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麻将场的几桌客人仍旧玩得尽兴,但总归失去了一部分活力。小妹听到外面烟花炸裂的声响,便匆忙吸完烟丢掉,与桌上的朋友打了招呼起身离开。这也是记事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能在所谓强制团聚的节日里主动离开了,当然指的是血缘至上的团聚了。麻将场的朋友算不上小妹的亲朋好友,只是每逢除夕和这群人呆在一起会稍有亲切。小妹暂时停留于空荡简陋的停车外场,只因迎面而来的两名肢体粗拙的壮男在小妹身上窥探一番,似乎要伸手向小妹的胸部和腰间摸去,他们这样做的力量绰绰有余,但从他们的神态和肢体表现来看,还是被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可接近所逼退,只能晦气地吐口痰水大步朝里面的麻将桌招手走去。
小妹站靠在已是自裂大半的石墩墙根外围,不时看向麻将桌的客人,烟花炸裂了一阵不再频繁,他们也渐渐团坐一起开始举杯,并且有初次相遇的男女热拥起来,其中男方便是方才要摸自己的那个,这也让小妹在后知后觉再次确定了一些事件的记忆:“对我能有什么影响呢?”
每天下午看到儿童车,小妹很是兴奋,虽不能完全讲话,喜悦的样子早已相通。父母将小妹放入车内,系好安全绳带才会出门,每个人都感到平和,建立家庭之后的喜悦,父母也因此争取到了一份关乎生命早期的引导权,不过毕竟作为一份权力,还是难免沾沾自喜。家庭建立初期的住所通常选择租在廉价的郊区,周边的生活配套设施相对简陋,总归可以贴补家用了,小妹看到父亲正拿着晾衣架和换洗的床单朝母亲和蔼比划,里屋积攒的脏旧衣服和日用品也被很快翻找出来准备丢弃,看样子他们要来一场大购物了。
商场是小妹前些天来过的,需要沿着一条露天甬道方可进入,两旁便是零乱的小商铺了。这里的治安一向不好,人们倒已习惯,还有两个多钟头就要关门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父母自然是明白这里的环境,他们甚至比以往多了一份淡然与从容,并且日益增强,这便是由于正躺在儿童车内小妹的存在了。当身边有了一个朋友,或者手中多了一件*器武**的情况下面对难堪的遭遇时,便会有种挺身而出的勇气或者足以安全脱身的把握,但对于小妹这样的存在,出于大部分的人心良好,父母大可不必担心什么,周边经过的人都会和喜地看上小妹一眼,因此很难想象到不妙发生,他们甚至会在这样治安差劲,环境脏乱的寒碜商场感到幸运和幸福了。
的确是一场大购物,父亲仍在一间亮灯的铺内挑选,母亲则站在露天甬道的出口等候,头顶供人走过的高处梯层有昏黄的光束聚射下来,小妹开始哼哼。父亲在摆放肥皂和毛巾的货架前弯腰的同时会看到外面妻女斜长的地影爬动。父亲出来之前,有一伙街头闲散人员站在母亲的身边小声交谈,小妹望着他们先是将母亲围起来,随后自己的脖子被一把*刃开**的刀背抵住,他们特意让开了一条缝隙好让母亲看见。小妹并没有哭闹,只是被按住脑袋看到车子一边地面的人影一阵晃动,他们便窃笑着迅即跑开了,整个过程十分短暂,母亲也没有出声,如愿遭到他们多人的站立猥亵。父亲与店家出来的时候,母亲一直蹲下来检查小妹的脖子,好在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晚上入睡前,小妹被母亲抱入卫生间清洗过后交给父亲,自己又将卫生间锁闭起来开始冲洗,特别是双乳和阴部搓洗得比较用力。父亲在失眠中起身追问了晚上那帮人,凛气中有着尚好的制高点:“一群没有教养,良心毁坏的下等人”。母亲没有什么鲜明的主见,只觉得小妹没出事就好。他们似乎还想继续谈论,以此打消这件事潜在的发酵影响,不过看到小妹熟睡的样子,两人也就缄口不语了。屋子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掉,小妹睡醒听到声响,睁眼隐约感受到身旁已经入睡的母亲。
早上醒来,父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抱着小妹在楼下认尸的时候,是小妹伸出手指,长时间指向了父亲,似乎也指认了那晚他躲在店铺,偷偷瞥眼与聆听外面的所见所闻,却没有出来的样子。当天母亲很少说话,但还是照顾着小妹的日常,黄昏带着小妹出走来到一个不算陌生的街区——母亲将小妹推进了早晨过来查案的派出所,说到自己要去为小妹买些东西,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当然是愿意帮忙照看了,至少出于同情的层面。所长看到母亲恢复了脸色,便欣慰告知:“一会儿回来坐坐吧,我们也聊一聊这个事,本来想着去找你的。”母亲没有去对面视野内的若干商铺,而是在街道的尽头消失了,也许是她第一次能有机会在听到自己紧促呼吸的时候,主观性的判断,怨恨感,零星的选择和游走的念头集中涌现,也许接下来需要沦为人母,沦为生存的奴隶,伴随一日日牺牲,损耗生命的同时,又锻造出一种必要的,受众人认同,学习与参考的坚强和刚毅,从而变成另一个人,直至生死,只是倘若反对这一切呢?无论如何,她就那样不见了。
直到两名警官的出现,当然小妹很小就认识他们。至于时间上的大段飞逝,唯一有所思考的便是偶尔在郊野看到一株似曾相识的植景时,小妹才恍然明白距离当下已经过去了好些年头。警官们换了契合的便衣,并带来了一位医生,大家在当地有名的私人咖啡馆落座。巧合的是他们也对时间的概念比较看重。
医生并没有用专业的学识来与小妹交谈,反而像被一些零散的概念处处绊扰,甚至在无形中将自己绞入了其中,医生双手捂脸呼吸,有些痛苦,逐渐开始确信:“他们是为了自己,你父亲跳楼是因为自身的某种原因,你母亲消失也是一样,他们不是为了争执的对象或者事件本身,只是碰巧因为一些什么事情的发生,反弹到了自己身上,像一个引子,送回到了自己的漩涡,该发生的便会自动发生,我已经不想知道他们的谈话了,即便他们活到现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引子无处不在。”
“有听我讲话吗,小妹?”
