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芭特有些惆怅地透过小会客室的窗户往外望。又一个夏天结束了。夏天过得真快呀!一场小雪过后,暮色朦胧,阴沉的空气中酝酿着更大的雪。阴影……凉飕飕、满怀恶意的阴影……似乎要给银色森林带来一场大雨。刺骨的寒风肆虐,仿佛决心要对整个世界大发脾气。一堆被遗弃的黄叶在草地上疯狂地飞舞。高大的苹果树上,一个空巢孤独地在寒风中摇晃。苹果树上的叶子早已掉光,浅黄绿色的苹果却一如既往地挂在树梢。苹果结得并不好,没有人摘,但春天开花的时候,它非常好看,芭特因而不愿意将它砍掉。这一天是芭特所谓的易怒的一天,即便是堤旁点缀着雪花、高大茂密的云杉树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给她带来一丝快乐。她认为像这样的日子容易让人吵架,如果银色森林里的人吵过架的话。但十一月一直是个令人烦恼的月份……今天兴高采烈……明天勃然大怒。你永远不知道会怎么样。芭特不喜欢今天晚上……她似乎觉得一些一直以来不断靠近她的变化终于要发生了。
她焦躁不安,本想去朗之屋,但柯克兄妹不在家。她希望雷能够回家……雷放学后一定跑去别的地方了。虽然在过去两个月,雷跟以前不太一样。芭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了,但她那颗敏感的心感觉到了不同。现在雷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她一直是那么阳光开朗。有时候芭特觉得自己在别人面前意味深长地望着雷,想要和她分享好笑的事情的时候,雷避开她的眼神,并没有眨着眼睛回应。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误会了。出了什么事?学校里的事情不顺利吗?这就是芭特所能想到的,但她无法不去想雷心里有秘密……雷第一次没有和自己分享秘密。事实上,没有什么事情变了……但芭特时常觉得一切都变了。有一次,她问雷是否在担忧着什么,雷突然厉声说道“瞎说!”芭特只好保持沉默。有些早晨,雷的蓝色眼里透着悲伤,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惠勒先生突然不再来银色森林,而且据闻他疯狂地迷上了一个来这儿拜访的新不伦瑞克省的女孩。
芭特安慰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与此同时,银色森林让她觉得一切好过些。年复一年,芭特越来越爱银色森林,对她而言,家里的琐碎小事也变得无比重要。每当她回到银色森林,银色森林的宁静、高贵和美丽似乎有一股魔力似的将她包围。在那里,恐怖无比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朱蒂的快乐哲学从不曾失败,但即使是面对朱蒂,芭特也无法述说她和雷之间含糊不清的冷战。晚上,当她们在厨房里偶然遇见,而帝利塔克在拉小提琴的时候,她觉得这一切一定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雷是他们当中最快乐的一个……“有点太快乐了,”朱蒂觉得,虽然她从来没这么说过。如果你放任不管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朱蒂更担心她偶尔在席德棕色眼眸里捕捉到的焦躁不安的神情,以及偶尔落入她耳朵里的一些小道传闻。
席德和雷进来的时候,芭特点了灯。雷将她的课本扔在一张椅子上,一言不发。但席德咯咯地笑,他得到一些消息。
“你的巡回传道士已经走了,芭特。因为这事,圣洁基督徒都在怪你。他们说你和他*情调**,你玩弄了他,他再也不能呆在这个地方了。波莉阿姨尤其对你不满。她很喜欢那个指导者。”
席德戏谑地说,芭特正准备用一些笑话反驳,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声音,介乎喘气和大叫之间,他们都望着雷。
“天啊,妹妹,如果你让你的眼睛那样冒火花,你会把你的眉毛烧焦的。”席德说道。雷并不理他,她正望着芭特。
“所以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把他赶走了。”她用低沉不安的语调说道……
芭特从未听过雷用这种语调说话……十七岁的雷在芭特眼里仍然是个小孩。芭特几乎要笑了……但她的笑容突然停在了嘴边。为什么,这个可怜的宝贝儿居然是认真的!她穿着金褐色的裙子,两颊红扑扑的,眼睛明亮,看起来多漂亮啊!她的脑袋像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光的一盏灯。她是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天真可爱……那么严肃正经。意识到最后这点本该给芭特一个警醒,但芭特并没有在意。
“雷,最亲爱的,别傻了。”她温柔地说。
“噢,别傻了,”雷生气地嘲弄道。“我知道这就是你的态度……一直以来你都是对的。当然啦,我只是个小孩……我没有权利……没有感觉……没有知觉……没有权利被当做一个人来看待。‘别傻了,’聪明绝顶的帕特丽夏说道。那真是个聪明绝顶的想法啊!”
雷激动的声音都发抖了。她冲出小客厅,像一股金色的旋风似的冲上楼梯。回到她的房间要经过三扇门,她用力砰砰地敲每一扇门。
“哟!”席德吹口哨说。“我一直都知道她爱上了惠勒,但我没想到爱得这么深。”
“席德……她不可能这么在意的!”
“噢,肯定是初恋。我们都会挺过来的,但当时的确很受伤。”席德苦笑道。
芭特走到她的房间。雷像一只困兽似的走来走去,她回过头来面对着她的姐姐,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让我静一静,可以吗?你对我的伤害还不够吗?你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了……你是故意的。我看到你故意吸引他。我还有什么机会呢?好了,我原谅你了。可现在他走了……他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受不了这个。我恨你……我恨你……我恨这一切。”
“我们别吵架了,”芭特无助地说。为了保持冷静,她拿起她最好的一双*袜丝**,竭尽全力地开始用它们擦镜子,可完全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对雷来说,那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在吵架?不要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噢,雷,雷……不要歪曲我的话。”
“噢,不要歪曲事实,她说道。今年夏天是谁在歪曲事实……整个夏天……好让他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看着你爱的男人追求另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是故意*引勾**他并以此为乐的你的亲姐姐,真是件有趣的事情啊。”
“雷……不要……不要!我的确试着拯救你,从他……从他……”
“拯救我!把我从什么地方拯救出来?你停顿得真好啊。你知道你让他以为我喜欢杰里·阿诺德。杰里·阿诺德!像他那样的小人物!我爱的一直都是劳伦斯·惠勒,这你也知道,在你插足到我们中间之前,他也是爱我的。是的,他爱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觉得……我们都知道……我们前世今生都彼此相爱。”
芭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记得这种表达方法,深情款款的劳伦斯·惠勒不是跟她说过吗?
