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教科书的重量 (一本书的重量)

《不语似无愁》

王晓莉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不语似无愁》拿在手里,掂一掂,大约半斤,确实是本小书。这样的小书,只有读过才能掂出其分量。

《不语似无愁》是王晓莉近几年笔耕所获。虽算不得丰厚,却字字斟酌,句句用心。她忌讳重复,重复自己和他人都是她的“天敌”。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每一篇都很难写呀。”样子有点像演员登台前的紧张。好的演员是尽管演了千百场,但每一场都还是很认真,因为给角色注入灵魂,一定是要全心投入才做得到。她的每一篇写作都如垦荒。农谚说“生荒当年不回种”,意思是在新开垦的荒地上耕种,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文字的垦荒者王晓莉能收获这样一本小书,亦属有心人天不负。这是我通读《不语似无愁》而生的感慨。

本书一如既往,延续王晓莉的写作精神——关注人,并以人的视角关注动物、植物与山川河流。与以往相比,她思想与情感的触角更加深刻、细腻、敏感。全书分“卷上”“卷下”两部分。“卷上”偏“重”,生之重、死之重,灵魂之重都在其中;“卷下”则是偏轻盈的,将生命与艺术的美一一道来。

我所见到的爱读书人里,王晓莉读书到了为自己“立法”的程度。力行农禅并重的怀海禅师,提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王晓莉几乎做到了“一日不读一日不食”。“三日不读书,面目可憎”,她常说这句话。她写作题材中不少人物,多是从书中相识。自然,“相识”千百人,写谁和不写谁则与灵魂是否契合有关。《人间间谍》一文,她为何欣赏薇薇安·迈尔?薇薇安·迈尔的一生,可用一个“紧”字概括和形容。40年为人做保姆,却爱死了摄影。关键是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的爱好,这个秘密直到她83岁去世后才为世人所知。她这一生是不是“紧”得耄耋之年都不会掉一颗牙齿?

王晓莉生活中也有一个“紧”字。虽然不似薇薇安·迈尔那样,在自我威逼这一点上却有类似。多年养成的习惯令她总是要下意识检点自己的阅读与写作情况。若是浑浑噩噩几天,她难免就要生出“虚度光阴”的愧悔感。难免就要在接下来的几天尽量弥补。看《暗房》这一篇,也可知王晓莉也有薇薇安·迈尔式的“暗紧”。本篇主人公是一位作家,他的书房完全如胶片摄影时代冲洗照片的暗房,除桌上的台灯外,门窗都紧闭,外边不能涌进光线,他的思绪才像泉中水,不歇流动。这便是他写字时“最理想的环境”。换了别人,或许会认为这是他的怪癖,而王晓莉完全理解,赞曰:“把珍珠抱在怀里的蚌壳般的暗房,因此有着某种心灵圣地的意味。”

王晓莉的写作也是在一个神秘的“暗房”里破茧成蝶。她在写作前从不与人谈她在写什么,连构思也不透露。在写作中,她绝不让人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字。如果别人看到了某行或某段,或是她自己忍不住透露了几句——那么这篇稿子可能就废掉了。她把这种颇为神秘的现象称为“漏气”或“跑气”。久而久之,身边人都了解并遵循这一规律,有事就隔着几米谈谈,不近前。无疑她写作时也是有一个心灵暗房的。因此,她的写作是苦的,是紧的,是受制于她的“暗房规则”的。

与过去相比,王晓莉近些年的写作不惟深刻,更见从容。即使是写亲身经历的苦,也能写得静水流深。这样的例子可举《弟弟的树》一篇。文章中没有悲、痛、哀、泣、恸这样的失去亲人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字眼,却让读者心动、伤感,意绪萦怀。她举重若轻,以灯坏了、地板裂了、热水器要换了等居家寻常事,说明弟弟留在这世上的痕迹越来越少。但是弟弟留下的树却长得很好,这似乎可视为一种安慰。这安慰却更让人感伤——树没有悲伤和欢乐,人却有啊!树没有爱和恨,人却有啊!偏偏树比人活得长,这真是无奈的“不平”与无尽的思念!

王晓莉笔下,多的是所谓“边缘人”。她把动植物,也归于边缘者,不过它们是大自然的边缘者。她以生命平等、万物有灵的心怀,写了《小罗》这只狗,写了《我世上最好的朋友》这只猫,写了《卫生间里的神》这群蚂蚁。它们的苦难与人的苦难相通,它们的天性所表现出来的某些精神却可做人的先生。“人通过动物证明自己是人”,先哲的话有道理。

王晓莉是有工匠精神的写作者。文字是写作者最基本的材料,她对文字怀有深深的情感,爱字、敬字,不浪费字。她写时总是在不停琢磨,务求每一个字都安在正确的位置,务求文章气韵与情感的畅通。她这样以心血反复煮字,写出的文章才不仅简洁,且是言近旨远。《珍宝的灰烬》一篇,写的是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她的智障儿子的故事。仅看标题就夺人眼目。看完全篇,更是忘不了母亲那头白发,那就是珍宝的灰烬!那珍宝曾经光华灿烂,而今却为智障儿子化为灰烬。尽管“珍宝的灰烬”是取之于茨维塔耶娃的一首诗,但把引用的一句话化为一篇文章的“眼”,没有对文字的敏感是很难做到的。又如《武满彻的脸》,标题也是有些响亮的。她写武满彻这位艺术家生平,另辟蹊径,从武满彻的一张“如此纯粹如此孤独却又如此自足”的脸起笔,令人印象深刻。接着她又将脸的内涵延伸到广大的人群,道出人生万般况味都写在人的脸上这一主题。“脸”这个汉字,在这篇文字中少见地活跃。

王晓莉写了不少像武满彻这样的艺术家,他们的心灵忠实于艺术,他们的作品在风格上明心见性,明心见性又带来韵味久远。而明心见性,也是《不语似无愁》的艺术追求和特色。明心见性本是禅宗修行用语,指明白自己的真心真性,且防止灰尘等物遮蔽心性的光芒。《不语似无愁》中的文章大都简短精妙。王晓莉一直在试图以“短”见“长”,以“轻”见“重”,以一己视角见社会见天地的广大与真实。她追求的理想表达就是“直指人心”。当然写作与修行一样,写作即修行,都是极为漫长且需要极为刻苦的过程。但是她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不语似无愁》这本小书,是颇有分量的。

□宋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