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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或许我该甩开她,这个烦人的小尾巴。
我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她在后面追得有点吃力。后来我就跑了起来,我跑,她也跑,但终究跑不过我,当我以为马上彻底甩开她的时候,我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只好停下来,回身向她走去。她趴在地上,书包被甩出老远。
我把她扶起来,她的裤子在地上蹭出了一个破洞,“你干嘛老跟着我?”
“你妈让你照顾我。”她一边抹泪一边说道。
那一年我十岁,她八岁,当时我还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况且,她跟“香”和“玉”一点儿都不沾边。她头发枯黄,面容消瘦,身形干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明显大一到两号的帆布鞋——或许是她妈妈的,或许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谁知道呢。
“李然哥,”她满是委屈地说,“你慢点走,我跟不上。”然后紧紧拽住了我的袖子,生怕我又跑了。
我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蝉鸣和“收蜂窝收知了皮”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梧桐树的叶子都被太阳烤得打卷,我慵懒地躺在床上,翻看《西游记》连环画,电风扇吹过来,连环画就被翻起一页,再吹过来,再翻起一页,这时候我就听见院里一阵嘈杂,伴着锅碗瓢盆的撞击声。
“李然!”妈妈在院子里喊道,“出来帮忙。”
院里停了一辆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三轮车旁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满头大汗。一个面容消瘦的小姑娘,从妇女身后探出半个头,向我这里望两眼,又缩了回去。
她就是恬静。
据说她爸在家里养了狐狸精,她和妈妈饱受虐待,最后她妈带着她逃离了那个家,跑到我们这里来打工。
当然这些都是街头巷尾阿姨大妈嚼舌根时,我偶然听来的,我妈从不说这些,因为我们两家境遇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我爸爸带着狐狸精跑了,给我们母子留下了这座院子。这样看来,我爸爸还是比较有良心的。
彼时恬静站在她妈身后,像个躲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崽。
三轮车顶端一个猪八戒造型的小罐子吸引了我,当时我还不知道它是一个存钱罐。
我把猪八戒捧在手里端详,发现它只有一个鼻孔,确切地说,是两个鼻孔连成了一个,形成了一条缝,后来我知道,那是往里面塞硬币的。
我还没有把玩够,猪八戒突然从我手里飞走了,飞到了恬静怀里,她把猪八戒紧紧抱住,生怕被抢了去。
“小气鬼。”我说。
她皱着鼻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02
我爸爸坏得并不是很彻底,至少他给我们留下了这座二层小洋楼,我们住一层,二楼闲置了,就租给了和我妈妈同病相怜的恬静妈妈——后来我叫她张阿姨。
说实话,当时我并不是很喜欢恬静,甚至可以说有点讨厌,因为她的瘦小,因为她穿着破旧,因为她说话口音怪怪的,主要是因为,她的小气。
她把猪八戒藏起来,不让我看。
摔了一跤后,她就这样一直拉着我的袖子,一路走到学校。我能感觉到校园里向我聚集来的诧异的目光,像一群蚂蚁爬在身上,使我浑身不自在,我打开她的手,大声说:“松开我,你是二年级,在那边,我是四年级,在这边。”于是我和她分道扬镳,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谁知道放学后,她又等在学校门口,看到我,她显然有些兴奋,“李然哥,你看,我发新书啦。”她迫不及待打开书包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本新书。
我哼了哼鼻子,以示回应,这有什么稀奇的?用得着向我显摆吗?我的书包里盛满了连环画,我还没有跟谁炫耀呢。
她又来拉我的袖子,我躲开,她又跑到另一边,拉我另一只袖子,我把双手背在身后,她绕到身后,勾住我的衣角。
“你能不能别这样,别让别人笑话。”我有点无奈地说。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松开我,“我不拉着你,但是你不能丢下我。”她恳求着。
好吧,我同意她跟着我,但我的条件是看她的猪八戒。
猪八戒存钱罐躺在抽屉里,她小心翼翼取出来,在空中晃动两下,里面咣啷咣啷响,“你听。”她说。
“里面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是钢镚。”她一脸骄傲。
“给我晃晃。”我说。
她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慷慨”地递给了我。
我晃一下,咣啷,再晃一下,咣啷,“里面有几十个钢镚吧?”
