刻。她一定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连她自己也奇怪:肩上压着那么沉的两桶水,咋就没觉得累呢?

母亲抵达堂屋门口,特别是前面的那只桶已进到门里的时刻,她便断喝一声:站下。刹那间,驴猪牛鸡都停下了脚步,它们是不允许进屋的。只有大*狗黑**,无所顾忌的昂然入内,它要喝头一口。

“水儿,你知道大*狗黑**为啥比别的牲口受待见吗?”母亲问春水。春水说:“知道,妈,狗这种东西,整天围着人转,讨人欢心————”

春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水啊,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古语是咋说的,牛耕田犬守业,老牛帮咱庄稼人种地,狗给咱庄稼人看家。要是没人看家,外边挣块板,家里丢扇门,那日子还过不过啦?老牛劳动来的,狗得看住才行啊。黑天半夜,人睡着,猪睡着,牛马都睡着,只有这狗不睡,有点动静就得抖精神,它得看家呀。”

言说着这样的语词,母亲的语气和语调就会变得平易而绵长,带上了浓浓的情意。在她的心目中,那些狗呀猪呀牛呀马呀什么的,不再是牲畜了,而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家人。她盯着春水,细察春水脸上表情的变化,见春水不住点头,这才继续说下去:

“咱那大*狗黑**要喝头一口,还得在屋里喝。它心气儿高,和猪鸡驴牛不一样,它从不和它们争————”

母亲放下担子,两只水桶沉重的落在地上。刹那间,屋子里充溢了清新的气息,把原有的杂揉着油烟、饭菜、猪食味道的空气清洗了一遍,让人的精神为之一爽。春水记得,这样的时刻,会听到奶奶在屋里说话:“挑回来了?”母亲答:“挑回来了。”奶奶接着说:“闻着味儿了。”

春水在很多年里都很奇怪:水是无色无味的液体,奶奶为何会常常提说“闻到味儿了”。她闻到的是什么味儿呢?这个疑团,母亲曾给过一个解答:咱沙坨梁那地方,十年九旱,经常遇到颗粒不收的年头。隔两年,就会遇上一场大旱,连草都不长,小杨树绿着绿着就黄了,叶子就落光了。逢旱年,西大井连轴转,黑白不断人,挑水得排队。牛马猪鸡,根本喝不着水,人,也得小心着喝————

“即是这样,”春水捉摸:“沙坨梁的百姓,对水就可能分外敏感,敏感到啥程度上呢?竟能从原本就无味的水中,闻出‘味’来。”

和别的牲畜不一样,大*狗黑**是用“碗”进食的,而且它独占一只大瓷碗。母亲先把它的碗洗干净,然后倒入半碗水,往灶台角一放。大*狗黑**便摇着尾巴舔————它不会喝,只会用舌头舔————把水舔到嘴巴里。

门口聚着的那一大群牲畜————老母猪、黑克郎、小驴驹、大草驴、鸡,一时沸反盈天。它们见大*狗黑**在它们前头喝上了水,便用各种声响表现不满:哼哼,嘎哇,咯嗒。但它们绝对不会跨过门槛。它们用夹带着渴望与乞求的眼神看着母亲,用掺杂着嫉妒和愤怒的眼神看着大*狗黑**。它们把门口挤得严严实实,挡住了想进屋的几个孩子。

“咋的,等不了了,就那么渴,和丢了魂似的。告诉你们,这水可是从三十丈深的井里摇上来的,咕噜咕噜,缆龙得响半天,摇缆龙的人,得出一脑袋汗。想喝就喝呀,哪有那么容易?没听人说嘛,一碗凉水一碗血,咱沙坨梁的井水,喝下去就变成血了。金贵呀,得省俭着喝————”

这样的话,母亲两天不说,第三天保证说。她的话音和牲畜们的叫声混在一起,融成了一曲妙不可言的音乐。急切和舒缓,粗砺和细腻,甚至于荒蛮和文明,在那一刻巧妙相融,高低错落,音声相合。

在沙坨梁的那个家里,放着三四个石槽。方的,圆的,长方的,摆放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圆的,是饮驴牛的,方的,是喂猪的,长方的,是喂鸡的。母亲并不急于给它们水,而是拿了一把小扫帚欲出门去。

“躲开,躲开,”母亲还未到屋门口,就先向堵在门口的牲畜们发出这样的指令。“躲不躲?不躲,不躲就得挨揍。”母亲这样说着,将扫帚掉了个头,握住苗子,并举起了扫帚疙瘩。但她只是举着,并不曾落在牲畜们身上。她舍不得。

挤在最前面的,是老母猪和克郎们。它们很固执,很坚决,它们坚信会喝到最清澈最干净的水。它们一齐伸着嘴巴央求,不肯后退。在它们身上,站满了鸡。红公鸡、白公鸡、芦花鸡、九斤黄,叽叽嘎嘎,叫着闹着,故作惊慌的搧着翅膀。它们其实不想飞,也飞不起来,只是做个架势而已。

逢这样的困局,大*狗黑**就来帮忙了。它把大瓷碗里的水舔得一滴不剩,抬起头,略一打量,便慢悠悠的走过来,对着那几口猪的嘴巴,发出了锁在喉咙里的吼叫。

猪们并不买帐,最起码一开始是这样的。但见大*狗黑**张大嘴巴,欲咬住耳朵的时候,就开始退却了。它们尖叫一声,后退半尺,见大*狗黑**再次逼近,再次亮出雪亮的牙齿,又后退半尺。站在它们背上的鸡们,见此情景,忽拉一下,散了。

狗猪的对峙,要到群猪被瓦解才结束。尽管这群猪退了一步,但并不想即刻离开门口,而是紧紧挤成一团,共同面对大*狗黑**的利齿。它们和约好了似的,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行动极其一致。这几头后退,那几头就前进,那几头退回去,这几头又拱上前来。最后,大*狗黑**只好大叫一声,虚张声势的咬住了老母猪的耳朵。

其实,这只是一种恐吓,它不会真正咬穿,只是让尖齿触碰到猪的皮肤上。老母猪警觉了,马上抽身后退。几乎就在同时,那几口克郎也扭身逃走。门口的障碍扫清了。

大*狗黑**并不就此罢休,它乘胜追击,汪汪汪地叫着,嘴巴几乎挨近了老母猪的尾巴根儿。老母猪奋力奔逃,院子里上演了一场狗追猪的热闹场景。别的牲畜,像驴和鸡们,还有那几口克郎,先是惊慌了一会儿,但见大*狗黑**只有老母猪一个目标,便就此安静下来,转而变为看客。直到老母猪逃进猪圈,大*狗黑**才算了却了此事。它站在那儿,装腔作势的回了一下头,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牲畜们。

母亲手中的扫帚是清扫石槽用的。这是一把特制的扫帚,苗子短而硬。唰唰唰,圆石槽干净了,唰唰唰,方石槽干净了。母亲一边清扫一边说:“看看你们,把槽子布摆得这么脏,多好的水,往里一倒,都得变浑————”

母亲给牲畜们分派水是有标准的。牛驴最多,羊次之,猪再次之,鸡最少。这一挑子水,牛驴喝了一大半。它们将嘴巴埋入石槽里,一气喝完。眼见着,肚子就鼓胀起来了。

牲畜们喝水的时候,院子里一片安静。此时夕阳余光已尽,暮色悄然降临,乌鸦归巢,蝙蝠乱飞。空中出现了一颗星,尚不太明亮,一会儿,又出现一颗。

大多时候,母亲讲述完这些往事,心情会不由自主的愉悦起来。她去厨房取了一只碗,从自来水龙头下接了一碗水,端给人们看,让人们闻。然后问:清不清?甜不甜?闻到啥味儿没有?

闻到味儿了,闻到漂*粉白**味儿了。春水春草等兄妹四人,都想这样说,但他们不敢说出来,怕母亲心里犯疑。便用假话骗她:妈,闻到了,甜。

“胡说,”母亲把这碗水送回厨房,倒进一个塑料盆里————她从来不肯浪费一滴水。“这种水会甜?鬼才信呢。这种水,啥味儿都没有。告诉你们,最甜的水,在沙坨梁。那是三十丈深的水,那水得一寸一寸的摇上来。这水,一扭龙头就流出来了,不费本不费力就得了,像喘口气似的就得了,能甜?”

“甜不了,甜不了。”人们应和着母亲。

“沙坨梁的水,你们几个,我,再也喝不着了,”母亲说完这话,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说,都是地下打上来的水,咋还不一样呢,咋有甜有苦呢。咋只有咱沙坨梁的水甜,换个地方,水就是苦的呢?”

“妈,哪里的水是苦的?”春苗问。有一天,恰巧春水兄弟姐妹四人齐聚到母亲这儿,春苗有意搭茬,想让母亲多说几句。

“这儿,这儿,城里的水就是苦的。”母亲说。她站在餐桌边,身后就是厨房门口。春水等四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齐向这边看。

母亲边说边跺了跺脚,似乎脚下就是地下水。“脚下的水,全是苦的。”

“我咋没觉得自来水苦呢?”秋生说。

“你们喝的那东西还能叫水?”母亲显出了几分不屑。“要么加糖,要么加酒,要么加茶叶,哪会尝出水的本来味道————”母亲重返厨房,用碗接了小半碗水,向春水秋生等人展示了一下,然后呷了一小口儿,含在嘴里,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这时候,春水四人似乎在观看一出由母亲一个人出演的独角戏。餐厅就是舞台,餐桌成了道具,而背景则是进入厨房的那道门。现在,母亲含着一口水站着,鼓着腮帮,用眼神和表情以及肢体向人们发问。

一开始,春水四人并没有理会母亲的意图,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场景很有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努力挺直已经佝偻的身躯,尽可能的睁大眼睛,用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面对着她的子女。见子女们没有明显的反应,她便用右手食指点点自己的嘴巴,按按鼓起来的两腮。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紧皱眉头,再紧皱,想让人们感受到她在痛苦中。

见人们没有明显的反应,这几个人,有的发愣,有的发笑。母亲便将这口水咽下,问道:“啥味道,苦不苦?”

