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太后资历 (灵太后北魏)

一、月含烟

迷离含芯丝方吐 恍惚带羞花著露

红墙金瓦、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享福的人们不一定知道世间百姓的清贫和疾苦。北魏的宫庭中,皇族拓跋氏虽然不是正宗中原汉人,可终究是这块土地上的皇权贵族。皇宫和市井并不遥远,皇族和百姓却有天壤之别。皇上想的是啥?重视的是啥?百姓想的是啥?重视的是啥?不可同一而论。

皇族们想的是自己族人的利益高于一切,是自己占有的领地和权势。天是他们的天,地是他们的地。他们让谁卧着,谁就不敢盘着。他们不可能知道平头百姓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只想知道平头百姓们能知道什么。他们不可能知道自己领地中的平民是谁,更不用说这些平民的命运了。

前言中说过的,那位被黄河水淹死的“女皇”姓胡。她是我国历史中南北朝时期,北魏的一位曾经直接掌管皇权的太后。从她出生的那一天开始,这个女人就一直在命运的不可预测和险恶的生杀之中生存。

下面,从这个悲惨的女性和她的家庭说起吧。

那是北魏孝文帝太和8年(公元484年)8月的一天深夜,在渭河以北、泾水之滨的安定郡临泾城中,宁静的黑夜突然被一阵强烈、嘶嗥的狗叫声惊起。紧接着,几乎全城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百姓们不知道在这样的黑夜里,这种反常现象会是什么样的混乱。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只能默默地祈求着上天,别把灾难降临到自己的茅草房中。也有胆子大一点的人偷偷地隔着破门缝向外看,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人们渐渐的发现,*乱暴**来自城东北部,北魏世袭武始伯胡国珍府宅方向。那里一定发生了激烈的惨杀,从那边传来了让人撕裂心肺的嗥叫。

这里距北方的蠕蠕国不远,有些蠕蠕人为了自己的幸福会突然南下,来这里杀人劫货。他们的生存斗争,总是以破坏大魏国的安定形势为结局的。

这天,真的是一些蠕蠕人乘夜打劫,想要抢劫官宦人家胡国珍的财产。他们前几天就越过黄河,躲在城外观察了好几天。在夏夜浓云敝月之时,乘着人们贪睡的时候,翻越府墙实施抢劫。

府宅的看家狗,首先给主人报了警。胡国珍急忙穿衣操枪,聚合众人。不容分说的时候,已有三四个家人被杀。生死之间,众家人和盗匪拼打在一起。

胡国珍本是行武出身,家人中不论男女,早已习惯了打打杀杀。这样的事情,他们都是经历过的。可是这次不同,蠕蠕人来的太多,又个个是训练有素的北方兵士。他们有围打男人的,有驱逼妇乳小孩的,有进入后宅查询的,有专门抢东西搬运的……,分工十分明确。

胡国珍的身边,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刚刚从京城投奔来的、姓郑的远房亲戚。虽然两人武艺高超,众蠕蠕人也近他们不得,可是两个人左冲右杀就是冲不出蠕蠕人的围困……。

交战时间很长了,两人感到筋疲力尽的时候,胡国珍示意两人边打边向内庭转去,他是要去救自己的妻子。

打到内宅,看到的也是满庭尸血,面对的全是汹汹杀气的盗匪。正在两人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那些蠕蠕人却一声呼哨,呼的一下子撤走了。

胡国珍来不及顾全其它事情,急忙到处寻找妻子踪影。却只见到处是流水般血迹和残缺不全的死尸。再看家中器物,哪还有个保全的,不但贵重物品全都不见了踪迹,就是一般旧物也被遭踏得破破乱乱。

这时,安定府派来的援兵也到了。太守很同情胡国珍家的遭遇,一声令下,众兵卒把府中内外清理一番。把那些肮脏的和可怜的,混身血迹、肢体残缺的尸体搬出府外放在一处。胡国珍无瑕与太守寒暄,太守也很理解胡国珍此时的境遇,不去烦他,带领兵卒也不告辞地回去了。

当时,胡国珍并没有一刻的消停。他与郑家亲戚打起火把,翻这找那地搜寻着妻子皇甫氏。最终在后院的柴草堆里,找到了狼狈不堪、吓得昏死过去的妻子。

他与郑家亲戚把怀孕的皇甫氏抬进屋里,点上破碎的灯烛。在零乱的地上找了丸药,塞进妻子嘴里。又胡乱舀来些凉水灌进去,好不容易才算唤醒了妻子。

妻子皇甫氏本来就要临盆,又因这阵折腾,岂能受得了这种骇人的惊吓?醒来之后,竟然觉得下腹疼痛难忍。不等她叫痛的时刻,早有一注血水从下身涌出。

郑家亲戚见状,知道是要小产,急忙出去寻找治病的郎中。

胡国珍哪里经过这样的事情,只能手足无措地在地上转。皇甫氏更是忍耐不得,混混噩噩之中,在乱七八糟的破烂堆中诞下一女。

此女生时,正是夜半时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突然间皓月当空,繁星闪烁。仿佛高远之处传来乐曲歌声,好象有无数车马和人丁飘然进入室内。随后,女婴便呱呱坠地。

虽然是在破烂的环境中,又是不正常出生,但这小女却哭声很响亮。使慌乱中的胡国珍,不由不振奋起来。再见这小女孩眉发分明,皮肤光润晶莹,十分喜人。再细看女孩,身上习习泛出红光。反衬得屋中的烛光,微弱惨白。

不知所措的胡国珍,好像看到女孩身旁有些彩旗绫盖之类的影像,不由得连声惊呼神奇,叹息不已。

直到郑家亲戚,引着产婆回来。那产婆刚跨进内室,也依稀看见半空中一些恍恍惚惚的景象,竟惊得看呆了。胡国珍连叫她几声,才从梦一般境地中醒来。她忙不迭地奔向床前,照料孕妇和孩子。很麻利处理了小女孩,又细心地清理了皇甫氏的身体。然后站在孩子身边呆呆地看着,心中终不免引起著多狐疑,说不清那些眼前晃现的怪异现象。

当时,北魏有一个术士名叫赵胡,因通晓相术易经和天文地理,是个很有名望的人。说来也是巧合,这产婆正是赵胡之妻。回去一说如此这般,赵胡记在心里。寻着小女百日那天,有意来到胡府,目的是要看一看这个神奇的小女孩。

偏是胡国珍也正想让他给算一卦,两人见面不谋而合。赵胡进到胡府家中,胡国珍令人抱出小女,让赵胡为女儿看相。

赵胡推算了半天,把她的生辰八字看了又看,再看看小女孩的面相。然后神秘地把胡国珍拉到外屋,单独对他说:

“贤女有大贵之表,方为天地之母,生是世人之主。”

胡国珍莫名其妙地问:“寻常之女,岂能如君所言?”

“此女生时是丁卯年、己酉月、乙巳日、癸亥时,天干、地支皆为阴。女人为阴,合属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又有明月当头,是为阴正,乃天生女主之像。以此推算,日后必有大贵。定在万人之上,当为一国之母。所行事业可上仰天地,下撑庶民,受万众崇敬。只是阴重无阳,时逢主国大业,偏遇盗贼侵宅,血腥之中诞生,恐怕……”

赵胡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胡国珍急着想听,便接着问:“请先生讲个明白,也让在下心中有数。”

赵胡慢悠悠说:“福星大,灾星也大,恐怕不得善终。”

胡国珍紧接着问:“可否破掉灾星,让女儿今生无恙?请先生给指个路子。”

“星月罩身是天意,人不能破。切记,今天所说之事决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赵胡说完,不再理会胡国珍。也不再见众人,又进屋看了看小女孩后返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对着众人,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居于高,乱留叉,失正气,终荣幸。”

胡国珍上前问赵胡说:“此话又当何讲?”

赵胡不理胡国珍,信口说道:“此女易生,此女难生。”

胡国珍对这些话不甚明了,心中产生一片狐疑。想着赵胡的话,又喜又怕又说不出口。他只能一再地嘱咐众人,好好地抚养小女,凡女儿之事一律由他亲自过问才行。众人都以为他是出于爱女心切,才这样安排的,更没有谁在意这个小女孩今后的兴衰之事。

后因北方蠕蠕国大举兴兵,越境犯边,公然侵犯北魏疆土。胡国珍奉朝庭圣旨带兵戍边,出征打仗一去两年。女儿的事,自然也就渐渐淡了下去。可是蠕蠕人和胡家的怨仇却越来越深,蠕蠕人发誓要灭掉胡府满门。

胡家女儿自幼长得靓丽超人,却常常突然之间就会得一些不知名、不曾见过的怪病。过一段时间,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药起的作用,会突然好起来。弄得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又不知所措。

小女孩的病不像其他人那样随着寒暑易节,外感风邪,或因冷热刺激等原因而发病。有时,医生也没有办法。

一岁二个月重阳节时,大家正在高兴,小女儿突然高烧。多少医生也看不出什么结果,只好乱投医,乱拿药。第二天,却又在不知什么原因,已经病好无事了。看护孩子的奶娘、丫环常常被小孩子弄得心惊肉跳,时时刻刻不敢疏忽一点。

快到两周岁时,看孩子的奶娘为小女换衣服。身体还未动,头刚转过去。就不知从那里下来一条叫做“五步倒”的青蛇,正好掉在孩子身旁。吓得奶娘嗷嗷叫着,不顾一切地把那条毒蛇甩了出去。奶娘的手被蛇狠狠地咬了一口,待众人过来时,她已经倒在地上。那条蛇的毒性太大了,是人们传说被它咬后活着走不到五步的毒蛇。没等医生来到,奶娘已经断了气。皇甫氏十分悲痛,送给奶娘家70两银子,还多次到家中去拜访。

没几天,又有一个伸开肢爪有拳头大的毒蜘蛛,突然出现在孩子脑袋的上方。把屋中的保姆、丫环吓得赶紧抱着孩子跑了出去。待男家丁进屋时,却一切如旧,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接二连三地惊吓,皇甫氏不得不增加看护孩子的佣人。每天都要四五个人互相轮换着看护小女儿,也还是经常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虽然不容易,但胡女长到五岁时便已显出秀色殊丽,姿容不俗。更兼聪明绝顶,具有柔性之刚,纯金之韧,又十分会哄人。喜得胡国珍夫妻二人常常抱不舍手,家中佣人也是个个见了,个个爱。

这渭、泾、洛水之间的土地上,曾是炎黄二帝的发源地,本来就神奇辈出,看胡女那秀丽的眉目极像画中黄帝身边的御女形象,母亲偏又姓皇甫氏,所以有些使女家人常戏称她为皇女。人们叫她,她也答应,好像她本来就叫皇女一样。

儿间些小事,能见大心结。

有时丫环玩笑对她作朝拜的礼节,她会自然地做出高昂身姿摆一摆手,或说:“免了吧”,逗得大家开心。

一次,她看着乳母怀中抱着的小妹妹十分可爱,对着小女孩发了好长一阵子呆,然后跑到母亲皇甫氏跟前问:

“小妹真好玩,是从哪儿来的?”