“二十六个。”她说。
那能买很多雪糕了,我建议她取出一部分买雪糕,但是被她回绝了,她伸手夺存钱罐。
“别这么小气,”我说,“再给我玩儿。”
在我们争夺的过程中,存钱罐掉在了地上,石膏做的猪八戒碎成了好几片,头滚到床边,肚子躺在脚下,硬币洒落一地。
“哇。”她又哭了。这次虽然没有摔倒后哭得声嘶力竭,但是似乎更加伤心。妈妈说过,疼了才会大声哭,伤心了只会抽泣,不出声。
当时我愣了一秒钟,慌忙蹲下捡大大小小的硬币,还不忘偷偷把一枚最大的塞进了口袋里。
“别哭了,”我劝她,“我给你赔。”
“这是我爸爸送我的,全世界就这么一个。”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
顿时我就有点鄙夷,“你那个没良心的爸爸吗?他都不要你们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她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不许你说我爸爸!你爸爸才不要你呢!”
我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纳闷,确实啊,我爸不要我,她爸也不要她,大家都是一样的境遇,为什么不能说?
后来我拿着硬币买了一根雪糕,吃着冰糕我觉得有点对不起恬静,又返回小卖部,用剩下的钱买了一管502。
但是即便我十根手指都沾满了胶水,依然不能将存钱罐复原,最后我说:“等哥给你买个新的。”
我只是哄哄她,我哪有钱给她买新的?
“我的钢镚少了一个。”她委屈地看着我。
“也许被老鼠叼走了。”我安慰她,“等老鼠发现它咬不动,晚上就跑到你床上,把钢镚放在你枕头底下。”
“不要。”她浑身一哆嗦。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何况我是拿了恬静的钱买雪糕吃,吃和拿都占全了,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想办法补偿一下恬静。
我央求隔壁木匠王叔叔给我做了一个不能打开的小木盒,上面留了一条小孔,又照着看过的连环画,用钢笔在木盒上面画满人物形象,虽然画得不太像,但我仍然心满意足。
我把精心制作的小木盒捧到恬静面前时,她显然被这杰作惊呆了。
“这是啥?”她问。
“送你的存钱罐,”我说,又不忘加一句,“我自己做的。”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最后说:“像个棺材。”
我有点气馁。
“那就叫棺材存钱罐吧。”随后她脸上洋溢起笑容,“谢谢李然哥。”
我突然觉得,她笑起来,也没那么丑。
03
上了初中,我终于摆脱了这个小跟屁虫,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直到学校不远处,开了一家游戏厅。
于是我每天放学都要去游戏厅玩够了(钱花完)再回家,有时候忘了时间,到家天都黑了,我跟妈妈撒谎说在同学家写作业。
偶尔恬静下楼来向我请教问题,我有点不耐烦,要知道,我自己的作业还一个字都没有写。
后来我想到一个克服不耐烦的办法,回答一个问题,让她付我两毛钱的酬劳,正好够买一个游戏币。
她有点为难,“我哪有钱给你?”
“棺材存钱罐里那么多钱。”我提醒她。
“那钱不能动!”她咬了咬嘴唇,坚定的回绝。
“那我不管,反正我教你一道题,你就要付我两毛钱。”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要买连环画。”我撒谎说。
后来她真的每天都带着钱来找我辅导功课,奇怪的是,有的题她明明会做,却还来问我。因为,我粗心答错了,她都能马上指出我的错误。
我可不管那么多,有钱拿就好了。
后来一天,我发现她额头上有三个红枣一样的包,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磕的,我还取笑她成了小龙人。
04
那是个初秋吧,记不太清了,反正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有的已经落下,人们开始穿上长袖衣服,天也黑得更早了。
我依然沉迷于游戏。
那天我和一个小混混对战拳皇,讲好了三局两胜,输的就给对方一本连环画。
他赢了第一局,第二局激战正酣,有人在身后扯我衣服,“李然哥,你真在这里?”
