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粉替去蔷薇硝,引发一场闹剧
在《红楼梦》第五十九回,湘云早起发现脸颊发痒,怕是杏癍癣发了,向宝钗讨要蔷薇硝搽脸,宝钗处的蔷薇硝都用完了,林妹妹配了不少,支使丫鬟莺儿去林妹妹处取些来。蕊官跟莺儿同去,说是要顺道看看藕官。

史湘云醉卧芍药花阴
到第六十回,莺儿与蕊官要回了蔷薇硝,春燕母女前来向莺儿道歉,蕊官包了一包蔷薇硝让春燕带去给分给了贾宝玉做丫鬟的芳官用。
春燕给了芳官蔷薇硝,可不巧贾环贾琮前来问候宝玉。贾宝玉跟贾环贾琮没什么共同话题,估计正尬聊着呢,看到芳官手上拿了包东西,大概也是为了缓和尴尬气氛,问了句:“你拿的是什么?”芳官可能是心里知道这个二爷不会拿了丫鬟用的东西,直接把蔷薇硝递给了贾宝玉手中,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
贾环这个没眼力劲的,也许是没见过蔷薇硝,凑上去看看,闻到香气扑鼻,知道是好东西,靴筒里拿出张纸来让贾宝玉分些给他。芳官不乐意了,这是蕊官给她的礼物,不想给了别人,不让贾环动这个,说是另外拿一些给他,进屋却没找到自己惯常用的蔷薇硝,就把茉莉粉包了一包给他。
贾环拿去倒也不是自己用,拿去给了太太房里的彩云。有意思的是,整个大观园,也不是所有的丫鬟都围着贾宝玉转,这个彩云对贾环亲近,与赵姨娘也亲厚。赵姨娘还曾找过贾政,想要了彩环给贾环做侍妾。

彩云、贾环、赵姨娘
贾环来找彩云的时候,赵姨娘和彩云正在闲话家常呢。贾环兴冲冲给了彩云茉莉粉,还说自己得了包好东西,也是经常听彩云说蔷薇硝擦癣比外面的银硝好,彩云打开一看,是茉莉粉,也没太在意,打趣了贾环两句说人家把他当乡老,指定他认不出茉莉粉与蔷薇硝。贾环也不在意,说反正都是搽脸的,总比外面买的强。
可在场的赵姨娘却是非常在意,她觉得这是被打脸,再加上被贾环怼上几句,更是怒从心上起,冲到*红院怡**和芳官撕扯吵闹,曾共在梨香院的蕊官、藕官、葵官、豆官闻讯,拥到*红院怡**与赵姨娘打成一团,这一场闹剧直到探春赶来赵姨娘方才得以解围。

赵姨娘大闹*红院怡**
引发这一场闹剧的蔷薇硝,到底是什么?
那么,引发这一场闹剧的蔷薇硝到底是什么呢?从文中我们也得知湘云是因为脸颊发痒,怕是杏癍癣犯了才向宝钗要蔷薇硝。宝玉问芳官手里拿的是什么时,芳官回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贾环带回茉莉花粉的时候说是听彩云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买的银硝好。很显然,蔷薇硝是擦脸的粉末,对能引发脸颊发痒的春癣有一定效果。
春癣又是什么呢?“春癣”,常被叫做桃花癣、杏癍癣,又叫吹花癣,因为常常在春季发作,所以被称为春癣。发作的时候会有圆形或椭圆形钱币大小、表面干燥的斑块出现,有少量细碎灰白色鳞屑,至出现轻微皮损,有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淡红色,微痒或不痒。
现代医学认为杏癍癣是由于细菌、真菌等微生物感染导致的,称其为单纯糠疹,或白色糠疹,常常在有特异性体质的人身上发生。感染后,会出现淡红斑、淡白斑,斑块边界不清,表面有细薄鳞屑,微痒,有干燥感,多发于春季,多见于儿童以及青年女性。现代医学治疗多用抗菌、抗过敏止痒药物,外用常用硫磺霜。
中医认为,癣是因为风热湿邪郁久,风盛侵袭皮肤,或感风邪而起,主要症状为瘙痒、严重的会有微痛感。中医经常用祛风清热药物,外用则多用硝粉。
硝来源于矿物,常用于中药外用药,硝石原本是炼丹之人常用,因为认识有限,来源混杂,命名也有多种,“消石”、“硝石”、“芒消”、“苦消”、“生消”、“火消”都是指它,其本质是硝酸盐类硝石族矿物钾硝石经加工炼制而成的结晶体或人工制品。

贾环口中所说外面的银硝即是硝石经过加工而成的结晶体,大概将其研磨成粉状,恐怕这才是当时老百姓常用于治疗春癣的外用药物,其主含硝酸钾。又称为马牙硝、芒硝,是白色柱状结晶或结晶性粉末,有着玻璃样的光泽,质地脆硬,气微、味苦、性凉。

芒硝粉
彩云曾告诉贾环“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这蔷薇硝比起银硝来,自是经过特殊炮制,根据其名字,应该是在炮制过程中加入了蔷薇花。蔷薇花也是可以入药的,蔷薇又叫营石,《本草纲目》记载,其味酸、性温、无毒,主治“痈疽恶疮、结肉跌筋”,现代研究也发现,多花蔷薇的主要成分为黄芩苷、挥发油类,其中黄芩苷能降低毛细血管透性,抑制过敏引起的浮肿及炎症,还有广谱抗菌、抗真菌的作用。

