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宫东**》小说
因春日宴上的一场荒唐,江萤意外成为太子正妃。
白日里,太子秉性温润,待她温柔有礼。会替她描眉挽发,穿过半城的风雨,替她带一块温热的槐花糕。
但每至黄昏,太子总是不辞而别,直至清晨方回寝殿。
直到某日深夜,江萤误入*宫东**祠堂。
暗室深处,太子铁链缚身,深跪佛前。
他在黑暗中抬首,凤眼幽邃,嗓音低哑,似蛊似诱:“过来,孤的太子妃。”
当夜,春日宴上的荒唐又至。
夜幕之下,江萤见到另一个容隐,暴戾恣睢,宛如人间恶鬼。
*
十九年来,太子容隐独自守着一个秘密。
他身体里蛰伏着一只困兽。
每每黑夜,他看着自己亲手撕碎江萤的外裳,扼住她的脖颈眸色阴沉:“江萤,你若敢踏出*宫东**半步,孤便拧断你的脖子。”
白日里,他试着弥补,替她穿好华服,轻柔系好腰间丝绦,在耳畔低声唤她的小字:“般般,你离他远些。他若是失控,会杀了你。”
*
江萤对白日里的容隐:敬仰、崇敬、倾慕。
入夜后的容隐对江萤:折辱、逼迫、诓骗。
他不止一次在她耳畔冷笑着诱骗她——
“春日宴上遇到你的人是我。”
“在江府中救你的人也是我。”
“江萤,你若要报恩,应该报答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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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指南:
1、双c,全文架空,请勿考据。
2、男主双重人格,以黄昏为界限切换。
3、文案写于2022年2月19,灵感来源于加温骑士与女巫的故事。
(仅为灵感来源,无原型。)
·作者阴间作息,更新时间多在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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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文案】《明月满霜枝》一个求而不得,强取豪夺的故事
姜绾月出生世家,生就琼姿花貌,一生本该安宁顺遂,
直至及笄那年的冬月,她遇见正被纨绔欺凌的谢霜庭。
彼时他满身鲜血,腿骨被寻仇之人生生打断,眼见着便要冻死在雪夜。
姜绾月将人救下,藏在一处民宅中,给他送去冬衣,请来郎中,照拂至他腿伤痊愈。
在得知谢霜庭要去京城后,姜绾月笑着祝他:“愿你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之后,便随家人离去,将此事忘于脑后。
再见面时,陋巷中的少年已是天家流落在外的九皇子。墨玉冠冕,紫金襕袍,长身立于她跟前。
谢霜庭报恩的方式,是他的正妃之位。
姜绾月摇头拒绝:“数月之前,父亲已为我定下婚约。”
背过身的一刹,她不曾看见,谢霜庭神情阴鸷疯狂。
*
一张圣旨落下,未过门的探花郎夫人,成了九皇子正妃。
大婚之夜,谢霜庭垂首吻去她嫁衣上的泪痕。
冰凉长指轻抚于她面上,语声缱绻,眸底幽暗。
“皎皎,你当初不该救我。”
不该令他在晦暗沟渠中窥见皓月,至此觊觎不忘。
*
谢霜庭以为,只要他紧握不放,明月就一生便只能照亮他一人。
直至,那夜满月清辉。
姜绾月一身初见时的素白罗裙,于他眼前决绝跃下画舫,坠入湍急的江流。
他在冰冷的江水中寻了整夜,却只寻见一片残破衣角。
始知何为锥心刺骨。
“你垂顾我那日,天地皆白,似明月满霜枝。”
第 1 章
春日融融,玉暖生烟。
素来清净的*宫东**内琳琅环绕,贵女如云。
江萤坐于离高台最远的水榭边缘,手里端着盏樱桃酿,浓长的眼睫轻扇着,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贴身侍女连翘在给她整理裙裾的当口凑上前来,焦切向她耳语:“姑娘,您若是再不去,春日宴可就要结束了……”
盏中的樱桃酿轻轻一晃,江萤玉瓷似的两靥渐染薄红。
她知道连翘在想些什么。
*宫东**年已弱冠,却迟迟未曾娶妻。
坊间便有传闻,这场设立在*宫东**的春日宴,是帝后在为*宫东**选妃。
江萤家世寻常,父亲出身寒门,至今也不过领着个从四品的官衔。*宫东**选妃原与她没什么关系。
但偏偏,却有那样的事在先……
那是年节前的事了。
她在与继妹的争执间落水,等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在江府里的厢房。
她的贴身侍女连翘伏在榻沿,哭着告诉她,她是被一名陌生男子救上来的。
而且救上来的时候——
江萤轻咬了咬唇瓣,两靥愈红。
其实都不消连翘说,她已低头看见自己是个什么情形。
那时候她半跪在榻上,单薄的披风散落在床尾。
樱桃红的春衫与杏白色的里衣皆被湖水浸透,紧裹在她的身上,半点春色都掩藏不住。
更要命的是,她手里还握着从那名男子腰间扯下的玉佩。
白玉底,磐龙纹。
是当今太子容隐的徽记。
连翘想得简单,总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既然太子看了自家姑娘的身子,那自然是要娶回*宫东**的。
哪怕是做个良娣,好歹也要给个名分。
江萤却不这样想。
毕竟若太子想认这门亲事,便不会在她未醒时便匆匆离开。
既然太子不认,那这块玉佩,便成了个烫手山芋。
好在,这桩事除却太子外,便只有她与连翘两人知道。
既然太子不欲声张,那她只要将玉佩还回去,便也能够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萤思绪落定。
她隔着衣袖碰了碰藏在袖袋里的玉佩,搁盏站起身来:“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更衣。”
她叮嘱完连翘,便悄悄从宴席边缘离开,顺着水榭外的一条青石走道,往*宫东**深处行去。
江萤原本是想避开众人,将玉佩交给*宫东**近侍。
但也不知是她仓促间走错了方向,还是因适才皇后娘娘亲至,*宫东**内的人手都被调遣到春日宴上。
她顺着这条青石小径走出许久,才终于见到一名朱衣宦官。
这名宦官站在一棵银杏树前,正踮足往四面张望。
甫一看到她,双眼便是一亮,立时三步并作两步快走过来,压低了嗓音问她:“您可是姜姑娘?”
