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伊格尔顿著，刘超、陈叶译
选自《异端人物》，江苏人民出版社，2014年。
原名为“一个合适的治疗案例”，首次发表于《卫报》，1993年3月18日。
你如何拍摄哲学？思想的形状和颜色是什么？如果我们要为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这个也许是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拍一部电影，那么我们就要试图跨越思想与影像之间的深渊。什么是可以被说出来的，而什么是可以被展示出来的。巧合的是，这种分裂也正是年轻的维特根斯坦十分感兴趣的一个话题。他在早期的杰作《逻辑哲学论》中提出，我们的语言可以为我们描述这个世界的样子，但却不能把它说得很清楚；而《逻辑哲学论》试图要做的则正是清楚地描述世界，因此读者们如果想要真正理解这篇文章，就必须将它当作谬论。
因此，要想将维特根斯坦置于电影之中，我们就要先考虑一些维特根斯坦式的问题。（他着迷于糟糕的西部电影，其原因之一是他不怎么认同阅读的价值。）最终，拍摄哲学的可能性就和描写大蒜味道的可能性一样小，不过，维特根斯坦也常常参与到艺术之中。一方面，他不同于同时代的许多其他哲学家，他过着一种戏剧化的迷人的生活。他生于奥匈帝国一个最富有的家庭，是阿道夫·希特勒的同窗。他在弗洛伊德和勋伯格的维也纳受教育，家中的大钢琴多得数不清。路德维希的三位兄弟都自杀了，而他自己则放弃了所有的财产，在曼彻斯特做了一名航空工程师。后来他又离开那里前往剑桥，纠缠着伯特兰·罗素，并创作出了美丽而难以理解的《逻辑哲学论》，可以说是勋伯格的音乐在哲学上的对应物。
这本书中的大部分文章都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中——在这场战争中，维特根斯坦总是请求调往更危险的地方，使军方总部经常陷入困惑之中。他认为，死亡也许能为他无用的生命带来一些意义，但是协约国却并没有施此恩惠于他，他在一种长期的精神痛苦中度过了余生。他是一个严苛、傲慢又*制专**的旧世界贵族。他认为哲学是毫无意义的，并且总是怂恿他的信徒抛弃它。他厌恶剑桥，不断地从那里溜出去为一个修道院当园丁。他有时住在某个挪威的海湾，有时则在戈尔韦海滨的某个偏僻的村舍里。他会突然出现在莫斯科的某地，要求在斯大林时代的俄国以一个卑贱的博士身份受训。他身上混有修道士、神秘主义和汽车修理工的血统，比起亚里士多德来更喜欢侦探小说。他精通手工劳动，并对此抱有一种近乎宗教的敬畏感。在剑桥他极少被人邀请去吃晚餐，因为他会用推车将所有的脏盘子送到楼上的浴室，有滋有味地刷洗它们，还会极端注重细节；不过，他也正是以这种精神，为他的姐妹在维也纳设计了一幢真正朴素的房子。
毫无意外，他的这种艰深而且完全自我折磨式的古怪特点对艺术家来说有巨大的吸引力。如果说康德是哲学家中的哲学家，罗素和萨特是每一个外行眼中的圣人，那么维特根斯坦就是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和作曲家中的哲人，关于他的文学创造越来越多，累积成了为数不少的档案文件。《逻辑哲学论》中有大量的晦涩内容，读者们可望而不可及，可是它们竟然被谱成了曲；它的句子以一种戏剧化的德语口音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不动声色地进行着欢闹的讽刺。
维特根斯坦能够很好地参与到艺术之中，其根本的原因是他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他认为，哲学可以表达一些事情——但是并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而要得到真正重要的，你就必须求助于托尔斯泰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门德尔松或者圣奥古斯丁。哲学问题看起来深刻，但是以一种不太恰当的方式来说，它们其实只是一些谜题，它们的出现是由于我们把某个“语言游戏”错当成了另一个。所以，哲学家的工作并不是向我们传达宇宙的秘密——因为这是诗人的工作——而是做一种治疗专家，使我们的思想摆脱困扰着我们的伪问题。这样我们才能变得更浅薄却也更诚实。这种哲学思维风格非常适合牛津剑桥温和地揭露真相的道德观，不过它的背后还隐藏着一种强烈的热情，而牛津剑桥只会认为这种热情是可笑的，是外国人才有的。维特根斯坦是最后的犹太伦理学家之一，就算只是为了保留他的精神根基他也得努力奋斗；他是欧洲人文主义的儿子却被剥夺了继承权，只能漂泊在与己格格不入的20世纪。
因此，一部有关他的电影应该努力获取他这个人还是他的思想？这两者看似都很理想，但是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因为成熟的维特根斯坦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他在生活上和思想上的反差，缺乏连贯性。他本身就是一个合适的治疗案例：被严厉地压抑着，是有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要求从朋友那儿得到比对圣母马利亚还要更多的虔诚，如果朋友们妨碍了他对神圣的追求，那么他随时都可以抛弃其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他后期的伟大作品《哲学研究》则十分幽默、懒散和随意，像是一部由笑话、影像和奇闻轶事编织而成的作品，而不是一部高尚的哲学著作。你想领会标准的公共本质吗？你可以想象有一个人说“但是我知道我有多高”，然后就把他的手放在他自己头顶上。你想了解真实和本体的奥秘吗？那么就想像一下，有一个人为自己买了第二份晨报，为的是确认一下第一份晨报上说的是真实的。这种风格本应该来自一个能在世界中感到随意和友善的人。也就是维特根斯坦决不可能成为的那种人。
作为《维特根斯坦》的编剧，我对他的思想很感兴趣，但却缺乏直观的想象力。导演德里克·贾曼则正相反。于是，人们认为我们两人加起来也许可以合成为一个相当有能力的人，而当电影真正开拍时，情况真是如此。但是因为电影必须通过人物来表达思想，所以总有将人物降低为思想的危险——为了迎合好色的英国人对传记的兴趣，还强化了一种非常英国化的反理智主义。贾曼持有令人赞叹的激进主义主张，因此他也有非常英国化的中产阶级感知力，而这很早就从他拍摄对象的朴素和知识分子式的激情中被清除掉了。于是，这部电影虽然很卓越但是不太具有一贯性。对这个匈牙利的年轻人来说，斯宾诺莎很可能等同于某种意大利面，他蹒跚地走着，笨拙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哲学家。一群火星人没有任何特殊理由就突然出现，说了很多令人尴尬的奇思怪想。（我发誓，这些全都不在原来的脚本中。）但是卡尔·约翰逊真的和路德维希很相像，他有着极好的热情和才智。另外，电影中的许多闪光点都来自贾曼古怪的创造性想象。这部电影试图拍摄思想吗？我怀疑。电影中没有人理解《逻辑哲学论》的精细之处。不过如果你拍摄的是一个哲学家的故事，你需要一个尊重思想的导演。而《维特根斯坦》能给你的是，路德维希在反复说明的那些东西大意究竟是什么，另外还有他一生中值得纪念的一些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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