是恬静,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我当时完全没空搭理她。
“你每天回家那么晚,原来是在这里打游戏。别玩了,跟我回家吧。”她还在扯我衣服。
我马上胜利在望了。
但是恬静又执拗地来拽我胳膊,“跟我回家吧。”
“你走开。”我有点急。
“跟我回家。”她竟然两只手抱住我胳膊,把我向外拖,我想挣脱她,但这时候我听见游戏机屏幕里传来“KO”的声音。我输了。
小混混嬉皮笑脸看着我。
我把失败的责任归咎到恬静头上,“都怪你!你不拽我,我怎么会输?”
我的歇斯底里有点吓到她,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小混混开始扯我的书包,“连环画给我。”
我一把甩开他,拉着恬静就跑。
但我终究跑不过那个比我大几岁,还比我高一头的小混混。
我被按倒在地,书包里几本连环画,都被他抢了去。恬静去推小混混,还被小混混反手打了一拳。
看到恬静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小混混有点慌了,他拿了连环画,飞奔而去。
恬静低着头,我只听到她吸鼻涕的声音,随后才看到,她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
妈妈说,疼了才会哭出声,伤心了只会抽泣,不出声。
但她明明是被打了一拳,应该大声哭才对,但她却只是抽泣。这有点让我搞不懂。
那以后恬静再没有找我辅导功课,我也不想理她,毕竟她害我失去了几本心爱的连环画。有时候在院里碰到她,我们也只是各自扭过头去,好像陌生人。
一个月以后,快到中秋节了,这日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中秋节的前一天,是我生日。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小半儿,另一半儿,也摇摇欲坠。
那天吃过晚饭,我正在写作业,恬静来敲门,我还是不想理她,团了两团纸,堵住了耳朵。
后来我妈推开我的房门,把一摞连环画放在我书桌上,是全套《三国演义》。
她拔掉我耳朵里的纸团,“这是恬静送你的生日礼物。”生怕我听不见,她喊得很大声,震得我鼓膜嗡嗡响。
“你说你都多大了,还送你连环画,送习题集也好。不过恬静这姑娘,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我妈还在我耳边一个劲儿的唠叨,我只好再用纸团堵住耳朵。
恬静根本不知道,我现在都不看这些老古董了,我现在看得是《龙珠》《灌篮高手》《幽游白书》。而且会临摹得惟肖惟妙。
但我还是很感激她。
从那以后,我才发现,正如妈妈所说,恬静越来越漂亮了,尤其那一双眼睛,就像一潭湖水,泛着涟漪。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我家的邻居,不过是我家的租户。而已。
05
生日那天,我妈妈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叫上了张阿姨和恬静。
恬*坐静**在对面,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看见她额头上的包已经消退,脸蛋上却又添了一个新包。
妈妈和张阿姨两个人欢声笑语,我却觉得无比尴尬,因为恬静始终都没有看我一眼,这让我觉得,我在她眼里似乎不存在,要知道,今天可是我生日,我才是主角啊。
“吃蛋糕吧。”妈妈开始分蛋糕,嘴里还在不停絮叨,“你说电视上那些人,生日蛋糕不吃,拿来抹脸,这多浪费。”
“就是就是。”张阿姨在一旁附和。妈妈切了一块大的摆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脑袋搭错了哪根筋,或许是受到了妈妈的启发,我抄起蛋糕,隔着桌子,一把糊在了恬静脸上。
我妈和张阿姨都呆了,恬静带一脸蛋糕摔门而去,我还在傻笑。
我居然还在笑。
“快去给恬静道歉!”我妈踢我的屁股。张阿姨就在一边劝,“没事儿,没事儿,小孩闹着玩呢。”
“不带这么闹的,人一姑娘家。李然就这么没心没肺。”我妈一边数落,一边往外推我。
好吧,多大点事儿,不就道歉吗。
恬静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任我怎么敲门都不开。
我说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了不知道多少遍,里边一直没动静。我不敲门了,也不说话了,我故意用力跺着地板走出去,又蹑手蹑脚走回来,躲到房门一侧。
门开了,恬静的脑袋探出来,她脸上还有蛋糕的痕迹,眼睛下面被泪水冲出来两道沟壑。
“恬静!”