江萤微愣,稍顷也回过神来。
那枚玉佩不是新制。看玉色应当是多年随身之物,对太子而言也许有旁的意义。
令人等候在此,向她取回,也在情理之中。
她微微颔首,应了声是,低头想从袖袋里取出玉佩交还给他,然袖袋还未打开,却又听那宦官焦急催促:“时辰不早了,您快随奴才来吧。”
江萤惊讶抬首。
却见那宦官已经往前走出几步,正在小径前等她。
见她抬头,又着急催她:“殿下正在西暖阁小憩。统共也就半个时辰的光景。您若是再不去,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是要当面递还的意思。
江萤放在袖袋上的指尖微顿,犹豫顷刻,还是缓缓松开,对那宦官点头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宦官也不耽搁,赶紧抬步,带着她顺着一道偏径往西行走。
途中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暗自打量着她。
眼前的贵女生得太好。
楚腰纤细,身段窈窕。
肤白而唇红,鸦青羽睫下乌眸清澈如水,两靥染着胭脂似的薄红。
如春日里初开的芍药,娇妍欲滴,却又带着这般年纪的少女特有的天真与灵秀。
即便身为宦官,他也不免有些咋舌——
若是这般姿色,说不准不用之前那些谋划,也能成事。
宦官心中暗喜,言行间愈添几分殷勤。
他一路将江萤引至西暖阁前,亲手为她打开槅扇,堆着笑脸向江萤道:“殿下正在歇息,您在此等候便好。”
“多谢公公。”
江萤向他道谢,依言走进面前的暖阁。
暖阁内布置得很是清静。
外间置有待客用的桌椅长案,博古架与供来客清赏的书籍古玩若干。
内间则由两道绘着白鹤的山水画屏间隔,无数帷幔如帘垂落,隔绝出暖阁深处的一方清静。
江萤在屏风前止步,迟疑着想起宦官适才说过的话——
殿下在西暖阁中小憩。
若眼前便是西暖阁的话,那宦官的意思,是让她在此处……等候太子起身?
江萤讶然回首:“公公?”
但她还是问得晚了些。
那名带路的宦官早就悄然离去。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给她带上了槅扇。
江萤有些忐忑,但也不敢擅离,唯有在暖阁里等候。
远处的滴水更漏一声连着一声。
半敞的支摘窗里明光渐淡。
窗外红云初卷,天色将暮未暮,似已至晨昏交界之时。
春日里的黄昏尚且透着几分凉意。
但等候在此的江萤却渐渐觉出闷热。
不知是暖阁中的地龙烧得格外旺盛,还是面前一直燃烧着的博山炉带来多余的热度。
白鹤屏风前的少女坐立难安,薄汗渐渐湿了鬓间。
她从未觉得这般热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燃烧,从指尖到心口,又从心口蔓延到唇齿,连呼出来的气息里都带着热意。
江萤呼吸艰难,眉心紧蹙。
指尖不由自主地探上领口,想要将它扯开。
银制的衣扣冰凉,像是往热水里撒了一把冰凌,让她刺痛般收回手,将视线停留在身旁的博山炉上。
博山炉里的熏香还在燃烧着。
乳白色的烟雾游丝般缠裹着她,透着隐隐的,像是熟透了的果子般的甜意。
环绕在她的周身,带来远甚于明火的炽热之感。
江萤呼吸急促,颤栗着去拨博山炉里的玉片。
轻微的一声。
博山炉内的熏香灭了。
但她周身的热意丝毫未褪,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她的双腿也开始泛麻发软,像是渐渐开始不听使唤。
江萤羽睫颤抖,强撑着起身,扑倒在面前的槅扇前,用尽全力去推。
槅扇纹丝不动。
应当是被人自外锁上。
地龙中的热气仍在蒸腾,催得阁内的甜意愈来愈浓。
像是棉絮般紧紧缠绕在周身。
江萤终是支持不住。
她渐渐软倒在槅扇跟前,气喘微微,双颊红如丹脂。
她伸手拍打着眼前的槅扇,但周遭的宫人早已被刻意遣离。
任她如何努力,也无人回应。
江萤无力地垂落指尖,周身滚烫得像是要点燃,连思绪都渐渐模糊。
就当她快要无望的时候,身后垂落的帏帐骤然被人挥开。
在暖阁里间小憩的太子终是被她惊醒。
江萤转过脸,看见太子大步向她走来。
他的身量极高,容貌俊美,眉眼间的锋芒却凌厉,带着与生俱来的桀骜与不驯。
像是胜券在握的猎手。
而她,则是他的猎物。
江萤红唇微颤,明眸里水色氤氲。
残留的理智渐渐被热意烧尽,眼前的天光骤然暗下。
太子俯下身来,修长冰冷手指猛地攥起她的下颌。
江萤被迫抬起脸来,对上那双凌厉的凤眼。
他逼视着她,低沉的音色透着刀剑般的锐意。
“怎么是你?”
