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人间百态#
那一年的婚礼上,新郎的他二十六岁,英俊潇洒,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新婚的快乐,也不愿多看一眼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妻子。
他的目光长久地驻留在新娘旁边,娇小可爱、年方十五的伴娘的她身上。眼里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新娘的存在。

民国时期的西式婚礼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伴娘一见新郎误终生 。
这位新郎就是民国时代的新文化主将—— 胡适 ,他的新娘是大字不识几个、裹着小脚的江冬秀。

年轻时的江冬秀
当时的胡适还未来得及从和美国姑娘韦莲司的浪漫爱情中回过神来,父母命他立即回国和毫无感情基础的江冬秀完婚。

胡适(左)韦莲司(右)
新娘彪悍的体型和泼辣的性格,让毫无结婚喜悦感的胡适对未来漫长岁月隐约预感到几分不安和寒意。
意外的是,新郎却从旁边年纪尚小的伴娘的目光中看到了崇拜和爱慕的光亮,这让他心头涌起冰雪消融般的暖意。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娶时 。
伴娘是新郎胡适三嫂的胞妹曹诚英,是安徽绩溪有名的商贾之家的千金小姐。曹诚英五岁就上私塾,自小熟读诗词歌赋,少女时代就有着刻骨入心的浪漫情怀。

少女吋代的曹诚英
彼时的胡适,是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又是北大最年轻的教授,而且在《新青年》等杂志上发表一系列有着深远影响的著名文章。
胡适耀眼的才华确实对曹诚英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也就是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胡适, 一眼万年 也造就了她一生悲情的宿命。

胡适
对曹诚英而言, 幸运的是遇上了理想的梦中情郎,不幸的是爱上了别人的老公。
曹诚英只能把对胡适的爱意暂时压抑在心里,不久以后,出身于封建家庭的她和胡适一样步入了包办婚姻的牢笼。
她按父母之命嫁给了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五大三粗的胡冠英,好在得到美国留学的二哥曹诚克的大力支持,婚后不久曹诚英就离家来到杭州女子师范学校读书。

曹诚英
由于曹诚英婚后一直未怀孕为夫家延续香火,不满的婆婆自作主张为儿子纳妾,无法接受的她毅然与胡冠英离婚。
1921年5月,胡适收到了曹诚英的一封信,请他为《安徽旅杭学会报》作序,兴奋得几乎整晚睡不着觉。从此,两人开始了书信往来,不满封建包办婚姻的两人在信中谈得越来越投机,彼此有了更加心动的感觉。
1923年6月,胡适赴杭州养病,曹诚英以表妹的身份前去照顾。这是胡适结婚六年后两人再次相见,那个在婚礼上当伴娘的小表妹如今出落得愈加风姿绰约,更有女人味了。

胡适与曹诚英
胡适在杭州附近的烟霞洞旁边的清修寺租了三间厢房,曹诚英从学校搬来照料胡适,两人同居在了一起。不知情的江冬秀还捎信给当年的伴娘,拜托她好生照顾自己的老公。
在这个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里,他们俩漫步田园,游历山水,吟诗作赋,饮酒喝茶,享受着自由爱情的美好。胡适在这里一直住到10月初,他后来回忆起与曹诚英住在烟霞洞的往事时说,那是他一生中 最幸福 的时光,也是他此后再未有过的“ 神仙日子 ”。

胡适和曹诚英合影
胡适还把曹诚英介绍给自己的好友们,同样受包办婚姻之苦的徐志摩就非常支持胡适追求自己的爱情。曹诚英称胡适为麇哥(胡适小名叫嗣麇),胡适则称曹诚英为娟妹 (曹诚英乳名行娟)。他俩和朋友们一起游玩,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在朋友眼中宛如真正的恩爱夫妻一般。
与曹诚英的甜蜜爱恋让睿智的胡适魂不守舍,他曾写下过和众人一起候游船的间隙偷偷看她,内心如 少男般 的悸动:“ 前天,伊却未免太绚烂了!我们只好在船篷阴处偷觑着,不敢正眼看伊了 ” 。

胡适曹诚英和朋友们在一起游玩
胡适在曹诚英身上找到了久违的热恋的感觉,那是家中的悍妻不曾也不可能给他的。 你侬我侬时 ,浪漫多情的胡适还为曹诚英写下过动人的情诗:“ 山风吹乱的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 ”。极度欢愉的时光终归要结束,曹诚英与胡适依依惜别不久后,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胡适得知这个消息后,鼓起勇气决定彻底斩断无爱的旧式婚姻的束缚,给曹诚英和腹中的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名份。

