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善
(一)
八个土家族汉子站在深不可测的天坑边,脸色凝重。
所有地表水源,地下水源,都找了。只有这个天坑从来没有人敢下过,它就像一个吞噬一切的大口,黑洞洞,阴森森。丢个石头“叮咛当啷”半天听不到落底声,看一眼都使人胆颤心惊。下去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或被不明生物咬死,或被坑壁乱石撞死,或被瘴气毒死,或掉进深潭淹死。洛塔公社楠竹大队的*产党共**员们决定下去勘察,看是否有可利用之水。他们用竹篾编成一条100多米长、茶杯粗的篾缆,抬到天坑边。为建设美丽富饶家园,为造福子孙后代,龙潭虎穴也要闯。谁先下去呢?*产党共**彭官富自高奋勇,首先捆上篾缆,爬了下去。篾缆放到40米的地方,不见动静;大家呼喊,未有回应,连忙把他拉上来。天坑深处环境太险恶,他晕过去了。在这生死关头,公社驻队蹲点干部陈延敏把篾缆往身上一捆,大步走向天坑:“我去。”他患肾结石,刚动过手术。楠竹大队*党**支部书记邹序武急忙拦住他:“要死,楠竹*产党共**员也要死在前面。我去!”民兵营长彭树南又站出来把邹序武拦住:“你是工程指挥长,有更多的工作需要你。我去!”八个*产党共**员同时争抢篾缆:“我去!我去!”……停了一会,陈延敏低沉地说:“不要争了。我是公社*党**委委员,公社*党**委派我来楠竹驻队蹲点,我代表公社*党**委宣布,由陈延敏下去。”1米、10米、50米、70米,篾缆越往下放,大家的心吊得越紧。放到75米时,大家以为到底了,就把竹缆固定起来。只听隐隐约约传来喊声:“往下放!”……
1969年.时值金秋,天气仍然十分炎热。我在龙山县召市区公所采访一个先进信贷员,在食堂吃饭时听大家盛赞,洛塔公社农田水利建设搞得如何有声有色。这是一个重大题材!我已先后在《湖南日报》报道了“九大”代表田发仁所在的老兴公社云塘大队和咱果公社金钱湖大队活学活用毛*东泽**思想的先进事迹,但都感觉不够厚实。我那时“风发正茂”,志大才疏,决定立刻到洛塔公社.去看看。
召市镇西边小河凉亭桥上。右侧栅栏长条凳上,平躺着一人小憩,一顶金色大草盖脸及胸,脚上穿着一双锃亮地黑皮鞋,突兀酷逼。我毕恭毕敬地走上前:“打扰一下,请问到洛塔怎么走?”那人呼地坐起来:“我就是洛塔的,你跟我走嚜。”那人竟是一个20来岁的女子!她眉眼间似有一丝忧戚,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前我曾闻听有个廖姓长沙男知青,下放到洛塔公社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没想到那小子“学生欺负老师”,竟把一个端庄秀丽的土家族姑娘给弄跑了。我问洛塔在那,“陌生女子”朝西边天一指:“那---”一抹灰黛,从北到南,横亘在天际。我想,那上面一定有很大的平地,是水草丰美,盛产美女的伊甸园!
我随“陌生女子”走过召市平垻,便登山了。这个山路叫“刀背岭”,为了走捷径,一条宽不过30公分的小路,从山脊攀援而上,山脊两边是60-70度的陡峭斜坡,生长着一些歪头巴脑的针叶树。这个地名与其叫“刀背岭”,还不如叫“刀锋岭”更恰切些,似乎只要一阵不大的山风,就能把人刮下山脊。但偏偏山间的气流似乎凝滞了,一丝微风也没有,使人如沐桑拿,大汗淋漓。一条游蛇横霸在山脊路上,“陌生女子”和我只好却步,敬畏地礼让它慢悠悠的滑过。一个背竹篾背笼的青年农民从山上大步流星地下来,扫了“陌生女子”和我一眼,那眼神明显是在“吐槽”和“打脸”。不久,有两只灰色的土画眉从我们头顶“扑扑”飞过。有俩个县革命委员会其他小组的办事人员背着包包,挟着衣服,从山上下来,对我打招呼:“上去啊?”我更加气短了,只回应一声“下去啊?”便交臂而过。
为避嫌疑,必须调整队形。我对“陌生女子”说:“我走先试试啊。”这时的地名已叫“刀背崖”了,只有某些稀疏的小灌木咬在山崖的石缝中。我顾不得汗如雨降,脚蹬手爬,拼命向上攀登。仰头望去,青灰色的山崖壁立万仞,是那样粗砺、雄浑、崇高!盘古爷啊,您何来这样大的张力?当初天地粘连,混沌一片,您卷曲身段,两脚蹬地,两手托天,不断向上托举,开天劈地,硬生生地把天地撕开,也让地壳深处这样巨大的岩石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造就这样经典的地质奇观。感叹间,“陌生女子”在下面喊:“同志哥哎,你等下不得嗬!” “同志”后面加一个“哥”,如果是陌生男子这样称呼我,很亲切;陌生女子这样称呼我,听着别扭。 “陌生女子”爬到我面前,也像一樽活动的古罗马“湿衣像”了,瘦削的脸脥通红,胶原蛋白质流光溢彩,没有一个合适的模板可以比拟,那颜值,大体有点像今天央视第四频道“海峡两岸”的女主持人李红;不,她更像2000多年前上古楚国逐臣屈原老师所描写的湘西 《山鬼》 :“刀背崖兮湿衣像/目渺渺兮慑人魂/灿然一笑兮生百媚,你是山鬼兮是女神?”嗟呼,秀色可餐啊!