皇甫氏正在房中纺线,见女儿来问,便戏称说:“是捡来的。”

又求母亲说:“在哪儿捡的?再捡一个呗。”

“娘没功夫。”

“那我去捡。”

“小孩子看不到,只有大人才能捡到。”

“大人和小孩有啥不一样?”

问得皇甫氏答不上来,只好告诉她:“是娘生的。”

“怎么生的?” 胡女还是不放松地问。

皇甫氏说:“你大了以后就知道了,小孩子不要问这些事。”

“小孩子为啥不准问?”

“这是大人的事。”

“咋不让小孩知道?”胡女反倒要问个究竟。

皇甫氏不耐烦地说:“是坏事,小孩子不准学坏。”

这一下,胡女反倒抓住了理,继续问道:“是娘做坏事,才有小妹妹吗?”

“小孩子不准乱说话!”皇甫氏红着脸,立起眼睛说她。引得旁边陪着做活的丫环们抿起嘴偷偷地笑。

胡女还是不放松地说:“娘多做点坏事,多有些小妹妹。”

皇甫氏只好闭口不言,召唤新来的小丫环带胡女去外面玩。小丫环是刚刚买来的,只大胡女二三岁,两个小孩个头差不多,也很投缘。

管家胡妈看不上她,叨咕说:“这么点的小孩买来干啥,除了吃饭,一点活都不能干。”

皇甫氏听她说了多次,对她说:“别指望她干活,让她陪着小姐玩就行了。”

胡妈说:“花了那么多钱,就为让她来玩?”

皇甫氏说:“这孩子太可怜,再说,也是为了让她有口饭吃。”

小丫环愿意和胡女在一起,她会像小姐姐一样照看她。两个小孩子连蹦带跳地奔后院去了,那里是她们经常去的地方,有她们自己的小天地。

谁知这一次却有些不同,她们常玩的地方被一堆大原木占据了。是因为胡家要在后院新建住宅楼和小花园,工匠们临时放在那里的。小丫环因要去房间为小姐取绣包,玩时用,让小姐等一会。小姐没有在原地等,说去后院等她。说来也怪,原本堆原本码得结结实实的,却在她刚到跟前的时候突然倒塌下来,扎扎实实地把胡女砸在下面……。

小丫环正从屋中跑过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吓得哇哇哭着大叫起来。

皇甫氏和佣人们跑过来,也吓得目瞪口呆,急忙唤来工匠搬开大原木……。

只见胡女正爬在大原木的缝隙中、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一动也不敢动。佣人们急上前抱起孩子,皇甫氏和众人忙检查小孩的身上,却又让人惊喜一番——女孩毫发无损。胡府上下又是祈祷,又是祝福,也免不了一番劝慰,一番叮嘱。

这样的事多了,胡家也不奇怪、习以为常了,只是小心留意而已。胡女还是和小丫环一起院里院外地玩,小丫环对小姐说:“我家还有个才一岁的*弟弟小**,比你小多了,可老实了,还好玩。”

胡女说:“你快回去,把他带来,咱们一起玩好吗?”

小丫环摇了摇头,把嘴紧紧地闭上不说话,眼睛里忽闪着大大的泪珠。

正说着,胡妈气虎虎地走过来,对着小丫环喊:“你这没教养的小崽子,这么糟蹋天物,是要受报应的。”说着,一手揪住小丫环的耳朵,另一手照着她的屁股打了起来,小丫环痛得哇哇哭着求饶。

小姐先是抱着管家胡妈的胳膊,使劲地拉她的手。胡妈不理小姐,告诉她说:“这是为她好,让她知道爱惜粮食”。

胡女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急得没了办法,抱着胡妈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胡妈痛得撒开手喊叫着说:“大小姐这是咋的了,我管教她还不是为了让她懂点事?”这个“大小姐”乘机拉起小丫环就走。

听着这边的哭喊声,皇甫氏带领一帮人赶了过来拦住了两个孩子。胡妈一边捂着胳膊一边向皇甫氏告状说:“这小丫环从进来那天起就一直偷偷摸摸地,一到吃饭时就像个饿死鬼。每次都是吃到中间,瞅着人不注意就拿着干粮跑出去。我还以为她有事出去,哪想到她把好好的粮食都糟蹋了。”

说完拽着小丫环的衣服领,领着皇甫氏一帮人来到后院放杂物的棚子间,从旮旯里翻出一个破布包,随手甩在地上,把一堆半半咯咯的干粮块子弄得一地。

小丫环心痛得一下子扑了过去,又扑地一下子哭着跪起身来眼盯盯地看着皇甫氏,吓得混身直打哆嗦,向着皇甫氏磕头说:“太太……饶命,再也不敢了……”

胡妈上前照着她的屁股打了起来说:“这粮食都是老天爷给人活命的东西,你这么糟蹋天物,不怕打雷挨劈吗?”

皇甫氏也生气地说:“你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咋这么不心疼粮食?”

小丫环吓得直叩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鲜血还在求饶。胡女不知如何是好,站在一边“哇”地一声,也陪着小丫环哭了起来。她眼看着母亲,蹭到母亲身边为小丫环求情:“她再不能了……”。

皇甫氏的心向来很软,这样的事她是再看不下眼去的。她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小的身体说:“行了,别这样了,下次再不准糟蹋东西了。”

胡女见母亲这般说,忙上前拉起小丫环问:“打坏没有?”

管家胡妈也缓和了声调,问小丫环:“你说说,你是种田人家出来的,知道这吃的东西来得不易,家中缺的就是粮食,为什么不可惜这么多吃的东西?”

小丫环噎住了哭泣,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小弟从没吃过干粮,我妈他们快饿死了,……是我自己省下来的……。”

胡女上前拉住小丫环的手问她说:“是留着要给你小弟?”

小丫环点了点头,又抬起头看了看皇甫氏。皇甫氏差点落下泪来,咽了两次喉咙才说道:“卖你的钱,还够他们吃些日子,以后我会帮他们,不用你管这些事了,好好在府里陪小姐吧。”

一天,胡女看小丫环整天忙碌不休地被管家支使,要干很多活,便问她:“你想家不?怎么不回去?”

小丫环不说话,流着泪发呆。胡女对她说:“别哭了”,又说:“我让娘送你回家吧”,说着便要去找娘。

小丫环忙拉住她说:“我不回去,我回去了,家里还多一个吃饭的。”

正说着,忽然院落外面人声大作,砸门声和嘶喊声越来越大。两个小女孩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向院落子角落奔去,想寻找一个藏身的地方。小丫环忙把小姐拉到一个柴草垛旁,把她向草垛里面推,然后又用草捆把外面严实地封好,才自己也钻进旁边的一个小草垛,用柴草掩盖自己……

外面的厮杀越来越烈,有人冲进院子中,一群蠕蠕盗贼看见柴草堆中露出了一只小孩脚,上去一把将小丫环倒提起来。原来那小草垛太小,小丫环盖好了头和上身,却遮不住下身,把脚露在了外面。情急中的盗匪们一边与家丁们厮打,一边抢东西,还要顾着逃命。他们倒提着小丫环作为人质,威胁着冲过来的家丁:“你们再上前,就把她杀了!”

家丁们只好站住脚,与盗匪们对峙着,谁也不敢轻举枉动。

突然,胡女从柴草垛里窜出来,转眼之间就跳着去咬那只抓着小丫环的手。那匪人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呆了,松手放开小丫环,举刀向胡女砍来……早被飞身过来的胡国珍用长枪架住,众人一哄而上,打走了那些盗匪。

胡女蹲在地上为小丫环揉那条被提过的腿,小丫环说:“不用了,我没有那么娇贵,没事的。”

胡女说:“都是一样的人,能不痛吗?”

乳母走过来对胡女说:“傻小姐,这些事不用你管了。她和你不同,你生来就是享福的,她生来就是受苦的,都是前生修来的,咱们凡人谁也改不了。”

胡女问:“啥人能改?”

“那得找阎王爷,请阎王给她重批个字。”

为这事,胡女特意去了好多个寺庙去找阎王,对着那些泥像说了很多话,求了很多情,也没有得到阎王爷的回答。有时夜间起来,让丫环和她一起烧香求阎王,也不管用。于是她又来找乳母问:“我找了那么多阎王,咋不管用?”

乳母哄她说:“阎王不管这些小事,你不是皇女吗?这些小事你管就行了。”

“我咋管?”

