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古诗词 (野渡诗欣赏)

野渡

□王名志

今天回农村老家,突然想到堤上走走。好长时间没有上堤,原先上堤的路早已荒芜,我拨开灌木草丛,攀爬而上,衣服上还是粘了不少“粘人鬼”和“鬼针草”。

独自漫步运河古堤,河风呼呼,鸟声唧唧,东村西村,都已在运河上架起了大桥,沟通南北,车流不断,唯有此间,路段人稀,恍若隔世。不过,这远离喧嚣的古堤,自有它的妙处。信步堤上,感觉时间变慢了。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荒弃的渡口,也走进了回忆,走进了过去的时光。

野渡朗读,野渡寒江诗句

大妈和蔼地说,给你大爷递饭去。

大妈是个小老太太,穿着蓝布斜襟褂子,花白的头发,沾水梳得一丝不乱,挽个髻在脑后。

大妈盛了一蓝边碗稀饭,掰了半块饼,让我先吃。然后用小黄盆盛了大半下稀饭,放进淘米篮子,盆口担两只筷子,筷子上放一块烙饼,盆旁边还放一小碟腌咸菜、辣椒酱,篮口用毛巾盖严实了。

我吃完饭,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说,我给大爷送饭去了。

大妈笑着说,是递饭,不是送饭。给死人才是“送饭”呢。

我答应一声,过两天还是会混淆。

大爷在夹堤的渡口摆渡,离家有两、三里路,中午或傍晚都要人递饭过去。大妈有时抽不开身,就会差我递饭给大爷。我那时有十二三岁,乐于给大爷递饭,其中有很大一个原因是喜欢帮大爷摆渡。

这渡口不靠大路,来往的人不多,木制的渡船也不大,满载的时候,也最多十来个人。过往的人或推着小车,挑着担子,骑着自行车,不像西村的渡口,大水泥船尾装个柴油车,还能载着拖拉机。

大爷是个秃顶的小老头,夏天的时候通常是穿个短袖衫,敞着怀,瘦骨嶙峋,皮肤黝黑。他坐在堤坡上的简易窝棚里,窝棚里放着一张小床,床上铺一张芦苇席,席边虽然用蓝布缝补过,也已经破散不堪,再经过风吹日晒和汗水的浸染,席面颜色跟大爷的肤色浑然一体。

老王,能开船了。

渡口聚集的三五个人朝着窝棚方向喊着。河对岸的榆树下也坐着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的动静。

大爷拿着烟斗,又装了一袋烟,点燃吸着,好像压根没听到叫喊声。一袋烟吸完,才抓过床上的草帽,慢悠悠走下坡来。

我早已迫不及待跑在前头,去拉拴船的缆绳,让船靠近岸边,方便船客上船。

船客对大爷说,老王,能快点不?

大爷拄着船篙说,你没看见来来回回的铁驳船啊?

运河交通繁忙,拖挂船队,单头船来来往往。安全起见,渡船要瞅准时机,还要学会避让。

船客连忙点头说,是的,是的。

过河费还是老价钱,单人一毛,人车两毛,船客自动往船尾的铁盒子里投钱,找钱,大爷看也不看,只是提着竹篙看着河面。

船离岸十来米,堤上传来呼叫声,从坡上急急驶下一辆自行车。大爷调转船头,接上他。船上人有些不满,抱怨后来的人。这后来的脸色有点红,一连串地道歉。

大爷漠然说,你们都没有迟来过啊。抱怨的人便不吱声了。

大爷弓着身,用篙再次把船推离岸,调转船头,直到进入深水区,才提起湿漉漉的船篙,架在船舷上。我站在船后,使劲摇着橹,木橹摩擦着木榫架子,有节奏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和橹拍打水面发出的哗哗声应和着,渡船便缓缓地向对岸驶去。回头看去,堤坡上的窝棚、树木渐渐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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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映照在青绿色的河面上,散作绚丽的橙黄、瑰红、浅紫、银灰的绸缎,一只白色的大鸟从空中飞过,消失在远空。

一更里梨花暗自伤惨

思想起儿的父咋不回寒关     

恩爱的夫妻你全然不恋

撇下我冷清清独守在寒关

……

大爷一时兴起,咿咿呀呀唱起他酷爱的评书。

长堤葱茏,荒烟古渡,踪迹难寻,遗响悲风。

野渡朗读,野渡寒江诗句

岁月随着运河水流逝着,人生也在寒来暑往中消磨着。大妈终于打开了她的发髻,胡言乱语说着疯话,在令人恐惧中死去。渡船也经不起岁月的侵蚀,不断浸水,移到岸上,直至散了架子。大爷也在咳咳喘喘中,离开了渡船,丢弃了烟斗,孤独离开了生命的舞台。

这渡口,曾留下过许多足迹,光脚的,穿鞋的,歪斜的,奔跑的,重叠的,熟悉的,陌生的;还有车轮碾过的痕迹,牛羊的蹄迹,鸟雀的爪迹……现在都无处寻觅。

我看着这石砌的斜坡,被野草藤蔓覆盖,顺着下去,河边隆起的小沙洲,有多少人曾经在此等候。这野渡,来往的都是寂寂无名的乡野鄙人;这野渡,野得连个名字都没有。这野渡的摆渡人,也没几个人还能记住了。

但我知道,这世上他们都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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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名志,男,江苏淮阴人,中学语文教师。2020年结缘《淮阴语文》公众号,戏作《儿时那些事》《四哥外传》《大寒小满》系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