但我马上就责骂自己:就像个西门庆似的,看见有点姿色的异性,就处处有情,不成才!当时县革委会领导告诫机关工作人员,要做到“政治、经济、工作、生活、作风” “五过硬”。今天而言,“作风”包括工作作风、生活作风,还有美学上的风度。但那时,作风是特指“生活作风”,即不要“拈花惹草”。青年人血气方刚,在神秘的美丽、温柔的诱惑面前,自律些,才不致在滚滚红尘中破功。
最上边1700米的“梯子崖”隘口,是在90度的崖壁上凿出天梯。爬上梯子崖,一阵凉风劲吹,浑身透湿的衣裳顿时干爽如初。这洛塔界上与我的期待大相径庭,没有平地,植被稀少,满眼是高寒山区特有的苍凉,荒山秃岭连绵起伏,大片大片被凌厉的寒风雕刻的尖锐石林,只有路边背阴处才长着一簇簇状如藕叶、粗糙乌青的地坛花。回望东边山下,召市平坝阡陌纵横,村落点点。召市这个龙山县第三大古镇已被一个小山丘遮挡,只有镇西凉亭桥头那栋新建筑的*粉白**墙隐约可见。召市平坝及周边众小山的上空,飘浮着片片轻霭,我们宛如乘飞机在云层之上。这时人也清醒了许多。向贫下中农学习,今天又刻意拉开距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大大方方与“陌生女子”同行,谦卑请教,不是还可以顺便了解一些这洛塔界上土家族的民风民俗么?
“陌生女子”告诉我,在洛塔界上,媳妇为大,火楼屋火坑四周,靠放柴火蔸那个方向的坐位,是媳妇坐的,他人不能乱坐。说毕,她还抿嘴宛尔一笑。刚才在山下召市平坝里,路边一个帅哥见一个嫂子扛着薅锄从田间走来,扯着嗓子用双关语喊:“某姐,到屋弄饭吃(弄翻起)哦!”话未落音,那位嫂子便既享受又“愤怒”地叽叽喳喳骂起来,路边帅哥见颇有娱乐效果,便“嘿嘿嘿嘿”大笑起来。汉族地区,对嫂子可以*情调**,对姑娘不能乱开玩笑。到了10余华里以外山崖上的土家族群落,竟如此相左,真如荀子所言,“十里不同俗”啊。
一路向西缓缓而下,地理概念越来越明晰。洛塔界南北长约70华里,东西宽约30华里,四周悬崖绝壁,只有几个隘口外通,呈东北至西南走向,像搁在龙山县中部的一枚红薯;不,更像一艘搁浅在“亚拉腊山”上的“诺亚方舟”。气流飘上洛塔界,就出不去了,因此较为湿润。我和“陌生女子”下到楠竹大队,满山遍野,已尽是层层叠叠、曲曲弯弯的梯田,状如人间仙境。我们走到一片板栗树林后,下面湾子里有栋瓦屋,屋两边有一笼笼茂密的凤尾竹,传来“梆挷”地舂碓声。我们绕过凤尾竹丛,眼前出现令人尴尬的一幕:一个50来岁的中年大婶,裸露着上身,在阶檐上旁若无人的舂碓。为免彼此难堪,我连忙勾下身去假装“捆鞋带”。
“陌生女子”用青花瓷碗给我端来小半碗米酒,放在小桌子上;又用竹筒冲上半碗山泉,碗里有10多条白蛆浮起,蠕动。这户人家房子一连三间,右边搭有偏水,天楼地枕,装得严严实实,还常备有米酒,足见不是“地富反坏”,而是解放后翻身的贪下中农。我们那时候吃食堂,很缺油水。这米酒里生长的蛆虫不是最好的蛋白质吗?“陌生女子”见我若有所思,提示说:“吃得!”我没说吃不得呀!对贫下中农要有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感情深,一口吞。我捧起那只碗,“咕嘟、咕嘟”就喝了下去:酸酸地、甜甜地、苦苦地、辣辣地、凉凉地;我噻,味道好极了!