“妈,你这是问我们几个呢,还是问你自己呢,水在你嘴里,苦不苦,甜不甜,别人哪能知道呢?”春苗不无讽刺的说。

“明知故问————”母亲盯了春苗一眼,仿佛在嘲笑她无知或迟钝。“城里的水苦,苦得咽不下去,谁不知道哇。苦得舌头根子发麻,我这舌头————”母亲张开缺了一大半牙齿的嘴巴,把舌头伸出来————真让人想不到,已入暮年的母亲,皱纹和老人斑已完全覆盖了脸、脖子和双手,一眼看去,形如朽木。这样衰老的一副身躯,却存有一条无比鲜活的舌头。那伸出嘴巴外边的舌头,像一朵蓬勃燃烧的火苗,一朵在朽木上盛开的红色花朵,或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小动物。

“麻,还麻呢,这么半天了,还麻,你们说,这水有多苦。”母亲收回舌头,把这个结论实实在在的告诉春水和他的弟弟妹妹们。

“妈,为啥沙坨梁的水是甜的,城里的水就是苦的呢?”春草问。她在说这话时,强压住笑,尽量不让母亲听出其中的嘲讽意味。

“沙坨梁的井深呀,三十丈呢,三十丈————”母亲开始四下里搜寻,她想找到一个参照物,以表示三十丈有多长。但这间狭小的屋子,没有任何一个物件可以展现三十丈的长度。这让母亲十分为难。她眨巴着眼睛,盯着窗户看,盯着屋顶看,然后又绕着餐桌走了一圈,中间还不断地搓手。

春水等四人窃笑。他们怕母亲看见,便将头低下去,将下巴抵住胸脯,咬紧牙关,合紧双唇,让笑在胸腹间窜动。春苗已把持不住了,肩膀不停地颤抖。

母亲没有觉察到这一切。她认为只有把三十丈这个长度确切的展现出来,方才具有无可辨驳的说服力。她在紧张的思考,嘴唇嗫嚅着,口中念念有词:

“这样,这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母亲双手击掌,洪亮地喊出这几句话,把春水等四人吓了一跳。

“妈,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一惊一怍的,吓人一跳。”春草埋怨她。

母亲没理会这句怨谤之词。她急急地向客厅这边走来,从四个子女面前走过,经过窗户,经过电视机,绕了客厅一圈,再次站到餐桌边。说:“看这间屋子,这么大的一间屋子,你们看清了,沙坨梁的西大井,井口就有这么大。是不是?是不是这么大?”她问。

看着母亲那热切的目光,春水只好郑重其事地回答:“是,有这么大。”

母亲盯住春水,接着问下去:“井口这么大,井底有多大?”

“井底也这么大呗。”春水回答。

“瞎说,那么深的井,三十丈深,井底哪能和井口一样大呢?”母亲不满地看了春水一眼,大概认为他的这个答案根本就没走脑子。

“这么大,井底这么大。”

母亲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圆,大概和本地的小吃“吊炉烧饼”大小差不多。她把这个圆擎在肚子前面,向四个子女走来,从他们面前走过,把这个圆一一展示给他们。

“井口这么大,井底这么大,你们说,那井得有多深。井深水就甜,井浅,水就苦。”

母亲说完,在沙发上坐下。她认为,自己已经把春草提出的问题解答清楚了。“城里这水,一拧龙头就来,根本甜不了,就是个苦。”

春苗笑着说:“妈,城里这自来水也是从井里抽上来的,井也很深,听说有五百多米。”

“咱沙坨梁的井三十丈呢。”母亲固执地使用她认准的计量单位。

“妈,一丈三米多,五百多米差不多得一百五十多丈。”春苗说。

春水用目光制止了春苗。他不想因了这个可有可无的争议让母亲心情欠佳。

母亲显然泄气了。她本想去端茶杯,想喝水,右手已触到茶杯把了,又缩了回来。她奇怪地问:“咱沙坨梁的井三十丈深,水都是甜的,这城里,一百多丈的井,水咋还苦呢?”

母亲这句反问,让春水等人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殊不知,答案早已在母亲的脑子里了。顿了一会儿,见没人出声,母亲说:“一定是城里人得罪了水公水母。”

“水公水母?得罪?”人们不解的问。

“大凡哪个地方住了人,都得打井,都得吃水,”母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打量打量眼前的茶杯,“水公水母见人们必须吃水,就来送水。他们推着一辆水车,车上载着两个口袋,一个装甜水,一个装苦水。进了村子,见人好呢,就放甜水,见人坏呢,就放苦水……”

“妈,我明白了,沙坨梁肯定是得了甜水。”春苗说。

“那错不了,”母亲得意了,接着说,“咱沙坨梁的人多好呀,多厚道呀,多诚心呀。小鸡还没叫呢,就去迎接水公水母了。大老远的,就磕头,一步一个头的接迎着。水公水母,是咱沙坨梁人一步一个头请来的。人们举着香,叨咕着,磕头,起来,走一步,再磕。膝盖都磨破了,出血了,额头也磕肿了,起了个大包。水公水母见人们这么诚心,就把甜水口袋嘴儿解开了。”

“妈,你说城里水苦,是不是因为城里坏人太多呀?”春草说。她故意把老母亲往坑里带。

“话也不能这么说,城里也有好人。可你们城里人懒呀,早晨不起床,这是不是真的?一觉睡到日出三竿,这是不是真的?”母亲盯着自己的四个孩子问。在她的眼目中,这四个孩子,不再是乡下孩子了,已经是城里人了。“水公水母天一亮就进城了,可没人接迎他们,连声招呼都没听见,更别说受人的头了。城里人都睡觉呢,根本就没人理人家。你们这么懒,还想吃甜水呀,喝尿去吧。”

春水是猛然间发现那片树林的。

实际上,这片树林离他并不远,只要抬眼一看,就会进入眼帘。也许由于他一直在寻找脚下的路,这片树林就自然视而不见了。

严格点说,这片树林并不能称之为树林,它不成片,只有两三排。这里全是榆树,很高,突兀的站在草野中,由南向北,稀稀落落的排列着,像一队吃了败仗的士兵,队伍排得七扭八歪。而且,树高、树形也不尽相同,有高有矮,有直有弯,有的缺了树头,有的失去半边粗枝,一棵棵奇形怪状。

春水放弃了对路的辨识,急急地向这几排榆树走去。他似乎找到了目标,或者发现了路标,虽然不能确定沙坨梁在哪个方位,但模糊中,他判定,沙坨梁和这几排树,肯定有着扯不断的密切关系。

脚下的草,似乎比先前更加密集,每迈一步,都得手脚并用。手,拨开草丛,脚,试探着踩下去。好几次,春水都差一点误入坑内。一定是挖甘草的坑,或者是挖野兔窝的坑,三四尺深,完全被野草覆盖。或许,坑壁,坑底,也生出了草,不试探,根本不知道坑的存在。春水每次觉得脚下一空,在右脚入坑半尺时,才会猛然一惊,努力站直,把脚拔出来,这才避免了摔一跤。

眼看着那片榆树近了。春水思量,从前,这里肯定是一大片树林,至少也会有十几排树,而不是现在稀稀落落的东一棵西一棵的散生着。树和树之间的巨大空隙,以前都应该有树,而且均匀整齐的排列。春水在意念中开始把那些倒下或者死去的树进行复原,这儿应该有一棵,那儿至少应该站上三棵。一棵歪脖老榆的四周,竟是一个特别大的空场,春水估摸,从前,这片空场,至少得容下三四十棵树。

当春水离榆树们近至百十米的时候,他已把这一大片树林复原了。嗬,好大的一片榆树,坚实、挺拔、威风凛凛的站着。树和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树干紧挨在一起,树冠紧紧相依,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穹顶。从这里看过去,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悬在半空中的绿色冠盖。

在行进的过程中,一条草蛇挡住了去路。它盘曲在绵槐枝上,高度恰好达到春水的腰际。这是一条大拇指粗细的暗绿色的蛇,不细心看,会误以为它是一截枝条。春水本打算从两丛绵槐之间跨过去,可这蛇,竟把自己横拉在两棵树之间,懒懒的、松松垮垮的吊着,一副沉在昏睡中的若无其事的样子。

春水刹那间记起了母亲的一次训导。那事发生在沙坨梁的一个夏天。一场雨后,洪水冲进了村庄,横冲直撞之后,存身于废弃的大井坑子里。春水从井坑子边经过,拾了一只无法飞翔的燕子。这只鸟浑身湿漉漉的,软叽叽的趴在泥水中,气息奄奄。

春水将这只鸟带回家,他遭到了母亲的反复盘问。

“这东西哪来的?”母亲问他。

“在大井坑子边捡的。”春水答。

“是不是你打下来的?”

“是不是你把它摁在水里的?”

“是不是你惊吓了它?”

“是不是你故意要害它?”

……

母亲如连珠炮一般,把一连串问句打进春水的耳朵。母亲甚至问到了他和谁家的孩子在一起,都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有没有人出主意害这只燕子。

春水在回答的过程中,把这只燕子放在了灶台上。浑身透湿的燕子颤抖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大狸猫从门外踱进来,停下脚步,向这只鸟儿瞄了一眼。仅这一眼,就挨了母亲一巴掌:

“去,离这儿远点,不许你害它。”

大狸猫仓皇逃走。

母亲告诉春水,燕子和蛇,绝对不能伤害。那天,是夏日里的一个绝佳天气,太阳明亮,天空碧蓝,空气一片澄明,还带点甜丝丝的味道。虽值盛夏,但因暴雨刚过,清凉的水汽氤氲在大地上,十分宜人。

“这两样东西都是灵物,”母亲把燕子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洒满它的全身。“它们都是奉了老天爷的圣旨下来的,来帮人们除害的。燕子吃虫,蛇吃耗子,都是为庄稼人做事的。不光是这些,还有呢,它们还看管着一些人。比方说,看管着坏人。那些偷东西的,祸害庄稼和树木的,趁咱们睡着,就悄没声的偷,就悄手悄脚的祸害,咱们看不见呀,也看不住哇。燕子能看见,蛇也能看见,它们夜里是不睡觉的。它们看见了,就报告给老天爷、阎王爷。他们在这儿一动手,那边就知道了。”

没用多长时间,那只飞不起来的燕子就能扑愣翅膀了,也会叽叽的叫了,甚至能快速的摇头了,翘尾巴了。

“看,水儿,看,我说啥了,是灵物吧。这么一小会儿,它就缓过来了,能张嘴儿了,会扑闪翅儿了。不是灵物,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力气。它身上顶着老天爷的令呢。这种东西,千万伤不得。”

母亲这样说着,把那只燕子转了个个儿,让太阳晒它的另一只翅膀。

“那蛇,别看长得丑,乱麻绳子似的,也不简单呢。”母亲指了指菜园,“咱这园子里头,就有蛇,不知道几条,反正有。过了雨就出来晒太阳,盘在黄瓜架上。千万别害它们,它们有魂儿。谁伤了蛇,蛇的魂儿就会附在谁的身上,白天黑夜都跟着你……”

在母亲喋喋不休的教诲中,大狸猫再次悄悄的溜过来。它不敢近前,远远的蹲在菜园墙上,歪着头打量晒太阳的燕子。

“你又来了,你想干啥呀?惦记它呀?不行啊,告诉你,吃耗子吃家雀都行,吃这个,不行。它不是你的菜。瞅也是白瞅,看也是白看,等也是白等————”

母亲用右手食指点着大狸猫,说一句,点一下。大狸猫似乎听懂了,它很当真,听完,稍顿了一会儿,从墙上跳下来,顺着墙跟儿走远了。

母亲和春水都没发现燕子飞走,他们沉浸在交谈的愉悦中。母亲讲了许多事例,全是关于燕子和蛇的。谁谁谁伤了一只燕子,事后瞎了眼;谁谁谁打死了一条蛇,竟没娶上媳妇,打了一辈子光棍,死的时候身边没人,连妆老衣都没穿上;还有个年轻的媳妇,砍断了一条黑蛇,生下的孩子竟是个瘫子,一出生,腰就是断的……

伴着满院子白菜豆角黄瓜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空气中甜津津的味道,母亲意气飞扬。叙述中所涉及的人物事件,都被母亲尽力渲染和放大,加入了极细切的情节。在随时随地都会改变的语气语速和自我评判的烘托下,那些事件幻化成了一系列主题突出的场景,在澄明的空气中活跃着,灵动着。

在春水的记忆中,这些场景曾真实的再现过,而且不止一次。是做梦还是现实,他竟无法界定。这种亦真亦幻的记忆,在许多年里让他困惑不已。

当母亲猛一回头,想看看燕子的状况时,燕子不见了。她问春水燕子哪去了,春水说没看见,可能是飞了吧。春水见母亲满面慽然,几欲流泪。她也可能无法断定燕子是飞走了还是被大狸猫逮了去。

在沙坨梁生活的那十年,自家院子里到底有没有蛇,春水不敢断定,因为他的确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从未在黄瓜架上发现晒太阳的蛇。但他见过黄鼠狼,这东西给春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燕子打不得,蛇打不得,黄鼠狼更打不得。“它能降服人,想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想让你把家里的钱拿出来送人,你马上就得给人家送去,一会儿都不能耽误,就像那钱根本就不是你的似的。”

母亲讲这话时郑重其事,不像是开玩笑。春水曾有一次问母亲,若黄鼠狼吃了自家的鸡,或者它正吃鸡时让人逮了个正着,打不打?

