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侄赴科》中,王新仓的戏里戏外! 文/李泉林

不知为什么,王新仓折子戏光碟里,《逼侄赴科》在我心海里,一直是一轮不落的太阳。竟至于时过两年多,当我和新仓再度提及时,一种洪水决堤般的创作欲,汹涌滚滚地淹没了我。我的苍翠的兴奋点,不在《逼侄赴科》的戏里,我玩味不尽的是《逼侄赴科》戏外的那些玩意。

幕启了,你看到的是戏外的一个剪影:设置在高处的白云楼窗内的云纱,夜幕里,皮影一样掩映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那女的,身穿袈裟飘佛带,纤手撩拨弄丝弦。那少年,貌比潘安多英气,手拿佳人压鬓簪。那女的,婀婀娜娜却是佛门修行人。那少年,公子多情,偏是观主亲侄子。他们在清净之地,琴房之内,卿卿我我,情意缱绻。這戏外的剪影作为引子,悄无声息地点燃了禅院里硝烟滚滚的矛盾冲突。于是,手持拂尘的老观主方进入戏内。那护持清规的老观主便是武红霞扮演的姑母。那撩拨得少年春情荡漾的道姑,便是茹曼扮演的陈妙常。那赖在道观被佳人摄取了三魂了然不思功名前程的少年,就是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王新仓扮演的潘必正。

《逼侄赴科》中,王新仓的戏里戏外!文/李泉林

令我折服的其实是编剧和导演的出奇制胜,他那么大胆妄为地将一条主线,也就是男女主人公情浓似胶的爱情线,漫不经意地放在了戏外。却将一条副线,也就是姑母逼侄赴科的桌面上戏,正经八辈地安在了戏里。而观众,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看客,其实丢心不下的却是才子佳人非常环境中的情感命运。

更令我叹服的是,《逼侄赴科》中王新仓在潘必正这个人物身上撒进去的一些分外飘香的佐料。快活的潘必正,被爱情的兴奋剂遥控着,王新仓就在潘必正的精神世界里无限风流着。他至为可贵的地方在于,已然化去了传统的程式,点亮的都是出彩的银灯。我在他的提袍、蹬袍、搅袍、咬袍的诸多花样中,消受着漫无边际的乐子。这是我在其他演员那里很少见到的。那种快意,宛然于万紫千红的苗圃,蓦然回首,惊现了一朵卓尔不群的奇葩。

我有时在想,一个道观,肃穆之地,精修正果之场,岂容得两个浊物玷污扰乱。我有时又想,一个道观,山上山下数十亩地,青山绿水,四野空旷,怎么就容不下一对才子佳人真挚男女可怜的爱情?我是十分反感又万分同情这一双媚娘俊郎的。他们在千年等一回后,掐尺等寸地爱对了人,但是又黑白颠倒地爱错了地方,浑浑噩噩地爱错了时间。