掌心里的少女迷蒙地望着他,双颊潮红,眼里的水意更浓。
她潋滟的红唇微张,唇齿间溢出的嗓音却甜得令人燥热。
显然是不正常的媚态。
太子握着她下颌的手骤然添了几分力道,那双凌厉的凤眼里平添几分阴鸷。
他陡然想起,博山炉的香片里有药。
专为他而准备的媚香。
他低咒一声,将软在地上的少女捞起,摁在半人高的案几上,拎起那壶冷茶,捏着她的脸颊,打算给她强灌下去。
可面前的少女却不配合。
她两靥绯红,纤细的素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本能地摇头抗拒。
一壶茶没喝进去多少,倒是先呛出来大半。
他今日本就烦躁,见此索性就在茶桌前坐下,将江萤架在他的腿上,梏住她还欲挣扎的双手,单手去拿茶壶。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茶壶,少女柔软的身子便紧挨了上来。
她在药力的驱使下靠近,像是落水般紧贴在他的身上。
殷红的小脸埋在他的怀中,脸颊轻蹭着他的胸膛,试图从他的衣料上汲取那点微薄的凉意。
太子蓦地收回手,钳起她的下颌,本就寒冽的凤眼愈显幽邃。
宫内秘制的媚香药效惊人。
且,没有现成的解药。
若就这样放任下去,非得烧成傻子不可。
江萤也快到了承受的极限。
她双靥酡红,眼眸如水,身子却愈来愈烫,意识也愈发混沌。
她似乎又回到落水那日,而眼前的男子则是唯一的浮木。
她像是溺水时那般紧紧纠缠在他身上,雪白的双臂紧抱住他的腰身,潋滟的红唇翕合着,在水面之下婉转哀求。
“救我……”
黄昏时的光影蒙昧。
似水色斑驳。
少女喃喃软语,令太子眸色愈浓。
他钳着江萤下颌的手指更添几分力道,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孤不是他。”
他的语速很慢,透着点瘆人的冷意,说不出的危险:“不懂得什么叫做克制。”
话音落,珠钗坠地声起。
坐在他身上的少女被他打横抱起,抵在里间榻上。
帏帐纷落。
他低头,狠狠咬上江萤潋滟的红唇。
第 2 章
衾褥渐乱,罗衫渐褪。
江萤的指尖紧握着他的手臂,羊脂般肌肤雪白而滚烫,渐蒙上珍珠似的水光。
那双被咬得鲜艳欲滴的红唇张开,随着他充满掠夺欲的吻而溢出低绵的颤音。
她的外裳被扯开,襦裙随着足踝的抬起而褪至腰际。
贴身的小衣落下。
热意蒸腾的西暖阁内,太子深邃的凤眼挟裹着浓烈的欲。
他握着江萤的腰肢,微哑的嗓音里透着质问:“你是来寻孤,还是来见容隐?”
江萤通身滚烫,连呼吸都带着颤栗。
容隐是太子的名讳。
而他就是太子。
这两个答案又有什么分别……
她难受地轻咬着唇瓣,在似要将她煮沸的热意中艰难地思索着。
太子迟迟未等到她的答复,浓黑的凤眼愈显晦暗。
褪至腰际的襦裙被他扯下,他毫不迟疑地咬上她。
江萤红唇张开,骤然绷直身子,双手紧紧抱住他的颈,原本甜软的嗓音里都透出哭腔:“来寻殿下。”
她胡乱给出答案。
太子握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
终究是冷哼了声,抬首没再多话。
地龙烧得滚热,黄昏的西暖阁如沸如燃。
系着浅金色穗子的帏帐翻飞如浪。
江萤的嗓音从疼至甜到微哑,将更漏的滴水声都掩盖。
*
黄昏的光影渐淡,炽热金乌坠落于*宫东**屋脊。
*宫东**的侍女们挑着灯笼自远处的游廊间走过,将系在廊檐下的风灯一一点燃。
夜幕将至,宴席将散。
浓睡在帏帐后的少女徐徐自榻间醒转。
“连翘。”
她低低唤了声,撑着榻沿想要起身。
可未着罗袜的赤足还未碰到脚踏边缘,满身的酸软之感便席裹而来。
还带着些难以启齿的疼意。
江萤没有防备,潋滟的红唇轻碰,溢出低绵的颤声。
婉转缠绵,像是熟透的果子在热油里拉出甜蜜的丝,让初尝人事的少女红透了两靥。
她窘迫地咬住唇瓣,双手抱住正顺着她的双肩往下滑落的丝被,低头往自己的身上看。
单薄的丝被难掩春色。
原本雪玉似的肌肤间星星点点,满是令人面红的痕迹。
江萤的视线生生顿住。
那些荒唐迷乱的记忆迅速涌回脑海,让她的思绪有刹那的空白。
她只是来归还太子的玉佩。
却阴差阳错地与太子荒唐一场。
如今太子已经离开,而她还不着寸缕地睡在*宫东**的榻上。
随时都会被*宫东**的侍人发现。
江萤面色雪白,不敢想象那时的情形。
近乎是本能驱使,她不顾身上的酸麻匆促起身,就这样赤足踩在地上,慌乱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外裳,襦裙,心衣——
正当她捡回自己罗袜的时候,外间的槅扇被人推开。
舄底踏地声清晰,来人径直往内室走来。
江萤面红如燃,心跳如擂,抱着手里的衣物便团身躲到最近的白鹤屏风后。
步履声愈近,江萤满脸通红地往身上穿衣。
上裳在匆促间穿好,想要着下裳的时候,她的指尖却是一顿。
剩余的衣物里,没有她的小衣。
江萤呼吸急促,眉心都泌出细细的汗。
越来越近的步履声中,她心惊胆战地低头去看屏风外的情形。
来人已至内室。
深垂至地的帷幔被他信手挥开,幔底系着的浅金色穗子如云潮起伏,显出男子穿着的那双墨底镶金的舄履。
他的身高腿长,步履迈得很开。
几乎是片刻,便已逼近她所藏身的画屏。
而她未来得及拾回的小衣,就落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红白交映,脏得让人都不敢多看。
就当江萤的心都快要跳出腔子的时候,来人的步履骤然停住。
他就站在她藏身的屏风前,命令般吐出两字。
“出来。”
江萤眼睫抬起,隐约听出这似乎是太子的声音。
但是她不敢出去。
她还未穿下裳。
她的小衣都还在他的靴畔。
江萤难以启齿,困在屏风后连呼吸都微顿。
不过这样的僵持没有持续多久。
画屏外的太子却显然并无多少耐心。
他蓦然抬步,向屏风后走来。
“等,等等……”
江萤面颊滚烫,急忙去穿抱在怀里的下裳:“臣女的衣裳还未穿好。”
“有什么好穿的?”
