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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姑且叫他「A」吧
关于我父亲这个人……鉴于个人经历的特殊性,我不太愿意以「父亲」来代称他。尽管从血缘上,或者从客观事实上,他的确是我的父亲。
接下来,我倾向于用「A」来代称他。
我有好些年没见过 A 了。印象中,他挺瘦的,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几。以前,有人说过,我和他长得挺像。我很讨厌这一点。
即使没有发生过那次的事件,在我的认知中,他也还是一个糟糕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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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那时候我应该是在读初一。因为家庭条件不太好,当时,我们一家人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只有一张床。因此,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是和父母睡在一张床上的。
事情发生的那段时间,我的母亲因为一些原因,不在家里。所以,每天晚上,我是和 A 睡在一起的。
有一天晚上,我睡在床的左侧,A 睡在床的右侧。睡到半夜,不知什么原因,我模模糊糊地醒了过来,并且感觉到有人在动我。
我记得很清楚,醒来的那一刻,我是平躺着的。而 A 把他的手伸到了我的*体下**。

这些动作在我醒来后依然持续了好几分钟。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我似乎是没有情绪的。准确来说,我无法定义自己那一刻的情绪究竟是慌张和害怕多一些,还是不解和疑惑多一些。这些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令我直观感受到的便是一种「懵」的状态。
潜意识里,我知道这似乎是不对的。但这件事究竟不对在哪里,涉及到一系列我未曾了解过的知识。比如说,人的性器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男性会想要对女性的性器官做出这样的动作?又或者是我要怎么做,才算是保护了自己?这一切的一切,在当时,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的母亲也从来没有教过我这些。
因此,在「懵」掉的那几分钟里,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只是假装自己没有醒。
漫长的几分钟后,他把手收回去了。
我躺在那里,在混沌中醒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又睡过去了。
至于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
我只能记得,在后来的夜晚,这件事又发生了不止一次。在我的记忆中,大约是两到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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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知后觉
猥亵事件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明确地意识到,A 的这个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个时候,我既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在明面上对 A 表现出什么敌意。
只不过,在很多年后,当我追溯起中学时代的记忆时,我发现,在潜意识里,我其实是在抗拒着 A,并且在有意识地和这个人划清界限。
在我的记忆里,曾经有一个阶段,我曾经当着 A 的面,向母亲提出,我想搬到厨房边的小隔间去住。那个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小小的床,之前是工人休息用的,那个时候刚好空出来了,让我住了一段时间。
还有一个阶段,我是刻意和 A 分被子睡的。
但我的这些行为在当时似乎都不是出于特别明确的动机。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知道某些事情发生了,但是又假装没发生。在那样的心理状态下,我对 A 一直表现出一种别扭的状态。
大概从高中开始,我就不喊 A 「爸爸」了。我不太确定当时为什么做出了这个转变,似乎是不自觉地,我就开始跟着周围的人,用别的代称去喊他了。
那些年间,我还会被噩梦困扰。直到高中住校,经室友提醒,我才知道,在做噩梦的时候,我是会踢床,甚至发出尖叫的。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有些尴尬,怕打扰了别人休息,但并没有细想这些噩梦对我的精神状态意味着什么。

直到大一的时候,因为一个并不明确的契机,我和我的一个闺蜜说起了这件事。她叫 C,是我的高中同学。高中的时候,我因为转学的缘故,有过一些困扰,当时就是她在陪着我。
大一的那次,我在宿舍里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出了这件事。那个时候说得并不具体,但她似乎是听懂了,很伤心地让我不要再往下讲了。那是我第一次把这件事透露给别人。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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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一直都清楚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一开始就提到,哪怕撇开猥亵这一事件,A 也从来都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比方说,在我高考之后,他提出让我去报考免费师范生,这样就不用交学费,还可以领补助。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去读师范。包括后来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也不愿意给我交学费,让我直接去申请助学*款贷**。
大一入学后,我带了小几千块的生活费去学校。有一天,生活费花完了,我去找 A 要钱,他却骂了我一顿。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
因为我的助学*款贷**额度较高,交完学费还能剩下一些,再加上我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所以这些钱加起来,基本能维持我大学期间的生活所需。
可是,在大三的某一天,家里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母亲,而 A 就在他旁边。她问我,你已经一两年没从家里拿钱了,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愤怒感和荒谬感。
我觉得,A 一直都明白我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正因如此,他对我长期不喊他父亲这一行为从来没有表达出明确的不满。
直到大三中间学年的那个寒假,我们才最终把话说清楚。
那个时候是在过年,我们一家三人在厨房里吃饭。交谈中,A 说了一句当时令我很难接受的话,我一怒之下,便放下筷子,上了楼。
然后,我母亲追上楼来,安慰我说,你爸这话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那一刻,我内心深处一直积压着的情绪便爆发出出来了。我对母亲说,「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都对我做了什么?」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讲得多么具体,但母亲还是听明白了,然后便哭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里,我在潜意识里总觉得母亲是知道的,便问她是不是一直假装不知道。母亲哭着说,她是真的不知道。
就在母亲哭泣的时候,A 上楼了。我冲出房间,看见他正面无表情地停在外面的走廊上。我便盯着他,用一种放狠话的语气说,「我都告诉我妈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在那一刻想表达的是,终于有人保护我了,看你还敢怎么样。
A 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房间。我听见母亲愤怒地让他滚出去。

