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选集连载(183)

象王岭(6)

上来就看到了,有个白发老头坐在方亭木头护栏边拉二胡。他拉的曲子是《二泉映月》。阳光灿烂,好像缺少那份凄凉。本身就是一种感觉,他的确比阿炳肥胖得多。

她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两口。

说是烟别吞进肺里去,杨安娟忘了。她又车过头*窥偷**专心致志拉二胡的“胖阿炳”。

(你能不能别拉得这样坚硬。)

尽管他强装痛苦状。就是在装。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杨安娟想起了马房街死了的老曾。简直太投入了。他俩反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仔细看却又不大像。

他身后一片迷蒙淡紫色。

杨安娟再抽第二根烟。突然,她重重咳了两声,把痰吐出去。有重要的话想告诉钟长治,她在想,一切等到见了面再说吧!

上次在地区医院做检查,查出肺癌,杨安娟不想化疗,更不会同意动手术。但她现在想告诉他的是另外一件事,因此特别重要。知道钟长治住在他的外婆家,就想和他住几天。她还考虑去花溪杨娅的养牛场也和三妹在一起住一个星期。她想把几本小说(谁都不会出版)手稿托杨娅帮忙保存。

(等以后他们找机会吧。)

现在出版不了,气氛、政治条件不允许。他不是不信任钟长治。哲学家长期患心脏病,杨安娟把他写进了小说。现实生活中,他并没有小说里写的那样胖。她特别担心拉二胡白头发老者会突然死在亭子里,就像老曾会死在女特务老谢的床上一样。这简直是莫名其妙的忧虑。两人有什么关系呢?她难道不可以用对门这个老头作为原型,编个什么故事。他本身会不会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他拉二胡显得有气无力的。她都不敢相信,老头会是靠自己的两条腿爬上山顶来的,心想,也许乘坐电缆车上的象王岭。在更低的地方,那一头,长廊尽头,有对谈恋爱的学生,女孩用头靠在男孩胸口。他俩不停接吻。杨安娟把放纵的目光收了回来。象王岭上有风,一阵一阵风吹拂,也不算太热。

接着,又有五个外省人爬了上来,女的假装用手掌慢慢煽着风。他们所有人和杨安娟刚刚爬到顶的时候一样,额头上全都是汗珠子。大风吹动树叶,哗啦啦响。树枝一阵阵抖动,有一片树叶无情飘落。天空中有只大鸟,从杨安娟这个位置看上去很高远。

一个二十岁左右帅气的男孩吼叫了一声。其中两个人用手机在拍照。有一个女孩小口小口喝着矿泉水,突然“咯咯咯”笑了起来,另一个高大的,脸宽宽的学生模样、北方人长相的青年忙帮她在拍背。

估计是让水呛着了。

杨安娟找一个风大的地方继续坐下。汗其实早都干了。城市并没有她记忆中那样明亮,灰朴朴的,但确实比过去长高了不少。放眼都是水泥森林。怎么会突然想起农场的水泥棺材来。电话又响了,是钟长治打的。他说火车在一个小站上待备,会车,属于计划内停车,天气很好,估计不会晚点。

“你还在山顶上啊?”

她说:“是的。”

“你必须得早一点下山。等到天黑了下山路上不太安全。”

“我知道。”她想了想说,“你知道这座山是不是有个名字,我想,应该是有个名字的。”

“是叫象王岭吧。”

“看不见大象,更别说‘王’了。”

“就只是个名字……很早以前,我是说古时候可能有,”他笑着说,“象王岭的人多不?”

“有个老头在拉二胡,反复拉的都是《二泉映月》。还有几个外地的大学生,他们讲话听不懂,在照相。看样子他们快走了。刚才爬上来一对老夫妻,那女的还穿连衣裙。”

她没有说那对依偎在一起接吻的年轻人。那个穿酒红色连衣裙的老太太象征性地挥舞着一把白色纸扇子,看不清扇面上的图案。老先生脸颊潮红,皮肤细致,有些老年斑。但他说话的嗓门很高,中气十足。那些外地学生开始下山了,背影不大会儿就消失在深山老林中。

钟长治接着说,他好想快点回到贵阳啊,都有点等不及了。但是着急也没有用。他反复说但愿火车不会晚点。又一次叮嘱她尽早下山,林子里边黑得早。他说,安全问题不得不考虑,有那种药鬼穷疯了的,胆子又大,专门在人少的地方打劫单身游客,过去好像就发生过这种事情。她回答说我会注意的。

他说:“火车又动了。”

这时,老头拉了一支她不熟悉的曲子。等她再次车过头去,那两个拥抱在一起的年轻人也不见了。他俩从什么地方下山的呢?

她好像当真听到了火车汽笛声。

火车正点到站。忙完了后,钟长治赶紧给杨安娟打电话,想问她现在是在哪里?很奇怪,手机关机。都已经是下半夜了。街头,迎面扑来一股冷风。说不定她等不耐烦,找一家旅馆先住下,睡着了。

照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说好了等的嘛。

她至少不应该关机。

现在,钟长治一个人走在遵义路大街上。这个时候,没有了公共汽车。他也不想打车,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里。先回外婆家也可以,等明天杨安娟会主动和他联系。他似乎是又有点不甘心。又接连拨了十几次,都是关机。她莫非生气了?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次通话她不都还好端端的。

他背着个黑色大挎包,走过了两个十字路口,都快到广场了。广场上这时候人也很少。又吹来一阵风。但他走出了汗,额头上有汗沫。他想杨安娟不会还呆在山顶上吧?或者是在树林里迷了路。让那些猴子抓走了。钟长治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当真有预感吗?

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警车,里边坐着两个年轻巡警。他甚至想到过报案。这是马后炮,当时,经过广场上他可并没有这样想。

三天后,钟长治在外婆家让几个公安带走,说请他去公安局协助调查案子。杨安娟的尸体在公园后山灌木丛林中(铁路线那边)被发现,死亡时间大约是在9月30日夜间,20点至23点,窒息死亡。发现尸体的地方也是第一现场。现场并没有打斗痕迹。

穿戴整齐。

他想,遇害地点都出了公园范围。

她没事跑到那里去干什么?又或者,是被人骗去的。

尸检报告出来了。她患有三期肺癌,两且怀有两个月身孕。在她的阴道里发现残留精斑。凶手被抓获,是一个五十五岁的刑满释放人员。从疑犯身上搜到遇难者手机,又从手机里发现死者生前几个小时与钟长治的频繁通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