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下午一上班,黄伪又一蹬一蹬蹬过来。
他似看非看的望着宋小朵问道:“怎么,秦南国还没来?”。
“快了吧,可能睡觉睡过了头。有事找他?”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声,林书记,唐主任,还有我都到新楼会议室开会去了,我们那边办公室门没锁,有电话请你们接一下。
宋小朵应了声:“好的”。
没过一会儿,领导们拿着本子或者文件夹,陆续都去开会去了。
院子里只剩宋小朵一个人。
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心里盼着秦南国早点出现在眼前。
“这个家伙,不会真的睡过头了吧,这上班时间早过了。好吧,谁叫迟到,应该惩罚你一下”。
宋小朵这样想着,坏笑一声,从坐位上站起。
她将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放,把门虚掩着,又将扫帚小心地往门头放上去。
布置好这一切后,宋小朵回到座位上,静待秦南国出现。
宋小朵双手支撑着下巴,想像着秦南国进来时的狼狈样儿,心里一阵窃喜。
左盼右盼,秦南国的身影和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出现,这让宋小朵有些扫兴,甚至焦急和痛苦。
她拿起报纸手捧茶杯,心里暗骂:这家伙一点纪律性也没有,受点惩罚,活该。
就在此刻,那扇笨重的院门“咣当”一声。
宋小朵迅速从座位上弹起,她的心快跳出来了。
宋小朵慑手慑脚地走到门前,由门缝向外一看,正是玉树临风的帅哥秦南国,脸上即刻浮现出笑容。
秦南国进入院门后,发觉院内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觉得有些怪异。
当他推门一脚踏进办公室时,头顶的扫把‘啪’的砸了下来。
秦南国双手捂着额头,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声音有些夸张。
躲在门后的宋小朵,一看秦南国那狼狈样,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秦南国当然知道,这是宋小朵整出来的恶作剧,他拿眼瞪着宋小朵:“你这小女人,也真够狠心的,痛死我了,不会砸出泡吧,难看事小,怎么向人解释?”。
宋小朵笑道:“骗谁呀你,头又不是纸糊的,怎么说起泡就起泡”。
说着她走上前来,将秦南国捂着额头的手挪开。
宋小朵不看也就罢了,一看,秦南国额头上真就红肿了一小块。
“‘呀’,真的起泡了”。
宋小朵捂住嘴惊讶地叫起来,声音中不光有惊讶,也有些许心疼。
她后悔不该这样恶作剧,于是伸手在秦南国头上轻轻地揉了揉,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想跟你玩玩,不知道会这样子的,我可不是故意的”。
秦南国见宋小朵不好意思,望着她笑笑说:“好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死不了人,就算我倒霉好了。这样吧,罚你将功赎罪,替我倒杯水”。
宋小朵很乖,连忙给秦南国倒了杯水。
院内安静得有些寂寞,好象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俩。
宋小朵因为伤了秦南国,一下子沉默起来,心里怪不好意思,她知道,以后这种玩笑再也不能开了。
秦南国见宋小朵不言语,知道她心里为恶作剧的事不好意思,于是就主动问道:“没事,一点小痛,别放在心上。院子里怎么这么安静,其他人呢?”。
宋小朵趴在桌上,将下颌枕在叠起的手上,头也不抬眼也不看地答道:“都去开会了”。
秦南国见宋小朵死气沉沉,就有意要调节调节气氛,他起身走到宋小朵面前,调侃道:“那院子里只剩下我们这一对孤男寡女啦”。
宋小朵似乎来了精神,昂起头说:“孤男寡女又怎么样?”。
秦南国见她答话,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我问你宋小朵,你刚刚碰我额头的时候,有没有触电感觉?”。
宋小朵知道秦南国调侃自己,拿她开心,蹭地站起身,用手指着秦南国鼻梁道:“去你的,美死了你,谁跟你触电,搞清楚没有,本姑娘可是个清纯女孩。警告你,可别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宋小朵说话的气势咄咄逼人,脸上又没带笑容,弄得秦南国一阵难堪。