蔷薇花
因蔷薇硝是白色,大概也不是用蔷薇花磨成粉掺合在里面。根据后文出现过“玫瑰花露”这样蒸馏法提取的花水,这蔷薇硝大概是用蒸馏法提取了其中主要成分,将蔷薇花水与硝粉混合,再经炮制阴干,既取蔷薇花的清香,又与银硝协同增效,确为上品。
为什么芳官说:茉莉粉难道不是好的?
当赵姨娘气势汹汹,到*红院怡**找芳官问罪,并把茉莉粉撒在芳官脸上,张嘴乱骂,芳官辩解道:“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
说起茉莉粉,倒也还真是不错的东西,有的文章说这茉莉粉是用茉莉的子研制成粉涂面,其实茉莉很难结果,偶尔结果的茉莉只是突发的变异,怕是没有那么多来做粉用的。

茉莉
这茉莉粉并不是茉莉的子磨的粉,而是紫茉莉种子制得的粉,在《红楼梦》第四十四回,贾琏在外沾花惹草被凤姐撞到,凤姐迁怒,打了平儿,平儿哭一场,花了妆容,被李纨拉去了园子里,贾宝玉让平儿到*红院怡**理妆,让平儿擦上些脂粉,便拿了这紫茉莉花种制得的粉来,文中宝玉说:这不是铅粉,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把粉倒在掌上,看到这粉轻白红香,涂抹在脸上很容易匀净,而且还能润泽肌肤,不像别的粉青重涩滞。

平儿理妆时用的茉莉粉
在彩云告诉贾环他拿回来的是茉莉粉时,“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这正和四十四回的紫茉莉花粉的“轻白红香”特征合得上。

紫茉莉
紫茉莉的种子果实呈卵圆形,长5-8mm,直径5-8mm,对数据不敏感的人可能还不明白这几个数据的意义。5到8毫米,直径不足一厘米的果实还没有一粒黄豆大,其能被研磨成粉的是被褐色到黑色的外种皮和棕黄色的内种皮包裹着的胚乳,去掉外壳取得胚乳,再研磨成粉、加入各种香料,且不说原料成本,就人工所费也是巨大的。

紫茉莉种子

枝头上的紫茉莉种子
而且紫茉莉的子,也是能用于药用的,其味甘、性寒,归肺胃经,能清热化斑,利湿解毒。主治主治面生斑痣,脓疱疮。日常的用法即去外壳,研末搽。正如芳官所说,这茉莉粉也是好的,芳官之所以把茉莉粉代替蔷薇硝给贾环,还真不是因为这茉莉粉比蔷薇硝次一等。
蔷薇硝不一定比茉莉粉贵,但这件事触到了赵姨娘心底的痛
蔷薇硝不一定比茉莉粉名贵,但这件事触到了赵姨娘心底的痛,其实这痛也是探春心里的痛,只不过她们各自表现出的形式不一样,这痛便是怕被别人小看了去。
赵姨娘原本是地位低微的家生子,被贾政看中做了妾,生了探春与贾环一子一女,成为姨奶奶,但在芳官口中依然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儿”。虽然赵姨娘表现愚笨不堪,贾环也貌似猥琐糊不上墙,但赵姨娘认为贾环与宝玉“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赵姨娘
虽然我也不甚喜赵姨娘种种形容,但从赵姨娘认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主子”看来,赵姨娘亦是觉醒中的奴隶。
有的文章说赵姨娘此举是一肚子歪心邪念,只想*仇报**出气,反而受到丫头婆子们的讥笑,又遭到亲生女儿训劝。但我们来看看“敏探春”的几句话,先是对赵姨娘说的,剖白来说,便是告诉赵姨娘,那些小丫头子们都是些玩意儿,猫儿狗儿一般,姨娘要自己尊重,不要失了体统,丫头们实在是犯了不可恕的罪,交给管家媳妇去责罚,别听混账人调唆,给别人当棍棒使。这几句话很得“体统”,语气里却也是不把丫鬟们当人来看的。

探春也是一番苦心,几句话看来虽是责斥赵姨娘,其实也是为其开脱,这样赵姨娘也只是被“耳朵软,心里没计算,才被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
庶出的探春,其实对于身份地位也是如同赵姨娘一般敏感,所以她叫赵姨娘为姨娘,认太太(王夫人)兄弟为舅舅,但其敏锐聪慧让她举止言行大气又合体统,这体统便是维护着“坐稳奴隶”时代的封建秩序,底下的丫头奴隶,自然是只能算猫猫狗狗,算不得人的。
矛盾的是,这底下的猫猫狗狗得势起来时,比奴隶主还像奴隶主,所以在宝玉面前“得脸”的芳官敢与赵姨娘撕扯,转头还敢在下人面前称赵姨娘“赵不死的”。大概芳官心中认为自己与赵姨娘都是一样的人,这未尝不是一种平等的萌芽。

芳官
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是《红楼梦》作者,可他看得清这“你方唱罢我登场”乱纷纷的闹剧,却找不到任何的出路,只好掬“一把心酸泪”,写下“满纸荒唐言”,记述一番末世胜景,了结一段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