“我们还是聊聊吧……或试着聊聊……像大人一样。”她善意地建议道。
“噢,可我还没长大呢……我只是个小孩子。”雷愤怒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小孩子不能理解……不能爱……不可能痛苦!噢,这两个月我都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理解……没有人试着去理解我。你没有。除了银色森林,你什么都不在乎。你表现得很在乎,只不过是因为你热切地希望银色森林里的一切保持不变。我的亲姐姐如此地利用我!”
芭特失去了耐心,也大发脾气。想到为了拉里·惠勒这种人而闹出这么一幕!
“够了。”她冷漠地说。
“我同意。”雷也马上冷漠地说。
“等你恢复理智了,”芭特说道,“你也许就会意识到自己为了那个长着一双牛眼睛的巡回传道士出了洋相。”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点俗吗,我亲爱的帕特丽夏?”雷说道,眼里蒙上了一层蓝色的冰。“当然啦,我无足轻重……但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叫做有品位。你似乎忘了这一点,还有其他东西。别再跟我提劳伦斯·惠勒的名字。”
芭特咬紧牙关,不想说出一些以后会后悔万分的话。她现在已经没有说这些话的冲动了。
“我们都发脾气了,雷,都说了些愚蠢的话。明天早上我们就不会这样了。”
“噢,是吗?我再也不会感觉不一样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芭特·加德纳……永远不会。你,还有你那个老鳏夫!”
“现在是谁俗了?”芭特又生气了。“至少柯克先生是个绅士!”
“而劳伦斯·惠勒不是绅士,对吧?”
“你不能根据你的喜好来判断,你又提起他的名字了。他对任何事情都过于草率。我从来没想过你……银色森林的雷·加德纳……会对他那么认真。他在跟我求婚之前还吃过洋葱。”
“噢,所以他跟你求婚了。我没想到你居然*引勾**他到了这个地步。我以为即使是你也有足够的自尊避免这一步。”
“够了!”芭特说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也觉得。但我告诉你,芭特·加德纳。既然你那么喜欢‘拯救’别人,你最好留心一下席德,他又围着梅·宾尼转了。几周前我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为此担心。我有替你着想。但我想,你一直忙着管我的生活,席德干了些什么都与你无关了。”
“最亲爱的雷……我们都很心烦……我们都在说些不该说的话……让我们忘了吧。我们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吵架了……”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我也不在乎。”雷说着冲出了房间,她没有回来。那天晚上,她睡在诗人之屋……如果她睡得着的话。芭特睡不着。她上一次失眠是在妈妈做手术前的一个晚上。当然,她和雷本不可能吵架……她们有着这么多年的感情……她们一起分享秘密,一起保守秘密。这一定是个噩梦。宾尼家的女孩总是吵架……没有人指望她们不吵。但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在银色森林。雷所说的关于席德和梅的事情是真的吗?不可能。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她知道席德不可能会这么做的。当然,梅·宾尼很漂亮,她有一头光泽的黑发,肤色靓丽,大大的眼睛,笑意盈盈。但在和贝茨一起后……或者,在错误地和那个可爱愚蠢的多萝西一起之后,席德不可能会喜欢她的。芭特打消了这个可笑的想法。在两峡谣言是很容易产生的。现在没什么比跟雷吵架这件事更重要的了。
黎明之际,一片沉寂,没有生气,整个世界都死气沉沉的。雷没有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芭特一直都喜欢望着雷醒来……她起床的样子是那么美丽。早上的阳光总是倾泻在她的头上,在枕头上形成一个温暖而金色的圈圈。但今天早上,雷不在……没有阳光。芭特坐了起来,望着窗外。形状各异的农庄在细雪纷扬的淡灰色光线中逐渐清晰。成群的小羊在潘的带领下,从教堂谷仓出发,穿过肉馅饼地。早晨刺骨的微风在屋檐高歌,一群小雪鸟停在谷仓的屋顶上,别夏田野上的干草垛在朦胧的晨光中看起来像土地神。芭特厌倦地盯着浮动的云朵、开阔的白色原野以及零星的晨星。
一切看起来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吃早餐的时候,芭特如同行尸走肉,但雷下来的时候,清爽、快乐,满脸微笑,她的脸和以前一样写满快乐。她跟芭特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打趣席德,夸奖朱蒂的松饼,然后轻轻拍了拍坏大胆就去上学了。
芭特试图放轻松,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雷为自己的大发脾气而羞愧,想要忘了这件事。她正打算表现得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也会忘了这件事,”芭特发誓说。但她的心里有个地方很痛,即使在和朱蒂聊过这件事后……朱蒂一直怀疑雷在偷偷地为什么事情伤心,因为这伤心赫然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眼里。
“朱蒂,这太可怕了。我们都大发脾气,说了些过激的话……一些难以忘怀的话。”
“噢,噢,在生活中,善忘是件奇妙的事情。”朱蒂说道。
“可,这些话是那么……那么丑陋,朱蒂。银色森林里从来没有人吵过架。”
“噢,噢,现在不是有了吗,亲爱的?你爸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也有摩擦。他们朝着对方大喊大叫的时候,屋顶上的椽子都会作响……这么长时间以来,伊迪斯偶尔还是对每个人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他们一样。你听说过南峡的老安格斯·麦克劳德最后没有上吊自杀的原因吗?他本打算上吊自杀,只是因为生活过得太平淡了,后来他跟她的老婆大吵一架……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这让他振作了起来,于是他走了出去,把准备上吊的那根绳子系在了小牛犊身上,之后再也没有过自杀的念头。至于可怜的小卡朵,那种痛苦和伤害,一想起这件事的确会让她永远痛苦……你不要理会,芭特儿……做你自己,一切都只会不变。”
“妈妈一定不能知道这件事……我不想让妈妈伤心。”芭特坚定地说。
“如果她能够不理会这件事,那她就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芭特走后,朱蒂对汤姆绅士说,“而我真的担心这次争吵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些。当两个人不是过于在乎对方,吵架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很快就会和好。可如果他们深爱对方,像芭特儿和卡朵这样爱得那么深,反而难以释怀。我多么希望那个有着牛一样眼睛的巡回传道士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朗·亚历克就拿着猎枪把他赶出银色森林。女孩子们到底看上了他什么?他第一次来拜访的时候,不是差点坐在汤姆绅士的身上吗!”