2
他吱唔着想跟她解释什么,但吱唔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宋小朵看着秦南国一脸无奈表情,站在一旁直想笑。
秦南国两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宋小朵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些过头了,于是回过头来望着秦南国道:“怎么了,生气啦”。
“没什么”。
秦南国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文件柜前。
“还说没什么,是不是在想唐佳丽?”。
“这你也能看出来?”。
“真被我猜中了?想她的话,去找她呀”。
“我又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不是特种兵吗?找一个人还不容易?”。
“好啦,跟我开个玩笑。是我妈咳嗽又重了”。
“哦,那你抽空回去看看呀”。
“是有这个打算”。
“要不,我陪你一起回?”。
“你陪我一起回?什么意思?”。
“怎么,不可以吗?我去看看你妈不行?”。
“当然可以呀”。
“不过我知道,你虽然说可以,但你希望跟你一起回去的人是唐佳丽那个青梅竹马,而不是我这个小老乡”。
“别老是唐佳丽,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她的任何信息。宋小朵,你说说,她在干嘛呢”。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说到这儿,宋小朵转过身来,望着秦南国的眼睛,道:“你是不是心里早有她了,今生非她不娶?”。
“没这么严重,我们什么都不是,再说,她一个研究生,那可是高端人才,我算什么,一个当兵的”。
“我喜欢你这样当兵的,再说,你好有才华”。
“你这算是向我表白吗?”。
“算呀,你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
“不明白就算,情商真低。难道让我女孩家主动---”。
话音刚落,宋小朵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事实上,幸好此刻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才打破了两个人有些尴尬的对话。
宋小朵伸手拿起电话,是工会老杜打来的,让她过去一趟,说商量春游事情。
“哎,秦南国,我到工会去一趟,回来可不想看到你一张忧伤的脸”。
“我哪里忧伤呀,你去吧,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什么意思?”。
“自己悟去”。
“哼,我又不是唐佳丽”。
宋小朵说着,起身走出办公室,那高跟鞋声音,渐渐在院子里变小直到消失。
3
差不多半个小时,宋小朵就从工会赶了回来。
宋小朵一进门就对秦南国说:“我看到林书记他们开会回来了,我可警告你,你头上的小伤,林书记他们要是问起,你得编个理由解释,别往我身上推,领导知道了,会说我们上班不务正来,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林书记要是问起,我肯定就说是你咬的”。
“你敢?”。
说到这儿,她将手指贴在唇边,小声道:“嘘,别说话”。
话音刚落,只听院门‘咣啷’一声巨响。
还没等秦南国和宋小朵反应过来,只听林朝清骂起娘来:“什么*妈的他**厂长负责制,没了群众监督,没了制度约束,一手遮天,处处一人说了算,这样下去,红旗化学厂能搞好吗,简直就是一个败家子嘛!”。
黄伪道:“林书记,您有高血压,身体重要,消消气。再说,让别人听见多不好”。
黄伪前面的话,有着息事宁人作用,而他后面一句话,却无疑于煽风点火。
林朝清一下子火冒三丈,他把音量提高一个八度,道:“操,我怕谁呀,听到又怎么样,老子当政治处主任的时候,他还只个车间副主任呢。厂子都要趴下了,他还整天国内国外跑,谁知道干什么去了,是去跑市场还是泡洋妞?还买来一辆什么奥迪车,买车前连声招呼也不打,也不通个气,车子买回来了也不声不响,他钱志鹏还当我是副书记吗,还当我是*党**委委员吗,简直把我当成空气了嘛,就算把我当空气了,我也无所谓,但是这红旗化学厂,是大家的是国有的,不是他钱志鹏自家的,他想怎么干,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这就是负责制呀,我看是权力集中制,自古集权制最终都没有好收场”。
