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里高家巷,
上回说到绞圈房子的“客堂间”
这回我们一起看看高家巷的那些人……
1.
高家巷后宅西横头共一个老祖宗,俗称姚三园。“姚三园”是人名呢?还是宅名?我没搞清。听祖母讲,晚清时,姚三园族里出过一个秀才,是我的太祖辈,在衙门里做个小吏,在这一带已是很风光的了,从他传下来的那座窗棂雕花的老宅足以证实。
以后没出过像样的读书人,一直到解放后的1959年,族里一个堂叔考入哈军工,此外没第二个大学生。一般能读到高中或中专就很稀罕了,“大学生”令我等晚辈神往钦羡。在我幼稚的心目中曾产生过这么一个印象:姚三园的后裔太平庸,没有能人。

昔日周家桥
不久,一件偶然的事情改变了我的看法。那是1964年大年初一的早晨,我和大弟在门口的马路上练脚头,隔天才买的一只橡皮小足球,新鲜劲没过,大年初一大清早就在门口马路上玩起来了。那时的玉屏南路很冷清,很少有汽车经过。兄弟俩正踢得起劲时,一声清脆的喇叭声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辆乌黑铮亮的轿车朝我家方向缓缓驶来,我一眼瞅见轿车头上那醒目的红旗标志。“大红旗”在我们身边停稳,一个干部模样操着普通话的人探出车窗:“小朋友,姚留兴住在这里吗?”
姚留兴是我堂兄,一听这名字我忙应声:“住这里,我带你们去!”
堂兄是上海广播器材厂的技术员,堂嫂是他念中专时的同学,同在—个厂工怍。堂兄工作后又在职读出了大专学历,他在厂里有什么能耐,当时我年幼不甚了解。

(背景图)故居围墙外姚家五兄弟留影,围墙墙角上“588”是故居门牌号,摄于1979年春节后。左二为笔者。
我兴冲冲地将来者领进留兴阿哥的家里,只见来者和留兴阿哥说了几句话后,留兴阿哥忙着解下围裙,到屋里取出了万用表、电铬铁等几样工具装入一只拎包,跟着来者上了轿车。
事后,从大人们口中得知,来者是魏文伯的秘书,魏文伯是当时华东局的书记,原来他家的电视机坏了。魏文伯怎么认识姚留兴的呢?还得饶舌几句,1960年代初,在上海找一个会修电视机的人实属不易,普通百姓连电视是啥模样都没见过。魏文伯家的电视机坏了,他只能找生产厂家,而中国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就诞生在上海广播器材厂。姚留兴正是参与第一台电视机研制开发的工程技术人员。厂领导安排姚留兴去魏文伯家修电视,足可见留兴阿哥在厂里的技术地位。
听了大人们的叙述,留心阿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顿时变得高大。留兴阿哥成了我少年时代的偶像,暗誓长大了也要做—个像他这样有本事的人。老宅动迁后不久,留兴阿哥将房子调换到别处,从此未能再见这位有本事的堂兄,要是健在,这位堂兄当是耄耋之年。延安西路上的上广厂(上海广播器材厂简称)也不知去向了。

(背景图)笔者(右)与同窗好友告别留影,摄于1970年2月赴安徽凤阳插队离沪前夕。
2.
高家巷后宅西横头那绞圈老屋,宅上老人都叫“豆腐店”,据说祖上开过豆腐店。豆腐店男爷们都短寿,撇下婆娘们当家。下首老二娶了大小老婆,宅上人叫正房大婆婆,叫偏房小婆婆。两房都只生女不育男,因此,豆腐店里阴盛阳衰。

资料图
豆腐店地处老宅的边缘,与之接壤的是苏北人聚居的解放里,解放里原址一部分在娄山中学(原古北中学)校园里,还有一部分就是现在锦屏路的路基。处在这一边缘地界,好有一比,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交界——加沙地带。豆腐店屋后的菜园经常遭受来自解放里的偷窃,当家的阿婆们除了操起本地话骂山门,别无良策。好在第三代中有几个男后生,寻思着哪天出口气。某日,抓到了一个钻进篱笆摘豇豆的小苏北,积压已久的愤懑在小苏北身上得到了渲泄。
气是出了,祸可闯大了。解放里几十口老少爷们涌进豆腐店,要讨个说法。几个图一时痛快的后生全吓得躲进里屋,客堂间里由三个阿婆出面斡旋。苏北爷们有的盘腿坐在八仙桌上,有的竟在天井里撒起尿来,那个挨揍的小苏北头倚着门槛直挺挺地睡在当门口,一时间谩骂声、讨伐声都能掀翻屋顶。事态惊动了派出所,在警方的调解下,豆腐店赔了几元钱才算了事。打那以后,豆腐店彻底败北。小婆婆气得咬牙切齿,牙缝里蹦出一句:“有囡不嫁苏北人,啥人嫁给苏北人嘛,眼乌子戳瞎!”