“你给批个字就行。”

乳母说完,做其它的事去了,胡女却当成了真事,认真捉摸起来。第二天,她跑到父亲房间,来到书房,拿起笔在一条白绢上勾勾巴巴地写满了笔笔划划。正赶上皇甫氏走来问道:“你在这里捣的什么乱?”

胡女自我得意地说:“是天书,让小丫环不再挨累。”

说完又求皇甫氏,不让别人管制丫环,让丫环整天跟着她。皇甫氏不理睬她,她便几次三番地去求母亲。磨得皇甫氏终于耐不住性子,把小丫环专门支给了她。胡女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诉小丫环:“以后你只跟着我就行了。”

从此,小丫环真的跟着她,很少再干那些苦脏累的活计,管家也不再管她了。

一日,胡国珍闲来无事,与皇甫氏说:“女儿聪明灵利,不要让她跟着家中粗人学坏。我打算给她聘个先生,在家中教她习文练武。你看如何?”

皇甫氏说:“正该这样,只是所聘之人也要知道根底,又有真本事才好。”

胡国珍道:“我要聘的人叫栾云,原是南方宋朝皇上的弟弟、丹阳王刘昶的舍人。曾为宋皇献计除掉萧鸾,可是刘家皇帝哪有什么眼力?不久,萧鸾篡夺了刘宋的江山,改刘宋为齐朝。他在南边占不住脚,跟着刘昶投奔到我朝。皇上封刘昶为宋王,这栾云跟着刘昶也在彭城落下脚。后因刘昶病故,他在刘家呆不下去,出来自寻生路。他不满我朝一些官员对他们南方来人的羞辱,发誓不与官家人来往。他因家室都在南方,无处定居。至今已经流落到临泾两年有余,专靠开馆教学为生。这人十分了得,不但精通箭法、武艺高强,还颇晓诗书,真是难得的全才。”

“既是这样,就让他在我家外院安顿,每日在家里教练女儿吧。”

夫妻两人商量完,自去办理各人的事。皇甫氏直去后院,到女儿住的阁楼安排女儿读书之事。胡国珍想着女儿太小,独自学习恐怕坐不住,又安排亲戚家的一个孩子来陪女儿读书。

这陪读的是个男孩,叫郑俨,年仅八岁,长女儿两岁,生得秀美聪慧,十分惹人喜爱。郑俨的祖父辈有人曾在朝中做大官,后获罪贬官。他父亲怕朝中有人报负受到牵连,举家投奔胡府充当一名记室参军。就是上次大难之中,仅剩下的那个人。因他的家属一直住在胡府外面,所以免去了那次的不幸。两家本是亲戚,又逢难中相救,所以来往十分密切。

胡国珍很看好郑俨这孩子,时常带到家中来玩耍。因郑俨和胡女是表兄妹关系,所以平时来往两小无猜,很是亲切。两家大人,看着两个孩子都很可爱,也都高兴。

自从栾云当了教师,两个孩子学习十分用心。不论文才,还是武艺,长进都很快。特别是胡女,一点就破,一看就会。学文习武,都比郑家孩儿长进。还很爱提问题,爱显示自己。

郑俨因寄读在胡家,处处小心,事事忍让着胡女。不管何事,总是看着胡女的眼色行事,不敢越雷池一步。他的聪明都埋在心里,反倒显得呆板些。

每当老师提出问题,郑俨常常不敢先答。有了问题也不敢提问,胡女常叫他板凳。两人在一起时,虽然胡女从不以主家而凌越在上。却也让人看出小小的胡女为主,高大的男孩郑俨为辅的架式来。

时间长了,胡女自己也看出些眉目来。有时,栾云在讲习的时候,提出问题来。胡女有意不答,偏偏站在一旁。两眼看着郑俨,意思让他先答。郑俨不敢抢先,憋得脸色通红。她却趁他发呆的时候,一鼓作气回答得圆圆满满,然后用手点着郑俨的脑袋说:“板凳”。

公元494年,北魏开始把国都从原先的平城(现大同市)迁往洛阳,乘势改革了旧的国家制度,弃北方习俗,就汉人风尚。使用中原语言和文字,穿汉族服饰,改北蛮姓氏为中原姓氏。朝庭皇族原本姓拓跋氏,也改为元姓。虽然有些遗老遗少为此争议不休,但事到如此,只能随天面行了。这样的机遇,使那些南方过来的人有了施展才华的空间。特别是那些官宦文仕出身的人,充分发挥自己专长,带来了最好的机会。栾云本是一身高技,按理说应借此机会显显身手,可是世事并非如人所想。也曾有人看重他,寻他出来做官。无奈那些欺生、排外的陋风俗气,真的让栾云伤透了心,他便一心地隐居下来。

南方朝庭决不甘心北魏发展和强盛,特别是对那些投降北方,又有用的人更是不能放过。对栾云这样的重要人物,南朝是不可能让他轻易得势的。他们派出很杀手,对这些北朝有可能用得上的叛徒施行追杀。

胡女在学习方面,历来很主动。随着年龄的增长,除枪棒武艺,不如郑俨外;她的文学和箭术特别长进,远远超过了郑俨和所有的人。

秋季的一天,从早上开始便阴雨绵绵,早饭后不但没停反倒变成了大雨。胡女打着伞,从后院早早就来到前院侧厅的学堂里,等候郑俨来上课。栾云就住在学堂的里屋,自是过来边看书边等待学生。过了一会不见郑俨,他估计是因雨大路远不能来上课了,便与胡女商量,为她讲《敕勒歌》这首诗。

栾云讲:“在我朝北方,蠕蠕国的西边有个高车国。高车人属于我们中国称之谓古赤狄的人种,当初曾号为狄历,北方人都称其为敕勒。他们本是匈奴人后裔,其语言、习俗都与匈奴人相同。他们居住的地方就叫做敕勒川,所以歌中的‘敕勒川’就在我们的西北。这里的‘敕勒’、‘铁勒’、‘疏勒’等等都是这一带北方民族的称谓,其‘勒’音也是北方民族习惯的发音和称呼。”

胡女问:“这个‘敕’字,是不是与‘勅’字相同,它们与‘剌’同旁不同义、且发音相远,与‘刺’同音而不同旁?”

栾云说:“正是,此四字之不同,在于前三字同为从‘束’字,后一字从‘朿’字。而‘敕’与‘勅’在于‘文’与‘力’之别;与‘剌’有刀剑之差,与‘刺’虽然发音相同,且都源于束缚、使动之义,但所用之处不同,决不能相混淆。‘敕’为天子诏令,‘勅’则为劳也、诫也,剌则为暴戾无亲,而‘刺’则不与它们相同,是一种*伤杀**行为。前两字都要严格与后两字相区别。‘刺’与‘剌’字都是用刀,非文,更非力也,是用在*力暴**之处。”

胡女说:“敕勒歌本是北方人的歌,又是我们把他们称为‘敕勒’的,所以用汉语翻译,便译作‘敕’字。这里面,原来是有这么深远意义呀?”

栾云说:“正对,敕勒歌原是按匈奴的语言来唱的,后来咱们又用鲜卑语唱,现在之词是从匈奴语翻译成鲜卑语以后,再翻译成汉语的。仅仅翻译出二十七个汉字:“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便写出了天高地阔、生机盎然的北国繁茂景象。就像改制以后的魏朝大国,必将气象一新,国运亨通。”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嘴,过一会,又叹息地说:“南朝堕落,人心险诈,自萧氏篡位以后,连年兵戈,已经是国运衰亡,不久于世间了。但愿我朝学习中原的风俗,更改旧制,不落俗套。”

胡女插言道:“先生之言极是,不过我还是认为这首诗歌应该从另一个方面理解,就是:天苍苍,野茫茫,只有风吹草低的时候才能见到牛羊;这是野草过分茂盛,难免有凄凉之感。使人感到深山旷野、人烟罕至,说明北方虽然强盛,但环境也实在艰难,令人心中很有一些不舒服的感觉。”

栾云听后,感到这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般话来,实在难得。对她点头说道:“言之有理,试说下去。”

胡女问:“现在,我们朝庭也是很不容易的,南方是强劲大国,北方是蛮横列夷,虽有百万雄兵居于中原厚土之上,也难于立足在刀剑之间。我真看不出我们的国家有什么优势的地方,要是依先生见解,您看南北比较,究竟哪边更好些?”

栾云说:“千百年来,在华夏沃土之上频动刀兵,各方强权东征西战,南伐北讨。弄得好好一个神州江山,今天这里是你的,明天那里是我的。不管是东南西北,到处匪寇流窜,百姓逃亡。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在黎民之中已经是南北相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再是哪一个王家独掌天下了。神州百姓今天这里,明天那里,走到哪里都不得聊生。使得昂昂大国支离破碎,现在比较南北国度,只能是半斤八两,无所为高低。至于市井之中互相抵毁的索虏或者枭夷,不过是些鼠目寸光之辈喧泄空虚罢了。国家破碎,受苦受难的总是黎民百姓,作威作福的总是公子王孙。依我所见,同是炎黄子孙,本该共享天福,不该相互绞杀。只应言及中华,不该明分南北。”

胡女又问:“国家大略何为重,何为先?”

