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说《昧》第九章第一节

左步云问聂庆松,你们那个贫协组长叫汪小满,他和那个坏分子是什么关系?聂庆松只知道汪小毛也是贫农,汪墩姓汪的多,十之八九是本家。他让小聂问清楚。得到的答复让老左很兴奋:汪小毛与汪小满上共祖父的堂兄弟,关系近得很。老左让小聂叫汪小满到大队来一趟。汪小满告诉左步云,小毛是个不争气的东西,是的,他父母死得早,从小没有人管教,但是生活上还有几个叔叔伯伯周济他,也不至于受冻挨饿。长大成人了,总该自己搞饭自己吃吧?谁知他懒惯了,怕苦怕累。于是就想吃便宜食,小偷小摸。叔叔伯伯们也骂了多少次。稍微好了些,不知怎么去偷大队支书家的鸡!这件事我们也觉得蹊跷,他是个胆小的人,对叔叔伯伯们的骂都不敢顶嘴,哪里敢到大队支书家去偷鸡?而且就是偷了一只鸡也不是大罪,怎么就下狠手那么打他,还把他抓到县里,又整出许多偷窃的事,坐牢扣帽子。他放回来之后,大队治保主任对我们说,你们不要认为与汪小毛是一家的就同情他,谁和他接近,就追问谁的阶级立场问题。我们队,除了二孬子,没人敢和他讲话。左步云说,老汪,汪小毛的事肯定有出入,我们*党**的传统是有反必肃,有错必纠。如果真的是被人陷害,这个案子肯定会翻过来。你回去和小聂一起,把贫协小组的作用发挥起来,把大队干部那些胡作非为的事理一理,把队里的工分,账目,财物清一清,不要怕这怕那,有工作组给你们撑腰。汪小满对左步云的话将信将疑,他曾经参加过公社*党**员大会,听过张书记的报告,张书记斩钉截铁地说,对伤害群众利益的人一定不包庇不姑息,不论他当多大干部,都没有侵害群众利益的权力。可是,说归说,没见他做过一件。眼前的这位左组长是行山虎,话一说完就可能拍屁股走人,难道会比坐山虎张书记更好?反正听着吧。俗话说,不见真佛不叩头,我们先吆喝着,等等;要不然你一走,那个人还在台上,我们会有好日子过?当然,在与左步云告别的时候,汪小满是满口答应的。

沈良祚与左步云合计,还有一个多月过春节,春节后是不是我们原班人马来这里,不一定。我昨天看简报,人家根本不象我们这样温吞水,对四不清干部不给点颜色不行。老左说,我也觉得我们太软了,你不是说,对四不清干部可以搞隔离审查吗?尹志强的线索已经够多了,诬陷*害迫**贫下中农,多吃多占,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两位组长决定先组织各生产队群众就尹志强任大队支书以来的行为进行揭批,这事只搞一个晚上,当晚就由小唐汇总形成材料上报队*党**委,在这之前就与邹部长和高主任通气,即报即批,第二天下午就将尹志强隔离审查。简报上有经验介绍,那些四不清干部在一个地方混了好多年,既狠又滑,不会轻易承认群众揭发的事实,那么好,他平时怎么对群众,我们现在也可这样对他。人家用基干民兵看管,我们也用基干民兵看管。简报上说,最好不要搞体罚,那是在告诉我们,体罚也不是不可以,汪小毛怎么从一个只是有点懒的贫农一下子变成坏分子?还不是尹志强和他的那班穿警服的朋友往死里打整出来的?沈良祚想起了机械局整姜成山的事,他告诉左步云,那个姜成山自恃是个老革命,一开始气壮如牛,真拿他没办法。后来也是从外地经验中找到路子。把他隔离起来,弄十几个人,轮番批判,不让睡觉,一面威胁:你不和那个最大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划清界限,你就是自绝于人民,死路一条;一面哄他,你看,比你严重得多的人交待了,马上回家。十几个人有唱红脸的,有唱黑脸的,不几天姜成山就招架不住,认罪了。

