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个毕业后选择北漂的青年,都怀揣着梦想。
实现梦想的第一步,要先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在北京,租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于大部分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初入职场工资并没有那么高,而且还有几个月的实习试用期——在这期间工资大抵是要打折扣的。再扣除五险一金,是没有多少余粮了。
北京除了房价贵,房租也不便宜。三环内一间小侧卧动辄三四千,四五环大多也要两千起步。
主卧和整租就更别提了。
“在北京,三分之一的工资用来交房租”,这句话不是用来唬人的。
一切无常事物,无非譬喻一场。想在租房这件事上省钱,办法自然是有的。
一、燕郊的折腾,市区的隔断
燕郊,一座河北小镇,因毗邻北京的地缘特征,使得燕郊成为了数十万北漂青年的栖息之地。
在燕郊租房子,房租不仅便宜,面积还大,往往整间屋子的租金和北京市内一个侧卧相差无几,甚至更低。若是情侣或者几个朋友合租,则划算之至。据统计,每天有30多万人跨省从燕郊进京上班。
硬币的另一面是,住在燕郊是要付出时间成本代价的。
租房在燕郊,每天上班通勤四五个小时甚至更久将会成为日常,公交地铁来回换,沉闷嘈杂的车厢里载着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下班归家的北漂族,更是无数个梦想与坚持。
然而这份坚持在经过燕郊进入北京的检查站时,往往会被堵车堵到怀疑人生。

图:北京市白庙北综合检查站(来源于网络)
如果你不想每天花费数小时通勤,过着白天在国贸、望京、西二旗上班,晚上身心疲惫回家睡觉的“双城”生活,又想省钱省时间,那北京市内的隔断暗间早也为你准备好了。
在北京租过房的人也许都知道隔断房的存在,它是在一套住房内建隔断墙,使房屋形成多个单间,隔断暗间则是隔断房的极致。
隔断暗间是主卧或者侧卧切割出来的一间4平米左右的小暗间,用砖头或者木板隔开围成,有的暗间直接由狭小细窄的厨房间改成。
隔断暗间价格便宜,月租金大多1000元上下,相较于侧卧或者主卧三四千的租金,隔断暗间成了许多刚到北京打拼青年的不二选择。
4平米的空间能放些什么呢?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衣柜,将将填满。除此之外,没有空调,没有暖气,没有窗户——有一个小小的口子,但不是通向室外的。
蜗居在这样的空间里,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二、暗无天日的日子
2019年夏天,慕晨(化名)毕业后一路向北来到北京,追寻青年炙热的梦想。
慕晨的工作是产品运营,工资不高,加上刚开始还是实习期,工资打了八折,一个月挣的钱扣掉五险一金,只剩下不到4000块。作为开销大头,租房自然是慎之又慎。几经选择,慕晨最后在北京朝阳区租了一个隔断暗间,租金一个月1000块。
慕晨回忆道:“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暗无天日的时光,但你不能不咬牙坚持,因为别无选择。”
每天下班回家后,慕晨就把自己紧紧关在这个不到4平米的小黑屋里,不想见人,不想与人交流。
在王家卫导演的电影《东邪西毒》里,西毒欧阳锋如此形容自己:从小我就懂得保护自己,我知道想要不被人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对于慕晨而言,“独处是保护自尊心最好的方式”。
无论白天黑夜,屋里都是一片漆黑,都要开着灯。感受不到风,觉察不到下雨。盛夏只有一台电风扇在桌子上吱吱作响,依旧是酷热难耐。
衣服洗了没处晾,只好放在衣柜里,于是晚上整个房间弥漫着衣服散发的潮溶湿气。慕晨决定把衣服晾在楼下栏杆上,结果有一次回家衣服没了,此后只好乖乖就范放在衣柜里。
慕晨租的房子住着四户人家,一对情侣住着主卧,一位男士住在侧卧,还有一位女孩住在厨房间。
人多了洗漱自然不方便,特别是早上赶着上班的时候。谈起早上的洗漱,慕晨说:“你永远不知道卫生间里的人会在里面呆多久,要是早上有人洗澡或是吃坏肚子上厕所了,那你只能蓬头垢面去上班了。”
那段时间慕晨时常失眠,再加上他那间小黑屋隔音效果不好,隔壁情侣晚上往往会有不一样的动静,发出一些不一样的*吟呻**。“那绝对是一种煎熬”,慕晨摇头一笑。
隔断房在政策法律上终归是禁止的,北京有重大活动的时候,便是严查之时。
一天早上,慕晨在睡梦中被屋外嘈杂的人声吵醒了,于是躲在屋里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发现是来查房的。开始敲了几下他的门,他没有去开,最后还是起身把门开了,是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
然后询问: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什么时候来北京的。接着便是登记:姓名,公司,身份证号,手机号。
慕晨以为登记了就没什么事了,然而没过几天房管说他的房间要被拆除,叫他把东西都盖好。还说不用担心,过几天就会再装回来。
慕晨的房间被拆除了,女孩住的厨房间更是不能住了,那女孩只得搬到别处去了。于是厨房间就成了慕晨临时睡觉的地方,上班出门前把铺盖卷起堆在门口,晚上睡觉时再挪到厨房间铺好,每晚心惊胆战的、在管道滴水声中艰难入睡。