栾云说:“依你十几岁的年龄,提出如此问题也实在是难得的。依我愚见,所谓重者,当然是古训‘民为重’;所谓先者却不尽然,要因时、因事、因地而言。对外要强边绥境,能战则战,不战则和,以免生灵涂炭。对内则以民为本,急则施威,缓则施恩,民在教化,不用强权,使之安居乐业,国家才能安定。”

女孩点头默思。

栾云暗想:这孩子的面像端方清秀,举止大气,不思民家女孩之俗事,却常想国家大事。若要生在京都里,必是宫中主阁,只可惜了她生在这荒土僻壤之中,今后必是有些缺憾的。

转瞬之间,冬去春来,花开花落又一番天和景明的气象。一个夏初的晌午,栾云看看天色很好,又不炎热,两个孩子学习都十分用功,便对他们说:“看你们十分辛苦,今天就放你们半天假,我带你们出去看看田野风光。”

两个学子听得此说,乐得蹦了起来,一溜烟地跟着栾云出了胡家大宅院,向田间奔去。

师徒三人转过了一排林阴树的道路,出了城镇,走在清清的泾水河边,进入他们日思夜想的大自然怀抱。栾云独自在前面走,两个孩子在后面无忧无虑的跟着玩,他们有时跑来跑去,有时又到路旁采集花草,感到十分惬意。

突然,从后面的小树林中窜出十多个手持刀枪的黑衣人直奔栾云冲去,其中一个领头的高大汉子对栾云说:“我们找你多年,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今天在众位高人面前,识相的就束手归来,顺顺当当地跟我们回南方,不识相的就拿命来。”

栾云并不答话,双手把两个学生推到身后,站在大路中间迎着众黑衣人。那些人见他这般摸样,便呼的一下围了上来。幸好栾云出来时身佩长剑,早有防身准备,不然必被暗算。顿时,剑影飞闪,刀光横抡,平静的山野变成了战场,十多个人把栾云围在其中杀了起来。

小姐和郑俨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阵式,想上前帮老师一把,却被栾云一声喝住,让他们两人速速回府。可是他们岂能在这时丢下老师不管?他们想冲上前去,苦于手中没有兵器,正在捉摸之间。只见郑俨猛地跳起来冲了上去,凭着他的功夫从一个大汉的身后,猛地把那人一脚踢倒,并拦在那人前面。

他这一出手不打紧,原先打栾云的一个主攻手,那个凶猛的高大汉子转过身来举着双刀向他们两个杀了过来,那个被踢倒的人也冲过来……。

郑俨见高大汉子直奔胡女而去,知道他是想先抓住女孩,忙跳到前面一把将胡女推到旁边,自己挺身而出迎住了那个高大的黑衣人。郑俨不是那人对手,除了躲闪之外没有回手余地。另外一个南方人逼住了胡女,弄得胡女也只有躲避之分,没有还手的能力。

郑俨忙向胡女叫道:“小姐快回去找人”,想把她支开免遭不测。

胡女岂能放下这里的生死之斗?她一边躲开那人的攻击,一边想利用轻功从上方袭击高大汉子对郑俨的危险,想先解脱郑俨。那高大汉子却不吃这一手,双刀在头上飞转,脚下却横扫着郑俨。眼见着胡女危在毫发之间,郑俨加大了动作,身体横飞冲向那汉子心口要害处,胡女乘这一舜间躲开了飞刀。

突然间,郑俨被那汉子踢翻在地,脸上出了一大片血印,嘴角也在流血。那人凶狠狠地正要举刀向郑俨砍去的紧要关头,胡女急中生智,一脚踢出一块石头,不偏不依正好打在那人的脸上,把那粗劣的嘴脸都打歪了。那人嗥叫一声,丢掉双刀两手捂脸蹲下身。郑俨忙从地上爬起来,飞身旋腿狠狠地一脚正中那人受伤的脸,将他踢倒在地……。

另一个南方高手却突然袭击,乘胡女寻找地上石块之机抓住了她,把她一手搂进怀里,并一手举刀威胁栾云放下*器武**。

栾云刚刚因去了一个最大的敌手,又有两个学生相帮,也越战越勇。一把飞剑舞得像闪电般的游龙,让人眼花缭乱,接连着砍翻了两三个黑衣人。却不想这时胡女被抓,只得停手,郑俨也怒视对手而不敢枉动。

抓胡女的南方高手原以为一个小女孩功夫不会太好,想借他高大的体形把女孩提起来,却正好中了胡女的招。只见女孩借他提起的方向,顺势舒展轻功,腾地一下从那人搂她的怀中飞了出去。

眼疾手快的栾云那里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乘众人发呆的时机,猛然冲上去一连刺倒两人,剩下的贼人终于抵挡不住,落慌而逃。

栾云并不追赶,也不理会在地上躺着、连声*吟呻**的伤者和死者,拉着两个孩子,从他们身上迈过去,径回家去。

栾云对他们两人说:“这些南齐的人是想把刘宋的人赶尽杀绝,他们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的。但这些都不关你们的事,你们不可介入其中。”

两个学生虽然莫明其妙,却也不敢再往下问,只好应声点头附合而已。事后他们俩人才在教师的口中得知,这样的事栾云已经遇到过好多次。

老师还告诉他们说:“世间就是这样充满了杀机,一不小心就会被别人除掉,所以时刻都要记住这个道理。”

北魏景明初年(公元500年),栾云在胡家讲学已经有十来年了。

胡家也大有不同,首先是皇甫氏因自己没有生下男孩,劝胡国珍把大使女梁氏扶正作了继室。那梁氏也真的挣气,第二年便为胡国珍添了一个男孩,取名胡祥,至今也有周岁左右了。

随着国运家事的变化,栾云心情又有动荡。一来是惦记南方老家的亲人,二来感到胡家女儿日益长进,觉得凭自己满腹经文和武艺难以胜任神童之师。他觉得不可为几两白银,贻误人家子女。其实,主要原因是南朝那些篡权夺位的人,曾多次追杀他、他不想再在朝庭官宦人家呆下去,这里目标太大。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看不贯北朝一些貌似正统的权势小人。于是他便主动向胡国珍提出辞职告退,表示要离开这里,换换环境。同时,他还多次叮嘱胡家上下老小说:

“我们北方国度不同于南方,那边男女有别分得太清,这边女孩家也常有做大事的。先太皇冯太后在朝执政多年,是大魏国女杰的榜样。贵家小姐非同凡女,这女孩若在京城,必是个大材,一定要找高人辅导,切莫把她贻误了。”

胡国珍虽知栾云这样的先生很难再找到,所说的话也都在理上。但也感到他时常评议朝政,终究不是女孩家的功课。觉得像咱们这样平常人家的女孩,能有什么大发展?莫不如让女儿安心家务,过个平平安安的日子。于是算清馆金,两下分手。

胡女听到此信,心中甚是不忍,来找爹爹央求道:“先生多年辛苦,为孩儿操尽心思。他在北国没有亲人,也无家室,他这一走去向何方?还求老爷再加赏五十两纹银,就算是孩儿对老师的一点孝敬。”

胡国珍对女儿说:“我已经厚厚地赏赐给他了。”

“那是您老人家的意思,我的要求是女儿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意思。”

胡国珍不好拂了女儿心意,只好听从。栾云临走的那天,胡家父女带着众人送出十多里地,才洒泪相别。临别时,胡女又嘱咐郑俨替她再送一程老师,为她表表心意。

自此以后,胡女每日在家自学自练,温习所学的文化知识和弓马箭术。后来,胡国珍也曾请来过几个高手来当教师,可都是在不长时间就自愧不如学生,辞职退去。因再也没有找到比栾云更好的教师,胡家便没有再请老师。

胡家夫妻对于女儿的学技教育问题并不在意,有时胡国珍自己为女儿讲些四书五经或三纲五常之类的知识。可这都是些女儿十分熟悉、倒背如流的老套子,女儿的有些问题,给他提出来他也答不准确。临泾的人才终究有限,他们胡家算是凤毛麟角了,再有就是郑俨算是个人才。胡家因郑家人是自己的直系亲属,便时常让郑俨进府与胡国珍和女儿共同商讨问题,论经比武,切磋技艺和学问。

临泾城中,胡家历来是这里的大户人家,十分重视门面和社会影响。从不许家人做出任何有损于脸面的事来,对女儿的管教岂能放松?自从送走栾云那一天起,父母对女儿的管教便越来越严格。除有父母在场方可与些男子见面,其它时间只能在家中做些女工之类的活计。女儿要想自己一人私出大门,更是不可能的事。胡女有时还想象过去那样耍娇,也再没有效果了。

胡国珍一再地对皇甫氏讲:“女儿已经长大,不能总是这样任性,虽然学得文韬武略,终究是女孩不比男人,应该让她做些女孩子的事。”

皇甫氏也说:“我也这么想。前些天,她舅舅来提亲,女儿说自己还小,我也就回绝了。她舅舅临走时,还特别提出女孩家要学做贤妻良母,‘三从四德’是必不可少的。”

胡国珍说:“女德最为重要,才能还在其次,古训不能不借鉴。”

皇甫氏说:“女儿自幼福气极大,不知她将来能造化到什么地步。”

胡国珍说:“术士曾有奉承之言,只是不可深信。不管她有多大造化,从今以后不准她再随意离开家门,停止学武。只可再学习诗赋兼做家务,主要从事些三从四德的礼教和女红技艺的活计便是正道了。”

胡女有一妹一弟。弟弟名祥,尚在襁褓之中,是胡国珍妾梁氏所生,很少和两个姐姐在一起。其妹小她六岁,性情懦弱,不善言语。两姐妹同住内院的宣花阁中,阁楼的楼下是门厅和丫环住房,及织机房等。楼上的中间有小厅隔开东西两套绣房,胡女住西间,里面是寝室,南北开窗,床靠西墙。东间是妹妹的绣房,阁楼正在后院的中间,四周都有花圃、过道、水池、树木和山石,外面又是房舍和院墙围绕。正是“宣花阁中鲜花宣,秀女楼上才女秀”。

渐渐成熟的女孩心中装着很多难以捉摸的事,特别是心灵敏捷的女孩更是让人揣摸不定。这胡女本是寸心芬芳,常自感自情,若再有个月园花好之时,难免被鲜花熏染得夜晚难以入睡。好在女孩极有心计,何重何轻自有计较。

为了学习和练习方便,胡女把从小学武习文用的器械、书籍都放在自己的内室。因父母管教,她已经不再用心练习武艺,只是每日在自己的小屋内做些女红或看看书而已。她因从小有点女孩家的小病,每次来“历假”时便下腹疼痛不已,有时甚至不能走动。偏这一日正是闹这个小病的时候,她躲在自己的小屋内不出来。

午饭刚过,小妹来到姐姐房中,进屋便让姐姐给点钱去买糖吃。

姐姐说:“昨天刚买过,今天就要?再说,我这么多年才积攒得一点点钱,岂能担得住你这么花消?”