2
对芭特来说,十二月很难熬。日子像只受伤的动物,拖着自己往前走。冬天早早地到来,连续三周,雪下个不停。邪恶的小雪在院子里起舞,沿着小路旋转。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雪,在冬日下白茫茫的一片,阴影处一片淡蓝色。在没有使用的烟囱上,雪堆成了奇怪有趣的帽子的形状。芭特穿着雪靴去秘密田野的时候,雪很深,让人有种春天再也不会回来的感觉。感觉银色森林再也没有春天了,人的心里也没有了春天。在一个异常晴朗的日子,整个世界仿佛是由钻石沙组成的,寒冷、耀眼、灿烂、冷酷。冬天的月光倾泻在结冰的窗格上,寒冷孤寂的星空下寒风呼啸,美丽极了,至少,芭特觉得它们不友好。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和雷之间总是隔着不可提及的冷淡和阴影……必须忘却的冷漠和阴影。雷对于表面上的东西喋喋不休,但一谈到其他事情,她就三缄其口,这比大发脾气更让人害怕。她总是假装很高兴愉快,客客气气的!对芭特来说,雷的礼貌是件恐怖的事情。她们也许是陌生人……她们就是陌生人。雷似乎永远地对她的姐姐关上了自己的心门。
在圣诞节之前,雷漫不经心地宣布她获得了奖学金……她可以在圭尔夫的加拿大矫形外科学会学习三个月的自然课,她打算抓住这个机会。校董允许她请假,在此期间,南峡的莫莉·麦克劳德替她代课。
“太好了。”芭特说道,她知道雷一定早在几周前就知道这个机会,却从来没有提及过。
“是吧?”雷热情高涨地说。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忙着做准备,漫不经心地谈谈自己的计划。她容光焕发,活力四射,毫不客气地开玩笑,因为朱蒂怕她在圭尔夫会学会抽烟。但她从来没有就任何事情咨询芭特。圣诞节那天,芭特送给她一件深红色的和服,上面有妈妈的暗深红色的刺绣,并说她认为在圭尔夫穿很合适,雷只是说了句,“你真好啊!衣服很漂亮。”但她从来没告诉芭特贺拉斯叔叔已经寄了张支票给她买新的外衣,她买了一件无比惊艳的衣服,袖口是豹皮制的、领口是海豹皮制的。她把衣服给朱蒂、妈妈还有阿姨们看了,就是不给芭特看……她就把它放在芭特要看就能看到的她的床上。芭特太伤心,也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件衣服。
雷走的时候,穿着她那件豹纹外套,头上斜斜地戴着一顶遮住一只眼睛的绿色的帽子,看起来非常睿智成熟。她像跟所有人吻别一样,和芭特吻别,但她的嘴唇只是轻轻擦过芭特的脸颊,大部分的吻都在空气中。芭特心碎地望着她离去,直到见不到她了,那天晚上,芭特哭着睡着了。寂寞是可怕的。她无法望着雷睡过的那张床,也无法望着那双雷常常穿着来跳舞的青铜色旧便鞋,这鞋因为太旧不适合带去圭尔夫,其中一只孤零零地躺在衣柜下,另一只在床下,芭特起身将它们放在一起。放好后,被遗弃的它们就显得没那么孤单了。
的确,几周以来,她和雷之间的姐妹情谊荡然无存,虽然她们共用同一间房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但现在雷已经走了,希望,仿佛也随她一起离去。芭特是如此骄傲,如此伤心,以至于她甚至无法与朱蒂聊起这件事。这是她第一次有事不能找朱蒂聊。
雷的那个冷漠无情的吻别!以前那个用胖嘟嘟的小臂膀抱着她的脖子,那么爱她的小卡朵!想到这,芭特就受不了。她望着挂在墙上的那个新日历……非常精致,是帝利塔克送给她的。她一直认为新日历是个非常迷人但也有点恐怖的东西。翻开一页纸,好奇今天或那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件有趣的事情。可现在她讨厌这么做。在雷回来之前,还有三个月要熬。等她回来的时候,一切会变好吗?