“别打,千万别打。吃就吃了,就顶算丢了一只鸡,或原本就少养了一只。鸡嘛,就是一刀菜,黄鼠狼不吃,咱自己也得吃,早晚都是被吃的货。死就死了,没就没了,没啥大不了的。黄鼠狼就不一样了,它通人气,能听懂人话,你在这儿说它坏话呢,或者你在心里想着害它,它就知道了……”

母亲在传述黄鼠狼时,神色凝重,没有半点含糊。而且,她的声音会降低,神色会紧张,时不时的,还会四下里打量,似乎那东西就在眼前或附近,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话语也会全让人家听个清楚。这样的时候,她不再叫它“黄鼠狼”,而是特意用“老黄”来代替。以至于在许多年里,母亲说到“老黄”,春水都以为在评说一个乡邻。

有一天夜里,春水被母亲从梦中叫醒。在春水的记忆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他见母亲端着一盏油灯,正弯腰往地上瞧。“看,看————”母亲指着地面。春水努力地拂去朦胧的睡意,反复眨眼,打了个哈欠,把自己从困倦中拉出来,这才得以看清楚:灯光下,一只毛茸茸的动物正在地上漫步。

母亲告诉他:这就是“老黄”。春水努力地看去,尖嘴巴,长尾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这是母亲无数次传述的动物第一次在春水面前现身。当时,春水并不相信它能降服人,也不相信它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更不相信它能够知道人心里想的是什么,甚至,春水怀疑它能否吃掉一只鸡。

这只住在春水家里的黄鼠狼,的确和春水见过的别的动物,比如老鼠、黄鼠、跳鼠、松鼠、仓鼠,不太一样。它并不惊慌,也不害怕,它悠然自得地东走西走,在脸盆和大小鞋子之间穿来绕去,没有像其他动物那样四下逃窜,忙不迭的钻进柜缝或者洞里。它大摇大摆的无所顾忌的闲走,似乎这幢房子,也是它的家。

春水伸出手去,想拨弄它的尾巴,被母亲阻止了。母亲说:“不许碰它,不许吓唬它。”母亲用气声说出这两句话。在春水的记忆中,母亲神色凝重,和处理一件家中的事务完全不同。

黄鼠狼在地面上悄无声息的走动,它步态缓慢,神情悠然。母亲始终端着灯,给它照亮,好像生怕它撞了什么或磕了跟头。当时,春水一家人都很奇怪,人们都认为这只黄鼠狼一定遗失了什么东西,因为它那副样子,就像在东寻西找。

“肯定是小崽儿,”母亲说,“它肯定是母的,下崽了,少了一个,出来寻了。”

她详细的询问春水,也询问别人,有没有无意中踩死或伤到一只黄鼠狼的幼崽。

“说,必须说真话,有没有?”母亲瞪大眼睛问。她的双目炯炯有神,如同两盏探照灯,把春水的脸完全置于照射之下。她细细地搜集春水脸上细微的表情,在她看来,春水的嫌疑最大。

春水理所当然地摇头。但母亲并不甘心,她也许是不放心,或者不信任。她接着问:

“害没害过小崽儿?”母亲比划,“这么小的,你以为是耗子崽儿,兔子崽儿,大眼贼崽儿。”

这个,春水可不敢保。他用耗子崽儿喂过大狸猫,用小兔子崽儿逗引过大*狗黑**,把光腚家雀扔进过猪圈。这样的事,有过,还不止一次。

春水点点头。

“这不结了,”母亲说,“那里头,也许混着一只‘老黄’的崽子,你没辨出来。唉,这也难怪,你根本就不认识呀,糊里糊涂的,就把它喂了猫了。好好想想,有没有差样的,色儿稍黄一点的,有没有,快说————”

母亲步步紧逼,像个威严的法官。在她看来,她已抓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顺着这根藤,一准会摸到一个瓜儿。

春水连想都没想,其实想也没用,他当时就那么玩笑似的一把扔出去,哪管它是谁的崽儿。他摇摇头。

“水啊,这可不是小事情啊,有过,你一定说出来,‘老黄’进咱家,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母亲把这事看得异常严重,“它深更半夜的满屋子乱转,不是寻孩子,又是要干啥?害了人家的孩子,也不要紧,害了就害了,杀死的人是救不活的。但咱得认错呀,是不是?咱还不了人家一个活孩子,咱赔不了一条命,咱可以赔点别的,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老黄’,精着呢,啥都知道。”

母亲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说,诱供的意味十分明显。春水此时也担心起来,害怕起来。黄鼠狼已进了家门,进了屋子,和全家人共处一室……你睡着的时候,它忽然就会对你来那么一下子……

尽管这样,春水还是不想毫无根据的承认自己害了“老黄”的孩子。但在一段时间里,他一直生活得胆战心惊。他时常在夜里醒来,侧耳细听,想判定黄鼠狼是不是在屋子里。

后来,一直到离开沙坨梁,春水也没再亲眼见过这种东西。母亲告诉他,“老黄”没再现身,缘于她做了这样一件事。

母亲把春水领到西耳房,在仓子囤子后面,指给他看一样东西:“看,这是‘老黄’的牌位,这是香炉,这是供品。初一、十五,都得上香,上供,还得给它嗑头。这才把‘老黄’给打发了,不向咱要孩子了。‘老黄’满意了,不呆在咱家了,走了。”

春水当时仔细的端详了这些东西,并没觉得它有何奇异之处,对母亲所描述的神奇功能,也没放在心上。但从那天起,他突然不再夜里突然惊醒,不再对黑暗的角落害怕,不再天天惦记着那个找他要孩子的黄鼠狼了。

有一次,春水曾问母亲:黄鼠狼去了谁家?母亲告诉他:“肯定去了西头胡家。”

“为什么?”春水问。

“胡家的大儿媳妇,中了邪,又哭又唱,肯定是被‘老黄’降服了。‘老黄’借她的嘴说,前几天去了一户人家,试试那家人咋样,有没有害人之心。没有,那家人是真正的心眼好,拿灯给我照亮,怕我磕着碰着。根本不像有的人家,见面就打,硬说我偷了他家的鸡。水啊,你听听,这话说得不就是咱家吗?”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已是秋天,沙坨梁洋溢着一股甜香的气息。挂在枝头的苹果已经熟了,红透了半边;田间的谷子高粱也熟了,黄的红的,老远就引得人向它们看,空气中的这种味道,直让人流涎水。春水的记忆中,母亲的一番话,伴着这种香甜的气息,以及秋日爽朗的天空和明亮的阳光,一同进入他的身体里。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概有两三年,沙坨梁接二连三出现了好几个“顶仙”的“香头”,男女都有,年老的少壮的都有。他们自称被各种“仙”附了体,有蛇仙,有兔仙,有狐仙,有狼仙,大凡在沙坨梁以及上下左右村子出现过的野生动物,都纷纷成了精,并附了体。后来,竟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自称被“孙悟空”附了体。

母亲对其它“顶仙”的香头深信不疑,在其“出马”后,都预以最高的敬意。唯独对这个顶“孙悟空”的“香头”存有疑义,她先是不解,继而不信。

“你说,有孙悟空这个仙家吗?”她问春水。

“有哇,有。”春水答。

“在哪儿呢?”母亲又问。

“在花果山水帘洞呗。”春水答。

“花果山水帘洞在哪儿,在哪一府,哪一县?”母亲接着问。问完这句,她双目炯炯的盯着春水,盯着春草,把眼睛睁到最大,逼视着二人,让他们说说清楚。

两个孩子关于孙悟空的知识,全是从《西游记》里得来的。他们那时还不能通读这本书,因为识不了那么多字。孙悟空的故事,绝大多数是听人讲的,极少数是从小人书中得来的。

他俩都答不上来,但他俩都相信,孙悟空确有其人。

“孩子,到底是孩子,啥都信。走道的说的那话,能信呀?”母亲用右手食指点着他俩的脑门,“狐仙,住东南梁,兔仙,住北梁大架子底下,蛇仙,住西树林子,狼仙,住……”

母亲对这些仙家的住处了如指掌。她熟门熟路地向春水春草描述它们的住所:“东南梁鸡爪子沟头,知道不,那儿有个黄土坎子,一房多深,狐仙就住在那儿。从外面看,也就是个房檩子粗细的窟隆,只能塞进去脑袋,里面可大了,比咱这屋子都大,地是地,炕是炕,墙 是墙,和住户人家差不多。狐仙自己挠的,听说光这屋子,就挠了两年多,多不容易呀————”

母亲的话,肯定不是她自己瞎编的,她并不具备这种强大的想象力,她所说的,都是从“香头”那儿学舌来的。顶狐仙的香头姓汪,住在沙坨梁东头,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妇女,当时已养了三个孩子。

在沙坨梁人的心目中,孙悟空自然是众仙家之首。母亲的言论传出之后,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和议论,人们见了母亲,都要劝她几句。

“孙悟空是干啥的,除妖降魔的,那蛇仙,狐仙,兔仙,肯定都怕他————”有人见了母亲,开口就是这话。他们认为,孙悟空一个跟头能翻出去十万八千里,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未必非得在沙坨梁选个住处。

“你得信呀,大侄媳妇,”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这样劝,“过不了几天,孙悟空就会降服那几个仙家,就会管着它们。那几个仙家,什么蛇呀,兔呀,狐呀,狼呀,肯定都得听他的。若不听,一棒子下去,啊,就————”

