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无论对于家庭和社会都是一个痛点和冰点,但是当代文学中能够以真诚和勇气直面这个话题的作品非常少,而从哲学的广度和高度进行反思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而长篇小说《安魂》无疑是其中的优秀作品。之所以评价为“优秀”,不仅因为这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著名作家周大新的泣血之作,更重要的是,周大新作为失孤的亲历者有着切肤之痛,笔触更为真实、细腻和深沉,具有直击心灵的感染力和穿透力。《安魂》是周大新献给离世的儿子周宁的一阙安魂曲,也是作为父亲对于生命的深度思考,更为无数失孤家庭营造了灵魂栖息地。
2008年对于周大新来说,是兼具极寒和极热的一年。在10月份,他的作品《湖光山色》获得了第七届茅盾文学奖,与之同时获奖的是贾平凹的《秦腔》、麦家的《暗算》和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这是投入毕生心血也难获得的荣誉;然而,就在不到三个月前,他唯一的儿子周宁因脑癌永远离开了他,对于一位父亲来说,这几乎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安魂》是“此岸”的周大新与“彼岸”的孩子虽生死相隔,但心灵相通的对话,坦诚、真挚、透彻而痛彻心扉。前半部分以“实”为主,如实地重现了在孩子短暂的一生中父子之间的点点滴滴;后半部分以“虚”为主,虚构了儿子在天堂的所见、所闻、所悟,阐述了对生死、善恶和人性的思考和剖析。
文章的第一句话,如同一枚冰冷而锋利的箭镞,呼啸着瞬间击中读者:
宁儿,爸爸怎么也想不到,从2008年8月3日这天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8月3日,这是我们家最黑暗的日子。
从这天开始,你与我们便被彻底地隔开了。
书中的周大新不是一位获得众多文学殊荣的作家,而是一位56岁的普普通通的父亲。现实中的周大新,是一位16岁应征入伍的军人,做事干练,性格刚强,在与儿子短暂的生命交集中,周大新始终是一位处事果断的严父;而与周宁的隔空对话的周大新,内心充满了沉郁、自责、忏悔,是一位絮絮叨叨的慈父。
从孩子出生前开始一直到因脑瘤病逝,周大新与孩子的交集是非常典型的中国式父子关系,50后的父亲和80后的孩子,因为工作关系几乎没时间陪伴孩子,因为孩子上学调皮而动手教训,因为想让孩子“走仕途”而阻挠孩子报考体校,因为自己的“人生设计”而干涉孩子的高考志愿,因为孩子的女朋友不符合自己的标准横加阻拦孩子的恋爱,因为忙于官司而忽视了孩子生病的征兆,孩子生重病宁可赔上身家性命也要全力挽救……
在回顾往事时,周大新的心态有了彻底的扭转,说的最多词语是“我不该……”,说的最多的句子是“要是……该多好啊”。读到此,我眼前出现了一位眼中含泪、心中滴血的老父亲,伏在案前颤抖着手给心爱的孩子写信。周大新甚至把儿子脑瘤的原因归罪到自己身上,比如孩子出生时因为难产,他没有阻止大夫使用产钳;孩子小时候他没注意孩子的营养;孩子上大学时他没注意孩子的心理,其实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切与孩子的脑瘤没有直接关系。拿所谓的“营养不良”来说,周宁上学时,家庭经济条件是想法不错的,在同学们中属于家庭条件优越的。周大新之所以说这些,实际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为什么孩子早早离开了他。他要找一个理由,解释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不惜将“虚荣”“功利”“自负”“专横”等负面标签贴到自己身上,不惜主动承揽了各种“莫须有”的罪名。
而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周宁,早已不是那个叛逆孩子,而是坚强、勇敢、从容、体贴的好孩子,对于父亲历数自己对孩子的种种“不公”时,始终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对于父亲的自责和忏悔,更是以超越年龄的成熟,劝导安慰父亲,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以“体校事件”为例,体育老师发现周宁有很高的运动天赋,建议他参加体校的“挑人”测试,如果成绩优秀可以去体校上学。但是周大新固执地认为运动生涯太短暂,“三十岁就老了”,即使孩子想成为“跳远老师”,他也反驳说“这个社会谁看得起一个跳远老师”,他希望孩子“走仕途”。因此,在孩子跳远成绩非常优秀,体育老师苦苦挽留的情况下,粗暴地将孩子带走。
回顾这件事的时候,周大新自我批判“看不起体育老师”,在仕途问题上,一边“保持清高,鄙视*场官**”,一边又认为“当官才是男人的正业”,自己是个“被官本位传统浸染透了的俗人”。他的后悔还有一个原因,他认为如果孩子在体校得到锻炼的话,身体会强壮起来而不生疾病,也就逃脱了脑瘤的侵袭。
而周宁除了宽慰父亲外,还感谢父亲“帮我选择读书的机会”“见识了书海中的风景”,才有机会上了西安通信学院和郑州信息工程大学……

现实中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因为经历了“成长”和“生死”,在另一个世界中轻松地沟通、化解,不仅成了修补父子关系罅隙的粘合剂,加固了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在现实生活中,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阅历的丰富,逐渐对父母和老师的管教开始由抵触、叛逆和积怨逐渐释然、理解和感恩,尤其是从“子女”或“学生”的单一角色增加了“家长”“老师”等多重角色之后,再次对话时的角度和感悟发生了很大变化。