当时我在县革委会 “宣传组” 做新闻报道。组长为杨正午(注一),交待我的任务是:每年在中央报刊发表1篇,每月在省报发表1篇,每月在自治.州《团结报》发表3篇。“压力山大”。杨正午那时大约30来岁,能讲一口流利的土家族语言。我有一篇报道 《这样的新社员好》,就是他帮助将标题翻译成《恩伲达则新社员岔》,平添了民族特色亮彩。他戴着近*眼镜视**,身体瘦削,衣裤显得宽大,行事高效快捷,如“列子御风而行”;更有西汉骠骑大将军霍去病率部千里奔袭凶奴,打下酒泉,倒御酒入泉眼,与全军将士同饮共赢激情壮怀的人格魅力。他常在食堂打一个两角钱的荤菜,内有3、5颗卷曲地小肉片,余皆辣椒,在宿舍地板上点起煤油炉子,从床底下拿出一瓶从南门桥头酒厂打来的6角钱1斤的红苕酒,倒在一只大土碗里,摆在地扳上,既苦臭又煳烧,豪迈地请我们“吃火锅”。不论谁来了,都发放一双筷子:“来来来,喝酒喝酒!”他常委婉地暗示我们:要“庄重自强”。那时强调“要紧绷阶级斗争的弦”,人地两疏,我惴惴不安。在我再三要求下,在落日的余晖中,“陌生女子”把我送到大队*党**支部书记邹序武家里。临行前,我悄悄在那碗底里压上那时标准餐值:半斤粮票和1角5分钱。那时候出差吃“霸王餐”,胆子没有这么肥。由于当时清峻的社会背景,又与工作无关,这位“陌生女子”,也未便问她姓甚名谁。
天已麻麻擦擦。邹序武刚刚收工到家。他的体貌与他的名字有很大的反差,一点也不孔武。他大约37、8岁,头上包着一卷典型的土家族白帕子,消瘦骨感,一幅病怏怏地神情,说话细声细气像拉胡琴。他表示一定配合好我的采访。
(二)
第一个访谈对象是公社驻队蹲点干部陈延敏。
在楠竹大队部进行。大队部是一栋新盖不久的吊脚楼,糙米色的柱头、板壁和楼板还散发着杉木的清香。楼板上丢着一床红花被子,陈延敏晚上就独自一人歇息在这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大队部里。
陈延敏那时大约40多岁,热情冷静,语调平缓低沉,说话就像念法律文件,简洁、规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将全公社兴修农田水利的始末娓娓道来:
洛塔的地质结构,是典型地石灰石喀斯特地貌,到处是溶洞、天坑,有点地表水都漏下去了。“地下水滚滚流,地上水贵如油。”1964年,毛主席号召“农业学大寨”时,洛塔全公社只有3800亩稻田,有3000亩靠天收或者干脆种旱粮,年年吃国家返销粮,靠国家发放*款贷**过日子。公社*党**委书记彭官恕说:学大寨要因地制宜,改变洛塔贫困面貌,关键在解决“水”字。第一个示范工程是五台大队白家坳引水。白家坳有200多亩梯土,完全可以改造成良田,可惜没有水。彭官恕和公社驻队干部、公社*党**委委员李玉龙实地考察,发现对面热湖坡上有一股水桶大的山泉,冬夏不涸,白白的流下了天坑,能引到白家坳灌溉多好哇。问题是,白家坳与热湖坡之间,隔着130多米宽的低洼地,除非架设钢筋水泥渡槽,但一无技术,二无资金。彭官恕、李玉龙与大队干部商议,土法上马,就地取材,铺设岩石“倒虹吸管”。干部社员积极性普遍高涨,从山上打来260多块条石,凿成石槽,两块合成一管。由于没有水泥糊缝,水到半路都漏光了。一时陷于窘境。彭官恕和李玉龙召开“诸葛亮会”,请大家献计献策。老贫农向荣寿建议:用松树剜倒虹吸管试试。大家马上从山上砍来130多节松树,用火一节一节烙通,连接起来,用棉花絮塞紧接头。一试,水还是上不了坳,原因是中间太低,水的压力太小了。实践出真知。大家就在低洼处垫起一道100米长,3米多高的土堤,终于把彼坡的山泉引到了此坳。面对这清沏甘甜、重塑他们未来的幸福水,大家眼里充盈着泪花,不断高呼“毛主席万岁!”
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白家坳上像赶集一样,站满了人。小朋友们大呼小叫飞奔而至,老年人张着牙齿稀缺的嘴巴杵棍夺棒而来。彭官恕在这里召开全体公社干部、大队干部、生产队干部参加的“农业学大寨”现场会,达成其识:有地表水的,充分利用地表水;没有地表水的,寻找可以利用的地下水。他宣布了公社*党**委“修水利,开梯田,苦战七年,攺变洛塔面貌”的路线图。
楠竹大队第一个引水工程,是修筑车水坪渠道。从车水坪到楠竹评8华里长的地带,有150亩整整齐齐的梯田,也是无水插不上秧。1965年2月,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一锄挖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白印;挥铁锤打钢钎,打不了几大锤,手掌虎口就开裂了,鲜血直流。楠竹大队*党**支部书记邹序武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300多人的团队吃住在工地,炸石劈山,砌坝筑渠,抬岩填壑,只用8昼夜,就把水引进了梯田。这个成功,使大家看到了自身本质力量美,决定开建楠竹大队第二个引水工程灵洞渠道。灵洞水位高,水源充足,可以灌溉600亩梯田。要筑两座水坝,开一条12华里的盘山渠道,越过18座乱石嶙峋,悬崖峭壁的高山,上面是层峦叠嶂,下面是峡谷深涧,工程十分艰险。1965年6月动工,大队*党**支部副书记、民兵营长彭树南带领400多人,开上工地,打短的钢钎堆成堆,锄头挖钝了又安钢。水,是一切生命的源泉,是建设美丽家园的梦想。修渠引水,就像盛大的节日,老大爷到工地热情指导,老太婆到工地递茶送饭,小学生到工地宣传鼓动。送走了烈日炎炎的夏季,又迎来绵绵细雨的秋天。经过70多天披星戴月地打拼,梦想变成了现实。