说到这儿,那老太太诡秘的一笑,言外之意是,什么狐狸兔子,别看自称为仙,实际上还是妖魔鬼怪,是动物修炼了多年得了点儿法术,长了点儿本领。它们怕谁呀?怕孙悟空呗。

就这样,母亲也把孙悟空纳入了膜拜之列。到别的仙家那里问事,母亲都是以一升小米二斤鸡蛋作贽礼,到孙悟空处问事,则加倍。

“这孙悟空是所有仙家的头儿,管着它们呢,要高看一眼,不能慢待了。”母亲这样说着,舀了二升小米,捡了四十个鸡蛋,放在柳编篮子里,满脸虔诚的出门去了。

那次母亲问询的是下一个孩子是男是女,将来命运如何。“孙悟空”告诉她,男丁,骑马坐轿的命。

顶孙悟空的那人,是沙坨梁一户姓郑人家的媳妇,人们叫她郑林媳妇。郑林是个不务庄稼的耍钱鬼,二流子,天天穿得干干净净,东西南北各个村子乱串,专以赌钱为业。郑林媳妇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沙坨梁的人们说,郑林经常不在家,孙悟空乘虚而入了。

郑家院子大,但很空,没有多少顶用的东西。即不种菜,也不栽树,更不种庄稼,院子里跑着的猪鸡,没有他家的,全是左邻右舍的。以前,在郑林媳妇没“出马”之前,郑家门可罗雀,不仅外人不光顾,就连本家和亲戚也很少来往。自郑林媳妇“顶”了孙悟空,人们问了几回之后,见百问百灵,郑家便一下子门庭若市了。

母亲刚把小米鸡蛋放在炕上,“孙悟空”就说话了:“你来了,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就找你去了。你凭啥说我没家呀,说我没住处呀,你凭啥说我那花果山水帘洞是虚的假的瞎编出来的呀,你这样传述我,就是对仙家的大不敬。”

母亲听了,赶紧跳地下,转身跪下就磕头:“那话都是我说的,我错了,饶过我这一回吧————”

母亲本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但在那一刻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她跪在那儿,面对着香头————其实是面对着孙悟空,一边磕头,一边检讨自己,甚至连自己的犹疑和轻视都坦白了一遍。她坚定的承认,孙悟空将会统管沙坨梁所有的仙家,错不了,一定是这样的。

有一次,母亲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便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

当时在场的春水等人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十分诧异,问道:“妈,信什么呀?”

“仙家呀,孙悟空呀。”她指了指坐在身边的秋生,说:“仙家说,是个男丁,骑马坐轿的命。”

“妈,男丁不差,算是仙家说对了,可骑马坐轿没说准呀,哪有马呀,哪有轿呀。”春草笑着反驳。

“秋生骑的那东西,不就是马么?我看和马差不多。”秋生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临近城区的一个乡林业站工作,时常骑三轮摩托进城看望母亲。

春水等人哈哈大笑。三轮摩托车可与一匹马比美,这种联想也只有母亲才有。

秋生曾有一次用这辆摩托车搭载母亲出城,因为母亲想看看庄稼,看看土地,看看野草。在母亲眼里,双手扶把,等于提着马缰,脚下踩着踏板,等于踩着马蹬。她还特意强调:比马快多了。

春水向母亲解释仙家说的那个骑马坐轿的含义:“妈,人家说的那个骑马坐轿,指的是当大官,掌握权力,有权有势,不是骑摩托车。大街上收破烂的也骑摩托车,那也叫骑马坐轿呀?”

母亲眨眨眼,沉思了一会儿,说:“先骑马,后做官呗。秋生也算是吃公家饭嘛,那还不叫官?”

“妈,我可不是官,充其量算个衙役。”秋生自嘲,但比拟得准确。

“能保证以后不做官呀,衙役就做不了官吗?一点一点的往上升呗。”母亲固执得可爱。

后来,秋生果然做了个小官,官至这个乡的副乡长。

在一段时间里,母亲只要说起沙坨梁的“仙家”,就会显出无尽的趣味和虔敬,这让春水兄弟姐妹颇为好笑和困惑。在母亲的讲述中,人们了解到,有好几年的时光,沙坨梁这个小村子实际上被“仙家”所把控。百十来户人家的大事小情,村子里的各类事宜,几乎都得向“仙家”讨主意。

“顶仙的那几户人家,郑家,汪家,李家,陈家,他们都发财了,有存的有攒的。咱家小米还不够吃呢,人家都富余得送人。后来,你们猜,顶孙悟空的郑家,富到啥程度上————”

春水等人当然不知道郑家富到啥程度上。那时,他们都还年幼,对哪家富哪家穷,没有多深的印象。这里面有一个前提,母亲去看香问事,从来不带孩子,怕他们口无遮拦,得罪“仙家”。

几个人都摇头,表示无从知晓。母亲这时会笑一笑,这是一种略带诡秘、略带得意、略带不屑的笑。她把笑意保持在脸上,特别是眉宇间、嘴角处,甚至鼻翼两侧,她都要努力刻画。在尽力保留这种笑容的同时,她把郑家的富裕水平讲给春水等人。

“到郑家看香,不能拿小米,得拿白面,拿鸡蛋,拿挂面,拿大米,最差也得是荞面。人家一天三顿都吃细粮,人来客去,全吃大米饭————”

春水们松了一口气,这回轮到他们诡秘的笑了。以春草为首,率先把讥讽和嘲弄足足的挂在脸上,向春水春苗和秋生示范一遍,意即让他们也都如此效仿,待人们心领神会,都按她的模样,如此这般之后,春草开口说道:

“妈,这就是郑家的富裕呀,敢情富裕只是自家人一天三顿吃细粮呀,招待客人吃大米饭呀,那也叫富裕呀?”

“那不叫富裕,啥才叫富裕。那时候,咱家一天一顿小米饭,两顿糠干粮,年五更吃顿白面皮饺子,大年三十吃顿白面馒头,初一吃顿大米饭,再,就吃不上细粮了。”

母亲说到这儿,停顿了一小会儿。她嘟着嘴儿,皱着眉,似乎在努力的思索、回忆。这个过程中,春草带领众人把不屑一顾、讥讽嘲笑相叠加的表情加以浓墨重彩,在尽力忍住笑的同时,共同把脸朝向母亲。但母亲没在意,她似乎还在努力的从记忆中搜寻。又过了一小段时间,她说:“除了三十和初一吃细粮,还有一点细粮吃,你们小时候都吃过。你,你,你,你,都吃过。”

母亲用指头点着春水等四人的脑门说:“你们都吃过白面糨子,加了白糖的那种。”然后,母亲接着说,“人家郑家,那叫真富。人家吃白面馒头,白面面条子,白面皮饺子,人家还吃白面油饼。豆油烙饼呀,他们叫啥,叫油丝饼,这样————”

母亲做出了一副架式:双手前伸,努力下压,让人看出来是擀面的模样。“白面擀成面皮,一大张,往上抹豆油。抹的是豆油哇,黄澄澄的豆油。那饼往热锅上一贴,吱吱吱,满屋子全是香味。”

秋生终于忍不住了,他“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轻微的声响,打断了母亲的叙述。她瞪了秋生一眼:“咋的,你不信?”

“妈,信,我信。”秋生郑重其事地说,“妈,那就叫富裕吗?”

“吃白面油饼还不叫富裕,那还有啥叫富裕呀,”母亲认为秋生显然太幼稚了,“你小时候吃过油饼吗?”她问秋生,“你们,吃过油饼吗?”她又面向春水春草春苗等三人发问,“你们都没吃过,我也没吃过,只闻过味儿,郑家的油饼,白面豆油————”

春水兄妹四人,无论是独个儿来还是攒在一块儿来,都会任母亲这样絮絮的说下去。

母亲说,天长日久,沙坨梁的“仙家”们,无形中分了工。比如婚丧嫁娶、生儿育女这样的大事,人们都去问孙悟空;盖房搭屋扩院置地,人们就去问狐仙;出门入户问蛇仙;小病小灾问兔仙……

春水问母亲,是谁给它们分了工?母亲说:“谁?还能有谁?孙悟空呗。他统管着沙坨梁的所有仙家,他让它们干啥,它们就干啥,谁也不能调皮。”

“那,会不会是这样————”春草说,“孙悟空把狐狸、兔子、狼、蛇全叫到一块,聚到郑家院子里,点着脑门宣布————”

春草的话还没完,就被母亲拦下了:“草儿,你咋能这样说话呢,你咋能说仙家是蛇是兔子呢。它们都是仙,你得叫它们蛇仙、兔仙、狐仙。你这个孩子,哎呀呀,真是嘴上少个把门的……”

“妈,你说得对,我是有点不大尊敬了。对,它们都是仙,那,是不是它们攒在一块开了这么个会————”春草故意给母亲挖了个陷阱,还把母亲引到近旁,想亲眼看着她掉下去。

“胡说,”母亲用不屑的语气说,“孙悟空那样的仙家,还用得着开会,他一点化就得。”母亲动了动指头。

“咋点化呀?”春苗问。

“哎呀,你们呀,年岁小,见得少哇。孙悟空一使法术,就点化成了。他让这个仙家这种事上灵,让那个仙家那种事上灵,人们一试,灵,下回,这种事就去找这个仙家了,别的事不灵,自然就不再麻烦它,去问别的仙家。这样,三五回过来,四下里一传,就都知道了。咱家要盖东耳屋子,盖几间,哪天动土,都请谁来帮工,这事得去问狐仙。狐仙说,三间,七月十六动土。就按它说的干,那叫顺当,那叫太平。狐仙把这话说给我,还跟我打嘻哈。它说,你去看孙悟空,拿四十个鸡蛋,来看我,拿二十个鸡蛋,咋这么厚此薄彼呢?我一听,就吓傻了。妈呀,狐仙敢情啥都知道呀。我就替自己解说,那次是问如何发丧老人,不是小事,马虎不得,要多孝敬点儿。狐仙立马就原谅我了。它说,你是个孝顺儿媳妇,你这么做就对了。

秋生问了这样一句,让母亲有点愠怒。他说:“有没有上了礼,看了香,一点也不灵验的呢?”