“啊。”她吓了一哆嗦,再想关门,可是已经晚了,我已经溜了进去。
自从上了初中后,我就没再进过恬静的房间,我没想到女生的房间居然可以如此整洁,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的床上,被褥铺得整齐,只有她刚刚压出来的褶皱。
那个棺材存钱罐,就端端正正放在她的床头。
“你放个棺材在床上,晚上不会做噩梦?”我好奇地问。
她显然还在生着气,“李然,你怎么这么讨厌?我以后再也不想理你了。”激动之下,他脸上的包涨得更红了。
我才想起来,我是来给她道歉的。
“我妈让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啊。”我笑嘻嘻地说。
“不用!”恬静手指着门口,“你出去!”
我实在想不通,女生怎么这么小气。不过一块蛋糕嘛,大不了你再扔回来*仇报**,可是你又不扔,道歉又不接受。你让我走,那我就走好了,反正也是我*逼妈**我来的。
06
我上初三的时候,恬静上初一,从此我们又在一所学校了,但是我们从来没有一起上下学。哪怕前后脚,都有一个会故意加快脚步一个故意减慢脚步,渐渐拉开距离。
我们没有到完全不说话的地步,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点头之交还是有的。
真的就是点头之交,碰个对面,点下头。而已。
在这一年,我的个子像被吊车吊起来一般,蹭蹭往上窜,脸上也开始冒出一颗颗痘痘,嘴唇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棕色的绒毛。
我也能感觉到恬静的变化,像所有女生一样,她们渐渐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我开始给我们班花写情书。
虽然每送出一封都如泥牛入海。但我仍然坚持不懈。
直到我被堵在校门口。
还是那个小混混,我们真的挺有缘分,他居然是我们班花的哥哥。
“你小子找死是不是?”一沓情书在他手里上下飞舞。
他还拿着情书拍打我的脸。那可是我呕心沥血的杰作,就被他这么糟蹋。
虽然现在我跟他一边高,甚至块头还要比他大一点儿,但是我还是不敢反抗,因为他身后跟着另外几个小混混。
“误会误会,”我说,“我有女朋友,情书是别人栽赃我的,不是我写的。”
“你有女朋友?谁会看上你个猪头?”一群小混混哄堂大笑,我也只好陪着笑。
“把你女朋友领来,我就放你走。”小混混使出了杀手锏。
正当我犯愁的时候,恬静突然出现在,“我是他女朋友。”她高昂着不畏强权的头。
虽然我很感激她能为我挺身而出,但是这事不能开玩笑,我说:“恬静,别闹。”
但是小混混又提出了无理要求,“小妮子少骗我。你说他是你男朋友,你是他女朋友,你们亲一下我就信!”
不等我反应过来,恬静的嘴巴已经凑了上来,在我脸上挨了一下,又迅速挪开。
我看到她满脸绯红,在小混混们的起哄声中迅速跑开,片刻又折返回来,从小混混手里夺过情书,又跑了。
我对她的感激之情,在我进入家门口烟消云散。因为情书到了我妈手里,她一手拿着情书,另一手提着笤帚疙瘩。
张阿姨本想出来劝我妈,我分明听见恬静把他妈拉了回去,还说,“妈,你别管。”
我的屁股被打出横七竖八的血印子,这都是拜恬静所赐。但我强迫自己恨她的时候,却怎么也恨不起来,还时不时回想起她在我脸上,蜻蜓点水的一吻。
因为这一吻,恬静和我在学校落下了早恋的名声,因此我们更加彼此躲着对方,但越是躲着,越是流言四起。
这种流言一直伴随了恬静整个初中生涯,哪怕我上了高中。
上了高中的我,因为妈妈一顿胖揍,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萌生的*欲情**小火苗。
每每回家,看见恬静,也是远远打个招呼——我们都大了,知道避嫌了,也就没了儿时的熟络。但是每次看到我,我能能察觉到她眼睛里总是有异样的光一闪而过。
她的脸圆润了,带着少女特有的光泽,身材也凹凸有致。
到我上高三,恬静初中毕业,据说恬静还考得不错。
但是当我回到家,却不见了恬静和她妈妈。
“你张阿姨和恬静回老家了。”
“什么?”我有些错愕,有些失落。
妈妈告诉我,恬静的爸爸突然中风,下肢瘫痪,那个狐狸精也跑了,恬静坚持要回家照顾爸爸,张阿姨拗不过,只好一同回去。
“恬静让我告诉你,”我妈打开抽屉,里面铺了一层硬币,“这是她存了好几年的硬币,留下给你买漫画,还说,你画画很有天赋,将来可以报考美术专业。这孩子想法太奇特,学美术有什么好的……”
我听不进妈妈的唠叨,跑上楼,径直走进恬静的房间,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床上只剩一张床垫,棺材存钱罐她也带走了。
