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藏有道一半酒
——酒类的贮藏与养护
汪鹤年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方法得当的贮藏具有使酒的香气纯正、口味协调、风格突出的功效已是不争的事实。用现代人的观点来看,影响贮藏的因素有原酒的质量、贮藏容器、贮藏温度、贮藏期等。再好的酒,如果在储存过程中不慎,由于物理和化学等方面的原因,则会对酒的色、香、味造成影响,甚至有变色变味之虞。大体来说,无论是白酒,还是果酒或葡萄酒,在储存时,既要注意适宜的温度,也要注意一定的湿度条件。如白酒不宜太干燥,也不能过于潮湿,相对湿度控制在90%以下;库温宜低不宜高,最高不超过30℃;等等。
当然,在古代社会并不具备这样的科学条件,人们亦没有这样的科学概念。在酒的储存上,人们更多的是凭借日常积累的经验而谨慎为之。然而,这样的经验就是用今人的眼光来看,也是极其科学的,甚至与现代人的观点不谋而合。如清代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总结的沧州酒的贮藏要领,就是至今仍普遍适用的经验之谈:“其收贮畏寒畏暑,畏湿畏蒸,犯之则味败。其新者不甚佳,必庋阁至十年以外,乃为上品。”
一般来说,新酿制的酒都难免存在口感粗糙或有异杂味等缺点。这既有产地、水质、配料、使用曲药、发酵工艺和流程等方面的原因,也有因地气分布的不均匀而导致的差异。而要从根本上消除这些缺点,利用地气并采用贮藏技术对酒进行贮藏是最好的途径,这也是古人采用最早、使用最为频繁的贮酒实践。
首先发现地气对酒的陈酿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仪狄,他巧妙地运用堪舆术选择一些地气冲和之处对新酒进行埋藏,收到了极佳的效果。这种看起来最原始的储存方法,却聚集着古人最高超的智慧。现代实验证明,地气的大规模聚集不仅可大大延长酒的保质周期,而且可有效地分解和挥发酒中的异杂味与有害物质,补救酿制过程中的诸多不足。从常规的角度看,贮藏时间越长的酒品质越佳。
古人贮藏酒时,最常见的有埋藏法、水藏法、窖藏法、荫藏法、曝晒法、加热法等。
所谓埋藏法,就是用陶罐装酒,直接埋入地下进行贮藏。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中所载广西一带一种名叫“古辣泉”的地方名酒,其贮藏时采用的就是埋藏法:“古辣本宾、横间墟名,以墟中泉酿酒,既熟,不煮,埋之地中,日足取出。”这种古辣美酒,不但以泉水优良而取胜,还采用了当地独特的埋酵工艺,其酒自别具特色,故而一直为当地人所采用。在清代陆祚蕃《粤西偶记》中,仍可看到相似的记载:“古辣泉在永淳之墟,取以酿酒,既熟不煮,埋之土中,日足取出,色浅红,味甘不易败。”对于埋藏法的好处,清童岳荐《调鼎集》亦持充分肯定的态度,他认为对提高烧酒和药酒的品质尤有好处:“烧酒烁金耗血,最宜少饮。若埋土中,日久则无火气。加入药料,尤宜埋土。”

酒的埋藏法
在埋藏法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水藏法,更成为晋代岭南百姓的一大创举。晋人嵇含在《南方草木状》中就详细地叙述了这种将酒密封后直接放入水池中贮藏的方法:“南人有女数岁,即大酿酒。既漉,候冬陂池竭时,置酒罂中,密固其上,瘗陂中,至春瀦水满,亦不复发矣。女将嫁,乃发陂取酒,以供贺客,谓之‘女酒’。其味绝美。”由于在贮藏的过程中,不仅采用小口大腹的陶罂将酒密封保存起来,而且将其埋入水池中,放上十几年也不去管它。因这种贮藏方式,既充分利用了水良好的保温、隔离空气等性能,且更便于地气的聚集,酒之色香味当然会非同一般。