母亲使劲地剜了秋生一眼:“傻小子,你以为仙家是算卦先生呀,谎说东谎说西的。不灵验,那是人家不想告诉你实情,那是人家看出了你的不诚心。咱东院邻居孩子病了,去看兔仙,拿了二十个鸡蛋,临到大门口,埋到沙土里十个。兔仙告诉他,没事,明天就好了。第二天,孩子死了。他们就到处叫嚷兔仙不灵。兔仙听了这种传言,也放出话来。兔仙说,一点香,就知道孩子没好了,可他把二十个鸡蛋埋上十个,分明不诚心,就没告诉他实话儿。”

“妈,坍井那样的大事,仙家有没有告诉人们提早加小心呀?”春水问。他故意给母亲出个难题。

“没听说,坍井的前几天,各个仙家都悄没声的,一点风声也没有。”母亲答。

听了这话,春水等四人相视一笑。

过了很长时间,至少有一小时,快到吃午饭时间了,母亲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大声告诉春水:“仙家肯定知道大井要坍,这么大的事儿,它们咋会不知道呢?它们故意锁住了消息,没说,免得人们害怕。水啊,仙家都是好人,它们从不害人。它们都知道,那井得坍,那几个人,得死。那是咱沙坨梁的一劫,躲不了哇。人们不是都说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顶蛇仙的香头,坍井时就死了一个儿子。她哭,别人问她,你那么能耐,咋还会不知道出这事儿呢?她说,这是天机,任你如何有本事,也不会知道的。”

春水记得,自己走进树林时先怔了一下,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类似于醉酒后的“断片”。这次“断片”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他没把握好,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反正,当他再次细细观察眼前的树林时,他发现,自己正像一截树桩似的站着。

严格意义上讲,这片树林已不能称之为树林了。稀稀落落的树木,东一棵西一棵的孤立着,即不成排,也不成列,间距也等等不一。虽然都是榆树,状貌却千差万别,有的盘曲,有的笔直,有的无头,有的缺枝,如同一群吃了败仗的残兵败将。但无一例外,它们都活着,都绽放着绿叶。

春水茫然的迈了几步。他发现,他所经过的路径,是一条奇怪的曲线,这是他猛然间发现的。尽管他的足迹十分潦草,模糊不清,但也许由于刚刚踩过,踏倒的草尚未直立起来,尚可辨识。他打量了一下,竟发现自己有时划弧,有时直行,有时拐角,曲曲折折,五花八门。这种奇异的情形吸引了他,他竟然不由自主的研究起自己的足迹来。这在春水的生活经历中,尚属首次。他甚至模糊的感觉到,似乎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他站稳,盯住某个弧或某个角,细究半天。他发现,凡方向改变处,总有一丛野草略显异样,有的是种类发生变化,比如四周全是星星草,突然出现了一丛益母草,正盛盛的开着花;还比如,突然有一大蓬猪毛菜兀立于杂乱的野草中,而且比四周的野草低两三寸甚至半尺;也有的地方野草高低错落不齐,略看向远一点的地方,走路方向发生改变处,野草猝然高出半截或矮下去一段,形成一个圆形的突起或凹陷,好像那丛草被猛的拉高或拽下半尺似的。这些异样的地方,他的足迹都改变了方向。或者说,野草的种类和生长状况发生了变化,他的前进方向就发生变化。

春水想穷其底细,便向那丛益母草奔去。他走得很急,差一点刹不住车,立不住脚。待他前后摇晃几下,站稳,仔细一看,竟吓出一身冷汗来。益母草密生处,是个直径两三米的大坑。这个坑有多深,一时无法目测,一米,两米,反正不会太浅。坑里长满了草,草丛中藏着什么,无法看清,因为益母草生得太密了。

春水这才恍然大悟:下意识的绕开的,原来都是陷阱。他拨弄了一下草尖,益母草们晃了几晃,唰唰唰的响了几声,又恢复了原样。

春水向四周瞧望了一圈,竟发现,这种怪异之处不止一二,到处都有,而且是有一定规律的。若把它们与残存的树木组合起来,作为一个整体来看,便形成了一种规律性的分布。纵成列,横成排。他马上就明白了,这些坑,是挖树根留下的遗迹。

春水曾于一个冬天的午后在科尔沁沙地腹地见过古榆栖生地。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三百年的古榆盘曲在一大片沙土地上,奇形怪状,满目疮痍,类乎于世界末日。在古榆的近旁,就有几十个深可没人的大坑。一个牧羊人告诉春水,这些大坑就是挖树根留下的。树伐了,根也被人挖走了。

春水在大脑中把树林复原了。原来,这是一片茂盛的、生机勃勃的榆树林。他一下子就断定,这,就是沙坨梁的西树林子。

幼年的春水常到这片树林里来。那时,树是那么高,每一棵他都得仰视,他从未看到过树尖。那时,他自己一个人是不敢冒然前来的,只有几个甚至十几个、几十个孩子攒成伙儿,才敢前往。

这种情况,都缘于一件事。

有一年,沙坨梁钱家的一个孩子死了。这个孩子当时几岁?八岁?七岁?春水说不清。孩子们对人类的年龄并不敏感。在他们眼里,这个死去的孩子,只是比他们大一点而已。在春水的记忆中,这个孩子比他个子高,比他身板壮,比他有力气。最让他牢牢记住的,是这个孩子喜欢打人,春水曾无数次挨过他的揍。在沙坨梁,很多孩子都挨过他的打。他的乳名叫二艮。

二艮死于什么病,病了多长时间,春水以及沙坨梁挨过二艮打的孩子们,并不关心。反正二艮死了,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一天早晨,春水还在睡着,正做着梦,就有人在窗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春水记得当时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一声,马上又睡着了。等他完全清醒过来,竟没辨清听到的消息是真还是幻。

二艮打人,从来没有缘由。只要比他弱小,只要他能打得过,出手后不至于吃亏,他就会对人家拳打脚踢。比他大比他小莫论,是男是女莫论,沙坨梁没挨过他打的孩子极少极少。孩子们在早晨出门前,都会在心里默念这样一句话:千万别碰上二艮,千万别碰上二艮,千万别碰上二艮。

恶魔二艮竟然死了,听说扔到西树林子了。

在一段时间里,是十天还是二十天,春水记不清了,反正不止一天两天。那段时间里,去西树林看二艮,成了春水和挨过揍的孩子们必上的功课。常常是这样,吃过早饭,大伙在前磨道集合。孩子们都心急,都怕被落下,有的攥着没吃完的半张饼子就跑来了。大伙气喘吁吁,笑笑闹闹,似乎去赴一场盛大的聚会。

“走哇!”有人这样吆喝。

“等等,还有一个人没来呢。”有人这样挡了一下,可能是一个经常挨二艮打的孩子没到。

这种话一出来,孩子们就得细察一阵儿。因为沙坨梁的孩子,总有那么几个是挨二艮打最多也是揍得最狠的。隔上一两天,沙坨梁人就会听见哭声震天,人们说:又是二艮把人家打的。也有人劝过二艮父母:管管孩子,别整天价欺负人。二艮父母不以为然:小孩子家,玩恼了,打起来了,咋办?打在身上的,还能揭下去呀?再说了,一个巴掌从来拍不响,你不惹他,他还会打你,轻项惹重项。打不过人家,还不会躲着点儿?

其实,二艮父母不了解真实情形。这个二艮是孩子们无法躲开的。

春水记得,有一段时间,他们天天早晨从南磨道出发,顺着一条沙土村路一直向西。这中间,会有人问:上哪儿去呀?他们就答:去西树林子。听者很惊奇:真有闲心,跑那么远的地方去玩儿。其实,人们不知道内情,孩子们是去看二艮的,当然是死了的二艮。

二艮被钱家人扔在一棵榆树近旁。在春水的印象中,那棵树并不粗壮,也不够高大,相比之下,可能直溜一些。那是一棵位于林子深处的树,进了林子得走很长时间才会到达。这棵毫无特点的榆树因为近旁躺了个二艮,竟如版画一样刻在春水的记忆中了。它的高度、直径、枝叶状貌、裸露的树根形状以及树干上的疤节,都被春水牢牢的记住了。

孩子们,包括春水在内,并不知道二艮在西树林子里的具体位置,但他们却能毫不费力的找到,好像有一条线牵着似的,径直抵达。远远的,孩子们看见树下卧着一个人,其实只能辨出是个人形,不是狗、羊、猪、牛犊子、驴驹子之类的东西。或者说,在那样一段距离内,是个人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在孩子们眼里,辨识得并不清楚。只要看见了一个影儿,孩子们就不敢迈步了,也不敢出声了。

当时,并没有人突然叫一声“二艮在那儿”,更没有人提醒“不远了,马上就到了”,恐惧就突如其来的、无缘无故的袭击了所有的孩子。他们站住,挤成一团,如一群被恶狼截住的绵羊。孩子们使劲的往一块儿挤,那些正好位于外圈的,拼命的往内部挤,见挤不进去,就拉开一个人,自己挤进人缝中。而那个被从人圈里面拉出来的、突然处在圈外的人,见没有挡着护着的人了,就捡了个更弱小的,将其拽出来,扔出老远,自己挤进去。一时间,几十个孩子,如同一群熙熙攘攘的蚂蚁,鼓涌过来,鼓涌过去。这中间,有人摔倒,也有人死赖着不动,紧紧抓住别人的衣袖,最后只能被人家使劲地掰开手指。

钱家二艮给沙坨梁孩子们制造的恐怖可想而知,类乎于“二战”时欧洲人眼里的希特勒。春水毕业后在一座城市里工作,该城有个黑社会头目绰号“黑五”,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成为街头一霸。哪家小孩夜哭,父母只须一声“黑五来了”,幼童马上噤声。沙坨梁的二艮,就和这个黑五差不多。

在春水的记忆中,孩子们你争我夺翻来覆去的闹腾了一阵,最后,年纪小的、身体弱的、还有绝大多数女孩儿,被一一排挤到外圈。而居于中间的,是那几个年纪大点的和身体壮点的孩子。

很显然,若二艮来袭,最先受到冲击的,是那些被挤到外面的孩子。无形中,他们就成了炮灰。这种格局一旦确立并被所有的孩子辨识出来,恐惧马上升级。附在外圈的孩子被二艮可能冲过来的恐怖吓得六神无主。他们先是没头苍蝇般的乱撞一气,见人圈内层裹得铁桶一般,根本没有办法恢复原来的位置,便开始了另一种方式的争夺。有个女孩儿点着一个名字骂了一句:大坏蛋。

有个孩子在人堆深层窃笑,对这个贬斥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还不如蚊子叮一下。这个笑意激怒了骂人者。她跟了一句:和二艮一样,不得好死。

后面的这句,瞬间就引起了剧烈的反应,如同火星落到了*药火**上。有个孩子从看似围得很紧的人攒中挤出来,站到骂人者面前:“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

“再骂就再骂。我也没骂你呀,我骂死拉硬拽的那个人呢,拣啥的都有,还有拣骂的。若是你拉了拽了,那我就是骂你呢。我当然就再骂一句:和二艮一样,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她就当脸挨了一拳,打得她一个趔趄,*退倒**三四步,差点倒在地上。不过,这个骂人者反应非常灵敏,她努力站稳,前冲一步,使用了最别具一格的还手方式:她抓过打人者的手,狠狠咬住。

自此,混战开始。

那个年月,沙坨梁的百姓们,都抱着“多子多福”的心态,生育从未受过节制。一对夫妻,生七八个孩子属于正常情形,十几个的也不在少数。春水时常就和母亲唠起一个孙姓人家。他家十一个孩子,而且三代同堂,家里的总人口接近二十。夏天里,约摸有六七个孩子穿不上衣服,一律光着屁股、一丝不挂的在沙土堆上又蹦又跳,让人误以为是一群脱了毛的小猴子进村了。

“你说说,”母亲每言及此,都会表现出十二万分的自豪,“十几个孩子,只那么一个人忙针线,哪顾得过来。能少穿就少穿,得不穿就不穿呗。你们四个,我不管咋忙,都得让你们冬有棉夏有单,冻不着露不着。”

