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历风雨,繁华落尽。大梦一觉,忽忽老矣。总觉得还没有学会懂事和宽容就老了,作为肉眼凡胎,终难跳出伤时哀物的网罗。
天气像热锅里的水,说着说着就窜上来。办公室里的绿萝有点打蔫儿,一位女同事一边浇水一边叹息,大概意思是花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吧。她说现在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吃药按摩,畏寒肢冷、自汗、头晕耳鸣、疲倦无力、心悸气短……反正是哪哪也不舒服,彼时的“两鬟何窈窕”已是“发少不胜梳”,当年的“杨柳小蛮腰”已是“唉呦,我的老腰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本来正在哼着歌曲:“不是不努力啊,总是缺少发财的运气,眼看上了年纪,我这心里其实是越来越着急……” 她的话似乎一个秤砣砸到了我脚上,心里“咯噔”一声,再也无心唱歌,“气血不足”几个字如同马匪扑到眼前。
还没怎么蹦哒就老了。男人的老去或许比女人更凄凉。荷花残了,田田的荷叶依然可以看,仍有风致。树的叶子落了,就是谢顶,不忍卒观。
三十年前,从保定合作路骑上单车去满城抱阳山偷柿子的追风少年何在?元气淋漓的爬山少年如今已经对大山产生敬畏,只怕上得去下不来,膝盖会疼起来,腿肚子会转筋,坐在山林里学着韩文公大放悲声,一悲老得快,二悲少钱财,三悲成功少,四悲没人爱,五悲疫情重、油价高、世界很美却咫尺天涯。
三十年,被时光打包带走了,连个借条都没有。健壮的腰身不再,凌厉的目光熹微,爬个楼都喘,站在高山举目望也显现苍茫而已,万丈的雄心销磨殆尽,气血都不足了,哪还有安置雄心的底气?
气血不足,第一个砸场子闹事的是过敏性鼻炎。这泼皮无赖一般的鼻炎一闹就是10年,涕泗横流的日子里只能更加想念青葱岁月,想念纵横球场的当年。
这个泼皮无赖来自何方?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晚上,过敏性鼻炎让我辗转反侧,像个被烫着的小龙虾似的在床上折腾。睡不着只好在手机里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晚间一个中医节目《冬吴相对论》苦熬时间,两位医家说:侵入机体的风寒谓之贼风。贼,确实是贼,不知不觉就像小偷一样溜了进来,而且还在这里安家落户,是不是像螨虫一样又生了一堆虫呢?想想就更觉得气息不畅,通体不安,视泼皮为仇雠,却也无可奈何。知道了这妖儿一样诡谲的贼的来历,就要想办法捉贼拿妖。
事情终于转机:我们同事有一位贤妻,擅长熬制专治鼻炎的灵药。药色棕黑,形如膏药,这药抹到鼻子口上,凉爽可人,深深吸气,就觉得温香直达肺腑。这药一上场,就如同请来了一个捉妖的老道,掐诀念咒,剑锋冷艳,麈尾一挥,引得一帮妖怪蜂拥而出四散奔逃,鼻子刹那清凉。
常常想:为啥我们腰酸背疼、气血浮弱?金匮说:思多血气衰。但是偏偏总是忍不住要想这想那,世界这么大,真是眼花缭乱,都想揽过来,自然不会断了非非之想或者还算情理之内的念头。再加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庸常日子过得太久,气血淤塞,杂草丛生,也就渐渐沉沦了,又懒又馋,不虚就没了王道和天理。
看《汉书》,喜欢商山四皓那四个老头子。欢蹦乱跳,鹤发童颜,算是让刘盈碰到了几位神仙老爷爷。他们是如何保养的呢?可能还是得好好锻炼。牧羊的苏武在那么天寒地冻里,似乎气血也没问题,想想也对,天天跟着羊儿跑、狗儿跳,锻炼臂力还一个劲儿甩鞭子,高唱着满草原飘的小曲则是助力肺活量增长。
于是也慢慢勤快了一点儿,黎明即起,烧水做饭。七点迈开腿去上班,一天十公里。一闲下来,还练练从野路子学来的“体操”,踢腿、踮脚尖、打拳,重点是体前屈,小心思是回归二十多岁时可以做的“一字马”状态。青春一去不回来,但是揪住个尾巴也好啊,只是希望:我以“一字马”,聊以慰曾经的青春。
坚持了几年,胳膊腿活泛了不少,中气也渐渐回暖:在气血虚浮的时候,中气细若游丝,分成数股游击势力,在身体里到处流浪无家可归。身体好转,中气就渐趋聚拢,有了中心,服从领导,服务主人健康。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要干这个年纪该干的事情,该锻炼的时候就不能发懒,该休息的时候就不能彻夜不眠,否则,放眼一望,尽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一片光头照眼明。光头下面是熊猫眼、大肚腩、无力的肉肉倚阑干-----想想好丑啊,还是动起来吧,一匹老马奔跑在风里,也是对自己最好的证明,证明是一匹初心不老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