楠竹大队工期最长的引水工程,是打200多米长的清水塘隧洞,1966年动工,整整打了3年多时间才通水。1969年,正当春回山乡,百鸟声喧,抢水整田时,这个隧洞连续坍塌了5次。这个隧洞的山体中,土石混杂,下面挖空后,几百方泥土从几十米高的山体中不断往下坐,把隧洞栏腰堵断。正当大家要挑完塌方,疏通隧道,迎接“九大”时,山又崩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大树做成木架,把隧洞顶部撑起来。正当邹序武肩扛大木顶撑时,“轰”地一声,山体内泥土又塌下来了,把邹序武掩埋了大半截身子,大家把他刨出来时,他已昏厥过去。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顶住吗?”就这样,英雄的楠竹人民战胜了5次山崩,不失时机的抢通了清水塘隧洞,保证了100多亩新开梯田的用水。
1965年至1969年4年间,楠竹大队兴修水利24处,修筑渠道48华里,凿通隧道200多米,新垦梯田670多亩,实现了水利灌溉自流化,粮食总产翻了一翻。我问:这样多的工程,国家投了多少钱?陈延敏说:“自力更生”。陈延敏见我难以置信,继续低沉地说,兴修水利,主要消耗是*药炸**,买不起烈性*药炸**,我们就用土制*药火**。土*药火**由芒硝、硫磺、木炭构成,这些资源洛塔有的是,只是*管雷**需要买。楠竹大队专门成立了一个5人副业组,抓得现金收入600多元,买回了*管雷**。一次,大队民兵营长彭树南在焙炒*药火**时,温度过高,“呯”地一声,火焰冲起丈多高,彭树南头部、腹部被烧伤。大家七手八脚,要送他到龙山县人民医院去治疗,他咬紧牙关,坚决不同意,说:“那要多花队里的钱。”大家只好把他送到召市区医院。召市区医院见他伤势太重,建议往县医院转,他又说:“那要影响工程”。只住了5天,他就回来了。修灵洞渠道时,县水利局派来5个技术员勘测,好心地建议:“这个工程起码要10000元,光你们大队无能为力,你们向县里写个报告,要点国家投资吧。”大家说:“这个水利工程是我们自己要搞的,我们不想给国家增加负担。”陈延敏说:“不花钱,可以办事;少花钱,可以办大事。”在修建荆家寨天坑引水工程时,也请来县水利局的技术员,他们测量后,说:要把天81米深的天坑下的阴河水引出来,要从下面打527米长的隧道,上面要打两个20米深的通气竖井。大家犹豫了:这得要多少工,花多少钱啊!最后,大家决定因地制宜,采用一个节省的方案,在天坑底修一道长6米、高6米、宽8米的拱形坝,把阴河水堵出来试试。
男人们从相距8华里的山上,打来75方条石,装在铁丝网袋里,用土绞车放下天坑。阴河里阴风很大,点不着灯,就烧油枞膏照明施工。妇女们从10多公里山下的召市区供销社用背篓搬运2万斤水泥、3万斤河沙。她们背负着沉重的水泥、沙子,蠕动在刀背岭、刀背崖、梯子崖上,就像一长队古罗马的“湿衣像”。经过450多天内外两线苦战,天坑下的阴河水,终于从81米的地层深处汨汩地“冒”了出来,灌溉新开梯田2百多亩。
但陈延敏对自己“探天坑”的壮举,不愿多谈,我只好去采访邹序武。
沟壑对面山上,新开渠道炸掉崖石的灰白色和滚下土石方对植被辗压的痕迹,如草蛇灰线,绕过一山又一山,伸向远方。这边山上,“问渠那得清如许,惟有源头活水来”。放眼望去,渠道已与草木深山融为一体,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莫辨。邹序武带着我一路参观引水渠道一边介绍:陈延敏原是县公安局的一个股长,1964年调到洛塔公社,第二天就分派到楠竹大队驻队蹲点。这时我们不觉来到清水塘。这是一个亿万年来积水溶蚀的大坑,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水流不出去,就漏下去了。迎面的崖壁上,从上至下有一个巨大的豁口,深不可窥,旁边的崖壁上,在太阳光下,映照着粼粼的塘水,就像巨蟒的花纹晃动。那豁口就像随时会有吐着长长信子的巨蟒窜出来一样。塘周围长着人高的箭竹和芭茅,阴风飒飒,令人毛骨悚然。我问邹序武,那洞里有蟒蛇没有。邹序武说为了查清水源,他进去过,里面还有一个很高的台子,听到有像“鹅、鹅、鹅”一样的叫声,在洞中回响。为了把这塘里的一泓清水引出去,才在下面打了一个200多米长的隧道。像鹅一样的叫声在洞中回响,体量应该不小,是什么生物呢?
我们来到荆家寨天坑边。邹序武介绍:陈延敏冒着生命危险下天坑找水,直到放了81米,才传来信号,终于到底了。陈延敏打着手电筒踏勘,发现阴河里有脚盆大股水!天坑洞室大小,地下阴河宽窄,相关洞穴走向,经过两个多小时调查,终于把地质情况摸清楚了。这从地层81米的深处冒出来的阴河水,“嗬嗬嗬嗬”地唱着欢乐的歌,从盘山渠道婉延流去,是对他们那高尚功德的礼赞!
楠竹大队的男人妇女们劳动强度这么大,想必回到家里,脚都来不及洗,就一头躺下了吧?我问他们苦不苦、累不累,没想到他们却笑喜喜地回答:“没希望,就苦,就累;有希望,不苦、不累。”他们回到家里,丈夫还要脚蹬木棒,腰绷几股棕绳,编织草鞋;妻子还要就着同一盏灯,节奏明快地剁着猪草,为牲猪准备饲料。
“召市供销社那袜子,好咧好的哎。”妻子自言自语。
“哈?”丈夫手编草鞋,思想还在工地,心不在焉。
“召市供销社那袜子好漂亮!”妻子加重语气。
“你买两双不得嗬?”