春水记得,每年的端午节,他都能戴上一个新兜肚,上面绣了蛇、癞蛤蟆、蜈蚣等“五毒”。这个东西得费去母亲三四天的时间。

“那还不是为着壮实、旺相,少长病呀。”此时,母亲兴高采烈,如同一个得胜回朝的将军。“在你身上我扔了俩,”她看着春水说,“活目瞪眼的,一蹬腿就死了。你那个哥,都会叫妈了,乐起来嘎嘎的,像个小佛爷,就那么死了。傍黑天还玩呢,不到天亮就死了,差点把人疼死。那是命,那是人命。死个羊羔子都会把人疼哭,那么大个孩子————”

母亲说到这里,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细节。要紧处,还会泪水涟涟。讲多少次,哭多少次。从来都是如此。

“他下生时穿的小衣服,我没舍得扔。你爸说,扔了吧,孩子都没了。我说,不扔,留着是个念想。再说了,这个没了,还有那个,他还有兄弟呢,还有妹子呢,他们得穿呀。那件小衣服,我就留下来了,压在柜底儿。你下生时穿的,就是你哥那件————”

这时,母亲的话总会被春水打断:“妈,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怪害怕的,好像我真有哥,好像他还活着似的。”

“怕啥呀,水儿,你真有哥,他要是活着,和沈家二蹶子一样大,他俩是脚前脚后下生的。你穿了他的衣服,他就活着。咱老百姓那话是咋说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没了,你穿上他的衣服,他就会护着你,帮着你,有个为难着窄的,他就会上手。你和人打起来,你身上就分外有力气,就能打疼人。别人打你,他替你挡着,护着,伤不着你。”

母亲说这话时分外认真,听上去和真的一样。但春水挨二艮的打,哪一次都疼得不轻。他笑笑,说:“妈,我哥那衣服,现在还有吗?”

“有哇,我一直没扔。你穿了,你妹子穿,你妹子穿了,你兄弟穿。那件小衣服,脏了洗,破了补,一直没扔。每次搬家,扔这个,扔那个,就是不扔这件东西。原本,水生下生,我也想让他穿这个,可你媳妇不让,她说不卫生。你听听,水儿,你听听,哪有这么说话的,有啥不卫生的呀,啊?她是大夫,就能说这种话吗?水儿啊,那衣服,谁穿谁旺相。你们四个,一下生就穿这件衣裳,这不都壮壮实实的活下来了,现在还都旺旺相相的。要我说,你们这样壮的体格,你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全都因了那件衣服。”

在母亲絮絮的讲述中,春水曾多次突发奇想:把这件小衣服制成一面旗帜,悬挂在显眼处,上面写一条标语:它给我们力量。

西树林子的混战,从对骂继而对打的双方开始,打斗迅速蔓延。那些因身单力薄被挤到圈外的,均采取了这种方式进行报复。而被骂者又不甘于听着,便纷纷出手应战。一时间,一对一,一对二,三对四,二对三,十几个孩子分成多个不同的搏斗单元,互相之间拳打脚踢,恶语相向,似乎几十年的血海深仇必须在此时一报。

孩子们把看二艮的事,暂时忘了。

在春水的记忆中,他和妹妹春草都是被人从人堆里硬拽出来的。至于是哪一个拽的,他们没太看准,在混乱中,就那么稀里糊涂的让人拉了出来,扔到了危险加恐怖的外围。春水观察了一小会儿,发现理亏的那一方,尽管身强力壮,但都处于招架状态。可能有的缘于心虚,有的缘于敌众我寡。春水决定向自己最可能的敌人动手。

“我没拽你,真的没拽你。”见春水摩拳擦掌气冲冲的跳上前来,一个刚挨了一顿打的孩子急忙辩白。但在春水听来,这根本不是辩白,而是抵赖。“我拽出来的是他,”那个孩子指着站成一排的四个兄弟。他们刚刚把他狠狠的揍了一顿。

“是你,就是你,差不了,我记着呢。”春水扑上去,对着那个孩子就是一拳。殊不知,此人虽刚挨了一顿打,毕竟身大力不亏,以其剩余的力量忍痛还击,没让春水占着便宜,最后和春水打了个平手。他挨了春水三拳,他打了春水一拳,踢了一脚。

“算了,你打我三拳,我踢你一脚,打你一拳。我比你有劲儿,咱俩扯平了。”那个孩子拍拍身上的土,罢了手。“真不是我拽的你,你真看错了。”

春水还欲往前冲,他觉得平手不能算赢。但那个孩子不想打了,他劝道:“别打了,你再打,我就吃亏了。我吃了亏,也不会就这样饶了你,哪天,我抓了你单崩,保证打你个好歹。你不打,我也不*仇报**。”

打斗现场一片狼籍。杂乱的脚印和身形的痕迹相互交叠,留在沙土地上。孩子们都住了手,各自总结战绩:

“我打了你一个大嘴巴子。”

“我拧了你的肚皮。”

“我咬了你的手腕子。”

“我撕了你的嘴。”

……

这时候,孩子们似乎才记起了此行的目的。他们顿了一小会儿,便蹑手蹑脚的向二艮的卧处游移。那一段时间里,是没有声音的,仿佛二艮睡着了,但并没睡实,人们怕惊醒他。刚才曾对打怒骂的双方,已将仇恨和怒火冰消瓦解。他们和原来一样,挨得很近,甚至碰了肩,搭了手。

走上十来步,孩子们就断定躺着的人一定是二艮了。不约而同的,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移开,对准了二艮身边的那棵榆树。从树根树干树枝树叶直到树梢,一路打量上去。其间,他们会抽冷子飞快地打量一眼躺着的二艮,目光刚刚触到他的衣服,就慌悚一下,疾忙逃离,再返回树上。过了一小会儿,再次把目光挪移过来。这次,他们斗胆去看二艮的脸,还没等看清五官的模样,光那蜡一般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就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这中间,有人因看了这张脸,吓得回头就跑,跑了几步,见别人或原地不动或缓缓前移,才移步回来。

春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把那棵榆树刻入记忆的。他反复打量树干树枝,一寸一寸的端详,分门别类的记忆,一直抵达树梢处的老鸹窝。他甚至记住了一段残枝的黑色断茬。

孩子们不由自主的、更紧的靠在一起,仿佛他们眼前不是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死尸,而是正在酣睡的吃人恶魔。他们你抓住我的胳膊,我拉住你的手,还有的使劲地贴在别人身上。手拉手的,肩靠肩的,也许就是刚才对打的双方。

他们在一定的距离处停下,不肯往前走了,或者不敢往前走了。春水事后曾多次对这个距离进行回忆和分析。五米,八米,十米,似乎都像,又都不像,这不是个简单的距离问题,而是一种纯粹的视觉或心理体验。在视力正常的前提下,当对尸体的轮廓、外貌和棱角有了清晰的印象时,孩子们便举步不前了。内中原因很简单,再向前一点儿,就能看清面容,看清表情和身体姿态了。

孩子们屏住呼吸,努力地控制住瑟瑟发抖的身体。事后,有个孩子说,刚刚停脚的时候,他并没有哆嗦,还没有害怕到那种不可控制的程度上。但不知是哪只手,或肩膀或胳膊的哪个部位,感受到了来自另外一个人的颤抖,刹那间,如触电一样,自己就哆嗦起来。没想到,这种颤抖,竟不可控制。

颤抖加剧了害怕。正如火与风相遇一样,风一吹,火更旺,火焰愈烈,风势越强。孩子们同时产生了退却的念头,若此时,要是有人一个抬脚的动作,所有的孩子就会一瞬间跑个精光。

有一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孩子们努力的向死去的二艮看去,模糊的看到了他的头发。原本二艮是戴了帽子的,隔了一夜,帽子掉了,不知是风吹掉的还是老鸹喜鹊蹬掉的。帽子掉落在沙土地上,帽壳朝下,像个接雨水的盆儿。这样,二艮的头发就直接暴露在阳光下了。其实,二艮的脑壳上,百分之八九十都光秃秃的,只在额头上方留了一抹木梳背儿,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小块儿。孩子们只看见一小撮黑发,乱糟糟的绞扯着。

忽然吹来一股微风。其实这天根本没风,是个风和日丽的夏日。但沙坨梁这种地方,风是常客。冬天刮,春天刮,秋天夏天也不例外。即便看上去连个风丝儿都没有,也会平白无故的起个旋风,吹过一阵没根的风。这样的风,人们叫它阴风。这一时刻的风,就是阴风。不知因何而起,更不知从哪里吹来,猝然间,若有若无的、轻手轻脚的拂过。二艮散乱的头发就随着这阵阴风飘拂起来。

“妈呀,二艮活了,快跑!”

这么一嗓子,如一个炸雷,一下子把孩子们惊散了。孩子们如一群遭了枪击的麻雀,瞬间四散奔逃,除了二艮躺卧的那个方向,其余三个方向,都是孩子们逃窜的去向。黑的蓝的红的白的身影,箭一般的向林中飞去。这中间,有撞在树上的,砰的一声响,前胸和整个面部被树干拦下,随即发出一声惨叫;也有摔个狗抢屎的,他是被一个土堆绊倒或在一个甘草坑子里失蹄,同样也是一声惨叫。一时间,各种叫声此起彼伏,西树林子被尖利的惨叫充满了。

跑了一阵子,气喘吁吁、魂飞魄散的孩子们终于停住脚。回头一看,二艮并没有追来。他们再互相看看————尽管此时他们已四处散开,却仍然能够准确无误的寻到一个身影,抓牢一个面孔,盯紧一束目光。他们互相用眼睛询问:二艮呢?追过来了吗?