他们的谈话也不有刻意回避小唐。唐侠清在城里是经过反*派右**和反右倾运动的,可是他那图书馆风平浪静,他从来都没有直接的感受。他读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知道*派右**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是怎样炼成的。两位组长的谈话让他大开眼界。这完全刷新了他的认知。小聂告诉他二孬子说的那些关于尹志强的话,他以为只是个别情况。那样使坏的家伙恐怕也只有尹志强那样没有文化的人。这回听沈良祚一说,还有比尹志强更损的,使这些损招的人比尹志强见的世面更广,读的书更多,理应更懂法律更懂政策,可是,可是!如果这样搞法,很难不出偏差。唐侠清这回发挥自己的丰富想象力:有人比尹志强进一步,会有人比机械局的那班人更进一步,会不会有当代的周兴,来俊臣?会不会有现代的张汤?他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与以往拖拖拉拉的机关作风迥然不同的是,这一次沈左两位组长布置的工作如迅雷之不及掩耳。开会的第二天早上就从各生产队抽调了十名基干民兵,抽调的这些人都是经过贫协小组和工作队队员仔细掂量过的,除了台面上的条件,有一条不公开的要求就是与尹志强有过节。第二件事就是把大队的治保主任圈起来,此人是尹志强的左右手,尹志强所做的事一大半都有他的份。由沈良祚教他如何竹筒倒豆子。第三件事就是由左步云找夏秀姑谈话。

夏秀姑被带到一间小屋里,左步云板着脸坐在中间,边上唐侠清摊着一个本子手拿一支笔。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一见这阵势心里就打鼓。左步云也没有吓唬她,很平缓地说:我们知道,你一个没有男人的农村妇女要把孩子带大很不易。有人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想着沾你便宜的。你被人家指背心,欺负你的人却一点事都没有。说着老左用眼看着夏秀姑,那夏秀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她感到工作组组长的话一下子说到她心里去了。左步云很是欣赏自己的攻心战术。他继续发话,要夏秀姑把与尹志强通奸的前前后后全部讲清楚。夏秀姑证实,有一次汪小毛扒在她家窗子望被尹志强发现,尹志强对她说,外面有人在偷看,你看老子怎么教训他。他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找了几个人把汪小毛痛打了一顿。后来听说他把汪小毛搞着坐牢,我说,你也太狠了,会有报应的。他说什么,在尹屋,我就是天,谁敢动我?他到我家来的次数多了,众人议论,我有些怕,叫他不要来了,他说看哪个能把我*巴鸡**割掉?唐侠清一开始很是佩服左步云,几句话就让夏秀姑乖乖地道出实情,到后来渐生反感。为什么呢?左步云要夏秀姑把尹志强是怎么挑逗*引勾**她的,详详细细说出来,甚至连第一次先摸哪里,再摸哪里都问得清清楚楚。夏秀姑先是吞吞吐吐,后来不得不断断续续地说,他一上来就摸我的奶,接着就摸我痾尿的地方。唐侠清还没结婚,真受不了,问左步云:这些也要记吗?左步云说,都要记。唐侠清觉得老左不是在办案,倒象是享受低级趣味。除了这些,尹志强给夏秀姑工分补贴,生产队办食堂时从食堂给她拿的东西,也问得很细。