坏大胆走进房间,跳上床上,芭特把它拥入怀里。亲爱的老猫咪,无论如何,它依然在她身边。还有银色森林!无论什么东西来了又走了,无论什么人爱她或者不爱她,她还有银色森林。
可是,吃早餐的时候,芭特看起来是那么地憔悴忧愁。朱蒂希望法律可以规定不许提及任何关于巡回传道者的话题。
在那个沉闷的冬天,芭特唯一的乐趣就是在晚上到朗之屋——苏珊娜和戴维是那么和蔼可亲、善解人意……尤其是戴维。“跟他在一起,我总是那么舒服,”芭特想……还有来自希拉里的信。他那令人鼓舞的来信总是能让她振作起来。她把他的信收集起来,在天黑前,天空还是一片蓝色紫罗兰的时候,把它们再读一遍……以前这个时候她和雷总是一起呆在房间里谈天说笑。收到希拉里的信,她总是睡得更好些。而在收到雷的来信后,她总是睡得不安稳。因为雷总是中规中矩地给芭特写信……流水账般地记录,每句话似乎都给她压力。信上写了大学的消息和笑话,就像她给任何人写的信一样,但从未提到过银色森林里的事……没有提到家里的笑料。芭特把她的信件留下来给妈妈和朱蒂。“当我在校园里抬头仰望树林上的那片夜空,我总是想起银色森林。”雷写信给朱蒂的时候说。芭特想,要是雷也这么写给她该多好。
芭特给雷寄了一盒好吃的东西,雷表示相当感动。
“毫无疑问,年轻人就爱想着吃的,”她写信过来说,“女孩们都喜欢你寄来的东西。你真是太好了,想到寄东西给我,”……“好像我是个想不到要寄东西给她的外人,”芭特想……“我听说汤姆伯伯得了腮腺炎,帝利塔克仍然在谷仓里对着月亮哼赞歌。还有,席德依然殷勤地奉承梅·宾尼。她吃定了他。宾尼一家从来就不放弃。如果我回家的时候穿一件亮黄色的雨衣出门,你觉得整个北峡会晕掉吗?或者穿一条那种长长的做工精致的紧身晚礼服?银色森林一定意识到潮流变化了。我昨晚收到希拉里的一封信。想到这是他大学的最后一年,真是奇怪。他又获得了一个建筑奖学金,打算毕业后去大不列颠哥伦比亚。他觉得他能在离开之前见我一面。”
希拉里没有跟芭特说他的计划。
那天,惠勒先生的结婚启事登在了报纸上。朱蒂故意把登有这则消息的那页纸戳下来,扔进火堆里,用拨火棍把它压了下去。
两周后,到了三月下旬,朱蒂准备好了她的染锅。雷要回家了。芭特发现自己很害怕……因为她的害怕,她感到很伤心。
“今年春天,芭特是怎么了?”朗·亚历克问朱蒂。“整个冬天她都好像不太舒服……现在她根本就是有些忧郁了。她是爱上谁了吗?”
朱蒂发出哼的一声。
“好吧,那么,她需要补补吗?我记得你以前每年春天都让我们吃硫磺糖水,朱蒂,这也许对她有好处。”
朱蒂并不认为硫磺糖水对芭特会有多大的帮助。
3
雷回来的那天,天气温和……弥漫着早春时节的倦怠,大自然在和冬天一阵搏斗之后,依然疲倦不堪。晚上,下了一场细细蒙蒙的小雪,芭特下午的时候去了秘密田野,看看能否从中获得面对雷回来的勇气。林中一片静谧,白色的苔藓长在树上,十分美丽。她每走一步,就发现这林子新的魅力,仿佛雄心勃勃的小精灵设计师正努力让她看到,只要有匠心巧手,单单是神秘的白雪就能产生这么美的东西。这么大的一场雪,芭特想,是对美的最好的考验。它无情地揭示出丑陋和扭曲,却为美和优雅增色,仿佛也为造物主的富足增色。她希望有人能和她一起分享这美景……希拉里……苏珊娜……戴维……雷。雷!几个小时之后,雷就会到家,一副热情的样子,却依然用明亮而冷漠的眼睛望着她。
“我就是不能忍受。”芭特悲痛地说。
当芭特听到叮当作响的雪橇在朦胧的夜色中沿着小道上来时,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其余的每个人都在厨房等着雷……妈妈、席德、朱蒂、帝利塔克以及猫儿。芭特觉得自己不是他们的一份子,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天更冷了。绿色的天空中空气稀薄,树枝上挂满了雪,枝桠上空,一颗夜星发出怡人的银色之光。芭特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笑声和打招呼声。好吧,她觉得自己必须下楼。
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芭特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凝结了。雷跑了进来……红光满面,容光焕发的雷,她的眼睛跟以前一样蓝,她的双唇像娇艳欲滴的花儿。穿着豹纹衣服的她给了芭特一个激烈的拥抱。
“亲爱的芭特儿……你怎么没下楼呢?噢,真高兴再见到你!”
这是以前那个雷。芭特怕自己会大声欢呼。突然之间,生活又变得美丽了。她仿佛从一个噩梦中惊醒,睁眼看到的是星星闪烁的夜空。“芭特,你没话对我说吗?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吧,是吗?噢,如果你还在生气的话,我也不会怪你。我是世界上最笨的笨蛋。我们吵架之后,我马上就知道我错了,可我太骄傲了,放不下面子来承认错误。我走了之后,你还给我写那些冷冰冰、僵硬的信。”
“噢!”芭*马特**上开始又笑又哭。她们抱在了一起。一切都没事了……都像以前那么美好。
那是个美好的晚上。每个人都很享受朱蒂的超级晚餐,雷喂猫吃点东西,帝利塔克和朱蒂在比赛讲故事。一次又一次地,雷和芭特的目光在饭桌上相遇,甚至连威廉三世也有望穿过博因河。但最美好的时光是睡觉的时候。她们像以前一样躺在床上聊天,坏大胆在芭特的床上绷紧、屈伸它的爪子,珀普卡对着雷眨着金色的眼睛。
“我们又是好姐妹了,真好!不是吗?”雷大叫道。“我觉得就像圣经里所说的晨星一同歌唱。那段时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怎么会这么笨呢?整个秋天我都在默默地自哀自怜,后来就大爆发了。而且是为了……为了那种人!想到自己曾经喜欢过他,我就感到羞愧。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会这么……这么不可思议。可我真的是迷恋上他了。当然,我心里明白,这不可能有结果。最糟糕的是……当我试图在众人面前假装自己一点儿也不在意……我知道没有银色森林里的女孩能嫁给一个巡回传道士。但这根本不能阻止我对他痴狂。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浪漫……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你知道的。寻寻觅觅的两个灵魂被家族骄傲、荣光所切断,就是这样,你知道的。我陶醉在其中……我现在清醒过来了。他以前透过谷仓望着我的样子!还有,有一次,当他读他的祷文……‘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好像鸽子眼’……他直直地望着我,我兴奋得快要窒息而死。那时候,他真的爱我。你没见过他写给我的诗,芭特。他似乎妒忌一切……妒忌‘在我耳边呢喃的风’……妒忌‘在我头发上玩耍的阳光’……妒忌‘洒落在我枕头上的月光’。诗句看起来并不好看,也不押韵,但我当时觉得那是一首巨作。你能想象当你插足进来,在我的眼皮底下抢走他时,我是多么愤怒吗?顺便说一句,他结婚了,你知道吗,芭特?”