“穿得我还要请示你嗦?!!”妻子两眼瞪得像铜铃。
那时龙山县只有南半县一些公社还讲土家族语言,中部的洛塔界上已经汉化;但他们讲的汉话,仍属汉藏语系藏缅族土家族语支的语序结构,多为动宾倒置,听起来颠三倒四。这个民族是那样的坚韧不拨,又如赵本山的小品段子,插科打诨,妙趣横生,诙谐而温馨:男卑女尊,女高男低,是另一大特色。
陈延敏要我到他住户家里去吃饭。我去了才知道,原来他住户杀了一头肥猪,一半卖给国家,一半留给自己。饭己煮好,用鼎罐煨在火坑边。火坑中间的铁三脚上,架着一口中型铁锅,在炒肉。那肉片有巴掌大、厚,有的从锅这头搁到锅那头,炒得油亮晶莹。土家族的规矩是,切肉切得“纸飞纸薄”,是吝啬小气的作泒;肉切得越大个,是大方好客的体现。再从吊炕上抓下一把干辣椒,“啪啪”扑打两下,丢在锅里,翻几锅铲,红白相间,肥猪肉的醇香和油炸辣椒的粉香交合,直扑鼻孔,令人馋诞欲滴。再在锅上架一块10公分宽的木板,摆上几碗酸菜、青莱、蕨粑,便开饭了。别看莱谱简单,他们可是一年四季都吃火锅啊。我问:“老陈同志呢?”住户说:公社紧急通知,开会去了。不知他是刻意安排,还是真有急事,我只能“单刀赴会”了。看着住户大人小孩吃得嘴角流油,这种幸福感,令我莫名地感动!那时的健康标准与现在不同,肥肉备受亲睐,瘦肉不上档次。猪没上膘,卖给国家,供销部门还不收。住户特意切了耳朵大几个“小”肥肉片,热情洋溢地要我夹。在贫下中农家里吃饭,要悯恤之心,只能强装“斯文”。
根据陈延敏介绍,我辗转到梭洛大队川洞工地,采访“少愚公”彭美胜。
彭美胜穿得邋邋遢遢,但目光坚定。我和他握手,他手上的老茧就像汽车轮胎一样粗糙。川洞在一个远离人烟的山谷坡上。他介绍,川洞过去是个“鬼门关”,长满树木杂草,里面常有打锣打鼓的声音。每遇干旱,都要请老司“打洞”。老司手拿“司刀”进洞后,留下一双草鞋在外面,那两只草鞋跳起半米高,无声惊悚地互相打架,洞外的人要拼命打锣打鼓。如果看痴迷了,忘了打锣打鼓,老司就出不来了。我问彭美胜是否亲眼见过。他说,干旱时,提着雄鸡和小狗,蹑手蹑脚地爬到洞边,扔进洞后回头就往山下跑,他亲见过。这和龙山县石牌洞流传的“赶尸”一样,大概都是古代楚国巫术的遗风吧。1964年,大队*党**支部书记向兴坚冒险进去调查,发现“打锣打鼓声”原来是有股脸盆大的水,在30米深的天坑底流淌,遂决定从山体下面打一条350多米的隧道,把水引出来,灌溉200多亩干渴的梯田。现己胜利通水。
彭美胜家只有一个老母亲,房子盖的还是茅草,周壁用细竹夹成。可以说是“风扫地,月点灯,千根柱头落脚”。他已30多岁,还是个“金牌王老五”,找对象尚且顾不上,遑论盖房。在350多米的隧道中打炮眼,放炮,除石渣,很危险,长达5年。我问他是如何坚持到最后的。他坦言:“为了这个引水工程,老劳模向云本把年猪卖了,得50元钱,加上儿媳从娘家带来的10元,投资给了这个工程;小学生田永贵在山上挖药材卖得1元多钱,也交给了工程指挥部;中寨、古打、杉脚三个生产小队,情愿3年不分红,把所有的现金都用到这里。我没钱,大队书记向兴坚讲了,如果我因打这个隧道牺牲了,*党**支部给我立一块石碑。”他竟然是这样逆袭成功,令人酸鼻,也令人震撼崇敬!
采访完彭美胜,我决定去看一下富强大队颇有名闻的妇女队长田洞香,一个妇女能独立管理一个生产队,必有过人之处。
夜幕已笼罩大地,社员们正挤在田洞香家火楼屋,准备开会。小桌上放着一盏马灯。女人们袖手而坐,男人们用报纸裁成小片将草烟卷成喇叭筒,吞云吐雾,烟头在黑暗处灭灭燃燃,烟味弥漫,苦涩呛人。田洞香那时莫略50来岁,眉清目秀,并不像想象中的“铁姑娘队长”那样“铁”,他回答我这小辈的提问时,还总是未言先笑,略显羞涩。她和一个17、8岁的姑娘率先对我唱起歌来,曲调忧伤而悠长,内容是给我戴高帽,唱得我面红耳热,既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只好打开手电和笔记本快速记录,不予回应。接下来,他们就用唱歌讨论生产问题,你一首,我一首,此起彼伏。许多少数民族都擅长唱歌,但歌手多为老年“歌王”,内容也多为传统情歌。这里的土家族同胞则普遍擅唱。他们讲汉话颠三倒四,唱汉歌则很顺溜、押韵,能抒情,能述事,能说理,还能唱时事;起承转合,结构完整,最后那句“包袱”还抖得很响。生产问题通过歌唱达成共识,会也开完了。他们唱歌也不像歌星开唱那样一幅“君临天下”的范儿,而是谦逊又内敛。三国时大诗人曹植那哥们要走七步才能憋出一首《煮豆》,这里的土家族同胞只要一垂眼皮,就能口吐一首华章,烘热人心窝,打动人心弦。田洞香这种领导管理艺术的才情和执行力,令我感佩之至。屈原老师当年只走到湘西沅陵,就整理出《九歌》;如果他来到湘西腹地洛塔,至少能整理出“十歌”来。土家族自称“毕兹卡”,即“本地人”。土家族有这样丰厚的文化积淀,可能是9000年前最后一纪大冰川溶化、人类大灭绝之后,他们幸存的祖先就顽强地繁衍生息在这界上了吧。
第二天一旱,我直奔“洛塔车”,采访公社*党**委书记彭官恕。
洛塔车座落在“船仓”中间的最低部位,是个只有10来户人家的小街,街头有一座凉亭桥,桥头有一棵四人合抱不交的参天大古树,无边落木萧萧下,树下积叶如黄金。一条小溪由北向南,从凉亭桥下流过,随即在落水洞落下阴河。洛塔公社治,就设在小街后面。