另一处,那个治保主任尹发子尽管是个老油子,可是一进门看那架势就蔫了:沈良祚正中坐,倪志明在老沈左侧,还有四个人,也是工作组的,坐两边。没给他留位子。开门见山,老沈问:尹发子,你知道我们今天找你来做什么?尹发子摇头:不知道。沈良祚毫不客气:你这么多年跟在尹志强屁股后面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应该知道吧?尹发子压根儿就没料到工作组组长用审犯人的口吻和他说话。他认为,尹支书让他做的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从这个生产队拿点东西,到那个生产队整治个把不听话的社员,这算什么伤天害理?我们从来都没有听到社员说什么,你们工作组凭什么这样和我说话?在度过了最初的紧张之后,尹发子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样:“沈组长,我呢,其实不算什么干部,也就大队支书一个跑腿的。支书叫干啥就干啥。我们这些农民大老粗,也不懂更多的道理,只知道支书是*党**的领导,领导说的话就要听,吩咐的事就要做。你说的伤天害理,我真的不明白。”老沈一听,哎呀,想不到还有一套,不见棺材不落泪呢!一拍桌子:“尹发子,你干了这么多年‘第二书记’,还真是学了一套!你可别装着没事人一样。我问你,办食堂的第二年,圩口队的吴应来是不是你綑起来让他跪在塘边,又一脚把他踢下去,跌破头,后来死了?汪墩队的汪小毛是不是你带人送到城关派出所,打了他三天,让他在你们写好的纸上画押?刘湾大队用每年一百斤鱼的交换条件抢走尹屋大队的湖面是不是你在中间搞的鬼?后来你还强行收缴了尹屋大队几户渔民的渔具,那几户和你吵,你威胁说,再吵,把你们铐起来。不用举更多的例子,就其中一条,就够开除*党**籍,关进号子。尹发子纳闷了,工作组什么时候了解到这些材料?我看他们平时出出进进的,也没象找人刨根问底;今天之前见到我,见到尹支书都客气地打招呼,没看出找茬的样子。他想,说归说吧,还不知道尹支书怎么样呢,我扛一时是一时,面对沈良祚的咄咄逼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老沈说,你就不要心存幻想了,尹志强比你聪明得多,他知道倒台是迟早的事,怎么个处分得看态度,所以交待得比你快。你这个人,有一说,就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其实,尹志强这时候还是自由身,工作组还没找他。沈良祚不过是对尹发子虚声恫吓。老沈对尹发子说,我们不着急,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屋里,外面有人保卫你,你好好想,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找我们。沈良祚那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一下子剌痛了尹发子,他想,老子跟你鞍前马后这么多年,还没遇到屁大事就吓得尿裤子,你以为把我撂出来你就可以走干路?美死你!老子得好好想想,怎么过这个坎。沈良祚对倪志明说,叫他们进来,倪志明把四个基干民兵叫进来了。尹发子一看,原来是圩口队那几个渔民家的。心里发怵:工作组真毒辣,什么歪点子都想得出来。沈良祚走了,倪志明和另外几个工作队员也走了,几个基干民兵把尹发子推到里间房子,门带上,有个人说:“尹主任,你好好呆着,别想跑,你跑掉我们不好交差。”他听到外面四个人在分工,两人上半夜,两人下半夜。看房里,一张凉床,没被子。尹发子傻眼了,没见过这招式,进看守所也不会是这样,饭得给吃,觉得给睡。他把沈良祚刚才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沈所列的几桩事情都不假,如果不是尹志强招供,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样清楚。老沈说这*日的狗**把我咬出来了,不象是诈我。看来工作组想整尹志强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子何必傻扛?尹发子左思右想,一会儿想扛,一会儿想招,打不定主意。挨到晚上十点过后,饿得不行,起来拍着房门:你们总不能不给饭吃吧?外面应着:你想好了没有?想好了把你肚子里那些坏水吐出来,把那些狗杂碎掏出来晒晒,把肚子腾空了才好吃饭,不然饭也吃糟踏了。尹发子彻底怂了:你们去告诉沈组长,我说,行吧!过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沈良祚和几个工作组的人都来了,先是把他训了一顿,然后叫人端了一碗面条给他,让他快吃快说。沈良祚算是有了个满意的夜晚。

说来也巧,邹洋一手接到沈良祚关于审查尹志强的报告,一手就接到地委发来的新的简报和对夏洼工作队的指示。从简报和专项指示看,地委对夏洼的进度是不满意的。不点名地说,我们的同志不要学小脚女人,前怕狼后怕虎。邹洋把高曙进叫来,一合计,就按沈良祚和左步云他们说的那样干。让高曙进到尹屋去配合他们。

尹屋这边早已热闹起来了。大队部和尹志强的家都有专人进行了清查,尹志强和尹发子被抓到大队部关起来的消息飞到了全大队所有人家,这消息传得比他们本人被关起来还早,不然各个生产队的会议也没有那么精彩。

以往,没有人敢对尹志强说个不字。如他自己所说,他就是尹屋的天,他就是尹屋的皇上。他早已忘了他是尹屋的子孙,他天天面对的是尹屋的父老乡亲。他参加*产党共**已经好多年,他入*党**的时候就知道*党**员应该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产党共**员应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但是,对他来说,似乎只是说说而已,没有人来检查他是不是这样做了,没有这样做会不会受到批评或指责,久而久之,他就象其他大干部一样习惯地把当初的誓言当包装纸了。他没承想竟有这一天,他最忠心的狗仔尹发子都反水了,这是在他被带进那间黑屋子时,工作组的小倪给他念尹发子揭发材料时知道的。好像过去有个人对他说过,一个人官做得很大,钱赚得很多,能不能歇会儿呢?不能。有人以为皇上当不成可以当富翁,那哪成!皇上当不成,就得死。这下子象了,支书当不成,能平安当个社员吗?难!你不把众人当乡亲,众人能把你当人?有道是,墙倒众人推,当那堵墙高大威猛的样子耸立在那儿的时候,没人敢撼它;一旦有第一个人打它一个趔趄,旁边又有人发声喊:推!你看吧,那墙瞬间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