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妹妹的出生,父亲不同意将她送给大姨,我们变成了兄妹仨。
五口之家,母亲主内,操劳着三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和地里的农活;父亲主外,常年辗转在各个工地,风里来雨里去。
北方人情来往也重,父母双方都是兄弟姐妹多的大家族,分家了,不管大小事自然都要各自行礼金,家里的负担可想而知。
周边几十里地的工地干得差不多了,父亲跟母亲商量去更远的地方,比如单县、徐州、连云港等地,但农忙时节也不一定回得来,有可能一走就是一年。母亲沉默了,三个还不谙世事的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五岁,一个四岁,正是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年纪,倘若父亲一走一年,这个家还真的怕撑不住啊。
另一家,三丑叔的媳妇红姨也不同意他走那么远,他家接连生了三个女儿,一直没有生儿子,夫妻俩也很着急,因为养不起,老三还送人了。但听母亲和红姨一起说话时,红姨总是落泪,不断的说要生第四胎,说什么也要生儿子。在农村,没有儿子会被人看不起,会被欺负,更会被骂成绝户头。
经过再三思考,父亲和三丑叔还是决定不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了,另谋出路。两个人通过这些年在工地干活也结识了十里八乡的村民,有一个做生意的小契机,俩人一拍即合。
大多数村子离镇上都不近,最近的也有二三里路。每年农民收的粮食,都要自己用平板车拉到镇上的粮所去卖,不仅需要家里的劳动力空出时间专门干这个活,而且镇上的粮所因为是公家的,价钱也比较平价。
如果想卖更好的价钱,就要去稍偏远的镇上有私人收粮食的铺子。这些私人收粮食大部分是供给养殖场,有大货车长期来运输,听说有拉到东北的,也有拉到南方,总之,粮食铺的老板都是有门路的,给的价钱也相对较高。
粮食铺也不愿星星点点的收粮食,农村家里三袋五袋他也看不上,他们更喜欢有一个中间渠道把村民的粮食收集到一起,一次千把斤来卖。父亲和三丑叔就想做这个生意。
那时,家里已经买了一头灰白色的骡子,三丑家是一头棕黄色的骡子,本来是为种庄稼拉犁耙使用,父亲和三丑叔打算用马车到周边的村子里收粮食,比粮所的略贵一点,然后拉到私人粮食铺去卖,赚其中微小的差价。
我记得父亲有一个很小的旧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日记账,两个人每天能挣到五块八块,至多十块,跟他们在工地干活时差不多的收入。
母亲用白杨布给父亲缝了一个钱袋子,带着一条拉绳,系在裤腰上,再装进裤袋里,双重保险。父亲的钱袋子里是收粮食的本钱,那时还没有新款的人民币,都是老式的,黑白颜色的纸币,也不多,三五百块钱。
那时,粮食的价格本来就便宜,几毛钱一斤。
父亲和三丑叔凭着在工地结识的好人缘,去到每个村子几乎都有认识的工友,农村人大多很朴实,一根烟几句寒暄就熟络起来。有不少家里的男人会交代好媳妇,等父亲他们去收粮食就卖给父亲,父亲自带着十几个麻袋,把一个个尼龙袋子的粮食过完称后倒进麻袋再装到马车上。
有时,一些人家里连尼龙布袋都没有,收的粮食就堆在一间屋子里,父亲就和三丑叔得先把粮食装起来,再过秤,再抬到马车上,一麻袋粮食大概两百多斤。
一开始,他们俩进了村子不分开,先买满一车再买另一车,耗时比较久,但起码有帮手,两个人一起抬一麻袋粮食装上马车还算轻松。
后来,为了节约时间,也为了能去更远的私人粮食铺卖贵一点,他俩进村后就分头行动,差不多各自买好了就在村头汇合,大大节省了时间,但体力也成倍的消耗。
通常,一麻袋粮食要靠一个人从村民的家里搬出来过秤,再一个人搬上马车。父亲和三丑叔的手因为长期抓麻袋,老茧起了一层又一层,经过冬天的皲裂,手上布满了血口子,他们的手像石头一样坚硬,就像马儿为了跑路保护蹄子钉了铁沙掌。