重新聚合起来并没用多长时间,也许只是两三分钟的功夫。从聚合处向二艮躺卧处看去,仍可辨识出那个躺卧的身影。

“死了。”

“真死了。”

这次确认之后,孩子们又向二艮靠近了。这回,他们都很放心,也很平静。只不过他们还如前次一样小心。走上三四步,就伸长脖子打量一会儿。

其实,二艮还是原模原样的躺着,没有丝毫改变。经过四五轮端详打量,确信二艮不曾动过一动,孩子们这才站近了。

孩子们发现,二艮大睁着眼睛,大张着嘴,牙齿突出出来,伸到了嘴唇外边,像是即刻就要狠狠咬下去一样。在春水的记忆中,二艮的面孔不是狰狞恐怖,而是愤怒凶狠,甚至带点冷酷残忍。和每次抡拳打人时的表情很相似。

“不动,一点也不动。”有人说。

孩子们更凑近了一点儿。他们发现,蚂蚁自二艮的鼻孔耳朵进进出出,在脸上东寻西找,苍蝇落在他的嘴唇上,不时弹弹腿儿。

“妈呀,死人是这样的。”

死去的二艮穿了一身新衣服,黑裤子,蓝上衣,鞋也是新的,连针脚都会辨认出来。

“他的手,看他的手。”

二艮的手已完全张开,四个手指微微弯曲,似乎刚刚放下了一个物件。孩子们最怕二艮的拳头,他的拳头像石子一般坚硬,打在身上如同被人砸了一锤。而且二艮打人,从不顾忌部位,一拳一拳的打过来,拳拳都打在脸上和脑袋上。因为大多数孩子的身高,只及他的肩膀。

一只蜥蜴停在二艮的手掌边,这个小东西脑袋异常灵活,左右转动几次,似乎在打量什么。趁人们不注意,飞快地窜过二艮的手心,钻到身子下面去了。

“马蛇子钻进二艮衣服里了。”

“没事,二艮啥也不知道。”

孩子们围在二艮四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突然,有人发现,二艮嘴里有个东西。孩子们一齐打量二艮的嘴,认定那是一枚硬币,而且是五分硬币。

那年月,在沙坨梁,五分钱可以买到五块水果糖,可以买到一块饼干,可以买到一个鸡蛋。这些孩子,经年累月,手中不会有一分钱。孩子们挤在二艮脑袋周围,更加逼近了看,从体积上辨认,确实,是枚五分的硬币。

有人提议掏出来。

“被他咬住咋办?我妈说了,死人要是咬住人,不撒嘴儿,一直到把那块肉咬下去。”

“瞎说,死人还会咬人?他是死人,不会动。”

一个人跑到远处的树上折了根树枝。他想用树枝把硬币拨弄出来。

在无数奇异目光的注视中,这个孩子将树枝伸向二艮的嘴巴。一时间,林间鸦雀无声,如死一般寂静。这根树枝缓缓的伸向二艮,时间相当漫长,中间还停顿过两次。但孩子们发现,当树枝接近二艮的嘴唇时,握树枝的手,竟然颤抖起来。

无来由的,所有的孩子刹那间恐惧万分,致命的恐怖瞬间袭击了他们。他们叫喊着四散奔逃,只余下握树枝的那个还哆嗦着发愣。当他发现身边无人时,才扔掉树枝逃跑了。

这次逃窜,没人在中间停脚,更没人回头,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一个方向————家的方向。这个过程中,即无人撞树,也无人失蹄,孩子们都灵活地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树干,跳过了脚下阴险的深坑,呼啸着冲出了西树林子。

没用人组织和指挥,奔跑中的孩子们自然组成了若干个小团伙儿。同一家的兄弟姐妹,互相拉着手撤离;沾亲带故的,脚跟脚奔跑;那几个独个的孤姓孩子,也自然而然的随上了东西院邻居的孩子们……

那个用树枝拨弄硬币的孩子姓田,小名守住,后来上学时取了个大名,叫田守住。据田家人说,守住进了家就挨了一顿打,还被罚不许吃中午饭。

“田守柱为啥挨打?”春水问母亲。

“为啥挨打,为他贪财呗,”母亲盯了春水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似乎对春水的问话感到万分诧异。“人呐,可贪寿,为着多活几年;可贪名,为着听人几句夸奖;独独不可贪财。咱那老话是咋说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财就是死路呀。二艮嘴里的钱是啥钱,是含口钱,是二艮去阴间的买路钱。人死了,亡魂要过河,得付船钱,拿这个钱过河呢。这样的钱,能拿吗,能贪吗……”

守住的父母都是老老成成的庄稼人,天生胆小,树叶掉下来怕砸破脑袋。听说守住干下了这种下作事,夫妻俩合力将儿子捆起来,操起笤帚疙瘩和烧火棍,一顿痛打。

“不就是五分钱吗,你们两个往死里打我。”守住不服。

“五分钱,那是五分钱的事吗?那叫从死人嘴里夺钱。穷,穷到饿死,也不能干这种事。你当着人头百众扒开死人的嘴掏钱,这事传出去,还了得,还不让人笑掉大牙,邻邻居居咋看咱,咱还咋在沙坨梁呆?你,你这和溜门*锁撬**打家劫舍有啥两样?”

小守住挨了打,还得登门去给钱家人道歉。钱家人正吃饭呢,守住父母就牵着他进屋了。守住的一双手捆在身后。

“跪下。”

听了这话,守住跪下。

“磕头。”

守住磕头。

“赔不是。”

跪下,磕头,这两个环节进行得相当快,从进了屋门到结束,不到一分钟。钱家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都坐在炕上吃饭。

“哎呀,赔啥不是呀,快起来,快起来。”钱家人很吃惊。

“不行,做下了这种事,必得赔不是。快,赔不是。”

小守住脸上带着一道一道的红印子,那是巴掌抡过去留下的痕迹。他只好扬起这张带着记号的脸说:

“我做错事了,我不该抢二艮的钱,我赔礼。”说着,又磕头。

“哎呀呀,说啥呢,二艮早就死了,还说那些事干啥呀。再说,我们家那二艮,天天横行霸道,哪个能从他手里抢过钱去?他不抢人家的钱就不错了。抢就抢了,夺就夺了,没啥礼可赔的。再说了,二艮手里能有几个钱?”

钱家人显得非常通情达礼,坐在炕上吃饭的人们,其中一个笑着问:“守住,你抢了二艮多少钱呀?”

“五分钱。”守住答,“也没拿到手。”他又补了一句。

“五分钱还赔什么不是呀,就算二艮给你了,起来吧,别跪着了。”

钱家人又开始吃起饭来。这中间,他们还招呼田家夫妻上炕坐。“上炕,吃点儿,没啥好吃的,家常饭,吃点儿。”

田家夫妇当然不肯上炕,更不肯“吃点儿”。他们推辞了这份邀请,再次逼着守住道歉。

守住被迫讲出了从二艮嘴里取钱的事。

钱家人停下了吃饭,全家人都沉默了。他们的目光游移着,时而互相看看,时而瞅瞅站在地下的田家人,时而瞄瞄窗外。这一刻,屋子里分外安静,像无风的沉沉暗夜。最后,他们不再观望了,让眼前的一切空茫着。

这段安静有多长时间,人们没有具体的估算。五分钟,十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反正时间很长。至少在人们感觉里是这样的。

咳了一下,钱家有人说话了:

“噢,是这事,这事嘛,要说这事————嗯,咋说呢,是不大好,不大好————”

话说到这儿,顿住,寂静再次铺压下来,沉沉的塞满了这间屋子。

“唉,别说了,啥也别说了,扔出去的孩子,扔出去了,已经扔出去了,不是我们的人了,谁家的也不是了,扔出去的,谁家的也不是。”

话到这儿,又停下了。

“咋说呢,二艮就这命,就这么长个寿数。老天爷打发他下来,就让他玩这几年,闹腾这几年,又收回去了。收回去的,就不是咱的了。那不是扔到西树林子了吗?扔到那儿,就由树林子收敛着。啊,是不是?西树林子收敛着。收敛成啥样,咱就不管了,咱全不管了。”

“那也不行,那也得赔不是,再磕头。”田家夫妇仍然不依不饶。

守住再磕头,说,“我错了,我做了坏事————我————”

“别难为孩子了,按理说,这种事是不大好。二艮虽然年岁不大,但那也是条命不是,咋也算是个人呀,不该对他这样。唉,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死了的孩子,扔出去的孩子,就算是还给老天爷了,就随他去吧。狼叼就狼叼,狗拖就狗拖,就当咱没生过,没养过。”

屋子里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闷了。气氛有所缓和。

“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吧。”田家人说。

“唉,不这么算了又能咋办?我那二艮,活着那几年,天天打仗,今天打哭这个,明天打哭那个,我又能把他咋办。都是小孩子之间的事。那么大点个小崽儿,还没成人,还不懂人事儿,说句不中听的话,和小野物似的,和咱家那羊羔子、驴驹子有啥两样?打就打了呗,踹就踹了呗,都是皮里肉外的事。你今儿说的事儿,听来挺崩耳朵,细想不也是这种事吗?这不是把棉花当铁扛吗?起来,赶紧起来,以后,离那些东西远点儿。活着,是我的孩子,我管他,打他,骂他。死了,咱就管不着了,归老天爷了。人家咋管,咱就不知道了。往好里带呢,不会把这档子事当真,拿就拿了呗,五分钱的事儿。不往好里带呢,天天找你来讨,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管春夏秋冬,反正他有的是闲功夫。”

这番话在沙坨梁流传了很久。以至于很多年后,只要说到二艮,母亲就会将这篇话向春水等四人重述一遍:

“当着人的面儿,话都得这么说,扔出去的孩子,和撇出块石头似的,没啥两样。可那终究是条命呀。扔二艮那天,钱家人差点哭掉了魂儿,一口水一口饭的养了六七年,一把屎一把尿的伺侯了六七年,一闭眼就死了,就扔到山上去了,能不心疼?”

其中有一次,春水等人都记得很清楚,在春水的儿子水生“百岁”那天,人们聚在春水家里,母亲又趁机重述这样的话。

“一看到这个小东西,就想起你那一哥一姐,唉,他们没福哇,还有钱家二艮……”

水生落地时十分瘦小,像条泥鳅。护士把他抱在怀里,向春水等人展示。母亲瞅了一眼,顺口说:“呀,这不是条小泥鳅吗?”她转向正在傻看着婴儿的春水,“你小时候,夏天里,我带你去沙坑子串亲戚,你在水渠里抓了一条,噼里啪啦乱蹦。那东西就是泥鳅,黑不溜秋,滑,能从手丫缝里扎挣出去……”

“那就叫水生吧。”春草一俟母亲说完,立刻顶上了这么一句。其实,早在母亲絮絮的说到夏天逮泥鳅的时候,她脑子里就闪现出了这个名字,但她得不到机会,因为母亲说话,向来又急又密,句子和句子之间的间隔极短,几乎没有停顿,上句尾接着下句的头,中间,似乎连口气都不曾喘过。真不知道她是如何换气的。

有那么一忽儿,母亲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次捉住的那条泥鳅吧。这个极珍贵的间歇让春草逮住了。她急忙把这个名字说给大伙儿。

“好名儿,好名儿。”躺在床上的产妇说。

“好名儿。”母亲也说。

“好名。”春水说。

就这样,丁家下一代的第一个,就有了名字,叫丁水生。

“巧哇,”母亲兴高采烈。“他爹*春叫**水,他叫水生,这不是赶巧了吗?”这样说着,母亲转向躺在产床上的苏黎媛,“小媛,这个名儿好,是不是好?”