步入社会多年后,谈起上学时老师对自己的严厉管教,绝大多数的学生是理解甚至是感激的,尽管当时在心里不知骂了老师多少遍;当为人父为人母之后,再与自己的父母聊起小时候的“打骂”时,更是转化成了浓浓的爱意。
写到这里,想起了和母亲的一次聊天。偶尔有一次聊起现在的孩子生活条件很优越,母亲忽然变得有些伤感,颇有些自责地说,“想想你和你弟弟小时候,没有好东西吃,也没好衣服穿,那时也不是不想给你们好生活,可是没能力,也没条件啊。”我有些意外,因为我这个年龄的人,小时候的家庭条件都差不多,我自己也没感觉比其他人缺少什么。母亲接着说,“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不了,这几年一直是个心事。你上初中时,回家说学校里收钱,我累了一天回家,心里不痛快,正赶上家里也没多少钱。我拿出钱来扔到你身上……”我在记忆中努力搜索这件事,但是没有清晰的画面。母亲很自责,“现在想想很后悔,孩子是要钱买书买本,又不是吃吃喝喝,怪就怪我年轻时脾气暴躁……”其实,我根本想不起有这件事,母亲对我和弟弟教育很严厉是事实,但是把钱扔到我身上我真没印象,我以为母亲把我和弟弟的事记混了,后来问了我弟弟,他也没印象。其实,如果当时母亲真把钱扔到我身上,我现在也对她没有任何的怨恨。我印象中当时父亲外出打工,家里的农活基本都由母亲一个人扛,除了小麦和玉米,还种了棉花,那时没有“抗虫棉”,几个地块除了常规管理就是轮番打农药,除了早出晚归,下午一点半还没有“起晌”,母亲就顶着毒太阳,拉着装满水的地排车下地干活,轮到大地块时,还要额外背着满满一喷雾器的水。临近中考,资料费收得次数很多,因此也常回家要钱,母亲劳累一天回家,即便有些脾气我也是非常理解的。因此,我对所谓的“扔钱事件”没有什么印象,更没有什么怨恨。但是母亲记得很清楚,年龄大了之后在好几个场合自责过。
这像极了周大新和周宁的对话,我是有切身感触和强烈共鸣的。仅仅是因为岁月的流逝,母亲都能自责到如此程度;面对已经离世的周宁,周大新痛彻心肺的煎熬和忏悔是没有生活经历的人无法想象和体会的。
如果说前半部分是以事件回顾、自我剖析、深度忏悔的方式实现救赎和安魂,那么在后半部分周大新为儿子创作了一个唯美的、理想的“天国享城”,在充满空灵、仁爱、和谐、智慧的世界中,“死亡”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是现实世界的完美延续,不仅可以与离世的亲人团聚,而且可以和爱因斯坦、伏尔泰、苏格拉底、莫扎特、王阳明、弘一法师等伟大的灵魂平等对话,深入讨论生命、苦难、价值和未来,滋润枯萎的心灵,濯洗蒙尘的灵魂,最终完成精神上的洗礼和升华。这不仅是周宁的生命在“彼岸”的无限延续,更是周大新的挚爱在“彼岸”的无限延续。
与“失独”相似的是,“失孤”也是完整家庭的致命一击。但是失孤父母还抱有一丝希望,在命运的眷顾下,孩子还有可能被找到,即使没有找到,也许在另一个家庭生活,无论这种可能性有多么缥缈,终究还是无尽黑暗中的一豆灯火。但是,失独家庭面临的是彻底而决绝的“永失我爱”,那一豆灯火也彻底被狂风吹熄,整个家庭在无底的黑暗中下沉,下沉……
生老病死是无法摆脱的自然规律,但是相比起老人的离世,青年人的殁世尤为让人扼腕叹息、心痛如锥,老人走完了自己完整的一生,在有些地区,长寿者无疾而终被认为是“喜丧”,老人离世时的平静和超然在一定程度上慰藉了子孙的痛苦。而不正常的离世将原本深切的悲痛进行了无限的放大,自古以来,幼年失怙、中年丧偶、暮年丧子是人生三大悲,而“三口之家”“壮年丧子”更是叠加了痛苦、孤独和煎熬。青壮年无论以何种形式离世都是难以让人接受的。尤其是三口之家,正值青年的孩子突然离世,整个家庭瞬间倾覆,很多失*夫独**妇选择在无限复制枯燥的日子,在漫无尽头的孤寂中了此残生。

然而,作为军人、作家和父亲,周大新以超常的刚强和隐忍,在“希望——绝望——沉沦——崛起”的命运碾盘下重新审视生死,“只有直面死亡 ,人才会思索生死的价值和意义,人才能享有生的欢欣和死的尊严 。”他不惜撕开上位愈合的伤口,直面死亡、回顾死亡、审视死亡,从最初的倾诉痛苦,到人生参悟,到思想启迪,到更为博大的人文情怀。
它没有伤感的色彩,相反,旋律非常明快欢乐,让人感到生命的力量。莫扎特在写这个曲子的时候,自己也正面对死亡,他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是因为对生和死也都看开了。《安魂曲》能令心情不好的人听完开朗起来,起到安魂的作用。
这部书取名为《安魂》,与莫扎特的《安魂曲》不无关系,既是让离世的孩子在天国“安魂”,也是让备受煎熬的自己 “安魂”,更是让每一个心还在漂泊的失孤家庭“安魂”。我们无法抵御死亡的最终来临,但我们可以让死亡成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和起点,我们在“此岸”,逝者在“彼岸”,实现精神层面的重生和自我救赎。
目前,全国有90多万户失独家庭,每个人身边可能会有一两个失独家庭,我们见证了他们的痛苦,但是作为“局外人”的我们,无论是多么真诚,给予他们的悲悯和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我们没有能力为他们“安魂”。然而,作为失独“局内人”的周大新,勇敢而坚强地从黑暗中走出来,用《安魂》为儿子、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彼岸世界,也为整个失独群体燃起了一盏黑暗中烛火,这也许是周大新创作《安魂》的初心和最大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