“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噢,他给我寄了张请柬,”雷咯咯地笑道,“你应该看看的。请柬的边缘上有一圈勿忘我花的图案!如果在那之前,我的情伤还没好的话,看到那请柬也会马上好的。芭特,为什么女孩子命中注定要为爱情犯傻啊。”
“我们都是傻瓜。”芭特说道。
“都是月亮惹的祸。”雷说道。
她们觉得彼此很亲近。后来,朱蒂进来给她们带了美味的热可可饮料、主教面包和一点葡萄干,仿佛她们是小孩子似的。
“想想,”芭特说道,“对别人来说,今天只是普通的星期三。但对我而言,今天是你回家的日子……回到我的身边……回到我的生活中。或许按日历看,现在是三月份,但在我的心里,现在是四月……春之歌嘹亮的四月。”
“祝我以后更理智些。”雷一边摇晃着她那杯可可,一边说道。
“祝我们都更理智。”芭特纠正道。
“又回家了,真好,”雷感叹道。“我在圭尔夫度过了美好的时光……而且我真的学到了东西……不仅仅是自然课。社会方面也不错。学校里有些不错的男孩,我们一起去尼亚加拉旅游,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旅程。但我基本同意你说的这世上没有像银色森林这么好的地方,它一定对住在这里的人有影响。那些可爱的猫!自从我离开岛上后,我真的没见过一只好看的猫,芭特……没有一只猫看起来像是真的享受做一只猫,你知道的。我真想我们可以做些疯狂的事来庆祝。在月光下睡觉,或类似的事情。可是三月份,天气太凉了,我们肯定会被规劝不要这么做的。告诉我我走了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你的信是那么地……那么地仁慈,没有什么刺激的东西。让我一次性地告诉你吧,芭特,一个总是赞美所有人的人是一个非常无趣的笔友。我相信你一定藏着很多小道消息。有一些爆炸性的消息吗?有谁出生了……结婚了……订婚了吗?不是你,我希望。芭特,不要嫁给戴维。他太老了,不适合你,亲爱的……他真的是太老了。”
“别傻了,甜心,我只把戴维当朋友。”
“亲爱的,”朱蒂一边下楼一边说,“我就知道加德纳家的人会恢复理智。”
太高兴以至于睡不着是件奇妙的事情。窗外的那片天空看起来也高兴极了。芭特醒着的时候,那句几天前她听戴维念的诗句……那句当时令她伤心如今却有如朋友般的诗句……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早上醒来时,
心情愉悦,
尽情享受空气,爱他的同胞,
辛勤劳作的自由之人,
其灵魂必将永恒。”
她站在窗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这句诗句。雷偷偷溜下床,站在她身边。朱蒂正拿着一些让母鸡安静的东西穿过院子。
“芭特,”雷有点严肃地说,“你有想过朱蒂在变老吗?”
“别!”芭特呲牙咧嘴地说。“我不想想起任何破坏这个愉快早晨的东西。”
但她的确知道朱蒂在变老,只是她选择尽可能地忽视这件事。朱蒂难道不是有一天相当严肃地这样对她说吗:
“亲爱的芭特儿,如果我突然病倒了,我的蓝色的箱子的右上方有一件女式睡衣。”
“朱蒂……你不舒服吗?”芭特惊恐地大声问道。
“噢,噢,别担心,亲爱的,我身体很好。不过我今早在报纸上看到一份讣告,夏洛特敦的老玛吉·帕特森死了。我刚到岛上的时候,跟她最要好,她只比我大一岁。所以我就想跟你提一下那件女式睡衣的事情。麦克德莫特城堡的那位夫人有一件蕾丝的,她每次看医生的时候总是穿上它。”
“你和雷跟以前一样好,我真高兴,芭特。”当芭特把早餐拿给她妈妈的时候,她的妈妈说道。芭特望着妈妈。
“我不知道原来你知道我们曾经不好。”她慢条斯理地说。
妈妈笑了笑。
“这些事是瞒不过做妈妈的,亲爱的。我们总是能知道。而且,我觉得聪明地假装不记得是必须的。”
芭特弯下腰来亲吻了她。
“亲爱的宝贝,爸爸爱上你真是幸运,不是吗?”她低声说。
芭特出去的时候,雷在大厅里沉思。
“噢,芭特,芭特,生活真是有意思啊,我刚看到朱蒂让帝利塔克服下蓖麻油。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是的,生活又变得有意思了。现在芭特觉得自己又能投身于打扫房子的计划,心情愉快地进行春天里的大整修。看似漫漫无期的日子如今却显得很短,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新的生活。
4
那年春天,戴维和苏珊娜去英国旅游,整个夏天,朗之屋的门窗都是紧闭着的。芭特非常想念他们,但朱蒂和雷却怡然自得。
“那个苏珊娜打从来这儿开始就一直想要撮合她哥哥和芭特儿,”朱蒂对卡朵说,“我最近一直担心她会成功。他老得快要用生发水了!芭特儿现在没有其他人追。那男的的确受到打击了,不知怎么地,有传言说她觉得没人配得上她。”
“的确,只要她动动小指头,在两峡没有她得不到的人,”雷心想,“我觉得这不过是她同情地说‘我知道’的样子。她这么说并不意味着什么。”
“卡朵,你觉得叮当今年夏天会回家吗?”