雄奇的是,在这艘“大船”中间,还像“舰岛”一样耸起一座“吴王堡”,其上有万余米平地,有甘洌的泉水,有石砌台阶四级,四周是百丈绝壁,只有一条30公分宽的小径可以攀爬。一人挡关,万夫莫开。这个地名又称之为“吴座廷”,相传是吴著冲的“金銮宝殿”。山梁路边杂树丛中,立有一块“县级*物文**保护单位”的木牌。
据考,这个遗址是唐末五代十国时的建筑,迄今已有800多年。中国自秦汉至明清,设“流官”治理郡县。但大西南之云、贵、桂、川、康、湘西、鄂西等,因青藏高原横断山脉向东推挤,形成自西北向东南倾斜皱褶;波纹的二级阶梯地形,千山万壑;又属800毫米等降水量线,森林密布,河流湍急,交通闭塞。当地首领“指手为界,插草为标”,“占地为王,世袭罔替”。中央王朝鞭长莫及,只能实行“蛮不出峒,汉不入境”的“土司”自治政策。辖今湘西“乚”字形酉水河流域的龙山、保靖、永顺、古丈诸县,就是“吴著沖”等的“世土”。公元909年,江西吉水的彭瑊,率众投奔湖南长沙楚王马殷,马殷上表中原朝廷,任命彭瑊为“辰州刺史”(治在今沅陵)。因彭瑊是楚王马殷亲戚,吴著冲便聘请其为“助理”。彭瑊“以私恩结人心,日渐强盛”,反客为主。双方在今永顺县十万坪大战,吴著冲败绩,率众退守今龙山县洛塔界上的吴王堡据险扼守。时人称洛塔为“乐大”。当彭瑊进攻到吴王堡下,吴著冲将黄泥混麸子用楠竹筒制成“大便” ,“屙”下山崖,彭瑊疑吴著冲有“巨人”相助,踟躇不前,就联合今湖北来凤县漫水“骨肉不和”的“土官”之弟向柏林,许以平分洛塔土地,前后夹击吴著冲。吴著冲突围投奔南部盟友惹巴冲的王城“惹巴拉”(治在今龙山县猫儿滩镇惹巴拉村),逃到一个叫“杀脚坪”的地方,腿负了伤;逃到今洗车镇西吴坪村(本名“死吴评”)而薨。彭瑊取得酉水流域控制权,被马殷上表为“溪州刺史”,后以“永顺土司”世袭。每次中央王朝更迭,土司们都前往上缴旧印信投诚归附新政权。土司听调不听宣,遂成“化外之地”,有的甚至里通国外。清康熙年间,降清明将吴三桂在昆明再度反叛,攻占江南,在湖南衡阳称帝“大周”,彭氏土司亦前往上缴大清印信投诚归附“大周”;康熙帝平定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三藩之乱”,彭氏土司又前往上缴“大周” 印信复投诚大清。清朝雍正帝七年(公元1729),为消化大西南领土,推行“改土归流”,废除土司80个,将首领内迁汉族地区安置,分别设县。湘西彭氏土司“自请献土”。属下白崖峒长官司(治在今龙山县兴隆镇白崖峒村)张氏,其先不可考,仅自明朝洪武三年有记载算起,世袭11代,凡356年。清王朝收其地在宽敞盆地中的新田堡(今民安镇)筑城,设“龙山县”治。洛塔为县辖之一“里”(乡)。被历史尘埃掩灭的“乐大”(洛塔),是湘西土家族先民部落联盟首领吴著冲最后的“首府”,终有不甘平凡的一天。
时任洛塔公社*党**委书记彭官恕40开外,是南半县岩冲公社的土家族,敦厚壮实,声如洪钟;赧然一笑,又尽显憨厚的本真。据说,洛塔公社某大队有个女子,灿烂如花;解放前,洛塔乡的伪乡长某某去龙山县城开会,每经过那里,都要她提供服务。到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女子仍风韵犹存,是个“资深美女”。某次,彭官恕到那个大队巡视,光着脑袋,晒得油汗直流。那女子戴着一顶草帽款款而来,把草帽摘下来戴在彭官恕头上。彭官恕揭下草帽就掼在路边地上,嚷道:“合渣,稀烂啊!我不动摇,我坚决不动摇!”气冲冲而去。“合渣”一名,有两层含义:一是“豆腐渣”,一般用于喂猪;二是豆汁与切碎的嫩罗卜菜叶煮成的“菜花豆腐”,是洛塔的特色菜。彭官恕这里所斥的“合渣”是指“豆腐渣”。“合渣”与“稀烂”并用,是对那个轻浮女子的严厉斥责。这在全公社干部群众中,传为美谈,“粉丝”无数。因此,即是在“文化大革命”非理性亢奋高潮的冲击中,县区乡领导都东倒西歪了,彭官恕也泰然如山,洛塔生产一年上一个新台阶,成为赢家。可能是这高寒山界上的人们特别怕热,彭官恕带我去看一个水利工程,走在田间石板路上,远远一户人家,又一个中年大婶裸露着上身,在阶檐上“梆梆”地舂碓。我正要勾下去“捆鞋带”,走在我身后的彭官恕就发飙了:“你看你看!你看你看!阳天白日,在这大路边上,稀烂啊!”这里,他只用一个单词“稀烂”,是对“晒不雅照”的严肃批评。
彭官恕给我讲了一串数字:这几年,全公社兴修水利120多处,新开梯田5700多亩,基本实现灌溉自流化;修建了3个小型发电站和9个打米厂,部分实现照明电灯化;共花去20万元,只接受国家资金1.4万元;今年粮食总产是1964年的2倍,达750万斤,除留足口粮储备外,给国家交售粮食170万斤。翻身牢记毛主席,丰收不忘*产党共**,多交售了50万斤。当时粮食供应很紧张,城市人口每月27斤凭票定量供应。农村父老兄弟,不但要为自己,还要为城市人口获取粮食、肉食,保障供给,为国家工业化、现代化打基础而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作出了巨大奉献和牺牲。就是不看这些数据,也能直观地感染他们那克己奉公、深爱国家的忠毅与仁义。祝愿洛塔建设成奇山异水、五谷丰登的伊甸园!