甚至,她都没想着,给我留下一张照片。
想到照片,我开始在屋里翻腾起来,床底下,橱柜里,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床垫下面找到了恬静的照片,她翘起嘴角,笑得很甜,手里还捧着我送她的木盒子。
我把照片凑到嘴边,闻到了一股新鲜油墨的气息,这是她刚刚照的,她是故意留给我的。
我突然觉得,有很多话要给她说,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做了这么多年同学,做了我好几年的跟屁虫的恬静,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这么想跟你说话,但只有今天,我想跟你说话时,却找不到你。
07
我复读了一年,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美术学院。
虽然离家千里,但是感觉跟我的家乡并没有什么不同,特别是匝道两旁的梧桐树。它们枝繁叶茂,它们参天耸立,它们总是让我想起,和恬静一起上下学的日子。
每年十月,我们学校都会举办一场学生画展,从几千幅作品里选出一百幅优秀作品参展,我画的是《抱盒子的女孩》,但不出所料,我没有能够入围。
每年的画展,都是一场盛事,甚至会吸引不少媒体的目光,每年都会有校友崭露头角,从此走上画坛。但是显然,今年还没有轮到我。今年我的身份只是一个观众,一个学习者。
我百无聊赖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在画作前驻足,我真没看出,他们画得有多出色。正当我准备离开时,展厅角落里一幅油画吸引了我。
准确说,是画的内容吸引了我。
一个小女孩,站在枝叶茂密的梧桐树下,手里高高擎着长竹竿,竹竿的另一头,是一个马蜂窝,密密麻麻的马蜂飞舞,已经有两只飞到了女孩脸上。她一只手仍然不肯放下竹竿,用另一只手紧紧护住头,但是额头上已经明显被马蜂刺了,起了一个红枣似的大包。不知为何,她会如此执拗,即使被马蜂蛰,也不肯放弃。这个女孩头发枯黄,面容消瘦,我觉得似曾相识。
我在展厅四处寻找这幅画的作者,最后不得不动用保安的扩音器。
作者风风火火出现在我面前,他一定以为我是某媒体的记者,他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对我点头哈腰。当我表明身份后,他终于挺起了腰板,“学弟啊?你想了解这幅画的来历?”
我点点头。
“这是去年我从我们课上一个人体模特那里听来的,她说小时候喜欢过一个男孩,男孩很喜欢看漫画,也很有绘画天分,为了给男孩攒钱买漫画书,她就捅掉马蜂窝卖钱,所以常常会被马蜂蛰。那时候她可能还不懂什么叫爱情,等她懂得了爱情,他和男孩却早天各一方。”
我想起恬静头上的包,现在想来,那是马蜂蛰的,没有错,我怎么会这么蠢?当时会看不出来?还是觉得,这根本就跟自己没关系,不想去深究呢?
“师兄,你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那倒不知道,不过她是我们的人体模特,她的人体画我还留着。”
不等画展结束,我拉着他飞奔回寝室。虽然答案已经八九不离十,但是当恬静的人体肖像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被惊呆了。
那是何其美丽的胴体,似乎浑身散发着圣洁的光。她盘膝而坐,脸上洋溢着笑容,那笑容纯真而自信,她双手环抱着一个上面画着奇形怪状图案的木盒子,恰到好处挡在*处私**。
“真是美妙。”师兄不知道是在赞叹他的画作,还是赞叹画里的人。
但我忍不住给了他一拳。
打完我就后悔了,赶紧赔礼道歉。
我只是想到恬静赤身裸体暴露在他面前,就感到无端愤怒。
师兄接受了我的道歉,并谴责我这是对艺术的*渎亵**,“我们眼里看到的是青春的气息,是生命的气息,而不应该是裸体。”
我连连称是,我必须好好对他溜须拍马,因为我想从他嘴里知道更多恬静的消息。
“那个女孩,给人印象挺深刻的,她爱说,爱笑,每次来都抱着一个木盒子,还说木盒子是那个喜欢的男孩送她的,她曾说,那个男孩,有一天也会踏进这座校园,”师兄看了看我,表情像在说,她真是瞎了狗眼,“她当人体模特,是为了给他爸爸看病,她爸一直在市中心医院住了半年,她就做了半年人体模特。后来他爸爸应该是出院了,反正再也没有见过她。”
08
我跑遍了系院,好不容易才找到负责联系人体模特的老师,当我说出恬静的名字时,他摇头说,不认识。
我只好拿出照片让他辨认,他戴上眼镜瞅了半天,还是摇摇头说,不认识。
我给我妈打电话,“张阿姨临走没留下什么联系方式吗?”