雷摇了摇头。
“恐怕不可能,朱蒂。他签了一个大合同,要在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建一个山上的旅馆……对一个年轻的建筑师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况且……我觉得他现在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他和芭特除了是好朋友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关系了。你不能让他感到嫉妒……这一点我知道,因为我已经试过了……所以我确定他会像芭特关心他一样关心芭特,仅此而已。你知道吗,朱蒂?我觉得如果叔叔阿姨们……或许我们所有人……能不再取笑芭特没有男朋友的事会更好。她觉得整个家族的人执意要把她嫁出去……况且这会唤醒她身上那种加德纳家的叛逆,我们所有人都有点叛逆。如果你们不是那么鄙视可怜的拉里·惠勒的话,我相信我不会看多他一眼。”
“女孩的确是这样的,我知道。我希望在我死之前可以看见你和芭特儿都安安乐乐的,有人照顾你们,亲爱的卡朵。”
雷大笑了起来。
“朱蒂,我才十七岁。还不会嫁不出去。还有,不许你说死……你会长命百岁,你会看到我们儿孙满堂。”
朱蒂摇摇头。
“我做事都没以前那么利索了,亲爱的卡朵,噢,噢,我们都会变老,你还不了解时间流逝得有多快。”
“至于芭特,”雷重新回到这个话题,“我想也许她不会结婚。她太爱银色森林了,不会为了任何人离开它。戴维的最大优势在于朗之屋离银色森林那么近,芭特仍然能够密切关注它。你知道诺玛今年夏天要结婚了吗?”
“一直有所耳闻,布莱恩太太现在心里一定非常高兴,她的两个女儿都嫁得那么好。诺玛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嫁出去。并不是说我认为她的男朋友是什么有钱的大人物,虽然他来自一个贵族家庭。他的妈妈现在……她来自萨默塞德的麦克米伦家族,并且从来没有让她的丈夫忘记这一点。她保持着所有麦克米伦家的传统……每双*袜丝**她只穿一次,而且她的女仆必须在她吃饭前这样说,‘晚饭做好了,女士,’而且,大托盘和所有的银制取菜餐具都要搭配好啊。不管场合是否合适,她都会提醒她的丈夫她的娘家是麦克米伦家族,还把岛上的大人物给数了一遍。幸亏他有点幽默感,不然,日子就显得单调琐碎。我会忘了在海湾的一次庆典上听他说关于那位女士的故事吗?那时他的儿子们,吉姆和戴维,还是两个小家伙,吉姆有天从教堂回家,严肃地对戴维说,‘牧师一直都在说耶稣,但他没说耶稣是谁。’‘哎呀,当然是耶稣·麦克米伦啦,’诺玛的男朋友用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的语调说道。麦克米伦先生当然大为吃惊,但你的昂娜阿姨认为这是*渎亵**神明。不管怎样,加德纳家和麦克米伦家是一样的。好了,现在我要开始做些小饼干了,小玛丽要过来玩一个礼拜,她真的很像芭特小时候的样子。有时候我都怀疑时间是否*退倒**了,她像芭特儿一样总是对风说晚安……还有她的那些问题!‘我一定要乖乖的吗,朱蒂?有时候我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乖吗?’还有,‘天都黑了,洗脸有什么用呢,朱蒂?’当然咯,她来的话,生活就多了点阳光。我想即使是花园里最小的花儿也会高兴的,更不用说那些猫了。”
比起自己的婚姻前景,芭特更为关心雷的。因为雷似乎如朱蒂所说的在两个不错的年轻人之间“犹豫不决”。南峡的布鲁斯·麦迪逊和夏洛特敦的皮特·阿尔瓦德都在门槛上扎营,而且都斗志昂扬,互相嫉妒,据说两人见面的时候,都气得脸色发白。生活,如帝利塔克所说的,正因此而丰富多彩。
芭特对于两人都没有反感……除了两人的存在意味着变化……有时候,芭特觉得雷喜欢这一个,有时候又觉得她喜欢另一个。雷像以前一样漫不经心地跟芭特和朱蒂谈论他们,可芭特和朱蒂都认为很大可能她最终会选择他们其中的一个。当然,芭特讨厌这种想法。但如果雷终有一天要嫁人……当然不会在近几年内……那人必须住在附近。芭特更倾向于皮特,而朱蒂更喜欢布鲁斯。
“我们会成为非常登对的夫妻,”雷同意道,“在夏天,我最喜欢布鲁斯,但在冬天,恐怕皮特更好。他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很漂亮……那是一种某些男人永远也没有的本领,或许你已经注意到了。可……他的鼻子!你注意到他的鼻子了吗,芭特?现在倒不是太糟糕,可几年后,它会变得瘦削,有贵族气质。我无法想象自己每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对着这样一个鼻子。而且一想到我的女儿们也许会遗传到这样的鼻子,我就害怕。男孩子的话,倒影响不大……无论怎么样的鼻子,对男孩子来说都问题不大,因为很少有女孩子像我一样对鼻子敏感。但可怜的女孩子!”
朱蒂吓坏了,可她自己也不太喜欢皮特的鼻子。银色森林自有办法从络绎不绝的追求者身上获取乐趣,黄金时代似乎又回来了,大家都没怎么太当回事,直到有次芭特去海湾参加了一场舞会,而唐纳德·福尔摩斯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芭特,这些正如雷第二天在吃早餐的时候宣布的那样。而且雷说这事的时候,芭特脸红了,真的脸红了。每个人都从这脸红中得出了相同的答案——芭特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加德纳家的每个人立刻都突然对此产生了兴趣。接下来的夏天里,唐纳德·福尔摩斯经常拜访银色森林。雷和她那两个相互嫉妒的追求者不再是关注的焦点。每个人都赞同他俩交往,福尔摩斯家保持得体的社会和政治传统,而唐纳德本人是一家前景不错的注册会计师事务所的新合伙人。
“噢,噢,现在就像样了,”朱蒂高兴地同帝利塔克说道。“真是天生一对。这一次一定能长久。芭特儿一直以来的等待是对的。”
“我觉得我闻到了香橙花的香气,象征性地说。”帝利塔克对汤姆伯伯说道。
“嗯,是时候了。”汤姆伯伯说道,他并不喜欢象征。
“她在经历了各种雾水情缘后,能找到这么好的人真是她三生有幸啊!”伊迪丝姑姑酸酸地说道。
芭特也认为自己恋爱了……真的恋爱了。几周以来,都是甜言蜜语,拨动人心的沉默,迷人的月亮、星星和猫咪……虽然在她内心深处,她偷偷地怀疑他不太喜欢猫。可至少他假装喜欢这些猫咪。人不可能拥有一切。他出身不凡,家教良好,长相英俊而且魅力非凡,自从和莱斯特·康威分手以后,芭特第一次有兴奋、忐忑又奇妙的感觉。
“我以为这一切都停留在了十七岁那年,”她告诉雷,“但似乎它又回来了。”
一直在等着“其中一个她会嫁的人”的雷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喉咙说:
“实话实说,芭特,你打算嫁给他吗?”