彭官恕特别注重团队革命化建设。公社干部共13人,除留一人主持日常工作外,包括他自己,全部下到大队长期驻队蹲点,每人发一本《劳动手册》,一月一检查,一季一评比。去年(1968年),公社*党**委委员刘启宇劳动最多,有250个劳动日,比一股社员还多;连守办公室的黄辉都劳动了140多天。劳动创造了世界,也使我们人类自身脑容量相应扩充,由猿猴猥琐臂行进化成直立行走的现代人美体和一双能使用工具的巧手。只有劳动过硬,对贫下中农才更加体恤公忠,更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更加革命化。也只有公社干部开会,公社食堂才有人气。食堂有几条高板凳,好像是不供坐的。进餐时,大家全无“人君之像”,端着上黑釉的陶土钵子,就像高加索山崖上的“神鹰”,蹲在高板凳上,半斤米饭及一勺小菜,只淹到钵子一半,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
杨正午看了我写的介绍洛塔公社“农业学大寨”的长篇通讯,要我赶快改写成洛塔公社*党**委会、革委会活学活用毛*东泽**思想的“讲用”,和彭官恕一起,参加“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活学活用毛*东泽**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
在我采访洛塔之前,时任州革委会主任、苗族老红军、延安359旅劳动模范石帮智,已“微服私访”了洛塔。当时,他帶着一名秘书到洛塔公社食堂找饭吃,公社秘书误以为这老头儿找错了地方,说:“街上有饭店!” 不一会,石帮智和秘书又来到公社。州政府秘书说:“饭店的饭,卖完了。”公社秘书说:“我们早就吃完了呀!”石帮智双手扶着木棍说:“我是石帮智啊!”公社秘书脸“刷”地红了,这老头儿竟然是州政府布告频频落款鼎鼎大名的“石帮智州长”啊!
在州“积代会”上,我连夜蹲在在州《团结报》编辑部校改,在《团结报》对开版头版“典型选豋”栏目,以《坚持农业学大寨,治山治水展宏图》为题,发表洛塔公社活学活用毛*东泽**思想的长篇讲用文章,署名“龙山县洛塔公社*党**委会、革委会”。由于州领导对洛塔已有全面深入了解,会还未开完,州革委会就用一辆小车把彭官恕和我送到长沙,向省革命委员会汇报。
在省革命委员会办公楼6层办公室,递上“典型选登”的《团结报》。身材魁梧、身穿草绿色军装、鹤发童颜、时任省军区司令员的杨大易从旁边一个小门里出来,和我们进行了简短的交谈。我就直奔《湖南日报》,去完成本职工作。
《湖南日报》编辑部看了《团结报》的“典型选登”,要我集中写楠竹大队,再改写成一篇通讯。那时刚搞完“清理阶级队伍”,可能人手短缺,稿子交上去后,报社叫我“留一下”、“帮帮忙”。在漫天大雪中,我和一个老记者乘火车南下株洲,到一家大型工厂采访。我还利用地势之便,给《湖南日报》(农村版)写了一个小歌剧《血肉深情》,发表时署名“龙山县革委会业余毛*东泽**思想文艺宣传队”,后被有的专业剧团排演参加全省汇演。报社还拿来一个郴州女社员为抢救火车和耕牛而牺牲的材料,要我写一个曲艺。这篇《歌唱女英雄田才蓉》发表时,署名为“陈斌善”。1970年1月31日,《地动山河铁臂摇---记龙山县楠竹大队活学活用“老三篇”改天换地的动人事迹》的长篇通讯,在《湖南日报》头版刊出,署名“龙山县革委会通讯组”、“本报通讯员”。
我刚返回龙山,湖南人民广播电台负责人,60余岁的李老爷子就带着3名记者,接踵而至。一个40几岁,一个是30来岁的黄海,还有一个是《人民日报》记者李彦,约50来岁。指名要我配合。那时冰封大地,银装素裹。我带着他们从洛塔界北部的隘口,第二次登上洛塔界,在洛塔公社楠竹大队、梭洛大队转了一圈,他们又把我带回长沙,住在省人民广播电台招待所。这一稿由省广播电台记者执笔。在那里过完春节,大约逗留一个半月之久,才传来北京方面关于洛塔报道的消息,时任《人民日报》负责人鲁珉说:这是个“一等典型,二等报道”,但同意刊登。大家才面露喜色。
我返回龙山不久,传来时任*共中**湖南省委第一书记、省革委会主任*国锋华**(注二)5月16日至18日要亲来洛塔考察的消息。我作为工作人员,第三次登上洛塔界。