“那时候又没有大哥大,一个村里就一部电话,哪有什么联系方式,我只知道她家是河北的,好像叫沧南县。”
我急忙挂了电话,去跟辅导员请假。
“你去干嘛?”辅导员好奇问我。
“相亲。”我随口说。
“相亲请一个礼拜?”
“集中相亲,一次把一年的相完,省得麻烦。”我信口胡邹。
我踏上了开往河北的列车,我在车上坐立难安,只嫌火车太慢。
我迫不及待想见到恬静。
即便风霜雪雨,即便海角天边,我都要找到你;哪怕你不再认得我,哪怕你已嫁做人妻,我都要找到你。
09
我下了火车,又坐上长途客运,折腾了一天,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沧南县,当我在附近找到一家宾馆,取出照片跟前台询问认不认识照片里的人时,我才猛然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恬静姓什么。
“不知道姓什么就不好说了,因为我们这里很多乡镇村子,都是一个大姓聚集,比如柳家堡,就都是姓柳的,比如万家寨,就都是姓万的,比如石家疃……”
我连忙打断这个热情的前台服务员,“我知道了,都是姓石的,谢谢!”
“你不知道,石家疃没有姓石的。”
我才不管石家疃有没有姓石的,我要找的是恬静,哪怕我根本不知道她姓什么。
对了,见了她第一句话,我要问她,你姓什么?
我在床上徜徉见到恬静之后的情景,月亮已经爬上窗外的梧桐树稍,冲我浅浅地笑。
糟糕,月亮上浮现的是恬静的脸,我连忙闭上眼,我知道,我已经坠入情网。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爬起来,吃过早点,又去前台问服务员,“沧南县有多大?”
服务员又开始跟我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十八个乡镇,一百零八个自然村,方圆九十六万平方公里,五十六万人口,光县城就五十平方公里,十六万人。”
五十六万人里面找一个,简直如同大海捞针,还好我的聪明才智有了用武之地,找了一家网吧,登入当地贴吧,发了一个寻人启事。
马上就有人回帖了:
“连人家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发帖?”
后面有人跟帖:
“还好吧,好歹小伙子为了找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要给小伙子展现我们沧南人民热情好客的一面。”
“帅哥,可以认识一下吗?真的好感动哦。”
“切,原来不懂得珍惜,现在才追悔莫及?”