说话间林朝清已经走到书记室前,他似乎还没有解气,接着又道:“还有呀,这招待费出差费一年几十万,如此大手大脚不算,还放什么屁谬论,说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说什么花的越多赚的越多,你听听,什么狗屁理论”。
林朝清发完火,望着黄伪道:“小黄,你说说看,这怪全厂职工整天骂爹骂娘吗。不怪,一点也不怪”。
秦南国和宋小朵坐在各自椅子上,依旧看他们的报纸,喝他们的茶。
林朝清这样的表现,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在他们俩人眼里,这个接近60老人家,有时候就是没落时代的代表,因此,他们俩背后把林朝清的名调了个顺序,给他起了个绰号:清朝政府。但这“清朝政府”有时候却表现出‘革命’一面,有些话也说得入耳中听,而更多的时候,则表现出愚不可及,甚至有点酸不拉叽。
林朝清进了书记室后,不知何故又骂骂咧咧起来。
秦南国低声冲宋小朵说:“宋小朵,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劝劝这“清朝政府”,让他看清形势,这红旗化学厂已经“改朝换代”,已不再是他说话算话那个时代,劝他不要抱残守缺,顽灵不化,要什么权力,享受处长待遇就是了,别婆婆骂骂”。
宋小朵望着秦南国道:“我们作为下属和晚辈,应该让老书记开心快乐起来才是,不能让他满腹牢骚污染我们纯净而高贵的灵魂”。
秦南国差点笑出声来,道:“哇,宋小朵,我怎么感觉你非常适合演话剧,人才呀,这山沟沟里有点淹没你这样的人才”。
“我算什么人才,你才是人才,公认的大笔杆,红旗化学厂一秘。我嘛,最多算得上佳丽,哈哈”。
“按照你的意思,我们俩合在一起,岂不是才子佳人”。
“去去去,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老是想着占我便宜。回到正题来”。
“什么正题?”。
“想方设法让老书记开心快乐呀,这也是你作为一个秘书的责任和义务”。
“他老人家正在气头上,我可没辙”。
“秦南国,据我了解,这老书记对风花雪月和古典诗词好像颇有研究,你去跟他多聊聊唐诗宋词,谈谈四书五经,我保证他立即气消云散”。
“那我试试看,为人解忧,也是积德”。
秦南国说着,向宋小朵做了个鬼脸,从坐位上站起来。
书记室就在隔壁,秦南国走出秘书室。
他一边高声朗颂范仲俺《岳阳楼记》,一边向书记室踱进去。
当他念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故意念成“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忧而忧。”
林朝清立即抬手让他停下:“错了,全反了,还大才子呢,不会是故意的吧”。
秦南国说:“林书记,我说错了吗,我记得的就是这样”。
林朝清说:“你把忧乐顺序颠倒过来了,应该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秦南国假装‘喔’的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
不过,他立马又道:“林书记,其实,我觉得吧,人生还是应该开心快乐一些,俗话说,气大伤身,我刚刚听到了您跟黄伪发牢骚了,这是伤害自己行为,伤害身心事情,我们坚决不干,您说呢”。
“算不上牢骚,有感而发,你耳朵倒尖呢”。
秦南国走过来,给林朝清茶杯里加了茶水,道:“今天的会议,看来惹您不开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您老书记还在关心红旗化学厂发展和未来,关心全体职工,是先天下之忧的具体体现”。
林朝清咧嘴笑道:“秦南国,没想到,你也会拍马屁呀”。
“哎哎哎,我这是实话实说,怎么能叫拍马屁,再说啦,您又不是一匹马,哪来的屁可拍?”。
“不但学会了拍马屁,还挺贫嘴的”。
林朝清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望着秦南国道:“小秦,你怎么突然念起这篇千古佳作来了?”。
“林书记呀,我们亲爱的好书记,你刚才发的那一通牢骚我全听见了,让我心生感动,自然就想起了范老爷子《岳阳楼记》来。您说说看,这红旗化学厂,全厂上下有谁像你这样,处处想工厂所想,急工厂所急,整日为工厂事情忧而忧,自己有乐而不乐,你的思想境界就是范仲俺的境界呀”。
秦南国在部队晨排演过话剧,他一气呵成下来,还真让林朝清有些感动。