图:厨房间(受访者提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风声过去了,慕晨的小黑屋又装回来了。
住了大半年后,慕晨越发感觉自己视力下降了,这样下去眼睛早晚得坏。加之工作已转正,涨了点工资,于是毅然决定不再租这个隔断暗间了。
三、是谁举报的?
房间隔断后,住户自然就多了,不同背景不同性格的人聚集在一间房子里,矛盾有时就不可避免。
慕晨后来搬到了南四环的一间侧卧,租金2000块一个月,与他之前住的隔断暗间相比,价格直接翻了一倍,但是面积翻了三倍多,而且有空调,有暖气,有窗户。
慕晨新租的房子也住了四户人家,两间侧卧,一间主卧,以及一间隔断暗间。隔断暗间也是4平米左右的空间,条件待遇和慕晨以前租的隔断暗间如出一辙。
舍友之间很少交流,基本都是下班后各自锁门了。慕晨更是没有主动去和住隔断暗间的住户搭聊,因为别人正在经历的,他都经历过,他懂得那种心情。
住了不到三个月,这屋的隔断暗间就被拆除了,过了几天后又装回去了。慕晨很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房管在住户群发了一通脾气。
按房管的话说,这个房子前几天被人举报了,说是扰民,然后把小暗间给拆了。隔断打上后又被举报了,说之前拆了又打上隔断了。
房管的意思是他们这屋里的人举报的,因为房管“上下左右邻居都走关系了,除了房子里的人没别人”。
他们屋里的人当然都否认,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大家甚至发了诅咒。
而房管那边却始终认定就是他们这屋里的人举报的,隔了一天又在群里说:“房子举报这个事,谁举报的谁心里有数,我们这边也沟通完了。谁举报的给社区或者12345回个电话撤诉,不打电话撤诉,这个隔断再拆了,你们押金就别想退了。”
看到这段话慕晨很气愤,心想凭什么认定就是他们屋里的人举报的,凭什么“你们押金就别想退了”?
下班后回到家,果然门口贴了一张拆除隔断暗间的告示,慕晨拍了张照片,针对那段话在群里回复到:
其一,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说是我们住户举报的,这很幼稚,举报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下结论的时候最好先调查清楚再说;其二,别说“你们押金就别想退了”,这句话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其三,门口已经贴了拆除告示;其四,房子里谁晚上吵闹的自己注意点。

图:社区告知书(受访者提供)
后来这件事就发展为住隔断暗间的住户决定搬走,平时晚上吵闹的住户在群里说了道歉。
到底是谁举报的,依旧是个未知数。但可以明确一点的是,隔断暗间又要被拆除了。
慕晨则见怪不怪,他说:“隔断暗间拆除后也许过了不久又要装回来重新出租,毕竟一间4平米的小暗间每个月能多收1000块的房租,何乐而不为呢?”
四、为什么会有隔断房的存在?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其著作《法哲学原理》的序中提出一个著名的理论:存在即合理。
隔断房的存在也有其合理性。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教授、北京市房地产法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赵秀池表示,一些北漂青年收入低,或者工作转换过程中没有收入,会临时寄居在狭小的空间,对于这部分没有收入又无家可归的人员,政府可以通过临时救济的途径,提过过渡性租赁宿舍。
中国房地产数据研究院院长陈晟认为,由于一部分北漂青年对低价租金的需求,以及租赁方对相应法律的漠视,所以有了隔断房的供需关系。
实际上,大城市居住问题是一个经典永恒的话题,也因此出现了各种花式住所。
在日本东京,因可怕的加班文化,促使了胶囊旅馆的诞生,藏身在办公大楼里的胶囊旅馆,针对晚上加班或赶不上末班车的上班族客群供他们休息补眠。除了睡觉是在胶囊里,其他的诸如厕所、洗澡间、休息活动室等都有公共共享的空间。