……
都是没有价值的回帖。
中午我在网吧吃了一碗泡面,继续盯着电脑,旁边玩游戏的哥们,时不时看我一眼,像在看史前动物,也难怪,在网吧不玩游戏不看电影,而且一坐半天的人,确实罕见。
“这好像是我们村的远恬静。”突然有人回帖。
我放下方便面,私信他的联系方式。
大约等了两个小时,他才回我,“我叫远志成,你来县城东面顶峰玛钢厂找我吧。”
我出了网吧,打了辆出租车,直奔顶峰玛钢厂。离老远就看到一根巨大的烟囱高耸云端,浓烟滚滚而出,车顶上噼里啪啦,似乎在下雨,“这是烟里面掉落的颗粒,玛钢厂害人不浅……”我没心思听他说玛钢厂的故事,我心里只想着恬静。
远志成是个面容黝黑身材精瘦的小伙子,说话慢条斯理,“恬静和她妈在外地待了好些年,后来她爸病倒了,他娘儿俩才回来,她爸中风,心脏好像也有问题,据说搭了支架,他妈恨她爸,不管他,就恬静一个人伺候,在医院一住就是半年……据说为了弄钱,恬静还……”远志成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他们一定把人体模特想象成了见不得光的职业,我点点头,说:“恬静那时候在美术学院做模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要了他们村的地址,我又匆匆赶出来,匆匆赶到公交城站。
车站工作人员告诉我,下午四点,城乡公交就停发了,只能等明天,可是我等不及,在车站外高价打了辆出租。经过了一片片玉米地,一片片谷子地,一片片高粱地,一片片豆子地,终于到了远家庄。
这时候太阳西斜,照射得村边的玉米叶子泛起温柔的光。村里炊烟袅袅。
我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胡子花白的大爷。
“恬静啊?我知道,我知道,死了的老远家的那闺女,她爸活着的时候,可是个风流人物。”大爷非常好客,听说我的来意,执意要用三轮车载着我到恬静家。
恬静家的房子在一排新房子中,显得破败不堪,只有墙壁上满满的爬山虎现出勃勃生机。
我紧张又兴奋敲响大门。
“谁呀?”里面传出一个女声。
“恬静,恬静,我是李然,快给我开门,我是李然!”我迫不及待跳脚高喊着。门缓缓打开了,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门里现出一个苍老的面容,是张阿姨。
“李然啊,你怎么来了?快点进来。”张阿姨把我让进院子,院子里收拾得整洁干净,房子一共三间,做饭吃饭会客,都在中间。
没有看到恬静。张阿姨看着我局促不安的样子,笑了,“你来找恬静的吧?”
我不好意思点点头。
“自从她把他爸伺候走了之后,就去x市打工了,还报了个函授班,一边打工一边上课。”这都快一年了。
x市,我打了个激灵。
我就是刚从x市千里迢迢来到沧南县,现在又一竿子把我支回了x市。
张阿姨死乞白赖挽留我,说天黑了,今天怎么也回不了县城,在这住一晚,明天再走。
我只好答应下来,张阿姨把恬静的房间收拾出来,让我住,我有点诚惶诚恐。
恬静的房间虽然久没有人居住,却依然飘荡着淡淡的香气。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张床,我在书桌抽屉了找到了一幅画,这张画我再熟悉不过,因为作者就是我。
它是当初我夹在情书里,一起送给班花的,画的内容当然是班花,但只有一个背影,因为她在我前排,背对着我,我只能画她的背影。
虽然这幅画现在看来,笔法稚嫩,画得相当拙劣,但是当初却整整耗了我一整天的心血。
我没有想到,恬静居然偷偷把它保留了下来,或许就是通过这幅画,让恬静坚定地认为,我可以走美术这条路的吧?
我无心睡眠,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恬静,睁开眼,满眼还是恬静。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我来不及告辞,就匆匆离开,坐早班公交到了县城,又坐上长途客车到石家庄,再次踏上返程的火车。
10
这个函授班,就在我们学校附近,他们晚上上课,白天只有老师在备课,我找到老师,问起恬静,还好,老师记得她,并且知道她打工的餐厅。
这是一家西餐厅,正对门的墙壁上有优秀员工的照片,最上面一个就是恬静。
他冲我甜甜的笑,我也冲她傻笑。
我内心激动难平,我终于要见到你了,恬静。
谁知道来得不巧,今天恬静感冒,请假了。
要了她的住址,在旁边药店买了感冒药,我又急匆匆奔着纸条上的地址赶去。
我缓缓敲着门,当看到恬静苍白的面容,我居然特别平静,就像一对每天见面的老朋友,彼此分别了不过几分钟。
恬静望着我,也并没有惊讶,像是一直就在这里,等着我的到来。
她的房间一如既往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床头的棺材存钱罐。
她坐在床边,我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亲密的人,是你和她一起沉默,却不显得尴尬。
正像此时。
“你还留着?”我终于开口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棺材存钱罐,她从床头把存钱罐抱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她又从床下取出来一把改锥,示意我撬开。
里面都是一毛的硬币,我俩一起数着。
“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五枚硬币,我离开你一千一百二十五天,每多一天,我就往里塞一枚硬币,直到再次遇见你。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不管是一千天,还是一万天,一年,还是十年。”
(完)
(原简书标题《重逢不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