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忆苦思甜
娃儿不识愁滋味,哪管丰年与荒年。早上眼睛一睁,前房里歌咏会照常又开始了。首先是运柏开始唱儿歌:
三岁的娃会栽树,一栽栽在路当中。
走路的,不伸手,等它开花结石榴。
石榴长得圆揪揪,养的儿子胖嘟嘟……
运柏唱的时候,运华也一直跟着依依呀呀,缠夹不清。把运喜也引得唱起来了。他也是唱“三岁的娃”:
三岁的娃,唱倒歌,河的石磙滚上坡。
麻雀进了燕子的窝,老鼠咬了猫子的脚。
先生我,后生哥,姆妈出嫁我打锣。
我往家家门前过,看见家家在摇窝里坐。
我把家家往外拉,屁股底下一坨黄啦啦……
母亲听不过耳了,嚷道:“运喜,你唱的是个么鬼歌呀?”
运东早就憋不住了,趁机喊道:“运喜这个鬼家伙,全唱错了!”
没想到运柏嚷道:“大哥哥,你快起来,快去放牛哟——”
运东说:“你这个苕鬼,没得牛放了。”
这时,格严已经起了床,喊运东:“没得牛放了,就睡懒觉啊?你快起来跟老子搞事去,不搞事吃狗屎呀。”停一会又加了一句,“这年头吃狗屎都没得这多狗子屙哟。”
运东一边起床一边嘟噜道:“人家还要上学呢。”
格严道:“上学有个么用啊。你没看到石头、木生啊,几个都不读了。读了也不能升学,连大学都不办了,还有个么用啊。”
运东心里总是不服气,嘴里说道:“学校今天还要开会。”
运喜接口说:“我们怎么不开会?”
运东说:“你个一年级,屁叽叽,哪个要你们开会呀。”
一听说开会,格严又来气了,说:“开会就更没得用了,今儿批这个,明儿斗那个,还不如就在屋里做事。”
运东辩道:“今儿不是批斗会,是开忆苦思甜会。上个星期没有开成,还要吃忆苦饭,老师还要我们自己带碗去。”
运喜一听,就说:“我要吃忆苦饭。”他根本不知忆苦饭是什么,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总比家里餐餐吃的菜粥菜糊糊要好些吧。
运东也没见过什么忆苦饭,只听老师说挺难吃的,随口说道:“好好好,吃忆苦饭的时候你就去,我的名分留给你吃。”
果然,今天学校组织高年级同学到三队去开忆苦思甜会。因为三队受灾情况轻些,还拿得出一餐忆苦饭。像学校附近的四、五、六队,受灾惨重,连一餐忆苦饭都拿不出来了。
三队已在村边一块空处布置了会场,临时搭起了台,拉起了一条十分醒目的横幅,上书“忆苦思甜大会”几个字。许是现写现挂,时间仓促,墨迹未干,苦、甜、会三个字上都有墨水下垮,好似人在垂泪。两边柱子上还贴有标语“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不过,横幅上的大字笔法熟练有力,让人看了很受感染,十分提气。
今天给学生们作报告的首先是一个腿脚不稳的老爹。运东见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还以为是三队那个剃头师傅来了呢。他马上发现自己看错了,跛脚的人大体都有些相像。这老爹还很熟悉会议的程序,首先介绍自己说,他出身于一个苦大仇深的家庭,从小父母就被狠心的恶霸地主逼死,十岁那年就成了孤儿,还要给地主家帮工,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当他讲到,有年腊月三十,地主不给饭他吃,他饿得在猪槽里和猪子抢着吃。没料到地主家的小崽子放出恶狗来,一下就咬伤了他的腿,由于没钱看病,从此就瘸了一只腿。老人泣不成声,撩起裤腿,给同学们看他腿上的伤疤。底下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响起了一片哭声。
这时有个干部模样的人从座位上猛然站起来,领头呼起了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砸烂旧社会,*倒打**恶霸地主!”“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大家也跟着喊起来。顿时,会场上口号声一片,群情激昂,一下就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第二个上台作报告的是个退伍军人。他说新旧社会两重天,*动反***队军**和人民*队军**他都见识过。他被国民*党***队军**拉壮丁是在民国三十七年春上,他和几个同伴一心想逃跑,有天晚上他们终于逃了出来,没想到两天之后却被另外一支*动反***队军**给抓住了。他们五个逃兵就被吊起来打,据说还要枪毙,他们都害怕得不得了。哪晓得人民解放军进攻神速,那伙*动反***队军**还没来得及处理他们,就逃之夭夭了。于是,他们几个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后来才弄清楚,他们参加的部队是林彪元帅领导的,就是现在的林副统帅。这是民国三十八年冬天的事情。随后,他们就跟着人民*队军**从东北打到西南,横扫了大半个中国。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他又报名参加了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去帮助朝鲜人民打击美国佬,就和同学们所看的电影《上甘岭》和《打击侵略者》中的一样……