林朝清毕竟是*江老**湖,老政工出身的干部,听着秦南国的话,虽然心中一阵窃喜,但他马上又谨慎起来。
他知道,这个秦南国,在他面前常常嘻嘻哈哈,说话半真半假,于是盯着秦南国眼睛,试探着问道:“小子,你说的可都是心里话?不会反话正说吧”。
秦南国笑道:“林书记,我还敢在你面前说假话吗,再说啦,你刚才发那一通牢骚,除你之外,这厂里上下几千号人马,还有谁敢发?”。
“哼,你这小子,如果敢忽悠我,我整死你”。
“怎么整我?”。
“明天就要你到服务大队去”。
4
所谓服务大队,是红旗化学厂特设的一个机构,隶属于后勤科管理,其成员都是农转非家属组成,跟现在城市的卫生清洁工差不多,总之,厂区内哪里有垃圾,哪里有死树和荒草,哪里就有服务大队人的身影。
秦南国笑道:“林书记,到服务大队去,工资不少就行”。
“没出息的样子,干革命就是为了拿钱吗?”。
“林书记,有一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儿,还有你不明白的,你可是学富五车”。
“林书记,你这是损我了不是,我又不是大学教授,敢称学富五车,我有自知自明,在部队军校里多看了几本书。别转移话题,我真的有事不明白,而且跟你有关”。
林朝清一听说跟他有关,抬头望着秦南国道:“什么事儿,还跟我有关?”。
“林书记,我虽然进到这红旗化学厂时间不长,但我知道,您是红旗化学厂元老级人物,当然你更是前任*党**委书记”。
林朝清好象心里有点急,他想知道什么事儿跟他有关,于是望着秦南国:“检重点的说,别扯那些没用的,什么事跟我有关?”。
“这厂里副厂长,上下班都有小汽车接送回家,你为何拒绝小汽车接送,为何还要跟大家一起乘坐班车?”。
“小秦,你怎么看这件事?”。
“说心里话,我很感动,像你这样领导干部不多了,毕竟你能给企业节省费用”。
说到这儿,秦南国好象故意要煽情,接着说道:“林书记,你知道我刚刚为何吟出范仲俺《岳阳楼记》那两句精典名句吗,就是因为我想到了你处处为工厂着想。您这叫先红旗化学厂之忧而忧,后红旗化学厂之乐而乐”。
秦南国的一席话,虽然有些死搬硬套,但句句都说到了林朝清心坎里。
只见林朝清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林朝清大概怕秦南国看出自己眼泪,连连向秦南国摆手:“去去去,我没有你说的这么伟大,我也没有范老爷子说的那个境界,回自己办公室办公去,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单独地静一静”。
秦南国只好自己回到办公室。
宋小朵道:“秦南国,你真会演戏,老书记是不是动了真情?”。
秦南国说:“宋小朵,你不会偷听我们的谈话吧,有点不道德喔”。
“明人不做暗事,我一直就站在门外,看你把老书记弄的,眼泪恐怕都要下来了”。
说到这儿,宋小朵更压低声音道:“哎,你这样子,是不是有点过分?”。
“有什么过分呀,我说的也都是实话呀。就说车子吧,那些副长级上下班都有人接送,他却拒绝这样待遇,真的让我有些感动”。
“我跟你有不同看法”。
“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他自以为自己清正廉洁,事实上,一年到头,什么事也不干,什么事也干不了,除了开开会发发牢骚,来客陪吃陪喝,还干什么了,还能干什么呢。另外,厂里分给他的房子是一大幢,跟别墅差不多,年薪还要拿上四、五万,比十个普通工人工资加起还要多,你说说看,他凭什么享受这些?什么叫按劳动分配?纯粹就是躺在功劳簿上享受吗?”。
“宋小朵,你怎么像个愤青呀”。
“我愤青吗,我说错了吗?”。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好吗?隔墙有耳”。
秦南国这一说,宋小朵突然捂住嘴巴,她担心刚刚的话被林书记听到。
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宋小朵拿眼盯着秦南国。
“什么眼神,我吃不消,有事吗?”。
“今晚舞厅开放,我想找个人跳舞”。
秦南国当然不傻,这是宋小朵向他发出的特别信号,而他却冲着宋小朵道:“哎,我倒是想跟人家跳舞来着,可是,我怕人家说我打她主意,更怕人家说我诱骗纯情少女”。
宋小朵笑道:“跳个舞有这么严重嘛,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女,都快成黄脸小婆了”。
“有你这话就中,晚上舞厅见”。
“舞厅见,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