太子的声音冷沉,带着说不出的危险:“你当孤是瞎子?”
江萤微愣。
稍顷更是连耳缘都红透。
“臣女不敢。”
她窘迫地微侧过脸:“只是男女授受不亲。西暖阁中之事亦非臣女本意。未免传出流言,可否请殿下回避一二……”
话音未落,江萤正在整理裙裾的手腕骤然被人握住。
他的力道很大,江萤又没有防备。
就这般踉跄着往他的方向小跑两步,近乎是撞在他的胸膛上方勉强站稳。
还未启唇,他骨节分明的手已攥起她的下颌,强迫她抬首,对上那双凌厉的凤眼。
“此处是孤的*宫东**!还从未有人敢让孤退避!”
江萤还未来得及穿上鞋袜。
就这般赤足站在地面上,慌乱地仰头看着他。
太子冷然与她对视,未桎梏着她的右手垂下,自腰间扯下那块熟悉的玉佩。
他语声微寒地问她:“你是为了这块玉佩来的?”
江萤明眸微睁,视线落在那块玉佩上。
白玉底,磐龙纹,正是她原本想要归还的那块。
应当是衣裳坠地的时候,从袖袋里滚落出来的。
江萤于是点头。
她语声很轻地承认:“这是殿下遗落在江府的玉佩。臣女……”
她说至此微微一顿,似乎是想到来西暖阁后发生的事,雪白的双颊又有些发热:“臣女原本来此,便是为了将玉佩归还殿下。”
未曾想,阴差阳错,木已成舟。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太子满是寒意的嗓音。
“这并非孤的玉佩。”
江萤惊愕抬眸,对上他凌厉的凤眼。
他收拢手指,近乎是一字一句般告诉她:“这是容隐的玉佩。”
江萤的下颌被他捏得生疼。
她眼里涌起水雾,红唇微微张开。
她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解释。
容隐便是太子的名讳。
他便是太子。
容隐的玉佩不就是他的玉佩?
望着他越来越凶戾的神情,江萤的心倏然一颤。
她想起指鹿为马的故事。
也许这块玉佩是谁的并不重要。
太子只是想找个借口处置了她。
就像是后宅里处置爬床的婢女那样。
江萤明眸微睁,心跳得怦怦作响。
她往后闪躲,想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西暖阁里的事,臣女不会说出去。臣女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江萤的话未说完便被太子打断。
他骨节分明的手往下垂落,修长的手指准确地扼住她纤白的颈。
他收拢掌心,浓黑凤眼里寒芒骤显,似野兽露出獠牙:“你把孤当成什么?”
江萤赤足站在地上。
足尖不得不随着他的动作而踮起,渐渐也到了极限。
她面颊微红,本能地以双手紧握住他的手臂,却不能挪动他的手指分毫。
就当她呼吸艰难,慌乱地想着答案,以为自己答错便会死在当场的时候,西暖阁的槅扇被人叩响。
廊前传来侍卫的通禀声:“殿下,凤仪殿掌事宫女青琅求见。”
“她来得倒是及时。”太子语声愈冷:“令她来西暖阁见孤!”
“是!”侍卫应声,快步往前殿的方向去。
侍卫的脚步声远去,太子扼在江萤颈间的手却仍未松开。
他分明的指骨抵在她的咽喉间,像是握着一枝随时都能掐断的花。
但是他没有选择收拢掌心,而是反握住她的后颈,掌心施力,令她不得不踉跄着向他靠近。
就当彼此的距离近到他的下颌都能碰到江萤的发顶的时候。
太子蓦地低头,狠狠咬住了她微启的红唇。
这次的力道要比她中媚香的时候狠厉得多。
江萤的眼尾当即便疼得湿润。
她知道太子一定是将她的唇咬破了。
她都能尝到彼此唇齿间淡淡的鲜血腥气。
她想伸手推他,却又不敢妄动。
毕竟太子的手还握在她的颈间。修长而有力,像是随时都能将她的颈生生折段。
她紧张地握住他的手臂,呼吸微颤地承受。
好在这个凶狠的吻并没有持续多久。
掌事宫女青琅来得很快。
随着侍卫的通禀声响起,太子松开钳制着她的手,带着满身怒意离开这座暖阁。
青琅便等在西暖阁外。
身后还跟着一十二名身着青裳的宫娥。
她们未提宫灯,双手捧着的檀木托盘中置有新折的宫花。
皆为长安城内罕见的名贵品种。
色泽与品类各不相同,统共一百三十二枝,正好与前来赴宴的贵女们人数相当。
随着太子步出暖阁,宫女青琅俯身向他行礼,语调恭敬:“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名,将赏赐送达*宫东**,愿以殿下的名义分赏贵女,以示天家恩覃。”
太子语意冷漠:“既是母后赏赐,孤自不推诿。”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的西暖阁中却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少女吃疼的短促轻呼。
本就安静的西暖阁前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太子秉性清冷。
年过弱冠仍未娶妻。
*宫东**内清净得连开脸的侍婢都从未有过。
唯独今日……
暖阁前众人神情迴异。
青琅在宫中行走数十年。早已练就处变不惊的本事。
此刻依旧微低着脸,神情恭敬,与之前并无半分区别。
但随同的宫娥们却还年少。一时间少不得心念浮动。
有几名沉不住气的,已暗暗抬首,往声来之处窥探。
容澈抬步向前,锐利的视线正落在青琅面上。
他问:“姑姑想看?”