小妹说:“我就用一点点。”

姐姐说:“我许了好长时候的愿,要给郑家表叔凑钱买马的。”

小妹一个劲地求请说:“好姐姐……”

姐姐忍着腹痛,耐心地告诉她:“别闹了,你没看见,在外面当官做事的人哪能没有马?表叔家没钱买马,郑俨上学都没有书,咱能不帮他们吗?”

小妹不满意,噘着小嘴站在那里生气。姐姐哄她也不行,便顺手拿起自己小时用的弓给妹妹玩。小妹见这张小弓十分好玩,也就忘了要买糖的事。大小姐见妹妹不闹了,便忍着腹痛坐回到自己的床上,欠着身子描起绣花样子来。

小妹自己玩得性起,趁姐姐绣花不注意的时候,拿起箭来比试着,不想竟顺着窗口射了出去。当听见外面传来惨叫声时,姐姐才知道妹妹惹了祸。急忙奔下阁楼,见使女左侧肩膀中箭,鲜血直流倒在花池边上。

受伤的人竟是跟自己多年的那个小丫环,正在那里晾晒刚洗过的衣服,却遭了这天上的横祸。还多亏妹妹弱小,箭头入体不深才免出大祸。小姐忙为使女捂住伤口,呼唤来人为使女敷药治伤。

使女以为是小姐练箭时不小心造成的,怕她着急,一个劲地说:“小姐别急,没啥大事。是我不该站在这儿,自己伤了不算反是耽误了小姐练箭。”

小姐无法解释,只一心救治伤口。又和众人一起把使女抬到自己阁楼丫环房中的床上,又上楼拿出自己平时积攒的铜钱总共二千枚,全部送给使女将养伤口。

丫环挣扎着不收钱,对她说:“我知道你攒这些钱不容易,自己有病都舍不得治,快留着自己用吧。”

胡女说:“我总比你强多了,你要是不收,我如何心安?”

边说边把钱袋硬塞在丫环的枕头下面,也不管她再说什么,抽身便出了房门。小妹跟着出来后拉着姐姐的衣角说:“姐许的愿不还了?”

胡女说:“人家出了那么多的血,我还能想着自己还愿的事?”

待皇甫氏闻讯赶来时,一应事务早已料理完毕。见母亲风风火火地赶来,小妹吓得不知所措,呆呆地躲在墙角处不敢动弹,只是哭泣不已。皇甫氏哪能容得这样的大事?狠狠地训斥了大女儿一番。

使女见状,起身上前说道:“求太太不要发怒,这事与小姐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破的,请太太不要难为小姐。”

胡女见使女这般说话,想起她可怜的家世,心中更是不忍,又看妹妹的样子十分可怜,忙给母亲跪下说:“请母亲原谅,是我闲着无事,拿弓箭玩时不小心射了出去,把她伤着了,我愿受罚。”

皇甫氏生气地说:“当今朝庭法制格外严厉,老爷在外面尚且小心翼翼,你们若在家中闯出大祸,让你爹爹如何担待得起?万一传到外面,说咱们家草菅人命,可叫咱们如何在这安定郡呆下去?……”

正说之间,胡国珍从外面回到府中。他刚刚在官衙与安定太守惹了一肚子的气,本是一脸怒容,又听说家中伤了人,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女儿斥责道:

“多次与你说,让你安心女孩家的事,不要舞刀弄枪的,你偏偏不听,今日要是出了人命,岂不送掉了全家的前程?”

皇甫氏插言道:“也是咱们家祖宗福气大才没出大事,要是真出大事,谁能担戴得起?”

胡国珍指着女儿怒道:“你从小娇惯任性,今天若不用家法,你岂知厉害!”

说完,硬是逼着皇甫氏打了女儿二十多板子,才被众人劝走。这边,皇甫氏又上楼来,叫人把弓箭器械全部搜走,让女儿从此安心在家中刺绣。

本来身体不适,又替了妹妹的一顿打,*体下**流血不止好多天。小妹心中有愧,自是每天来到姐姐房间,殷勤服持,极尽讨好之能事。皇甫氏事后才知道不是大女儿的事,也觉冤枉了孩子,心中好长时间过意不去,每天都亲自过来看护,调理饮食为女儿将养身体。

使女养好伤后,在大小姐的要求下,皇甫氏又送她30两纹银,并和胡国珍、大小姐三口亲自用车把她送回家去。嘱咐她的父母,一定要找个好人家的男孩才能把她嫁出去,另外再送她20两纹银就算是给她的嫁妆。庄户人家啥时候受过这样的大礼?不但从此有了官家人的身价,还因多次受着胡家的救济有了些家资,不再愁吃愁穿,全家人一再的感恩不尽,就是全庄子的众人也都跟着荣光。

刚过春节,朝庭传出:皇上、皇后在京城附近皇家所属的农田地里举行春季的亲耕、亲织仪式,鼓励全国的百姓男耕女织发展生产,以壮国力。

胡国珍本来是个安分守法的人,平时便常带领家人务农放牧,这时更是让皇甫氏带领女儿和家人一起织布纺线。胡家两姐妹也每人在室中放置了一台织布机,从此姐妹两人天天在自己房中凭窗纺织,闲谈家务,却也悠然自得。

有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已经出嫁,这个年龄也正是思春最浓的时候。胡家大小姐尽管心中渐有春意,却因是个十分有心计的女孩,任何愁思在她的脸上都不会表露。叫人看起来,她依然还是那样初显芬芳之纯真,宛如带露之花蕾。

再说,胡国珍夫妻两人见女儿的人品相貌、才华武艺日益长进,心中当然十分得意,难免常在众人面前显示女儿光彩。

胡女也确实是个争气的女孩,不单家常事务样样精通,出手不凡;每到校场之上,能百步之外箭穿钱孔;进入学堂之内,所做辞赋无不惊人。引得安定郡中,人人皆知胡家女儿文韬武略无不超人之上。

有些不错的人家看中了她,托媒人前来胡家说亲。其中有的男孩条件非常好,胡家两位老夫妻看过后,心中十分满意。本以为女儿会答应,可就是每次给女儿提出,她都会一口否绝。提的次数多了,大小姐便向父母下跪,求两位老人说:

“女儿还小,不想过早离开家门。要是父母有意把女儿嫁出去,也须有个让女儿自己看着中意的人才行,否则女儿宁死不从。”

胡国珍夫妻喜欢女儿,又心痛女儿,不愿违背女儿的意愿,只心中祝愿苍天在上为女儿做主,往往不再主动提及婚事。

十一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盛夏的闷热让人心烦。一日闲来无事,胡女突有神思,命仆人去唤郑俨。待到郑俨来时,却又不知叫他来做什么,便吱唔说:

“今天气候真好,爹娘都去太守家赴宴赏花去了。我也闷得慌,你跟我去郊外打猎吧。”

郑俨能有什么异意?自小到大从来都是按着小姐的意愿办事的,自然是满腔热情地跟着走了。两人披弓带剑,装备得如出征武士。

出得家门,方觉得阳光格外明媚。阵阵熏风拂面,缭绕得人心阵阵发痒。放眼四野:万绿丛中,大地山川像铺上了一层锦绣透剃的绒毯。青鸟和燕雀在天上飞舞,鲜花和芳草镶嵌得满山遍野。远处辽阔恬静,一望无际的峰峦挺立俊拔,徐徐牧歌像从天外传来,悠扬之声令人向往。近处百鸟争鸣,郁郁幽香钦肺润腑,银河般的泾水清澈甘醇,潺潺东流映衬着蓝天白云。

在这美好的景色中,两骑骏马,一对少年,在幽静的山水中奔驰,仿佛是一双播撒鲜花的天使。仙女一般的小姐飞马在前,后面跟着英俊少年。两人如飞鸟游鱼般若即若离,陶醉在锦色之中。胡家小姐晃如置身世外,只觉心旷神怡,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但见郑俨两眼紧盯着自己策马追赶着。真是好一个英俊少年,不觉心中泛起一阵波澜,引不住又回头多看了几眼。她见郑俨一心忙于追赶,不禁又下意识地打马加鞭,偏不让他赶上来,让他多追一会。后面的郑俨只是心急,唯怕落后找不到小姐,出了事情自己担待不起。

其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胡家小姐在他面前那种不同寻常的言行,郑俨的心中也早就有所觉察。他凭着青春男子对女孩的敏感,略可看出小姐的心意。他真的有心对这个高尚且如花似玉的女孩表示自己的爱慕,只因自己家庭不如东家小姐,才不敢妄生他念。这次胡家女儿召他出门打猎,他也心中自然领会,但他想的更多是怎么样才能让小姐安然无恙,自己的行为要对小姐负责。

两个人的心都没用在打猎上,跑马半日离家已远,竟然也真的没有看见一只猎物。小姐倒是无所谓,反是心眼实在的郑俨有些着急。他一边追赶跑在前面的小姐,一边寻找猎物,想让小姐打到猎物高兴一下。在他的心里,只想到让小姐高兴是自己的本份,根本不知道小姐以打猎为借口的其它用心。同时又恐贪玩晚归,主母怪罪。看看已快晌午,连催小姐调马返回。

偏是小姐不理会他的劝告,还说他:“你还让我叫你板凳?大好的风光岂可辜负,何况既已出猎,怎能空手而归?但随我来,一切后果不关你事。”

郑俨说得多了也觉乏味,自知没趣,只好悻悻地跟在小姐后面。时而欣赏一下大自然的美感,时而也享受一下小姐那优美身段带给他的美感。他转而一想:自己是个下人,没来由逆着小姐,何不想个办法,让她快些玩够也就回家了。要是真能那样,岂不是既满足了小姐,又能让她早些回家,必不会受到主母和老爷的埋怨。

于是他对小姐说:“在下有一个想法,不知小姐能否赞同?”