“在听。”
“嗯,也许你母亲还在哪个地方活着,如果当时的起因是你,那她便是从你这里重新得到了一次生命的机会不是吗?”
“对了,其实今天并不是要谈论这些事情,你现在慢慢长大,也有一间小房子,但是我们能给到的义务教育和帮助也要到此为止了,这也是今天带你过来的重点”。
“明白的”。
“房子你可以住一段时间,出去找工作的时候小心点”。
“知道了。”
“我只是希望,不会对你造成很大的困惑或者伤害。”
“不会的,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那最好了,如果站在伦理道德的层面,你还是会不可避免受到影响,不过从我私人角度出发,我希望你还是那个不具有凝聚力的婴儿,这样也很少遇上是非,祝你一切都好吧,要记得对*党**和国家背后的含辛付出心生感恩”。
这位好心,显得阵阵克制自我,有独立见解的医生也在小妹的记忆中留有了一席之地。即使在大片空白的记忆海洋中偶尔会浮起一块木板,一双鞋子和塑料的晾衣架,但小妹只是在它们隐没的时候瞥一眼而已,确实没有当一回事,医生反复拉小妹下水的搜寻只能是让他自己多了一份对他人关爱疏导的老练经验吧,或许此刻询问医生外面的天气与庭院内一片绿化带之间的关联,他也会有独到的见解在我们身上做出合理的隐射与分析。这便是青少年时期对自己,家庭,情感的仅有记忆了,它们显得分散,空乏,毫无波澜,或许换一个常规一点的医生,便会让小妹在长时间的发怔中出现思念、缺爱和自卑的反应?显然不会,小妹已经抖抖肩膀开始起身,眼里仍是那个不具有凝聚力的婴儿样子。
关于今后时间上的跨度与变化大抵是这个样子:近期石油房产的涨跌政策;高校科技教育的演讲;郊区扶贫计划的落实;国家之家挑衅主权的报道纪要;突发事件的报道;政府对弱势群体的言语鼓舞;各大商业院线红色影片的集中排档;维护悠久历史文化;听从*党**的号召即时入伍;中考,高考的升学率及各省文理科状元的公布;NBA 总决赛的赛程安排;各大节日中保持相应的心情与礼物挑选;宠物的宠爱与孽待;网络闹曲的头条霸占;时尚明星的舆论;关爱青少年健康主题日;书籍阅读的重要性;工薪阶层的泛滥;心智健全与职业规划的培养;当下的日常;生死的交替——无论从哪个年纪醒来,几乎都会伴随这些事情,老人在关注,青年一代在关注,这便是他们主动参与其中,留下群体性存在的条条印记与证明了,当然小妹也知道一些。
出于人心良好,运气良好,小妹交往的男人大多教育背景良好,他们经常会去美术馆和独立放映厅,也轻而易举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周末一起约在野外的草坪讨论音乐,哲学和小说,仿佛大家在有了定型的精神信仰的基础上,能够掀起对生死更加强烈的无畏追求,因此每一个当下反而成为极度放松,戏剧化的日常了。这时路边走过两个相貌歹毒的男人,他们对包含小妹在内的几名女性念念有词,并无视脚边一起蹲坐的少数男性:“*死操**你们这帮*货骚**!”小妹们开始挪地方,男性朋友也随声附和:“我们去别的地方,不要和这种人纠缠。”晚上小妹随男友回了家,并在*交性**之后开始用餐,用男友的话来说:“现在这样,才是最清醒理智的时刻,所以我们可以探讨很多,比如你以后少去那种混乱的场所,是吧小妹”。
加油站附近的荒坡是小妹晚间常去的地方,当然黑空中大家视而不见,只听到*爱性**本身的声音,也少有人喊叫。小妹看着远处常亮的街灯和空旷的道路,很容易产生社会责任感,比如缓缓走过去,捡起路旁留下的广告传单,丢进垃圾筒,这样做的确感到自豪,即便只是出于广阔视野中能够很快发现它的简单理由,也对街道的整洁起了不少作用。小妹背过一只手摸到*他操**的男人,让他留神看看远方:“不需要繁衍那么多人出来对吧,你看现在的环境多么清爽。”“我戴了套的。”