不过,埋藏法和水藏法虽好,但如有临时性需求,取酒必须破土,这样不但麻烦,也影响到地气的聚集。而采用窖藏法就方便得多,而且取酒时对地气的聚集影响不大。故古代运用最多的还是此种贮酒方法。名闻古今的贵州茅台酒和泸州老窖酒等一些名酒的后期发酵和贮藏,就是在酒窖中完成的。
也有人认为,窖藏法并不适宜于酒的贮藏。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在造酒法中就提到:“地窖着酒,令酒土气,唯连檐草屋中居之为佳。瓦屋亦热。”意思是说,酒藏在地窖中,会沾染上泥土气味,只有停放在草屋中才好。瓦屋则嫌热。在贾思勰看来,草屋等阴凉的建筑更适合于酒的贮藏,实际上他所主张的便是荫藏法。

酒类的窖藏
这一观点,在《齐民要术》记载粟米酒的酿造和贮藏时,阐述得尤为充分。贾思勰认为,这种在气温较低的正月才适合酿造的粟米酒,其贮藏必须密封,且以荫屋贮置为佳:“酒熟,便堪饮。未急待,且封置,至四五月押之,弥佳。押讫,还泥封,须便择取荫屋贮置,亦得度夏。气味香美,不减黍米酒。”意思是说,如果不是急着等用,暂且将酿好的酒原瓮封存起来,到四五月里压榨出来更好。压榨完了,还是用泥封好,并选在荫凉的房子里存贮着,经过这样的处理,过夏也没问题。
从上述几种贮藏法可以看出,酒的贮藏要领最重要的是两点,一是要密封好,二是要在荫凉的环境下保存。然而,也有例外,《齐民要术》在谈到神曲酒的酿造时,就专门强调:夏季酿造此酒时,酒熟后须压榨出清酒,盛入瓮中澄清着。只需用一层单布盖在瓮口上,再将一片席子盖在布上,尽量使其透气。切忌用泥将瓮口密封起来,否则会导致酒的酸败。当然,这是罕见的例外,也只有在夏季酿制酒精度数较低的黄酒一类酒品时才适用。
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在贮藏酒品时遵循的还是密封加阴凉的基本原则。元代《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在“收酒”条中所提及的贮藏方法就具有普遍的代表性:将酒压榨并待其澄清后,“便用蜡纸封闭,务在满装,瓶不在大。以物阁起,恐地气发动酒脚,失酒味。仍不许频频移动。大抵酒澄得清更满装,虽不煮,夏月亦可存留。”一是酒要澄清,即达到一定的纯度;二是要用蜡纸密封起来,并尽量减少移动;三是瓶中的酒要装满,不要留有间隙——一句话,就是尽量制造真空环境,减少其受污染的机会,以尽量有利于酒的长期保存。
在烧酒尚未面世的情况下,因酒的度数不高,易于酸败。为解决这种度数不高,难以保存的难题,人们还一度采用以日晒、火煮等办法提高酒精度数。北魏杨炫之《洛阳伽蓝记》所载“鹤觞”,就是用曝晒法进行处理后才得以保藏较长时间的名酒:““河东人刘白堕善能酿酒,季夏六月,时暑赫晞,以罂贮酒,暴于日中。经一旬,其酒不动,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京师朝贵,多出郡登藩,远相饷馈,踰于千里。以其远至,号曰‘鹤觞’,亦名‘骑驴酒’。”这种酒酿成之后,用坛子盛好,放在太阳下曝晒十天,然后收藏起来。由于此酒极佳,朝贵们不远千里相购,故称该酒为“鹤觞”。直到宋代,这种曝晒法仍为人们所沿用。宋人朱肱《北山酒经》对宋代“曝酒法”后期处理有过这样的记载:“其酒瓮用木架起,须安置凉处,仍畏湿地。此法夏中可作,稍寒不成。”