青琅俯身低首:“奴婢不敢。”
容澈凌厉的视线扫过,青琅身后的宫娥们慌忙跪俯:“奴婢们不敢。”
在众人的噤若寒蝉中,容澈抬步上前,将一支银红芍药握在掌心。
“其余宫花分送下去,至于这枝——”
他收拢长指,眸色微寒:“孤亲自拿去给她。”
无人敢有异议。
太子遣散宫人,走向身后西暖阁。
推开槅扇,挥开帷幔。
磐龙纹玉佩放在桌案显眼处,白鹤座屏后却已空空如也。
藏在屏后的少女不知所踪,倒是东面半人高的长窗前,尚留着一张未能挪开的矮凳。
春夜微凉的风自那扇敞开的长窗间涌来,将西暖阁中残余的热意驱离。
太子收拢掌心,折断手中的芍药花枝。
“跑得倒快。”他回首视向依旧在廊下等候的侍卫:“送她过来的人可有找到?”
“属下无能。”侍卫于廊前顿首:“宦官潘升畏罪潜逃,途中意外溺毙。属下等人赶到时已无活口。其余涉及此事的宫人知晓甚少,恐怕即便是严刑,也再难问出什么。”
“谁说没有活口。”
太子站在白鹤屏风前,抬手碾过芍药娇嫩的花瓣,似狠狠碾住少女柔软的红唇。
西暖阁内媚香早已散尽。
但眼前的一切依旧让人烦躁。
他抬起眼帘,眼底晦色深浓。
“孤会亲自去审问她。”
第 3 章
春夜寂静,繁星漫天。
一辆桐木马车自江府门前停落,江萤扶着连翘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还未站稳,候在府门前的侍女便打着灯笼快步迎上前来,笑着通禀:“大姑娘回来了。老爷与夫人正在前厅里等您。”
侍女手里新点的灯笼明亮,暖橘色的辉光照过来,让江萤畏光似的侧过身轻偏了偏脸。
“我有些倦了,还是明日再去拜见父亲。你替我传句话过去便好。”江萤轻声婉拒,带着连翘往闺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闺房离此处不远,过月洞门后再绕过两道白墙便到。
院落还算清净,种着棠梨两树,年节时新换的风灯干净透亮,将江萤不安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寝居处,而是径自去了院内的浴房。
浴水很快烧好。
江萤将侍女都遣退,独自站在屏风后解衣。
浅杏色的外裳解开,雪白浑圆的肩头便暴露出来。
贴身的里衣被撕开寸许宽的口子,在行走间散落开来,近乎都遮不住什么。
在*宫东**里的时候,江萤没敢细看。
如今查看,更是没有半分能够着眼的地方。
江萤看得满面通红,又是窘迫又是慌乱。
她尝试着用布巾蘸着热水去擦拭,但这些痕迹非但不褪,反倒是随着她的着力还更深了几分。
正当她迟疑的时候,槅扇被人轻叩了叩,外头传来连翘的声音:“姑娘,您,您可有什么要奴婢去做的?”
连翘的声音显得有些慌,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的,不似平日里的利落。
江萤面色愈红。
她自然知道连翘是为什么。
她自西暖阁中逃出来,请*宫东**的侍女帮她找到连翘的时候样子便不大好。
云鬓蓬乱,衣裙微皱,下颌与颈间还留着太子掐出来的红印,连唇心也被咬破。
即便是再不经人事的姑娘,也能猜到发生了些什么。
江萤愈想愈是窘促,唯有两靥滚烫地将槅扇开启一线,将换下的衣裳递给她:“这是我今日穿过的衣裳。你都拿去烧了。记得千万别让人看见。”
连翘连连应声,接过她递来的衣裳。
正本能地想要理好,却倏然一愣,然后赶紧翻了两翻。
再开口的时候语调更慌:“姑娘,您的小衣呢?”
江萤呼吸微顿。
她的小衣——
她逃跑的时候慌张太过,全然没有想起她掉在屏风外的小衣。
她的小衣,还在*宫东**的西暖阁中。
她都不敢想象,太子见到后,会是怎样的神情。
但如今春日宴已经结束,再想去取回绝无可能。
江萤愣立许久,认命似地闭了闭眼:“你将其余的先拿去烧了吧。”
连翘也只好应声,忐忑抱着那堆衣物出去。
槅扇合拢的声音响起。
衣衫褪尽的江萤渐渐觉出凉意。
她轻拢住赤露的双肩,转身走向置于屏风后的浴桶。
温热的浴水漫至她的下颌,将原本紊乱的思绪渐渐理开。
在*宫东**里的时候,她慌得无暇深想。
但如今再回忆起来。
那等在梧桐树下的宦官,熏炉里催人情动的香药,正在西暖阁中休憩的太子——
处处都透露着违和与刻意。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但偏偏又不知算计她的人是谁。
最像是布局者的自然是暖阁中的太子。
可若是太子,他想要哪位贵女,请旨便是,又何需这般大费周章。
若是旁人,她又实在想不出这样做的目的。
在长安城的贵女中,她的出身不算显赫,父亲也并非身居要职,并没有什么值得构陷或是拉拢之处。
正当江萤迟疑的时候,槅扇开启的声音再度传来。
江萤轻声问道:“连翘,衣裳都烧了吗?”
话音落,身后却并无人回应,唯有步履声近,似有人大步向她走来。
江萤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得在浴桶里转过身去:“连翘……”
浴房内并无她的侍女。
太子独自站在她的屏风前,神情冷峻,眼底含霜。
江萤的明眸睁大。
近乎是本能地,她急忙将身体沉入水中,仅露出一张通红的脸浮在水面。
浴房,太子,未着寸缕,兴许是来杀她。
这般混乱的情形下,她近乎都不知道是该先慌乱还是先羞耻。
在她慌张的视线中,太子向她走近。
浴房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
他不悦拧眉,选择就站在她的浴桶前质问她。
“是谁带你来的西暖阁?”
“又是谁告诉你,孤在西暖阁中休憩!”