胡女回头看着他说:“你没说出来什么事,就先问我赞同不赞同,岂不是让我为难?”

郑俨说:“咱们比跑马射箭,就是要射天上飞着的麻雀,还要跑马射到才算数,立马射中不算数。”

胡女说:“这倒也可以,飞雀体小,跑马射之,也算得上是难上加难,正合我意。不过,还要加上一点,就是射中的麻雀落下时,要飞马接到,麻雀落地不算数。另外,麻雀虽小,也是生灵,咱们不可多射,谁先接到两只就算赢。”

“对,然后咱们就回家去。” 郑俨虽然明知小姐的马比自己的马快,是利用她的优越比自己的劣势,也痛快地答应了。

其实,不用比试就已经知道输赢了。因为接麻雀这一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没有快马和轻功配合是决不可能做好的。小姐的马快,是当地有名的。她又学有轻功,驭马技术远非别人能比得了,特别是她的箭术何人可比?眼见得郑俨是输定了,可他根本不计较这些,比赛的输赢不重要,反正是陪着小姐玩。虽然这样,但他还是十分认真地投入了比赛。说着,两人举弓搭箭,巡视高空,跃跃欲试地要比个高低。

郑俨首先奔向一只在空中飞旋的麻雀,瞄准了它的飞行方向,只听“嗖”的一声,利箭出手直奔小小的麻雀射去。就在箭头刚要击中飞雀的时候,却突然又闪电般地飞出一只箭来,刚好射在郑俨的箭头上。两箭相击,“呯” 的一声拼出刺眼的火花来。撞折的箭杆弹飞起来,碰落了两片麻雀羽毛。惊得麻雀“喳喳”地叫着,紧扑蹬着翅膀掉落下一段距离后,又勉强在空中折飞起来逃走了。郑俨回头望去,只见小姐在远处坐在马上看着郑俨“哈哈”地笑着。他不由得向小姐一个劲地叫好,小姐却折马奔跑起来。

他们的飞马惊起了很多鸟雀,他们不射别种鸟,专找普通的麻雀射。这一回是小姐先赶在了一只麻雀的附近,她急忙搭弓射箭,两脚猛挟马鞍,黑马像飞一样窜了出去,胡女在鞍上腾空凌越,借助那匹马的慣性,一道彩色的闪电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疾快地伸出手去,刚好抓住掉落下来、带着箭杆的麻雀。紧接着,空中彩色的电光又翻转了一个圈飞落下来,正好落在跑过去的马鞍上。郑俨虽然曾多次看到过胡女的轻功,却不曾在这山野之中看她飞腾起来的秀美风姿,惊奇得叫了起来。比试不到半个时辰,胡女已经接到两只麻雀,郑俨射落了两只,却都没能接到。把他急得手舞足蹈,却把小姐乐得前仰后合。

小姐笑完,也不说什么,竟拍马向前跑走。郑俨一看,也打马去追。可是小姐的马太快了,跑过一个树林就不见了,郑俨急得在后面拼命地喊。小姐不理他,照样往前跑。

突然她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些骑马的男人,便打转马头向旁边拐了过去。可那几个人却紧赶着追过来,拦住她,对她说:“麻烦小姐,打听一下路。”

小姐停住马,好奇地看着他们。

十二

他们虽然穿着魏国人的衣服,可一看便知,这是几个蠕蠕人。其中一个彪形汉子指着一位公子模样的人说:“这是我们六王子,想向你打听一下去临泾城的路。”

还不等小姐答话,那个六王子却催马上前对她说:“我在北方还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不知小姐可否与我们同去蠕蠕国,有你享不尽的富贵。”

小姐一听他们不说好话,立即拨转马头想要离开他们。那六王子却一伸手,忽喇喇的又从森林中窜出好多骑手,堵住了小姐的回路。

这时正赶上郑俨找到这里,见到如此场景,忙向众人喊道:“不得无礼,这是武始伯家的大小姐。”

六王子听后,哈哈大笑地说:“这就更对了,我们找的就是你们的武始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美人自己送上来。”

旁边那个彪形大汉打马上前,横过马头对着郑俨问:“你是什么人?王爷面前休管闲事。”

郑俨义正言辞地说:“我是胡家亲戚,不能不管。”

那个六王子说:“胡国珍多次*杀屠**我们蠕蠕人,这样的大仇不能不报,我们想找胡家人还没找到。今天也是你们活该受死,自己送上门来。来人那,先给我拿下这两个人。”

几个蠕蠕人立刻围了上来,郑俨嗖地一下拔出腰间的宝剑,与他们杀到一起。

胡小姐早搭弓放箭向六王子射去,那支秀美的利箭闪电般飞出去,不偏不依正中六王子的咽喉……。那六王子当时便落马堕地,那边众人一下子慌了阵角,都去忙活那个六王子。这时才发现,从后面的林子中冲出来更多的蠕蠕人。两人看这光景,心知自己已经是身在危机之中,哪里还有心思和他们恋战?

胡小姐向着郑俨喊:“郑俨快走!” 便调转马头飞奔奔而去。

郑俨乘混乱之机急忙冲出重围,跟着小姐,不管是什么方向,慌不择路,飞快地逃跑了。一股骑马的蠕蠕人见两人出逃,跟在后面紧追。小姐回身看时,有几匹快马眼看着就要追上郑俨的马了,她急忙举弓搭箭,连发两箭,将前面一人射下马来。惊得后面众人停住马步,不敢上前。

她喊着郑俨:“快往前面去!”

郑俨喊道:“你快走!”

小姐知郑俨不可能跑在她的前面,便又急速跑走,郑俨跟上来继续逃跑。后面的人见状,又追了上来。郑俨本是在后面掩护小姐,他见这帮人追赶上来,便掉转马头又和他们杀在一起,一面让小姐快走。小姐尽量与蠕蠕人拉开距离,然后停在那里,看准机会又连射连发,两个蠕蠕人接连掉下马来。她忙召唤郑俨乘乱冲出阵来,接着再向前跑。就这样,郑俨堵,胡女射,几次下来,那些蠕蠕人再也不敢靠前追赶了。两人知道,那些北方人不会放过他们和临泾的家,也有意有要把那些人引得距离家府远一点。两人又放慢步伐,听到声音近了,再跑一会。听听后面的人马声音渐远,又放慢脚步,让马歇息一下。

小姐对郑俨说:“我看见他们后面还有很多人马正往这边来,咱们要不是跑得快,今天也不知是什么后果。”

郑俨说:“他们这么多人偷着过来,是冲着咱们府上来的。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咱们俩的,多亏小姐射死了那个六王爷,要不,家里非遭殃不可。”

“就是为了让他们离家中远些,才这么跑的。”

“估计他们得找咱们一会。”

“咱们跑了这半天,也不知跑到哪里了,你认识回家的路吗?”

郑俨说:“我不认识,咱们别光是说话了,还是赶快找路回家吧。”

两人这才抬起头来辨别方向,琢磨着回家的路。正在找路的时候,突然阴云密布,大雨滂沱,把他们两人淋得遍体湿漉漉。郑俨忙引着小姐取路向树林子方向奔逃,想先去避一下雨,雨停后再回家。

但见前方山岩叠嶂,绿树丛中隐有灰墙黄瓦,似有大户人家在这里。两人急马前去,原来是一个大寺院。下马走近门阶,方知是个尼庵。郑俨只好站在门庭下避雨,胡女抹去满脸雨水,抬头仰见门上扁额赫然写着“吉光寺”三字。四下打量一番后,一个人径直走进庵内,里面早有尼僧迎面接入。

胡女对那尼僧说道:“吉光大师在哪里?快引我去见她。”

女尼说:“不曾见过施主,可否告知尊姓?也好先去禀报。”

胡女说道:“吉光大师是我的姑妈,好久没见她老人家了。”

女尼听后忙说:“既是如此,请随小僧来。”

胡女来到里面佛堂,又进到后面禅厅,见一位住持女尼正在打坐。她忙上前拜见了姑妈,只说自己是出来打猎,隐去了刚才遇险的那一幕,然后便委在姑妈的身旁坐了下来。她的姑妈青年时出家,至今已有多年。因在寺里是个才女,又很能说经讲道,谈论善辩,现时已是寺里的住持了。

十三

姑侄相见分外亲切,胡女道明原委,吉光大师一面帮着侄女整理被雨水浇湿的衣饰,一面说:

“你不该跑这么远的路,家中父母不知该多担心。”

小姐耍娇地说:“不跑这么远,咋能见到姑妈的面?”

吉光大师说道:“你从小就会耍嘴,也许,你来这里是天意所至。你欲打猎杀生,老天却把你引来朝佛。其意在:放下屠刀,一心向善,尊从佛主,不可枉杀生灵,切记众生平等。”

小姐说:“佛说‘四大皆空’,我等众生各行其是,都是缘生缘灭,岂不都是空空如也?何况佛法宏大,佛恩荡荡,佛主岂能怪罪我?”

姑説:“不然,人有六道轮回。今生向善,修行来世。广施善因,功德无量。善恶因果,迟早相报。不是佛报,而是自报,。”

姑侄俩人絮絮相语,外面已是风停雨住。吉光大师催侄女快些回家,免得家人惦念。胡女却迟迟不动,她自幼常听姑母谈佛讲经,今日有缘相見,又见这寺院規模极大,哪里能放过这个长见识的好机会。她拉着姑母的衣袖要求讲解佛法故事。姑母本是好讲之人,有这个传播佛法的机会,岂能不广播佛家功德?于是她领着侄女在各佛堂边走边说,梗概地宣讲一番。侄女饶有兴趣地问:

“姑妈所说道理至清,我已经略知一二,只不知道佛家出处在哪里?”