一说到抗美援朝,运东就想到了他那个“傅坏蛋”表伯。听人说,傅立清在朝鲜战场上当的是团部通讯兵,单独执行任务的机会多,经常俘获从战场上溃逃下来的敌人。有一次,五个荷枪实弹的美国鬼子拦住了他的去路。敌人欺他单身一个,就一起扑上来想抓住他。没想到他个子不大,力气却不小。他像摔谷个子似的,一连摔倒了两三个,把另外两个敌人吓坏了,只得乖乖地缴械投降。他一下子俘虏了五个敌人,部队*长首**很高兴,称他为“孤胆英雄”,还给他记了二等功。后来又有一次,他跟*长首**到前沿阵地去,他们乘坐的吉普车被敌人的飞机发现了,一个劲地投弹扫射,情况十分危急。*长首**果断下令停车隐蔽。当他护着*长首**伏进一个弹坑时,一颗炮弹击中了他们的吉普车。*长首**安然无恙,而护在*长首**身上的他被炸成了重伤。之后,*长首**把他送到一户朝鲜阿妈妮家里去养伤。那位阿妈妮的儿子是个朝鲜人民军军官,上了前线。媳妇是个医护人员,叫金顺姬,也在后方部队服役。为了抢救这位中国英雄,朝鲜人民军就派金顺姬回到家里来看护他。那时候,中朝人民鱼水情深,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在阿妈妮和金顺姬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他的伤好得快,身体也奇迹般地复了原。两个月下来,阿妈妮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金顺姬也和他产生了很深的感情,但他们没有越过界限。就在他准备归队的前一夜,突然传来噩耗,金顺姬的丈夫,那位朝鲜人民军军官,在前线阵亡了。哭得死去活来的金顺姬紧紧抱着他,死活不肯松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泪眼朦胧的他真不忍心一走了之。这一夜,不该留下的他留了下来,两人最后的防线突破了。他违犯了纪律,破坏了国际关系,要受到军法处置。好在他多次立功受奖,那位被他保护过的*长首**格外开恩,他才得以从轻发落……此后,他就被遣返回国,押解还乡,成了一名接受贫下中农管制的“坏蛋”。
要是表伯不犯纪律该多好啊!肯定要比台上这个退伍军人的故事精彩多了。
会议结束时,会场上响起了如泣如诉、低沉伤感的歌声: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和泪……”
每一个音符,都是人民大众对自己苦难遭遇的倾吐和对旧社会的血泪控诉。尽管同学们还小,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悲伤之情,但也达到了预期效果。在这样的气氛中来吃忆苦饭,效果很好。
其实,这哪叫饭呀,糊状的忆苦饭里只有碎稻壳、麦麸和一些烂菜帮子,味道又苦又涩,实在是难以下咽。校长、老师和同学们一道吃着忆苦饭,还不时说道:“同学们都要带着阶级感情来吃,谁都不能将忆苦饭倒掉,一定要吃完!”

这第一口忆苦饭,要说有多难吃就有多难吃,一进口就想吐,吃了几口,就满嘴发麻。那些粗壳像刀片一样,很难吞咽,有的人吞下去,喉咙还磨出血来。因此,有的同学趁人不注意,蹲下身去偷偷地干呕。
运东也是很难下咽,幸亏带的碗小又没有盛满。否则难以吃完,又不许泼掉,那才真叫糟糕呢。吃到最后几口,运东想到了运喜。早上运喜还要吃忆苦饭呢,运东也答应给他吃。要是运喜在这里就好了。运东这样想时,就把目光投向来时的路上,巴不得运喜出现呢。
咽下了最后一口,运东的嘴里胃里都不舒服了,心里也渐渐明白了:什么忆苦饭哪,就是比荒年吃糠咽菜还难吃啊。这*日的狗**地主旧社会,真够可恶的。

达度简介:本名应才兵,湖北仙桃人,硕士研究生学历,中国作协会员,湖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已在《中国作家》《中国报告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北京文学》《长江文艺》等发表出版作品200多万字。著有中短篇小说集《直人横人圆人弯人》,《就这样把你征服》,长篇小说《贫困时代》,长篇报告文学《体操神话》,军旅报告文学《世界屋脊上的钢铁长城》,《尘封七十年的抗日名将曾锡珪》等。《体操神话》获湖北省第七届五个一工程奖,《世界屋脊上的钢铁长城》入选《2012中国报告文学年选》,《喜马拉雅山上的格桑花》获中宣部中国梦征文二等奖。2014年为中国作家协会定点深入生活作家,在湖北洪湖市定点深入生活,完成长篇小说《贫困时代》,被称为江汉平原版“平凡的世界”,“一部精彩呈现江汉平原地域史诗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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