江萤逃无可逃,近乎是半蹲在浴桶中,双手紧紧抱肩,面色涨得通红。
“是名宦官。”
她慌忙答完,将双肩抱得更紧:“我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的眉心有颗很大的黑痣……”
“潘升。”太子冷冷打断她的话:“孤已令人将他的尸首拖出去喂狗。”
江萤羽睫轻颤了颤,原本想让他回避的话硬生生地咽下。
她还未想到该如何解释,太子冷沉的语声便再度落下,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时间。
“他与你说了什么?”
“你为何会跟他前来?”
江萤艰难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努力跳过西暖阁里那段往前回忆:“他唤出了我的姓氏。他唤我江姑娘,与我说太子在西暖阁内,让我跟他前去,统共只有半个时辰……”
“姜。”太子眼底寒意倾泻而出,神情愈发凌厉,似霜雪拭过刀刃。
江萤噤声,慌乱地抬眼看着他。
她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还是太子与她家曾有过什么旧怨,如今陡然想起,决定先拿她祭刀。
太子逼视着她。
眼底的锋芒丝毫不减。
稍顷,他再度向她走近,修长冰冷的手透过温热的浴水抵在她的咽喉上。
他说:“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冷热交杂,江萤颈间的肌肤细细地起了寒栗。
她的眼睫微微颤抖:“家父为官清正。虽来京后并无多少政绩,但也绝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等有负于皇恩的事例……”
太子冷眼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的唇心。
她的唇瓣殷红,唇心那道伤口尤其红得深浓。
像是芍药碾过后花汁的色泽。
“江文道。”他冷哂出声:“孤许他官升一级,他能将你卖给孤为婢。”
江萤红唇微张。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父亲也许真会那么做。
母亲在时尚且不会,但如今是继母柳氏当家,若能有有利于父亲的仕途,即便是为婢,柳氏也必然答应。
似看出她的迟疑,太子周身的戾意散去几分,原本抵在她喉间的手抬起,转为攥起她的下颌。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凤眼幽深如夜。
他少见地很久没有再问。
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宫东**历来都会习武,他手中的力道很稳,攥着她下颌的动作没有半分动摇。
但江萤却有些站不住了。
她的腿本就酸麻得厉害,如今就这样蜷缩在浴桶里,更是艰难的厉害,像是随时都要跌坐在桶中。
被浴水淹死,应当是她能想到的,最羞耻的死法。
江萤不得已向他求饶:“殿下可否暂且回避。至少,先让臣女穿上里衣……”
最后几个字落下,她的面色已红如脂。
太子凝视着她,顷刻下了论断。
“官升一级便能卖女为婢的人,没有利用的价值。”
“但他的女儿未必没有这份野心。”太子俯身欺近,逼视着她的眼睛:“江萤,你想做孤的太子妃吗?”
江萤的呼吸微顿。
她的羽睫抬起,明眸微微睁大。
她不敢说想,更不敢说不。
她怕答错后,太子杀她灭口。
她忐忑良久,找出个折中的说辞:“臣女身份低微,恐怕不堪匹配殿下。”
太子攥着她下颌的长指骤然收紧。
他眼底的晦色更浓,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意:“既然你不想,那孤便去请旨!”
*
寅时三刻,天光微透。
闭锁整夜的宫门次第而开。
满朝文武尚候在宣武门前,*宫东**舆轿已落在凤仪殿外。
姜皇后此刻已然起身,正端坐在殿内饮茶。
她如今四十余岁,但容貌依旧是不可逼视的清丽端庄,满头长发乌黑如缎,丝毫未显疲态。
因常年礼佛的缘故,她的殿内总氤氲着淡淡的檀香,给人以平和之感。
“母后。”重帘三响,太子入内向她请安,语调比往日稍显冷漠。
姜皇后抬起眼帘,将视线落在她的长子身上。
玄衣金冠,腰间佩剑。
容貌依旧是素日里的俊美,却要多几分宫中少见的桀骜不驯。
大抵是因为那柄剑的缘故。
佩剑花纹繁复,本为御前所用的饰物。
然剑疆却有血迹。
深红近褐,在太子修长冷白的手中分外触目。
太子的目光同时落于手中剑疆。
他剑眉微抬,当着姜皇后的面将那道剑疆扯下,信手丢入面前燃烧的炭盆。
火焰骤然腾起,衬得太子眉眼灼灼。
“儿臣处理了几双不安分的眼睛。因此来迟,还请母后恕罪!”
剑疆燃烧所散出的淡青色烟幕后,姜皇后端然而坐。
她手里捧着的清茶散出缕缕水烟,似垂帘遮掩她的面容与神情。
她在这两道垂帘后启唇,语声平静而温和:“隐儿寅时入宫,寻本宫何事?”
剑疆燃成灰烬,太子薄唇勾起,眼底的笑意却寒:“儿臣决定娶妻,前来禀告母后!”
“是哪家的贵女?”姜皇后轻轻搁落茶盏。
“少府少监江文道家的嫡女。江萤。”
话音未落,宫人的通禀声再度传来。
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李德瑞亲自前来,将明黄圣旨奉上:“娘娘,这是陛下新拟好的圣旨。”
满殿宫人皆跪。
皇后离座起身,亲自接过圣旨徐徐展开。
这是太子亲自所求的圣旨。
唯一的旨意,便是赐婚他与江萤。
御笔亲书,不容置喙,不容抗拒。
*
天光破晓,一轮金乌跃出云层。
剧烈的叩门声中,太子容隐自西暖阁的榻间起身。
他近乎是通夜未睡,此刻初醒时依旧带着淡淡的倦意。
他的亲信侍卫段宏入内,目不斜视地双手将圣旨奉上:“殿下,您半个时辰前吩咐属下,令属下无论如何,必须唤您起身。”
容隐轻阖着眼,修长的手指轻抵在眉心,隐忍着交替后颅内遗留的阵阵钝痛。
他回想着昨夜所发生的事。
江萤,潘升,帝后……
直到最后一幕画面散去,他徐徐松开长指,自榻上披衣起身。
此刻金阳尚微,日色淡如琉璃。
初起身的太子尚未束冠。
墨发长垂身后,浓长羽睫微垂着,给人以淡漠疏离之感。
面对亲信侍卫奉上的圣旨,他拢衣的长指微微一顿,终于还是抬手接过。
他问:“查清楚了吗?”