图:胶囊旅馆(来源于网络)
每个城市都存在低成本居住区,只是存在的形式不一样。隔断房是一种,胶囊旅馆是一种,城中村也是一种,有些城市则出现了大量的贫民窟。
高级经济师周正国认为,城市更新居住成本就会上升,这会破坏这座城市吸纳新劳动力的能力,城市劳动力市场运转就会出问题。
周正国进一步表示,世界上没有哪座城市摆脱了低成本居住区,大规模低成本居住区,类似城市里的地摊经济和黑车经济,它们不会消失,只会变换形式。例如滴滴打车对黑车经济进行了改造,但还是有三轮车存在。
遥想当年,巴西新首都巴伐利亚建设起点之高,构想之宏伟,而今几十年过去了,周边紧靠着的全是贫民窟,而且人口超过正规住宅区。很多城市更新不是消灭了贫民窟和贫民,只是把他们赶到了其他地方而已。例如南非搞种族隔离时,约翰内斯堡没有贫民窟,但是白人需要大量清洁工和保姆,结果在离城里50公里外崛起一个巨大的贫民窟城市。
低成本住消失不了,如同*灯区红**经济消失不了一样,因为总有需求,最好的办法是适当改进。对于隔断房,或许不能一味禁止,也需要必要的政策宽松,慢慢整体提升,在防火安全上执行特殊要求,进行必要的巡查。
五、如何解决北漂青年租房问题?
2019年7月8日,北京出台租房新政:禁止隔断房,从政策上升至法律。
在新版住房租赁合同示范文本中最前面写到:根据《关于公布本市出租房屋人均居住面积标准等有关问题的通知》(京建法〔2013〕13号)的规定,本市住房出租应当符合建筑、消防、治安、卫生等方面的安全条件,应当以原规划设计为居住空间的房间为最小出租单位,不得改变房屋内部结构分割出租,不得按床位等方式变相分割出租。厨房、卫生间、阳台和地下储藏室等不得出租供人员居住。出租房屋人均居住面积不得低于5平方米,每个房间居住的人数不得超过2人(有法定赡养、抚养、扶养义务关系的除外)。
即一是禁止隔断房、群租房,二是对于具体的租赁面积、居住人数进行了规定与限定。赵秀池表示,政府对隔断房、群租房监管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比如消防问题等。
但是,有需求,就会有供给。你明面上禁止,我暗地里隔断。

图:隔断房(受访者提供)
除了监管方面的约束,如何给广大北漂青年提供一个舒适的栖息之所是首要解决的问题。
易居研究院智库中心研究总监严跃进认为,这方面确实需要政府关心,要从租客的经济能力等角度出发,积极给予价格低廉且安全的居住模式。就现在模式看,大力发展集体宿舍且有丰富多样的房源类型是很关键的。另外,也可以在符合消防标准的条件下,形成迷你型的物业,这些物业建议在保障性租赁住房中进行。对于北漂青年等一些行李可以形成寄存等模式,真正做大实际居住睡眠等空间,这样也可以提高住房的舒适度。
2020年,在房住不炒的基础上,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着重指出重视租赁,要高度重视保障性租赁住房建设,加快完善长租房政策,逐步使租购住房在享受公共服务上具有同等权利,规范发展长租房市场。此外,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还对税费、租金上做出指示,明确要“降低租赁住房税费负担,整顿租赁市场秩序,规范市场行为,对租金水平进行合理调控”。
7月2日,国务院又发布《关于加快发展保障性租赁住房的意见》,《意见》指出,针对新市民、青年人等群体住房困难问题,需加快完善以公租房、保障性租赁住房和共有产权住房为主体的住房保障体系。
严跃进表示此次政策明确,要缓解住房租赁市场结构性供给不足。这句表述意味着,租赁市场改革进入了新时代,即从缓解供给不足矛盾转变为结构性调整的矛盾,保障性租赁住房的市场地位明显上升。
当然,解决办法也不是只有租房政策一个,比如远程办公,高铁交通疏散,就业分散,适度高密度建筑等等都可以减轻一部分负担。
“城市人口也需要吐旧纳新,否则居住空间紧张度会进一步上升”,周正国认为:“可以鼓励适当的人群退出城市,让出住房,通过卖房到便宜地区以及养老医疗很好的地区退休养老,以此疏散城市居住紧张的压力”
对于每一个北漂的青年来说,租房显然是头等大事,身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何处是安详?
慕晨说:“对于像我一样想省钱的北漂青年,非必要隔断暗间最好还是不要租了。住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空间里,一方面视力会严重受损,另一方面久而久之整个人也容易变得孤僻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