“我可不是贝蒂·巴克斯特。”芭特眨着眼睛说。
“别闹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打算跟你求婚。坦白说,芭特,我非常喜欢他作我的姐夫。”
芭特看起来很严肃。她想象着自己看见夏洛特敦的报纸上宣布着自己订婚的消息。
“我听到门口传来他的脚步声就脸红。”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注意到了。”雷咧着嘴笑。
“而且如果他赞美其他女孩子,我就会因嫉妒而痛苦不堪。总的来说……我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没有完全……但我想,如果他说‘你愿意吗?’我会回答,‘是的,我很荣幸。”
雷站起来,激动地抱着芭特。
“我真高兴……我真高兴。我高兴地快要大声欢呼了。”
“一个秘密换另一个秘密,雷,如果要在两个人当中选,你会选择嫁给哪一个?”
雷拉着斯库登克的一只耳朵,斯库登克立着半个身子坐在她的床上,睁着圆圆的双眼凝视着这两个女孩子,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汤姆绅士看起来一副聪明绝顶、不可一世的样子,坏大胆看起来则好像生活是一次有趣的冒险,但斯库登克总是看起来好像它就能永远做一只猫,如果它愿意的话。
“芭特,我希望我自己知道。我一直对此犹豫不决,可那只是掩饰。我真的不知道。两个我都非常爱……芭特,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呢?书上没有说,我知道……但生活中呢?因为我真的两个都爱。他们都是我心爱的人。可是坦白说,芭特,每当我决定自己最爱布鲁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也喜欢皮特。反之亦然。就是这样。好了,诺玛的婚礼就在下个礼拜。朱蒂很生气,因为他们打算婚礼前夕在教堂将整个婚礼过程排演一次。‘下一次他们就要预演葬礼了,’她说道。如果你嫁给唐纳德的话,朱蒂肯定高兴得疯了。但你走了以后,她也肯定会伤心死的。你走了以后……我的热情都被浇熄了。噢,芭特,如果人不恋爱,生活不是更美好更简单吗?我多么希望能在布鲁斯和皮特之间做出选择,可我就是不能。如果我可以两个都嫁,那该多好啊。”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愤怒的猫咪尖叫声,雷跑下楼去迎接布鲁斯……又或许是皮特。
第二天下午,芭特,正如她自己说的是“推了和玛莎的约会去照顾玛丽,”急忙跑到了秘密田野,虽然还要做苹果果冻和腌制黄瓜。她穿过似乎百年来一直孤寂的翠绿色枫树林,在田野边上一个老木头上坐了下来,木头上覆盖着一层苔藓,像个垫子一样。这么多年来,它没有多大的变化。它仍然是属于她的,它理解她,为她守住秘密。但今天,她的灵魂与它之间隔着些东西,毕竟有些东西不安分地干扰着她……或许,是即将必然会发生的变化。
她抬头望着头上的深红色的枫树。又一个夏天即将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的痕迹,衰退和变化,即使是在秘密田野也不例外,地里的小草已经换上了紫装,弯下了腰。是的,她会嫁给唐纳德·福尔摩斯。她十分确定自己爱他。芭特站了起来,朝着秘密田野飞吻。下一次再见到它的时候,她已经属于唐纳德·福尔摩斯了。
回家的时候,她本打算到快乐山一趟……整个夏天她都没去过那里……可最终她没去。快乐山属于那些……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些回不了头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唐纳德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桦树丛里。唐纳德·福尔摩斯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而且他深深地爱着芭特。对他而言,芭特就是爱的化身。她的肩膀上有一只小猫,她的裙子上有一片叶边绯红的嫩绿叶子。她的脸让他想起了松树林、高地草甸和海湾微风。他是为了问她一个问题而来的,他开口问了,直接而自信,仿佛他有权利这么问似的……因为如果说一个女孩曾经鼓励过一个男孩的话,那么整个夏天芭特都在鼓励唐纳德·福尔摩斯。
芭特稍稍避开他那张红通通又急切的脸。透过树林里的缝隙,她看到了罗宾逊山上的暗紫色树林……海湾蓝色的光辉……池塘田野里的片片三叶草丛……朦胧如猫眼石般的天空……还有银色森林!
她转向唐纳德,张嘴想要说,“我愿意。”她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我非常抱歉,”这是她说的,“我不能嫁给你。我以为我能,但我做不到。”
5
“我情愿希望明天早上之前有一场地震,”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芭特想。整个世界都变得十分陈旧,生活似乎比灰烬还要灰。在某种程度上说,她真的有些失望。她会非常想念唐纳德的。但为了他离开银色森林?不可能!
她知道自己会遭到家族的责备,他们并没有怪错她。等到他们不再生气的时候,她的感觉正如她向不会过于同情的雷吐露的那样,“自己像人造丝瑕疵品的廉价柜台。”甚至连妈妈也有点失望。
“你不是喜欢他吗,亲爱的?”