5月16日,*国锋华**在召市区下车,手杵木棍,向险峻的刀背岭、刀背崖、壁陡的梯子崖攀登;不辞劳苦,徒步走向楠竹大队。*国锋华**那时大约50多岁,华北山西人氏,体态魁伟,爬山己很吃力,更加成为古罗马的“湿衣像”了。他当天就召开了公社领导、大队领导的座谈会。省州县领导及工作人员一下踊上百来号人,吃住都成了问题。正准备杀猪宰羊,*国锋华**说:“洛塔的马玲薯和合渣不是很好吃吗?其它的都不要搞,就吃马玲薯和合渣。” 17日,*国锋华**视察荆家寨天坑引水工程。当他看到从81米的地层深处汨汨冒出来的阴河水,他那宽厚的脸厐露出激动地光亮,他脱下右脚上的解放牌胶鞋,偏着身子,试图用脚尖去试水温,彭官恕反应非常敏捷,一把抓住*国锋华**:“下不得,你下去了我*党**籍都要开除啊!”在视察清水塘引水工程时,*国锋华**左手携彭官恕,右手携陈延敏(时已为公社*党**委副书记),与州县*党**政军领导一起,照像合影。回到楠竹大队部,传来附近有个社员烧火灰烧伤了一条蛇,用棍子刮出3支脚的奇闻。“画蛇添足”么,所有权威文献都认定,蛇是没有脚的。对这种“无聊”的八卦消息,一般领导是不予理会的。但*国锋华**却饶有兴趣,叫弄来看看。他艰难地蹲在大队部院坝中间一个30公分高的土灰堆上休息等待;他后面的屋檐下,省州县*党**政军领导,围成一个半圆,状如众星捧月。那个青年农民用棍子撬着半死的蛇走到院坝边,连棍带蛇扔在地上,回头就走了。我见无人动静,就走过去把蛇撬到*国锋华**面前的地上,用木棍试着刮蛇*体下**部位,果然在右侧刮出一朵状如黑木耳的蹼,蹼中有白爪,爪子刮在木棍上有“蚩、蚩”的手感。我撬起“脚蛇”递给*国锋华**,他接过看了看,说:“值得研究研究。”
我一回头,见大队部后坎上,“陌生女子”露出上半身,目渺渺地望着*国锋华**;可能是“宋玉多情”,又好像她是在看我……
17日晚,楠竹大队部灯光明亮。*国锋华**亲自主持起草了《湖南省革命委员会关于学洛塔、学野鸡坪的决定》。18日,*国锋华**杵着木棍原路徒步下山,在召市区乘车,返回长沙。
5月20日,跚跚来迟的长篇通讯《土家山寨换新天》,终于在《人民日报》头版刊出。
未曾料到的是,省里有位领导看了这篇报道,很不爽,下令:帮洛塔公社测量设计隧道工程的龙山县水利局技术员,下放洛塔劳动!《 “换新天” 》杜撰了一个通水之后、水利局技术员在渠道上“满脸绯红” 认怂的画面。恍惚是县水利局技术员一直盯在洛塔,和干部群众争拗抬杠,贯穿两条路线斗争。摊上这种大事,到那里去说理啊!他们建议洛塔向国家要点投资,是对洛塔人民的关爱;他们测量设计的荆家寨天坑引水隧道方案,未被采用,也并未故意夸大难度吓唬洛塔干部群众。他们测量设计的梭洛大队川洞隧道和楠竹大队清水塘隧道,都没有荆家寨天坑那种天然“竖井”可堵阴河从山体上面冒水的地质构造,都是从山体下面打隧道引水;为了提高工效,都是设计从两头打。贯通时,错位只有一点点,还深受洛塔干部群众的点赞。人类有目标,才有变革的方向和动力;目标要变成现实,还必须尊重科学。打隧道这样的工程建设,就是在今天,也离不开科技支持,需要专业技术人士用精密水准仪、激光断面测定仪等神器,精准测量、计算、设计,严格按照参数开挖施工,才安全高效。这个内容当时为什么没写进报道呢?根子在我这里:“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是那时的主流话语。为了站在“道德高地”,不该忽略的忽略了,致使片面性发酵,造成洛塔公社农田水利建设都是“土法上马”的悖缪与艰苦创业正能量的违和传播。
1970年5月,我被借到湖南省文工团总团创作班,做临时创作员;当年12月,被正式调入湘西自治州文工团,做专职创作员。
拂晓,晨星寥落。我走出县革命委员会大门,南下吉首报到。县城街上,空旷寂静,别无他人。我回望县革委会大院内那棵高大的古树,黎色氲氤,渐渐远去,就此告别了历时两年的新闻报道生涯。想到在洛塔的报道中因片面性伤害了县水利局技术员,心绪驳杂:有感恩,有不舍,有歉疚。
(注一)杨正午:1969年任龙山县革命委员会宣传组组长,1998年任*共中**湖南省委书记。
(注二)*国锋华**:1967年7月至1971年1月任*共中**湖南省委第一书记、省革命委员会主任,1976年10月至1981年6月任*共中**中央主席。
2023年8月于武汉
(本文系应湖南《龙山县志》主编要求,“把1970年1月31日《湖南日报·地动山河铁臂摇》那篇报道的情况写一下”而作。2023年8月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