一早,天蒙蒙亮,父亲就和三丑叔赶着马车出发了,先在附近的村子里转,再不断的扩大范围。一开始他们在太阳落山前回来,慢慢地在天黑后,直到越来越远,有时深夜十一二点,更甚至者,遇到下雨刮风天黑路滑,有可能半夜两三点才赶着马车浑身湿透的回来。
并不是到了某个村就马上能买到一车粮食,有时的确没有人有需求,有时因为价格不合适,也有头天说好了,但第二天去干活了不在家,没有电话也无法联络,全靠口头约定。
如果这个村买不到,就驱赶着马车到下一个村,周而复始。
小时候的我们在吃了晚饭,写完作业后,就被母亲早早安排上床睡觉了。在漆黑的夜晚,没有灯,母亲凭着感觉剥玉米、花生或做些杂活,消磨着时间,等着父亲回来。
不管多晚,她一定要等到父亲回来伺候着父亲吃了饭,简单问一下当天的情况才和父亲一起收拾好结束一天的生活。
院子的锅里给父亲留好了饭菜,通常是大白菜或炖萝卜、土豆,父亲不爱吃肉,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一辈子都是这样。母亲是用炼好的猪油给他炖菜,就算是素菜也飘着香味,再吃上两个煎饼,喝一碗咸汤。
父亲和三丑叔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来,中午是不在外面吃饭的,为了省钱,总是坚持到晚上回家吃。夏天连喝水的杯子都不用带,到了乡亲们家中,渴了就直接用水舀子盛上半舀子咕咚咕咚喝下去,冬天就带一个超大的塑料杯,喝去一半,剩下的太凉了,渴的时候就跟老乡家里讨点热水兑一兑。
夏天还好,冬天太冷了,一天不吃饭又要干重活,母亲就把烙好的白面饼给父亲带上两个,实在太饿就着温水就能送下去。
这个白面饼是母亲自创的拿手好饭,夏天实在太热了,烙了煎饼放不过三天就会长毛发霉。母亲就发好面,擀成巴掌大些的厚厚的面饼子,不放油直接在锅里烙熟,因为很干爽,也能放上四五天,也方便携带。
就是这个小生意也有诸多的不容易。
有时轮胎爆了,一车粮食只能卸在半路,运气好车子坏在村里,就存在村民家里,运气不好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间大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只能把两车粮食都卸下来,一人看守,一人将坏的轮胎拉到附近的镇上修理,再返回拉上粮食去找私人粮食铺。
碰上阴雨天,路滑,拉的粮食又多,马儿的脚下也不听使唤,有时一车粮食就歪倒在漆黑的夜里,两个人在风雨里将粮食重新装车,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全是水和泥巴,人不人鬼不鬼。
也有时,这一天跑遍了各个村子,都没有买到一粒粮食,父亲和三丑叔就赶着马车往家的方向,希望尽早一点回去帮着干些农活。
更有时,好不容易拉到了私人粮食铺,刚好赶上对方满仓或出货,就会各种刁难父亲和三丑叔,价格一压再压,在完全没有差价空间可赚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咬牙再赶着马车去到另一个镇上的私人粮食铺。也有可能另一个镇上的价格跟收来的粮食价格一样,他们就再去找另一家,有时整个行情不好,这一天有可能不赚还亏。
个中滋味,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没有经历,怎会懂得。小小年纪的我,看着父亲如此拼命的为这个家,看着母亲拖着病恹恹的身体从不叫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后来的我,离井背乡,也吃了很多苦头,但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父亲布满血痕和老茧的双手,还有长期在太阳下暴晒的黝黑的脸庞布满了他那个年纪不该有的皱纹,父亲虽然高大但却长期有一餐没一餐而变得营养严重不良的瘦小身躯。
这一幕幕鞭策着我,眼前的苦,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