“我以为我能……我以为我喜欢……妈妈,我就是无法解释。我非常抱歉……我为自己感到羞愧……一切关于我的坏话,都是我活该的……可我就是不能。”
每个人都长篇大论地说着,她所有的亲戚轮流就此事诘问她,朗·亚历克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可我不爱他,爸爸……我真的不爱。”可怜的芭特悲哀地说道。
“你没能早点发现,真是遗憾啊,”朗·亚历克酸酸地说,“我不喜欢听到别人说我的女儿是个任意抛弃情人的人。不,不要那样对我笑,小姐。听着,你靠那微笑得到太多东西了。这不是开玩笑的。”
“再这样挑三拣四的话,你最终只会找到一个歪瓜劣枣的。”伊迪丝姑姑阴沉地警告说。
“真的说得太多了,伊迪丝姑姑,”芭特抗议道,她觉得任何一个有自尊的小人物都必须在某个时候反抗。“我是不会为了取悦家族的人而结婚的。”
“她要的是什么样的丈夫啊?”芭芭拉姑姑抱怨道。
“天知道,”伊迪丝姑姑说道……用一种听起来像是怀疑上帝也不知道的语气说。“她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人了。”
“你知道的,你年纪越来越大了,芭特,”汤姆伯伯和善地反对道,“你为什么不能对他有好感呢?”
芭特故作调侃地隐藏自己的感受。
“我的英格兰和苏格兰的血统都喜欢他,汤姆伯伯,但我的法国血统不喜欢,而且我还不太确定自己的爱尔兰血统怎么样。”
汤姆伯伯摇了摇头。
“你一不小心,所有的男人都会被抢走的,”他沮丧地说。“男朋友并不是挂在树林里等你的,你知道的。”
“如果他们真的在挂在树林里的话,倒也挺好的,”芭特比以往更轻率地说道。“那样就不用把他们摘下来。就让他们挂在那里吧。”
汤姆伯伯放弃了。像她那样子,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杰西阿姨说塞尔比一家总是变幻莫测,布莱恩叔叔说他早就说过芭特只是拿小福尔摩斯寻开心,海伦阿姨说芭特一直都是与众不同。
“一个情愿在树林里漫步也不愿参加舞会的女孩。别告诉我她很正常。”
最可恶的是那个同情心泛滥的宾尼夫人。她遇到芭特的时候说:“你在爱情上似乎运气不佳,亲爱的芭特。但即使他从你的指缝中溜走,也不要气馁。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知道的,亲爱的,即使你找不到丈夫,现在还有许多事业在等着女孩子。”
从宾尼家的人那里听到这些话,是很难受的。好像是唐纳德·福尔摩斯抛弃了她似的!更令人难受的是听到唐纳德·福尔摩斯的妈妈说加德纳的女孩故意引诱她的儿子……让他忐忑了整个夏天,然后将他抛弃。
“但我活该。”可怜的芭特痛苦地想着。
据说唯一一个没说任何坏话的是唐纳德·福尔摩斯本人。唐纳德保持沉默,表现得如伊迪丝姑姑断言的那样,非常绅士地看待任何与这个令人惋惜的事件有关的事。
朱蒂起初非常不安,但当所有人都在责备她亲爱的芭特的时候,她很快就想通了,并想到唐纳德·福尔摩斯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舅老爷气息。
“有点像守财奴,总是像只孤单的猫一样可怜地走来走去。甚至连狗都停下来望着他,他那么奇怪。我真担心他妈妈那边真的有位表亲穿着丧服去参加一个抛弃她的男人的婚礼。噢,噢,恐怕那很可能会随时发生。”
令芭特惊讶的是,席德也支持她。
“放过她吧,如果她不想嫁给唐纳德·福尔摩斯,那就不嫁。”
一天晚上,芭特在花园里逗留到很晚。银色森林里的树木在风中哗哗大笑,一轮朦胧的新月挂在天空,一片云朵飘过来渐渐遮住了月亮。起初,薄暮是金绿色的,后来变成了宝绿色。远处的山仿佛给它们系上了紫色的头巾。不管怎样,芭特觉得自己和灵魂达到了平和,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如果爱银色森林胜过爱任何人是很愚蠢的,那么我会一直做个傻瓜,”她自言自语说。“因为,我属于这里。我差点就对唐纳德说出一些会使我永远与这里分开的话,这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当她转身离开花园的时候,她激情澎湃而又无比真诚地说道,
“我希望再也没有人向我求婚。”随后脑海里闪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想法。
“我不用告诉希拉里我要结婚了,真是太好了。”
6
十一月的这一天是个残酷的日子,起初这一天跟其他日子没什么不同。但下午三点左右,汤姆绅士严肃地从曾祖父尼希米的椅子上的垫子上跳下来,四处张望。朱蒂和芭特一边做圣诞节用的蔓越橘派和火鸡填料一边望着它。它久久地望着朱蒂,据朱蒂后来回忆说,然后走出了房子,穿过院子,沿着私语小径走去,它瘦黑的尾巴雄赳赳地在空中伸着。她们望着它消失在视野中,但并没有太在意它的离开。它常常像这样开始探险,傍晚才回来。可当那个特殊的晚上朦胧的夜色变成一片黑暗时,汤姆绅士还是没有回来。汤姆绅士再也没有回来过。对银色森林里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场灾难。以前有许多可爱的猫一直在乐土那儿捕捉老鼠,但它们的位置很快就被其他的小猫咪填补。但他们觉得,没有哪只猫可以填补汤姆绅士的位置。它在这儿呆了太久了,就像是他们的家人一样。他们真的觉得它会永远地在这里住下。
它的命运没有任何的先兆。所有的追问都是徒劳。很明显,在它离开银色森林之后,没有人见过它。芭特和雷悲恸地认为汤姆绅士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但朱蒂不这么认为。
“汤姆绅士得到了启示,回到它自己的地方去了。”她神秘地说。
“不要问我那个地方在哪里……汤姆绅士总是守着自己的秘密。你还记得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要死了的那个晚上吗,亲爱的芭特儿?我不否认,我会很想它。它是个不合群的乖宝贝。它要的不过是一张自己的垫子、一些玩伴以及偶尔喝点牛奶。汤姆绅士从来不为无可挽回的事伤心,是吗?”
虽然朱蒂试着理智地接受这件事,但她晚上爬上床睡觉的时候还是感到非常寂寞,她的脚边再也没有黑护卫了。
“真的发生变化了,”她伤心地低声说。“汤姆绅士知道,那就是它离开的原因。它从不爱担忧不安。恐怕银色森林的运气也要跟他一块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