姑说:“佛家以法为本,以经为传,佛经就是佛法。读颂佛经,可以普渡众生,启发人的慧根。按佛经去做,能把人引向至善至美的境地;能去掉一切烦恼,还可以化禍为福,减轻罪孽,创造大富大貴。”

女问:“如此真经,能否让侄女赏光?”

姑答:“只可惜佛教传到我们这边的时间太短,佛经传来的更少。我等佛家弟子中有很多人都是凭着师傅口传教导,再加上自悟自觉来理会佛主的意愿。”

胡女失望地说:“这真是个大憾事,将来但有机会,一定多多找来几本经书,让百姓大众都来看看,也使好多人脱离苦海。”

俩人正在说话时,郑俨在外面打发人来问:“小姐什么时候回家?”

原来,郑俨在外面看着两匹马,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他知是蠕蠕人又追赶过来,忙推开寺院大门,把两匹马牵进院子里,再关上大门,又吩咐两个小尼姑出到门外,如果有人问是否有两个骑马的人来,就说这里佛家静地,从来没有外人进来。就这样,打发走了那些蠕蠕人。郑俨又等了一会,见蠕蠕人已经走远,便提醒小姐快些回家。

吉光大师知道还有人与小姐一起,忙让侄女赶快回家。胡女哪里肯听,又纠缠姑母索要经书,还要给她讲解寺内佛像挂图。缠得吉光大师没有办法,只好叫人把郑俨找进寺院坐下等候。急得郑俨如火上蚂蚁,抓耳挠腮地坐不稳,又不敢拗着小姐。直到日色偏西,小姐意犹未尽。吉光大师慾留她们在寺中过夜,又怕家中惦念着急,连晚饭也没让他俩吃,强把侄女赶出寺院,让他们快快回家。

回到家时,已是天近夜色,正是家中上下急火攻心之時。胡国珍和皇甫氏一直等在大堂,他们已派出多人出去寻找。

皇甫氏一见他们回来,便脱口埋怨道:“孤男寡女,这个時候回来,岂不让人恥笑。”

说得小姐两颊飞红,低头不语。郑俨早已跪倒在老爷脚下叩头不已,请求原谅。胡国珍瞪着双眼看着他们两人,不说话。

小姐怕父母责备郑俨,低着头说:“老爷,不关郑俨的事,都是女儿贪玩,跑到吉光寺去看姑妈才回来晚了。”

皇甫氏气哼哼地对郑俨说:“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你比她大好几岁也不懂事?跑出去这么远的路,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们?”

郑俨吓得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回话。

小姐刚要说什么,被皇甫氏狠狠地瞪了一眼对她说:“把你惯成这个样子,还要说什么?你跟我回后院,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说完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拉着小姐的手往后面走去。

小姐看了爹爹一眼,又看看郑俨,十分不得已地跟着母亲向后院走去。挨母亲一顿骂是免不了的,只是怕爹爹难为了郑俨。她心中暗暗祈祷:但愿爹爹还像往常那样仁厚待人,我以后再不这样任性就是了。

当天晚上,郑俨并没有被老爷和夫人难为,只是让他速回家去。可是两个老夫妻却没有就此完事,他们俩人躺在炕上互相埋怨着对方,都说对方没有担起管教女儿的责任。

皇甫氏说:“要说女儿的心事,我这个当娘的也并非看不出来。咱们多次给她提亲,她都不闻不见,当面拒绝,我就知道这里面必有原因。并非是她不愿出嫁,不过是看上郑俨这孩子了。”

胡国珍说:“郑家孩子的学业和武功也确实不错。”

“可他终究是个没有出身的人,从现在情况看,他不配咱们女儿。”

“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不愁没有官做,只不过他还没有长成。”

“依我的主意,先把郑俨支得远一些,不让他和女儿常见面。一来冷一冷女儿的心,二来看看郑俨是不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过两年,他要是出息了,女儿要还是从心里挂念他,再给他们提亲不迟。”

第二天,郑俨的父亲就被老爷安排到黄河北面当差去了。说是为他提了官,让他带着家属一起去赴任。还特别嘱咐他说:

“一定要让郑俨在那里从军当差,好好报效国家,将来拼出个一官半职,也好荣宗耀祖。”

郑俨父亲千恩万谢地感谢一番,当天就带着全家老少离开了临泾城。

十四

也是从那天起,胡女一直被母亲看管在后院,学习女红活计,按照常规女孩儿的一切来安排日常事务。初时,小姐并没有理会到她那次出游给郑家带来的变化,待到长时间不见郑家有人来府里,方渐渐感到奇怪。她打发丫环偷偷地一打听,才知道事情的真像。心中很替郑俨担心,不知他们家到了黄河北面日子过得怎样,恨自己害了郑家,误了人家的一生。

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日子越久,她的心中就越是常常想起郑俨这个人。她觉得对不起他,应该为他做点事情,也好还一点人情债。她思来想去,决定用自家纺织出的花纹锦缎为郑俨缝一件外罩送给他,也好替换一下他那件穿了好长时间的外衣。于是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回忆着郑俨的身材,比量着父亲的衣服样式,在绣房偷偷地做了好几天才算完工。她看着秀美的白色长袍,对自己的手工技艺感到很满意。然后打发丫环找了一个去黄河北面的府中差官,为郑俨捎去。

郑俨的父亲到黄河北面的军镇中做个都尉,郑俨也在军中当了个小校。他虽然留恋临泾胡家小姐,可又自知两人高低相差太大,不可能成就那种好事。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就渐渐地把胡家淡薄下去。可是这天他突然接到胡家小姐为他做的外衣,顿觉心中掀起一番浪花来。他深情的摸着那件针线细密、做工精湛的锦缎外衣,回想小姐对他时时表露的爱慕心意,他几乎醉了一样。呆看了好长时间以后,他背着家人把这件衣服好好地包裹了几层,放在箱子最低下珍藏起来。

胡女已是情窦初开,微觉人事,家中对她的严厉管理不但没有压息她的野心,反倒激发了她的心窍。她有时会自然地想起与郑俨一起练武习文,自己总占上风,郑俨显得憨厚诚实,凡事总让着自己。每遇到不顺心的事,那人总能巧为自己排忧解难。另外,更主要的是,这个人长得越来越雄壮英武。就凭那男子汉的形象,也不由不让少女之心为之动情。要是今生能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日夜相守,必定是人生的一件快乐……。 就这样,常常思想到她觉得自己心里发热,脸上发烧,不好意思起来。可是这不是心中想想就能实现的事,她难免为自己心不如意叹息几句。然后她强制着自己不再想他这个人,可是,说来也怪,她觉得自己总是不能控制自己,怎么也放不下那个年青人。两人分离时间越长,她的心中思念越甚。可惜,这些心事都是不能够对人说起的,只能自己藏在心中。每每这时,她便常把前人鲍照的诗句:“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念上几遍,算做自己安慰自己也就罢了。

深秋季节,凉风袭来,住在家中尚觉冷意甚重,何况北疆边塞。小姐忍耐不住心中的思绪,暗中托人给郑俨捎去一封书信,问候郑俨近况如何。两个多月过去,没有任何音讯,小姐心中甚是悲凄,仿佛落在一个冰窟窿之中。不觉又过了二十多天,突然听说有北边郑家的人来府上报书信。小姐忙赶到前院去探究竟,却听说那人已经离府走了。小姐回来躺倒在床上胡思乱想,整整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她揣摸着郑家的人不一定当天就往回走,便私下打发丫环出去找一找郑家的人。吩咐丫环,万一见到郑家人,一定要打听到郑俨的消息。丫环走后,胡女便一直坐在自己的门口等消息。

快到中午时候,丫环从外面回来对她说:“出去找了好长时间,哪也没有,赶到要回到家门口时,刚好碰到了郑家的人。原来他一直在咱们府宅的周围转悠,他也正在找咱们。”

小姐见说,心中立刻觉得一股热意,忙问:“他找咱们有啥事?”

丫环说:“郑家少爷托他务必见到小姐才能回去。”

小姐问:“他说什么了?”

丫环说:“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个交给我,让我交给小姐。说‘郑少爷祝小姐千福万福’ 。还说是原本郑家少爷嘱咐他要直接交给小姐的,只是已经耽误了一天,不敢再耽误了。既是看到了我,就如看到了小姐,只好托我转达这份意思。”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小姐。

胡女打开包裹一看,原来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马。那马雕得小巧玲珑,还用炭黑的颜色漆得油光睁亮,是北方人最喜爱的装饰品。小姐把它放在手心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又把它放在床头上,细细地端详。

丫环站在旁边傻呆呆地看着小姐,直到自己觉得没趣了,又不好惊动小姐,便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丫环走后,小姐更是发呆不已,几乎一个下午就是一个人坐着,不与任何人说话。

胡家虽重礼节,但不拘泥。每当有人给小姐提亲,都必与女儿协商,征求女儿自己的意见。然而小姐总是心高性傲,对所来提亲者,多是指东说西,提出很多不满意的地方。弄得众多*官高**显贵家的提亲者都是乘兴而来,失望而去。也有人品较好者,却因家中条件差些,看着胡家女儿的才貌和人品,虽然有心攀高,也只好知难而退。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也就把小姐的婚事拖延下来。

胡家两夫妻知道女儿心事,虽然心急也不强求,宁愿顺其自然,致使小姐的婚事一拖再拖,就这样耽误着。

十五

仲秋时节,满月像银盘一样高挂夜空。胡国珍一家围坐在院中桂花树下,一边饮酒一边赏月。胡家如花似玉的两个小姐,一个穿着粉红的外裙,一个披着嫩绿的斗蓬,对着桂树坐在菊花丛旁,仿佛是一幅天上织出的锦绣美女图。大小姐心中有事,一直没有说话,二小姐本来就语迟囗慢,*弟弟小**太小不懂事,席间只听胡国珍一人说东道西。

皇甫氏听着胡国珍说得腻烦,对他说:“你一个人说话也该累了,让孩子们放松放松吧。”

胡国珍说:“就是因为她们不说话,我才这样没完没了的说。好了,这回听你们的吧。”

大小姐见说,便没话找话地说:“天快凉了,南方还很热,北方就更冷了。”

皇甫氏说:“可也是,咱们北边那些亲戚也好长时间没来信了,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

胡国珍说:“还不是像过去那样,一天一天地混日子。”

皇甫氏说:“郑家到黄河北边去多长时间了?”