此刻小婆婆的小女儿来娣(化名)正待字闺中,小婆婆平时就没少关照来娣,寻朋友时要弄清对方是啥地方人。
小婆婆住西厢房,为进出方便,西厢房开了扇边门。边门正对着解放里顶东边一户苏北人家,两家相距不足二十米。这户苏北人倒是本份人家,生有两男一女。大儿子根生(化名)一表人材,模样酷似电影明星达式常。根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口音也听不出苏北腔,走在路上挺招女孩子的注目。门对门哪有不相识,又巧,根生和来娣上下班同乘54路公交车,途中搭讪,越谈越热络。来娣迷上了根生的相貌风度,要是论相貌,来娣要比根生差一个档次。根生看中的是来娣的人品,她和他交往从不流露鄙视苏北人的神情,令根生感动不已。日久生情,根生便时常乘小婆婆(国棉21厂挡车工)上夜班之际,翻越篱笆潜入来娣的闺房……
当来娣掩饰不住日益隆起的腹部时,小婆婆如雷击顶,差点休克。来娣什么陪嫁都没有,一头钻进了根生家简陋的茅屋,成了解放里第一个本地人新娘子。公婆待儿媳胜过女儿,来娣却从此断了娘家路。可打来娣下嫁解放里后,娘家的菜园子倒是安宁了,解放里的老少爷们见了豆腐店的老少也都客客气气,颇有古时和番之意味。
不久,小婆婆退休,她见不得眼皮底下的女儿在苏北窠里进出,投奔在陕西支内的大女儿处度晚年去了。一晃到了“*革文**”后期,某日,陕西来电,让根生夫妇去车站接母亲。火车上的小婆婆靠人抬下车的,她半身不遂,语言障碍,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了。大女儿此番将她送回上海治疗,来娣俩口子将老母接回故居,一直伺候老母到辞世。来娣冲破世俗,开了高家巷本地人嫁苏北人的先河,一度传为佳话。
3.
高家巷后宅为数不多的楼房中,数阿福生兄弟那幢三开间楼房醒目,象一根楔子扎进本地人群落。阿福生是客帮人,祖籍太仓浏河。
耄耋之年的阿福生扎根高家巷60多年了。想当年他兄弟三人凭着一副担桶两口大缸起家,发豆芽腌咸菜,日积月累,熬辛吃苦,置地造屋,打下一片江山。阿福生排行老二,老大、老三寿短,子嗣也不多,唯阿福生人丁兴旺,四子一女,孙辈、重孙辈一大串。

阿福生的豆芽作坊解放后加入合作经营,即副食品公司属下的菜场。从他家后院留下的十几口大缸,可见当年的经营规模。阿福生农民出身, 他发家的原始积累就凭着勤俭,从其晚年生活仍保持节俭的习性,便可窥一斑。
阿福生的儿女成家后,老俩口便不愿和小辈在一口锅里搅勺子,老俩口单烧。人家买菜赶早,他老人家却赶收摊时刻,下脚菜便宜。一篮子下脚菜角把钱,有时人家白给,他拎回家从中捡出一碗烧了吃,剩余的喂鸡。老俩口上了年纪不宜多吃肉,吃鱼又嫌贵,阿福生有办法,站在鱼摊头前看风景,等着脚盆里的鱼翻肚皮。卖河鲜的规矩,死鱼对半价。其实,刚翻肚皮的鱼还是新鲜的,就这样,他老人家花人家一半的钱吃同样新鲜的鱼。

阿福生身板硬朗,刚退休那阵,他瞅准了搬运工这差使,用那辆“老坦克”挂上拖车,在天山路双鹿冰箱厂门口帮顾客送货。儿孙们心疼他,劝他歇着,他说让他闲着无事不如让他死,后来人力车运输要有牌照许可,他才歇手。
阿福生不烟不酒不茶,不会麻将不好棋牌,他的嗜好就是劳动。老房子没拆的时候,整天不是泥桶瓦刀,就是锯子榔头,房前屋后修修补补,敲敲打打。再看他老人家的穿着,好似“出土*物文**”,罩衫还是乡间土布所制。阿福生不是没钱,1982年临动迁,他将多年的积蓄分给了子女。每人几件手饰、一摞银洋钿外加几根杉木。那杉木是他准备再续盖新房备下的房梁。儿孙们搬进新公房后,拿这些木料装修了房间。
阿福生克勤克俭润泽子孙的业迹,在高家巷有口皆碑。 阿福生的品行孕育出淳厚的家风,在子孙后代中承袭。他的儿女个个本份敬业,勤劳节俭,从他们身上都能看到阿福生的影子。他那个远在新加坡留学的小孙子,是新加坡政府出资培养的中国留学生。应该说无须像自费生那样打工糊口,但小家伙不愿坐享其成,在紧张的学习之余,每天还挤出两小时帮图书馆打工,攒下钱购置了电脑。宅上老邻居们闻之,感慨道:“阿福生门风好,传子孙!”
阿福生长寿,活到92岁,前些年在养老院里辞世。要是活到现在该是百岁老人了。
(未完待续……)
作者丨姚志康
文中配图来源网络
编辑丨长宁区新闻宣传中心 高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