话音初起,昨夜那些旖旎画面似又卷回眼前,让他停顿了稍顷,方平静接续:“有关春日宴上之事。”
侍卫比手,将昨夜的审讯结果详细回禀。
主谋潘升意外暴毙,而其余的宫人知晓不多。甚至都不能说出要来春日宴的女子究竟是谁。
容隐微垂眼帘。
这原本并不重要。
这一场局,本就是为拔除*宫东**内被人铺设的暗桩。
他并不会以身入局。
但是如今。
他握紧手中圣旨,皱眉站起身来,走向西暖阁中书案,想将昨夜之事重新理过。
还未走到案前,他的视线便在屏风前停住。
白鹤座屏前散落着一袭女子的小衣。
月白绸底,边角绣着小小的梨花。
其上红白交映,脏得令人不敢多看。
容隐的视线收回,原本握在圣旨上的指尖微蜷,终于还是抬起。
摁住突突跳动的眉心。
第 4 章
敞开的槅扇再度合拢。
容隐离开西暖阁,转至不远处的书房内公办。
昨夜的事很快便被理清,有关江萤的卷宗亦被亲卫送至他的案前。
十六岁的少女,卷宗干净得像是一方白纸。
都没有什么可以着墨的余地。
无论如何去查,她都不会是春日宴上原本该来的那位贵女。
容隐垂眼,将手里的卷宗合拢。
在他搁卷的轻微声里,亲卫段宏准时将今日的汤药搁在他的案上。
容隐淡垂眼帘:“撤下吧。”
“换回李太医的方子。”
眼前的药方并无效用。
反倒适得其反。
“是。”段宏比手应声,将眼前的汤药重新端走。
槅扇关闭,室内光线微淡。
容隐修长的指节垂落,解下腰间系着的白玉佩放在案前。
玉质温润,通透如脂。
如水面映出他的面容。
镂刻的磐龙纹路纠缠着他的倒影,像心中的困兽如影随形。
容隐收拢掌心,轻阖了阖眼。
他的离魂症愈发严重。
发病的时候行事暴戾恣睢,并无半分常理可言。
*
晨雾散去,春日里浅金色的日光铺满庭院。
江萤在她的院子里接到容隐的手书。
带来书信的连翘抱着新买的杂物紧张地站在她旁侧:“姑娘,这是奴婢出去采买的时候,*宫东**里的侍卫交给奴婢的。”
“还说定要交到姑娘的手上。”
江萤的呼吸也微微紧绷,拿着手里的书信像是捧着烫手山芋。
目光停留在*宫东**的徽记上好半晌,方鼓起勇气将信笺拆开。
信中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凶狠逼问。
太子信中的语调平和,陈述的语意也极简单:
请她见面一叙。
地点不是*宫东**,而是城内的清和茶馆。
江萤握着书信的手指微微蜷起,纤长羽睫随呼吸轻轻扇着。
这封书信给她以陌生之感。
无论是信中平和的语调,还是留在信笺上的字迹。
都与她记忆里的太子不符。
教她习字的先生曾经告诉过她:
字如其人。
暴戾恣睢如太子,字迹也应当是狂傲而飞扬。
但眼前的信笺上是极漂亮的瘦金体。
笔划劲利,清朗润逸。
与太子本人留给她的印象截然不同。
明明处处都令人觉得违和。
但偏偏信尾却又落着太子容隐的私印。
昭示着这封书信并非伪造。
江萤秀眉微蹙,略微有些迟疑。
在旁侧等候许久的连翘有些着急:“姑娘,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江萤回过神来。
她犹豫稍顷,还是将书信折好,塞到衾褥底下藏着。
“我得去一趟清和茶馆。”
她说着略微一停,再启唇的时候两靥微微泛红,带着略微的忐忑与不安:“要是日落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就……”
她犹豫轻声:“就和父亲说我病了,可千万别让他进来。”
“奴婢记住了。”
连翘答应着,急忙去给江萤找出门时戴的幕离。
*
清和茶馆离江府不远,仅隔着两道热闹的长街。
江萤戴着幕离自马车上步下的时候,茶馆里的女使已提前在门前等候。
“江姑娘。”女使迎上前来,殷切地带着她往茶馆里走:“贵人正在雅间内等您。”
江萤跟着她走到茶馆的二楼,还未来得及迟疑,女使已替她将槅扇轻轻推开。
“姑娘请进。”女使笑着让开,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离去。
女使的步履声自木制的楼梯远去。
江萤也唯有将幕离取下拿在手里,略带不安地抬步往雅间里走。
室内并未焚香,唯有茶烟淡淡。
江萤绕过面前两折画屏,见到屏后清坐饮茶的太子。
他着锦服,束同色玉冠。
画屏后的日光落在他的肩发,映得他眉眼间神容疏淡。
似雾中月,霜里鹤。
清寂疏离。
与此间繁华草木,喧嚣人世,都隔着渺远的一层。
他轻抬起眼帘,淡淡唤她。
“江姑娘。”
江萤的步履微停。
顷刻间有误入蜃楼的不真实之感。
她红唇微启,牵动唇心被他咬破的伤处。
微弱的痛感传来,让她想起昨夜的荒诞并非梦境。
“殿下。”
江萤俯身向他行礼,藏着心中的不安。
容隐轻颔首,请她在对侧入座。
“今日请江姑娘前来,是为昨夜之事。”
他的语声淡落。
不带情动时的哑,暴怒时的凌厉,他的嗓音依旧是偏冷的质感,带着清淡的疏离感,似落在竹林间的雪。
江萤指尖微蜷。
她选择轻轻应了声,等太子继续说下去。
太子的视线轻落在她面上。
见她始终没再启唇,便将搁置在手畔的木匣递向她。
他的手修长而冷白,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指环。
色泽温润,与那块磐龙纹玉佩似本出同源。
江萤无意看见,视线略微停留,又在回神之后轻轻移开。
她站起身来,双手去接。
指尖方碰到木匣的边缘,便听见太子语调平静地告诉她:“这是父皇赐婚你我的圣旨。”
江萤的指尖一颤。
手里的木匣险些掉在地上。
她急忙握紧匣身,将木匣放到眼前干净的桌面间。
木匣放稳,她的语声依旧带着颤:“是殿下请的旨意?”