大小姐说:“五个多月了。”

皇甫氏说:“其实也真不该把人家安排那么远,人家把咱们当亲人,抛家舍业地来投奔咱们,咱们这么一弄,反倒对不起人家了。”

胡国珍瞪着眼睛说:“还不是你死活地要让他们离咱家远一些?要是依我的意思,我把郑俨那孩子留在身边,也有个听使唤、贴心的人。”

皇甫氏说:“也是那天我的心太急了些,再说,要是当天就知道他们两个人遇见了那些北方达子(对北方人的蔑称),还救了咱们一大家子的命,我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胡国珍也看了一眼女儿说:“这事也怨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让我们事后才后悔。”

女儿说:“看你们当时的架式,生气的那个样,当时谁还敢说话?”

皇甫氏看了大小姐一眼,对胡国珍说:“也是怨我一时生气。其实,我也早就看好郑俨那孩子,心中还盘算着过两年托人提亲呢。按理说,这种情况也真该避避嫌,所以才让他们离咱家远一些。”

小姐见两位老人说到郑俨,心中窃喜窃羞,站起身拉着妹妹走了。她心知,两位老人看好了的人和自己看上的人是一致的,这就说明,喜事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只要有机会,老爷是会把郑俨调回来的。

她高兴得当夜给郑俨写了一封信,把爹妈说的话都写了上去。第二天便托人,把这封心中的信寄了出去。从此,她心中有了希望,盼望着郑俨有一天回到身边来。要是能和郑俨在一起过日子,今生也就再无所求了。

刚到冬月,皇甫氏因年纪大了,体质羸弱,一时不注意犯了北方人常得的哮喘病。胡家小姐每日里围在妈妈的身边持候,时常为母亲说些笑话解闷,唯恐一点闪失使母亲心中不快。女儿的孝心,真让皇甫氏从心中感到了人间的天伦之乐。胡国珍看在眼里,也对自己家庭的这种和睦气氛心满意足。

十六

正在胡家人沉浸在温柔之中的时候,朝庭突然下来很多人,还带着皇家的大马高车传皇帝的圣旨诏书,宣胡家大小姐跟随钦差即刻赴京进宫,并册封她为宫廷才女、充华世妇。

胡家本是一个外臣,原来曾是世袭侯爵。但自从朝廷都城从平城迁到洛阳以后,进行了官制改革,级别全都各降一级。胡国珍按例降为伯爵,虽然还是世袭,却与京官等级相差越来越远。

胡家女儿进宫,还封了充华世妇的职称。虽说这是一件大好的喜事,但众人皆知,外邦女人进入宫门,远不及朝廷内官女儿吃香。何况,素有“伴君如伴虎”之说。对于他们这种人家的女儿,进宫无疑是一个离开福窝,进入天牢不能再回家的坏消息。一时间,全家上下顿感惊慌。胡国珍谢过龙恩,接过圣旨,召唤管家和人役盛情款待了众位钦差宫人之后,便急忙奔入内室与夫人和女儿商量说:

“皇上宣女儿进宫,封为充华世妇。宫中钦差和众人,正等在外面讨赏。”

皇甫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问道:“充华世妇?在宫中是个什么级别?”

胡国珍说:“级别不高。自孝文皇帝改制以来,宫中皇妃以下,还有左右昭仪,视同大司马;三夫人,视同三公;九嫔,视同九卿;世妇,视同中大夫。下面还有御女,视同元士不等。不过这充华世妇,是个后宫闲差。宫中世妇,有顺仪、顺容、顺华、修仪、修容、修华、充仪、充容、充华等二十七个职位,另有御女八十一人。皇宫之中,在这个位置上的嫔妃众多,美女如云。充华之上,还有多个级别才是皇妃。不要说难于见到皇上,就是见一次皇后和贵嫔都是很难的。女儿进入宫中,必定难有出头之日。”

皇甫氏说:“凭着咱们的家世,凭女儿的才华和容貌,为何只封个充华?这样小看我们,一旦进宫,还能对女儿好吗?”

胡国珍急着说:“这等事情,还不是正理。我们北国不象人家南方国家,女子进了皇宫便是一步登天,再不愁荣华富贵。咱们这里,女子进宫愁事无限,一是须一级一级地熬着;上面嫔御众多,今生难以见到皇上。二是见了皇上怕生皇子,生了皇子怕封为太子,太子之母不是皇后者必须去死,这是我朝传统。三是进了皇宫就再也出不得皇宫,从此再不能见家人面了。唉!”

皇甫氏心痛得流出了眼泪,搂过身边的女儿说:“这可如何是好哇?”

胡国珍说:“众臣皆知,宫中皇后专权,嫔妃都不得靠近皇上。听说近日皇上又新封一个高贵嫔,都是得宠之人,两个正相争不下。宫中女眷尚且惶惶终日,不敢安生,将来女儿进宫如何立足?”

小姐也哭泣道:“自古宫闱女人皆无幸福可言,一旦入宫,如离人间,孩儿宁愿永不出嫁,也不进宫。”

皇甫氏咳嗽了一阵之后说:“可否与钦差说说,不去宫中?”

胡国珍叹气连声,说不出话来。

皇甫氏埋怨道:“你这老儿,何不拼着性命进宫去求皇上。皇宫那么多美女,不缺一个,求皇上收回成命。”

胡国珍束手无策,囗中叨咕道:“这是费话,这是费话。” 三人相对坐泣,直到深夜也没有主意。

末了还是当女儿的抹了抹眼泪说:“孩儿之事让二老如此操心,女儿实在于心不忍。现在事已至此,皇上金囗玉牙,谁能改变?我不入宫,全家岂有活路!对女儿来说,只要二老安康,女儿死也无憾,何况是进入宫中。应该说,这是一件好事。请你们不要再愁了,孩儿明日跟着钦差进宫就是了。也许,万一能拼个出身,也就算是光宗耀祖了。” 说完又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

皇甫氏喘息着、哭道:“话是这么说,但自古以来宫中女人无数,有几人能拼出个好结果的?只是苦了孩儿了。”

胡国珍说:“咱们边庭外臣不象人家朝庭重臣,女儿进宫之后没有个依靠,是不可能立得住脚的。女儿若是能列入嫔妃行列?也就不愁今日了。”

一家三囗对坐无语,整宿未睡。翌日晨,还没等他们梳洗完毕,宫中钦差便催促胡充华早早起程。并把从京城带来的马车停在大门囗,让宫廷驭夫把马鞭甩得叭叭直响。胡家上下急忙准备女儿进京事宜,忙个不亦乐乎。

皇甫氏不放心女儿单独进京,必要亲自送到京城。胡国珍因公务在身不可能送女儿进京,本是希望妻子陪女儿走一趟,可一看她那身体情况便劝说她:

“你现在病得这个样子,自己还顾不得,怎么去送女儿?若万一有个差错反倒成了女儿的累赘,还是不去的好。”

无奈皇甫氏决心已定,说:“我自己的病我知道,是天下女人常见的病,没有什么关系。反倒是女儿这一走再也见不到了,我必须去京城看着女儿进宫才放得下心来。不然,我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胡国珍百劝无效,也只好由她,又派了两名男随和两名女眷跟随皇甫氏一同进京。胡充华本不想让母亲劳累,可又舍不得与母亲分离,从心中说还是想让母亲送她,希望能一直到最后的进宫时刻再与母亲分离才最好。

临别时,胡充华跪在地上,对着父亲咽噎不能发音,双眼早被泪水糊住,抬手举袖拂去珠泪,左顾右盼不愿上车,好半晌才半噎半抽地说:

“父母养儿一十七载,今日进京入宫,再难相见,请父母千万保重,莫以女儿为念。但愿常有家中书信,便是见字如面了。” 又向着弟妹两人说:“姐姐不能和你们一起在家伺候父母,是姐姐不孝,只能求你们替我多多孝敬老人,也算为我尽一份心意了。我在宫中会天天为你们祈祷,祝你们福禄无疆,身体安康。”

全家人围着她,泪水相伴,频频点头。道不完的离别情意只能噎在心头,拉拉扯扯,难舍难分,最后还得洒泪相别。

胡充华上车前,又回身流着泪说:“还有一事麻烦爹爹。”

胡国珍连连点头说:“尽管说来,爹爹一定办好。”

胡充华低下头说:“前些时,因女儿贪玩晚归,祸及郑俨。此人一向小心,本无过错,还情父亲原谅他,召回家来。他的武艺高强,早晚必定有用。”

胡国珍点头说:“这也正是我的意思,女儿尽管放心好了,我会按你的意思妥善安排的。”

母女二人在众人劝说下,委委曲曲地上了各自的马车。胡充华身在皇家马车之中,把头伸出车外,流不尽的眼泪,说不尽的心里话……

留恋只能放在心里,最终还是要登车东去京师洛阳城。从此,她不再属于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踏上了永远不能再回家乡的人生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