胡适与江冬秀
于是,胡适和江冬秀摊牌要求离婚。江冬秀听后怒不可遏,跑去厨房提了把菜刀冲出来,并将两个孩子拉到身前,大声喊道:“要离婚?可以!我先将你两个儿子杀了,我再自杀!”随后将手中菜刀狠狠砸向胡适。
一向儒雅斯文的胡适根本没想到妻子凶悍到如此地步,敢于拿儿子和她自己的性命来要挟。他差点没跪下喊“女侠饶命”,吓得夺门而逃。

与好友徐志摩相比 ,胡适了少了一分新时代的 率真性情和付出精神 ,多了一分旧文人的 权衡利弊和胆怯懦弱 ;而目不识丁的江冬秀也远不如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张幼仪 宽容豁达 ,这可能也是胡适最终选择和江冬秀 维系完整婚姻直至终老 的真正原因。
思虑再三,胡适还是决定回归家庭。他找到曹诚英说,这个婚他离不成了。曹诚英听了泪如雨下,伤心欲绝。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独自一人去做堕胎手术。看着自己和胡适的爱情结晶化为一滩血水,她万念俱灰,恨不得一死了之。

痴情的曹诚英受到如此打击后,仍旧对胡适一往情深。而胆小又不甘心的胡适继续和曹诚英保持着书信往来,但他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和江冬秀离婚再娶曹诚英,决定斩断情丝。
他在给曹诚英的一封信中,附上两首诗《秘魔崖月夜》和《暂时的安慰》,字里行间透出他们的关系“不能长久”,“爱而不得,究竟解不了明日的烦闷”。
胡适想从两人的这种不可能有结果的关系中抽身离去,敏感的曹诚英也意识到自己被无情地拋弃了,但痴心的她仍然对胡适 没有恨只有爱 。毕业前她在给胡适的一封信中作了两人彼此保持距离前的最后一次表白:“ 麇哥,在这里让我喊一声亲爱的,以后我将规矩的说话了。麇哥,我爱你,刻骨的爱你! ”

晚年的曹诚英
在江冬秀河东狮吼般的严防死守之下,曹诚英和胡适之后也未再越雷池半步。虽然两人始终保持距离,但曹诚英对胡适的情愫仍旧绵延不绝。 在她心中,看着自己所爱的人过得好亦是一种幸福 。
一次,胡适在协和医院做盲肠手术,曹诚英前去探视,没想到太累竟然靠在胡适的枕边睡着了。这一幕恰好被江冬秀撞到,凶悍的她居然忍住没有当场爆发。

胡适江冬秀夫妇
也许出于一种情感上亏欠后的补偿心理,胡适帮助曹诚英进入东南大学念农科,后来又介绍她考入康奈尔大学,赴美留学。他还拜托美国前女友韦莲司照顾曹诚英在美留学期间的生活。
曹诚英学成回国后,先后在安徽大学、四川大学等学校任教,成了我国第一位农学女教授。

中年的曹诚英
这期间曹诚英对胡适还有隐隐的期待 ,但胡适在1938年担任驻美大使后,又和前女友 韦莲司 频繁见面,甚至和恩师 杜威 的太太 洛维茨 也有着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这让曹诚英伤心失望之余终于回归了现实: 她和她最心爱的麇哥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杜威(右)和太太洛维茨(左)
心灰意冷的曹诚英曾一度去峨眉山出家为尼,被哥哥曹诚克上山几番苦劝之后,才还俗回家。她曾将这段出家经历写成诗寄给胡适,后又多次给胡适写信,但都没有回音。
1949年2月,胡适准备举家前往台湾。临行前,亚东图书馆老板汪孟邹等朋友为胡适饯行,特意请来了曹诚英作陪,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曹诚英苦苦劝胡适留下来,胡适云淡风轻地微笑着拒绝,执意去了台湾。

晚年的胡适
曹诚英后来终身未嫁,将毕生精力都献给了祖国的农业事业。
1962年,71岁的胡适因病逝世,安葬于台北。
1973年,同样是71岁的曹诚英在老家安徽绩溪病逝。临终前,她还对她的麇哥念念不忘:“我生前没有见到他,死后也盼望他魂兮归来”。

晚年的曹诚英
她将自己的安葬地选择在胡适每次回家经过的路旁,盼望着胡适有一天归来时从她墓前走过,在九泉之下她也能看到胡适回家的身影, 痴情令人动容 。
这位一辈子深情终究错付的痴心女子的长眠之地,与她一生挚爱的麇哥的墓地,中间永远隔着一道台湾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