容隐未曾否认。
他只是问她:“若有选择的权利,江姑娘可愿嫁入*宫东**?”
江萤羽睫轻抬,微微懵然。
问这样的话显然没有意义。
毕竟赐婚的圣旨都放在她的面前。
她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她没有多想,只是重新站起身来,向他福身行礼,挑拣着好听的话来说:“天恩浩荡,臣女自然愿意。”
容隐的视线落在她的面上。
他再度启唇:“这道圣旨还未曾交由礼部。”
“在圣旨落定前,还有不少繁文缛节要走。其中卜吉一程,便要整整七日。”
他说得隐晦。
但江萤能够听懂。
卜吉指的是合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
若是卜出她与太子的生辰不合,这道圣旨便不会颁布。
也不会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江萤听见她的心跳微快。
她轻轻抬起眼帘,看向眼前的太子。
他的容貌依旧俊美,昨夜里的锋芒却已敛去。
他平静地坐着那,像是真的在征询她的意见。
江萤试着道:“若是,臣女愿意。”
容隐回答:“孤会奉旨筹办婚事。”
“迎你入*宫东**为太子妃。”
江萤微抬起羽睫悄悄看他。
见他没有突然发怒的征兆,方试探着轻轻启唇:“若是,臣女不愿。”
容隐道:“孤会护你此生无虞。”
“你遇见任何为难之事,皆可前来*宫东**,孤会替你处置。”
江萤指尖微蜷。
太子看着并不似在拿她玩笑。
她是真的可以选择退掉这桩他亲自请来的婚事。
两日里截然不同的际遇让她微微懵然,下意识地轻咬了咬唇瓣。
唇心传来痛意,让她惊醒过来。
眼前的太子光风霁月。
可她身上那些恣意*情纵**的痕迹还未褪去。
太子凶戾地掐着她的颈,将她堵在浴桶里的情形也犹在眼前。
这是她见过最喜怒无常的人。
她都不敢确定,若是真的嫁进*宫东**,是否还能好好地活到今年端午。
雅间寂静顷刻。
江萤轻咬红唇,不敢轻易作答。
容隐垂落眼帘。
他自腰间解下那枚玉佩,递向江萤:“在卜吉结束之前,你皆可带着玉佩来*宫东**寻孤,告知孤你最后的决断。”
江萤轻轻抬手。
玉佩轻落在她的掌心,带着玉石特有的沁凉之感。
容隐收回圣旨,抬步离开雅间。
他并未立即回到*宫东**,而是顺着这条长街似无目的般往前。
长街闹热,百姓熙攘来去。
在他目力所及最远处,原在茶楼里的少女正登上她回府的马车。
她戴着幕离,遮掩住容貌。
但适才留下的记忆依旧鲜明。
前来赴邀的少女雪肤乌发,明眸皓齿。
微微垂落的羽睫长而卷翘,那双墨玉似的眼睛清澈流波。
她坐在色泽古朴的木椅上,鹅黄色的披帛流泻在椅侧,似旧木发出的新枝。
她比记忆中的更为鲜洁。
也更为无辜。
叮叮当当的清脆打铁声传来。
容隐在铁匠铺前停步。
跟着他的亲卫段宏上前,想当然地问:“殿下想买新的兵刃?”
容隐侧立在铁匠铺前,并未正面回答他的话。
“往后李太医的药不必再送来。”
他淡垂眼睫,语调清冷:“孤需要一条缚兽用的铁链。”
*
天光敛尽,夜幕深垂。
转瞬又至每日安寝的时节。
江萤方自浴房里回来,搭在颈间的几缕乌发犹带着淡淡的湿意。
她坐在榻沿,拿布巾绞着乌发,看着放在枕畔那块磐龙纹玉佩,依旧有些不真切之感。
兜兜转转,这块已经归还的玉佩又一次回到她的手里。
太子也像是随着这块玉佩回来,而变成了她原本想象中的模样。
温润疏离,克己复礼。
她这般想着,忍不住轻轻低了低头。
寝衣的领口宽大,寝衣内藏着的痕迹也依旧鲜艳,没有半分要褪的迹象。
她微微红了脸,暂且将玉佩收回屉子里,团身往榻上躺下。
卜吉足有七日。
她还有七日可以去决定。
她这般想着,便轻轻阖眼。
春夜深长,后半夜的时候似乎落了一场密密匝匝的雨。
满庭皆是珠落玉盘的声音。
江萤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榻上微蹙着眉,翻来覆去地卷着锦被。两名不同的太子也像是在她的脑海里交战,争斗个不停。
朦朦胧胧间,她隐约听见有人冷声唤她的名字。
“江萤。”
江萤循声侧过脸。
看见太子熟悉的面容。
卧榻窄小。
太子侧躺在她的身畔,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牢牢箍在她的腰间。
黑暗中的他怒意极浓,像是专程来江府里找她算账。
“江萤!”
他厉喝她的名字,握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扼上她的脖颈。
“你竟敢忤逆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