小妹独自在荒坡逗留了一段时间,并且将来之前勒紧的胸罩脱掉丢弃,是一种乳垫较厚的胸罩,也是来这里的部分女性彰显自信与傲娇的第一选择,她们事后大多都会稍显慌张地离开,朝相同方位的一所厂区宿舍奔走。小妹等候的时间不长,自己打盹了一会儿,睁眼已经能看到它们了,几只母鸡扑腾着凌乱的双翼从街道的一边结伙过来,它们的喉咙仍是发出一种受到惊吓马上又变得无所畏惧的怪异声音,也对蹲伏在不远处的流浪猫造成不小恐吓。通常这个时候天色微亮,它们也顺利来到小妹的脚下低头觅食并一时满足,突然双翼腾飞,朝坡顶冲跑而上了。小妹也抑制着嗤笑随跑一段,如此不含竞争性质的筋骨舒展似乎暂时有助于接近与理解身边的人,如果回头看见眼下的加油站发生了爆炸、杀人犯将切下的婴儿头颅像保龄球故意丢掷过来,小妹也有足够的信心与工作人员耐心交谈,让他们放平心态。
因为馆长的再三邀约,小妹还是在规定时间出现了。一套稍显高级感的简体制服使得馆长对小妹更是喜爱有加,便在通过艺术画廊的途中急忙向身边的朋友介绍:“小妹,我们都喊她小妹。”乡土情怀的巨幅墙画即刻占据了整面沿壁,无论是硕大老城的苦脸脑袋,还是一辆挖土机倒载深陷于泥地,村民们捅起袖口在烟雾中茫然失措的神情凝固,无疑引起了人们矛盾又苦恼的心理共鸣,而零星的童趣涂鸦、点线式手绘、野兽派小素描,甚至是斜落的几只苍蝇和孩子抠下的干鼻屎,则争挤拼贴在了另一面墙壁。咖啡厅外场分散的莹亮圆凳翘坐着几个馆长口中的女青年艺术家,她们专注于一些手工文创的设计开发,如香皂,布袋,怀旧明信片和具有疗养功效的姨妈巾,并蝉联了多届青年手工艺大赛的冠军。简单参观过后,大家去了西餐厅,热诚寒暄中举起红酒杯,多种个人解读的文化常态得到了相互赞同,小妹也听到对面朋友的随问:“小妹,听馆长常说起你,你应该自幼就喜爱这样的氛围吧。”他环视一圈,好像包含了此刻的爵士乐,相似的个人修养以及眼前服务生的标准礼仪所构建的适宜表面,小妹也点头认同并坦率回应:“我父母一直是老师,可能多少受一点影响的,不过我自己也算工薪阶层了。”“原来如此。”晚些离开的时候馆长选择了一条暗道送小妹出来,并在贴耳交谈中没能忍住伸出舌头舔到小妹的锁骨。
晚上小妹感觉到身旁入睡的男友,呢喃中有关于双方未来的探究,可惜的是还没到清早,小妹又一次离开了。
迈过脚下这片荒坡并不困难,而小妹的首次尝试便有了暂且美好的预兆:阳光普照下,与一群仍然饥饿的母鸡冲跑登顶,便争取来了片刻的喘息享受。小妹才注意到眼下另一地形相似的荒坡,随着手持锅底油水的溅裂声响,阵阵青烟缭散,一条通往远方的遥迢山路依稀呈现,背起书包的孩子被家长领上汽车和电动车后座的同时,也不停地踢向闷头啄食的母鸡。小妹坐在一辆餐车周围的塑料凳,要了一碗他们最拿手的猪肠粉。他们口语多变,很难听懂,多是从广东沿海一带过来的商贩。老板将切下的末端肉肠丢到一边,随地昂走的母鸡马上跑了过去。商贩们满头大汗推动餐车排队离开,小妹也回到了宁静中。
愈来愈多从坡顶赶下来的母鸡在脚边徘徊,它们有的啄起了一根较长的肉丝飞展夺食。小妹脱掉从便利店买来的胸罩,畅通呼吸,记忆中所有加以想象的点滴开始汇聚,使得最终眼前出现了一株似曾相识的高大植物,小妹走近观察,多种剥皮的褪色谷粮与混泥土已然交合凝固成一个修长的椭圆站立,头顶却开出了一朵毫不起眼的菜花,这种菜花常见于人们饭后的牙龈面。在看到如此直白廉价,甚至是基层视角的景物后,小妹有些动摇——自己已经到了为母则刚的年纪,需要孩子和爱人的陪伴,事业的稳定与社会的保障,当然目前小妹心态良好,想到此时家中有人等候,更是心生欣喜:“我这就回来,尝试克服自己的问题,一起好好生活。”
坡顶及时滚落下来几名扛着锄头的工人,他们和小妹示意晚到的歉意,随后便领着小妹下去,开凿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