后来,我早早地回了学校。在那之后,我每年的暑假也不回家了,只有过年会回去待几天,陪伴母亲。在家的时候,我也假装另一个人不存在。
但是,这个过程其实涉及到我最近这些年一个非常重要的「二次创伤」。在我的印象中,我母亲一开始是不怎么理会 A 的。但是,后来,我总觉得她和 A 的关系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有的时候,当我在家时,她会在无意之间对着我喊出 A 的名字。
这些迹象仅仅是让我觉得不舒服而已,但是,在有一年的春节,这造成了我的一次精神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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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创伤
在和父亲撕破脸之后,我就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了母亲的身上。在我的设想中,那一年的春节,母亲理所应当是会抛下 A,前往我所在的城市,和我一起团聚的,而母亲也的确做出过这样的承诺。
但是,就在那一年的腊月底,母亲反悔了。不仅如此,她还希望我能回老家,跟他们夫妻俩一起过年,免得被亲戚说闲话。
在当时的我眼中,这个请求就是一种背叛。我似乎觉得,母亲选择了和*兽禽**一般的 A 站在了一边。这似乎摧毁了我对母亲的信任,进而摧毁了我对所有关系的信任。
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内心深处就已经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了。而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连母亲都没有了。
状态最糟糕的时候,我坐在 26 楼的窗台边,脑子里甚至闪现过一跃而下的念头。但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又想到,万一对面有人发现我想跳楼,报了警,结果我还没跳,那该多尴尬。
如今回想起来,这似乎是一种不想活了,但是也没有很想去死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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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
我有一个室友,Z。在最糟糕的那一年里,是她帮助我重建了对人的信任。
那个时候,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是彼此照顾的。有的时候,我会尝试着和她聊一些心事,而她也作出了一种让我感到安全和舒适的回应。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对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当初的猥亵事件。这是我第一次毫无掩饰地表达这件事情。
她听完后,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便开始安慰我。我已经不太记得她说了什么安慰的话,但对我来说,这件事最大的意义在于,我在一个令我感到安全的人面前,说出了压在心头的负担。
我也尝试了去修复和母亲的关系。我把母亲接到了身边,和她一起做饭,一起出门旅行,一起聊心事。在一次次的深度聊天中,我终于理解了母亲的立场。
其实,在那段婚姻中,母亲有很多不得已的地方。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在承受来自丈夫的精神*压打**。出于一些复杂的现实原因,她也没有办法真正逃离这段婚姻,但与此同时,她从来没有原谅过丈夫对女儿的猥亵行为。
母亲曾经劝我,假装 A 这个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今,她和 A 依然住在一起,但是各过各的生活,也是假装对方不存在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这一事件,我始终以为,我最不能接受的是 A 作为一个父亲的身份。说得粗俗一点,这让我觉得他是一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人。
但我后来发现,在潜意识中,我真正无法接受的是,我在那个当下是没有反抗的。我竟然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假装自己是没有醒的。相比他作为「父亲」的身份,这是更令我难以接受的一点。
直到现在我都在担心,会不会因为我没有声张,导致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进而他会给别的人也带来伤害?
而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却没有丝毫的证据,去让他接受法律的处罚。毕竟,我也是学法律的,我很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前一阵子,我做了一个梦,梦见 A 手里拿着个茶杯,面带嘲讽地看着我,而我在他的身边急得团团转,却没有办法让他承受丝毫的惩罚。然后,我生气得大叫了一声,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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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为自己是找不到爱的
重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一年多以来,我做了非常多的尝试。希望自己能更多地和人建立联系,去找回自己对他人的信任,以及对自我价值的认可。
我参加了很多户外活动,还开始试着做义工,去养老院陪老人说话。我结交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的每一次理解和肯定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
我还接受了心理咨询,对我的精神状态来说,这也有着非常大的帮助。
去年,我还换了一份新的工作。这份工作让我重新有了收入,让生活变得充实了起来,更重要的是,它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价值。
而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我恋爱了。
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疫情期间一直没怎么见面,直到最近才「奔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是找不到爱的。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找到一个全然接纳我的人。
我和他聊过很多曾经的创伤。比方说,我告诉他,我曾经有过跳楼的想法。他听了之后却说,下次如果你还想跳楼的话,我就带你去玩跳楼机,看你还敢不敢跳。
他很有意思,一直都会用这种出其不意的反应给我开解。后来,我也给他讲过很多家里的事,但始终没触及最核心的事件。
我心里是有犹豫的,一方面,我担心他会因为这件事对我产生不好的想法,另一方面,我也担心他会说出伤害我的话。当然,基于这些日子以来,他在其他事情上给我的回应,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做,但心里的犹豫还是很难打消。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告诉他了。那是一个晚上,我们在语音聊天。我东扯西拉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这件事直白地说出来了。
他的反应依然是出乎我意料的:「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重病快死了」。
玩笑归玩笑,嘻嘻哈哈一通后,他还是严肃了起来,给了我一个正式的回应。他说,这件事并不会改变他对我的看法,在他眼中,我还是原来那个……的人(此处省略一长串夸奖的话)。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这真的是一件很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