“妈,在你老人家那里,这个名当然好听了。你儿子*春叫**水嘛。春水的儿子,当然得叫水生了。”苏黎媛有点阴阳怪气。

“小媛,若不是你在月子里,妈又得说你几句了,今儿妈就啥也不说了,你同意叫水生就好。”母亲依旧乐嗬嗬的,笑容把两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咱那沙坨梁,就是个缺水呀,不下暴雨,见不到水流儿。即便十年八辈子下一回,留下几个水坑儿,也和盆似的,不如小伙子一泡尿。这孩子若是生在那地方,绝不敢叫这么水灵的名儿。”

护士把婴儿抱走了,把人们从产房里轰了出来。母亲便率领儿子、女儿、女婿和准儿媳妇一群人在走廊上闲聊。子女们围在她四周。

“老猫房上睡,一辈留一辈,”母亲看着立在眼前的一堆年轻的面孔,说,“我年轻的时候,时常就想,我这几个崽儿,啥时才会长大呀?一个个小马驹子似的,小虎羔子似的,满院子跑着撒欢儿。那时真不敢想呀。这不,现在,都长大成人了。嗨,大孙子也来了。”

“妈,再过几年,你还会有孙女儿,外孙,外孙女儿,还会有二孙子,三孙子……”有人这样给母亲提劲儿。

“那我可不敢巴望,”母亲撇着嘴说,“现在,你们,”她用右手食指点着春草、春苗和秋生的女朋友姜阳,“你们能生那么多?和我似的,你们只能生一个,你们四个加一块儿,才和我留下的崽儿一样多。要是没扔那两个,六个呢,比你们四个生的加一块都多……”

那一刻,母亲脸上溢满了自豪。她站在人群中央,人们呈半圆形围绕着她。来来去去的人们,路过这儿都得绕个弯,甚至停一下,听听母亲的高谈阔论。

“那是啥年月呀,那年月生孩子随便呀。别说五个六个,十个八个都行。现在不行了,世道变了。谁料想这种事还受限制呀。”母亲觉得计划生育不可思议,“不管生几个,不都是自己养吗?一口水一口饭,都得自己喂呀,生病长灾,都得自己想办法跑出去找先生,背着满地蹓,用过谁呀?谁肯帮忙呀?再说了,能用谁呀?”

说到这里,母亲停住了,因为她从人们脸上看出了异样的表情。春草,春苗,还有姜阳脸上的表情让母亲诧异,继而恼火,直至愤怒。她提高了音量说,“咋的,你妈说得不对吗?我这四个东西,还不都是我自已养大的?东西两院,前后邻居,谁帮过忙?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好象他们的崽儿是孩子,我的崽儿不是,是耗子,连个猪崽都不如。这种事儿,没人帮你,即便你生一百个,也得自己喂大。”

“妈,看你,怎么说着说着就生气了呢。”春草把母亲扶到长椅上坐下,“我们几个啥也没说呀,没人说你不对。你是个英雄,养大了这么多孩子。”

“我看出来了,”母亲愤愤的说,“你们几个不相信我的话。这种话,不信可不行,不信也得信。你们说,你们哪个是抱来的捡来的?你们哪个挨过饿受过冻?没有吧,这不结了,我生的我养的,根本就没指望过别人……”

“妈,我们不是都说了嘛,你是英雄。”春苗帮腔。

“英雄不英雄的,你妈倒不在乎那个名儿,也不稀罕人家夸几句,可理儿得说清。”母亲不依不饶的说。

在母亲的观念里,她来到世上唯一的使命就是生儿育女。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还有十几年精心养育的艰辛,就是她生活的唯一目的,也是最大的快乐,甚至是快乐的唯一源泉。腹中胎儿的每一个细小动作,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以及成长历程中的每个笑容每个扑跌,都被她详尽地储在记忆深处。这种记忆类乎历经数十载的陈年老酒,时日越长,回味时的香气就越醇。这位韶华不再的母亲,在日渐老去的年纪,把自己完全沉入了养育儿女的点点滴滴里。

就在人们热火朝天的议论时,护士把婴儿抱回来了。母亲第一个扑上去,任谁也不会料到,已近花甲之年的母亲,竟然还会有那么矫健的身姿。她几乎是从长椅上一跃而起,略显肥大的上衣在那一瞬间竟如鸟的双翼一般扑闪起来,刹那间让春水等人愣了神,竟呆立不动,不曾上前扶住她。母亲是向着护士迎面扑飞过去的。大概有四五米的距离,仅就这几步,母亲的脚,在众人眼中,似乎离了地面,从空气中飘然而过。尚未等护士伸出双手,母亲已从对方怀里把婴儿抱了过来。这个动作,不是平和的一送一接,而是瞬间抢过来掳过来的。护士不由得愣了一下,她甚至不曾感觉到母亲是如何把婴儿夺到手里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母亲开始大笑。她的嘴巴张得老大,把少了一半多牙齿的牙床全暴露出来。笑纹在脸上瞬间扩张,即便从侧面,甚至从脑后,也会感受到笑的力量。

婴儿水生对着母亲大哭。

母亲笑着,把水生抱在怀里,向病房奔去。这一笑一哭交融在一起,裹挟在母亲浅蓝色的身影中,让人仿佛感受到了天空的味道。

母亲的脚步飞快,却异常稳健。她一阵风似的刮到病床前,却不肯将水生交给苏黎媛。她双手捧着婴儿,略举起,放在眼前打量。还不停的说“这孩子像我,这孩子像我。”

“妈,咋能像你呢,又不是你生的。”苏黎媛接了一句。

“他不是我生的,他爸肯定是我生的吧。他像他爸,他爸像我,他一定像我,这,差不了。”母亲越发仔细打量,“等过三天再看,不像我才怪呢。”

春水,苏黎媛,以及在场所有的人,都不会和这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太太在话锋上争高低。他们互相看看,会心地笑笑,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妈,给我看看。”苏黎媛要求道。

“急啥,你看的时候在后边呢,”母亲并不理会苏黎媛,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她的目光一直在水生身上,即使在回应苏黎媛那句话的同时,目光也不曾挪移过。在她的意念中,别人都不存在。春水凑上前来想瞧瞧自己的儿子,刚刚挪动脚步,就被母亲拦下了:

“别往前凑,你们这些个大男人,又抽烟又喝酒的,身上全是野气。让孩子闻了,长大了脾气暴————”

母亲盯着水生的鼻子,好久好久,说,“我这大孙子,将来必有出息,看这鼻子,鼻梁直,鼻头高,这不像我吗————”

没等母亲说完,春苗就把话茬接了过去,“妈,千万别像你,像你,就没啥出息了。你看你这一辈子,种庄稼,养孩子,喂猪鸡————”

“二丫头,你这么说可太不对了,”母亲在说话时,目光仍停留在水生的鼻子上,“你妈这叫没出息吗?你妈这叫有大出息。你妈要是没出息的话,你们四个都能考上大学?都能当国家干部?都能进城?告诉你————”

母亲不看春苗,也不看其他人,她似乎只和水生一个人说话:“你妈养了你们这样四个孩子,就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没本事,本事小,没有你们四个,你们四个也没有今天,你妈也没有今天。”

春水记得,母亲这一席话引起了一阵子大笑。春水估摸,这种笑声里,更多的人,更大的成分,都是嘲笑,当然也不乏借机快活一阵儿。他发现,躺在病床上的苏黎媛也笑了,而且看上去像是由衷的。

“看这嘴口儿,”母亲在人们的笑声中接着往下说,似乎一大篇话早就准备好了,酝酿成熟了,水到渠成了,一张嘴就喷涌出来,“这嘴口嘛,倒像他妈,”说到这儿,母亲顿住,瞟了一眼正在发笑的儿媳,“大,这嘴巴大。大嘴巴好呀,说话响亮,动静大,吃东西快,有股子冲劲儿。你们几个,”她看了看围在她身前身后的几个人,“都没这样的嘴口儿,你们都随你爸了,嘴小,烟不出火不进,好像嘴唇上了锁。”

“大孙子,”母亲把脸俯下去,更加挨近了婴儿,“你这张嘴长得好呀,像你妈,好,有话,敢说,有饭,敢吃,咬钢嚼铁,吐口唾沫是个钉,长大了,一定是条好汉————”

“咱沙坨梁的老话是咋说的?”母亲将目光抬起来,落在春水脸上,然后依次扫过春草、春苗和秋生,最后顿在姜阳脸上,看得姜阳困惑不安。“小阳,你是城里长大的,你不知道咱老家的老话儿。他们几个都听过,应该记得。咋得,忘了,全忘了?你们这才进城几天呀,就把老话忘了?”母亲再次盯在春水等四人脸上,“那句话叫‘啥嘴口吃啥饭’,是不是?骑马坐轿,吆五喝六,天天进钱,当然是一碗好饭,可你得有吃这碗饭的嘴呀。你长了一张吃糠咽菜的嘴,能吃上当官为宦的饭?能上得了人家那席面儿?”

这回,春水等人没敢笑。其实他们就快笑出来了,几乎憋不住了,但都尽量控制着,把嘴闭得和铁桶似的。事后,他们找了个机会,趁着母亲不在眼前,痛痛快快地笑了好半天。

“咱可得把眼睛睁大了,看准了,水生从黎媛那儿遗传来的嘴巴,将来是吃啥饭的。”

“妈不是说了嘛,骑马坐轿,吆五喝六,当官为宦。”

“那是什么饭呀?”

“啥饭?当官呗,掌权呗。妈认为黎媛吃的那碗饭,叫官饭。法医,听听,这个名,绝对是官家人。”

当母亲打量水生的右手时,水生突然哭起来。这一阵哭,节奏明快,声音响亮,类乎一场初到人世的宣言。

“你们看这手,这小拳头攥得多紧,小石头似的。这是想干啥呀?”母亲问水生,水生当然听不懂,也听不进,实际上根本没听见,他一直在起劲的哭。“干啥,小子,这是要干啥,告诉你爸,告诉你妈,这是要打天下,男子汉,是要打天下的……”

母亲的絮叨和婴儿的哭喊在那一时间里奇妙融合,汇成一曲曼妙的交响。沉稳的静水流深和高亢的疾风骤雨经过激烈的撞击而后缠绕起来,最后拧成了一条柔软而坚韧的长鞭,呼啸着,闪着金光,从空气中掠过。

有一小段时间,人们沉浸在声响的世界里,在惊涛骇浪和缓缓清流间徜徉。苏黎媛事后对人说,她一向讨厌婴儿哭闹,觉得那是一种噪音。可在那一小段时间里,她发现婴儿的哭竟像一场告白,一段倾诉。这是她以前没想到的。

“妈,让水生吃奶吧。”有人这样劝。

“不忙不忙,有他吃奶的日子,长着呢,将来他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不能是个嘴急的主儿。”母亲说着,侧着头,再次打量一番,犹豫再三,把水生交给了儿媳。

母亲的这个举动给春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瞬间,他发现,母亲的神情凝重起来,眼眶里满满的盈了泪水。看样子,她一定是在努力的控制着,才没让泪水溢出来,就那样深深的含着。在睫毛几乎全部脱落、眼睑已近乎失去弹性的双眼中,那两汪颤动的泪水,如两朵晶莹剔透的花儿,在容颜衰败的脸上灿然开放。

春水分明看见,母亲把婴儿递送出去了,弯曲的胳膊已伸直,婴儿也离了怀抱,但刹那间,她忽然把双手收了回来,将哭喊着的水生紧紧的抱在怀里,贴在胸脯上,并把含泪的目光看向苏黎媛,脸上即刻写满了乞求,如同饥饿中的乞丐一般。那一瞬间,母亲像一棵树,而婴儿是结在树上的一颗果实,现在即将摘去;或者这婴儿干脆就是她身上的一块肉,一个器官,马上要割断与之相连的血管、神经和筋脉。第二次递送是缓慢的,犹疑的,不情愿的。母亲在紧抱的动作上顿了一会儿,才向前迈了半步,伸出双手递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