酒类的贮藏
为增加酒的度数,提高酒的品质,延长酒的贮藏时间,宋人酿酒时还采取了慢火加热这一特殊的加工方法,即所谓加热法。《北山酒经》中所载“火迫酒”,便是在饮用前用慢火加热法对酒进行处理:先将装酒的陶瓮洗刷干净后,以火烘干。将酒倒进瓮里,用油纸盖住瓮口并用绳子捆好。准备一间不通风的房子(窗户缝都得泥上),将瓮放在房子中间用砖砌起的、灶里填满炭的临时灶台上。烧燃炭后,便将房门紧紧闭上,门外还得挂上帘席,尽量使其不透风。经过7日7夜,此酒便可饮用了。采取这种方法处理过的酒不仅“耐停不损”,而且比煮酒的味道更好。
当然,自度数较高的烧酒问世之后,这种曝哂法和加热法已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很少为人们所采用了。
除贮藏有方外,古人在酒的养护上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客观地说,酒的养护更多的情况下是一种补救措施。在酿酒过程中,因技术条件等方面的原因,人们酿出的酒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欠缺,甚至有可能成为废品。在这种情况下,酒的养护也就变得十分必要了。
至迟在汉代,人们就已掌握了使薄酒变厚即提高酒精度的方法。《齐民要术》引《淮南万毕术》云:“酒薄复厚,渍以莞蒲。”“断蒲渍酒中,有顷出之,酒则厚矣。”如果酒味太薄,就将切断的蒲草浸在酒中,这样过了一阵子,酒就变厚了。
酒因发酵过度而变酸,是古人经常遇到的问题,因此想法去酸成为古人最热衷的实践。至迟在宋代,人们就摸索出使酸酒变甜的方法。北宋窦苹《酒谱》就说的相当明白:“酒之酸者可变使甘。酒半斗,黑锡一斤半令极热,投中,半日可去之矣。”
元人更侧重于以中药材去酸,《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中记载的一则“治酸薄酒”的验方中,所用药材就有官桂、白茯苓、陈皮、白芷、宿砂、良姜、甘草、白檀、沉香等,其方是将这些药材放在生绢袋中,用五大升甜水煮十沸后,再将绢袋取出。然后又将熬去蜡滓的蜜六两,放入药汁内煮上二三沸。再将熬至香熟的好油四两,放入药汁内,又煮上二三沸。熬好的汁液放入磁器中收藏好,用时根据酒量的多少适量增减。
到了清代,酒的去酸方法更多,托名南宋赵希鹄所撰,实为清人所著的《调燮类编》中便推荐了两种解酸方法:“救酸酒,每大瓶用赤小豆一升,炒焦袋盛,放酒中即解。又韶粉去酒中酸味。”《酒谱》中所说的黑锡即铅。《调燮类编》中所说的韶粉即铅粉,因此物古时以韶州(今广东韶关)所造最有代表性,故名。用铅解酸虽有效,但对人却有害。用今人的眼光看,真正能称得上绿色的解酸佳品应非赤小豆莫属。除前人习用的铅和赤小豆外,时人还增加了蚕砂、牡蛎、甘草等物。清童岳荐《调鼎集》“除酸酒法”中就有如此记述:“酒酸,用赤小豆(即细红豆)炒焦,每大坛内约一升。或取头、二蚕砂晒干,二两,绢袋入坛,封三日。或牡蛎、甘草等分,大坛四两,绢袋入坛,过夜,重汤煮熟。或用铅一二斤,烧极热投入,则酸气尽去。”
除此之外,古人为改善酒的品质,还摸索出许多其他的养护方法。如《调燮类编》所载“新煮酒灰气者,开时入水一杯”的去灰气的办法;《调鼎集》中所载用紫藤角仁(紫藤的种仁)熬香后“入酒则不败”的防酸法等,就是人们不断总结出的经验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