《逼侄赴科》中,王新仓的戏里戏外!文/李泉林

这正活跃在青春期的少年潘必正,自从被女法海一样的姑母看出了他与人在佛门心系红尘的曼妙道姑陈妙常的破绽之后,便无了安生。正值恩科大比之年,维护清规、逼侄赴科本在情理。可这就苦坏了潘必正,可这就忙坏了潘必正。他既要在一个老女人面前周旋,又要在一个小女人那里讨好。戏里的潘必正,是一个姑母面前的大孩子,王新仓就在观主面前撒娇、耍赖、顽皮。戏外的潘必正,是一个翩翩才郎,明澈如涧中清泉,儒雅似林中清风,王新仓就在道姑的面前温软如玉,真乃是,好一个吟诗操琴风雅万端的奇男子,知冷知热天下难觅的有情种。戏里的潘必正,假意儿答应临安赶考,却推三阻四,在姑母跟前生出一河滩事理,他的踯躅犹疑外加恍惚的步态中,一脚一步,刻满了鲜艳的不乐意。戏外的潘必正,他的游魂被那云纱之后的娇娥牵着,甚至于连他的小命,都被那里躲着的见不得光照不得亮的人儿绊着。这时候你看王新仓,身子向前走着,眼睛向后瞄着。步儿向前挪着,魂儿被人拽着。一个人物,形神分离。既要把形体留在戏内,又要将魂儿留在戏外,这就万般地难。王新仓要表现的正是这万般之难。世间最难处,其实正是含金量最高的艺术。王新仓把戏里之戏山清水秀地演给了姑母,把戏外之戏,意境深远地演给了道姑。我们在台下,既收获了戏里的亦庄亦谐风趣滑稽,兼而收获了戏外的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一把折扇,在我们这里一取风之物,在王新仓手中,简直是通灵之宝。打开来,就是拉起的一道帷幕,尽可以在幕后窃窃私语,道白内心。合起来,就是支起的一架风轮,踢起的袍子就在风轮上搅转。我在评《杀狗劝妻》时说到茹曼扮演的焦氏十个指头会说话,这是真切的。当她犹豫心虚彷徨不定的时候,我听到她的十个指头在空中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的胆怯。如果说焦氏的十个指头会说话,那么毫不夸张地说,穿在王新仓身上的袍子天生会唱歌。自从认识了陈妙常那个勾魂的,潘必正的生命里仿佛来了高压电,打了鸡血,吹涨了气球,他的袍子代表着这些东西张狂地绽放着遏制不住的花蕾,点染着灵魂里有滋有味地韵致。前脚一个踢,那袍子稳稳地跳跃到左臂之上。紧接着后脚一个蹬,那后摆欢快地凌空起舞,待要落到扇子上,却是一个飞速搅转。前捧后搅,美美地一个转身亮相。绝活了,你听,你静静地听,那袍子正在窃窃吟唱着不可告人的幸福。得器不如得意。潘必正此时正是得意,得意到花见花开,人见人爱,一统河山,尽是*光春**无限。王新仓则不只是得意,身上得心应手的袍子实乃得器矣!你读他饱蘸灵性的袍子,花样翻飞,实在叹为观止。我品着明后的新茶,香气氤氲中美美吸到的尽是王新仓踢袍踢出的花香。那是金秋十月,你走到怒放的金菊前,俯身嗅到的呛鼻的翠香。仔细研读王新仓弄袍的花样,恍惚到了一处山水井然,花木盎然,屋舍俨然的园林,一只蝴蝶鼓舞着绚烂的双翅激越地翱翔着无疆的兴奋。

《逼侄赴科》中,王新仓的戏里戏外!文/李泉林

这些琐碎的技巧不说难抑,欲说还休。再回到《逼侄赴科》的戏里戏外。即赴临安应考的消息,虽则严加*锁封**,但那书童,其实就是懒把经念的陈道姑,和懒把书攻的潘必正的坚刚*底卧**。你让他去*锁封**消息,其实等于让他通风报信。很快地,陈妙常就闪身到潘必正拜别菩萨的佛堂。热辣辣一对恋人,活生生要被掰开,痛煞煞锥心裂肺。此刻的环境,各自的身份,见不得光的恋情,使得这两个可怜的*物尤**不能见面,不许饯别,不可分说。陈道姑就藏匿在大佛宝殿的*处私**,眼巴巴看着情郎话别姑母,拜别菩萨。便纵有千种私语,万端衷肠,不能说,不让说,更与何人说?这此地怎一个愁字了得!可恶而又杰出的编导,她让陈妙常静音,他让汹涌澎拜的陈妙常静音成一尊无字碑。不说的才是要点,不画的才是主旨。这些匠心,叫人醉心咀嚼,玩味阑珊。

幸福而又可怜的潘必正,他拜别的好不安心,他要在一个场景中,完成两种使命。不能分身,却要分戏,王新仓就在佛堂,明话说给姑母,暗语寄予道姑。他说,是你老人家叫儿到临安赴考的哦。暗语说,亲爱的,是她逼我去的,不是我愿意去的,我才不愿意离开这美好的禅院,温馨的琴房呢。他说,我即刻就要走了,我心里有好多话要给你说呢。这话分明是说给意中人儿,说给姑母却也入情入理,毫厘不爽。他又说,我走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看到这里,哑然失笑。好一个潘必正,竟可以瞒天过海,偷天换日,却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短暂的甜蜜,无期的再会。无奈的道别,寸断的柔肠。戏里戏外交织一处,使得《逼侄赴科》大放异彩。

《逼侄赴科》中,王新仓的戏里戏外!文/李泉林

一个造诣深厚的艺术家,他懂得在什么地方该放大,什么地方要微缩。看到了匿藏的陈妙常,潘必正灵魂的天宇划过了一道惊悚的闪电,恨不得化蝶翩跹,忍不住凌空而起,王新仓于是夸张地扑向了大殿之上的柱子,扑向了勾魂的人儿。却忘记了椅子上的姑母,他扑在了老观主的身上。这个蓝色的滑稽,粉红地刻画尽了此刻的潘必正。你忍不住要笑,你笑这可笑之人,却为王新仓的精准表演扼腕道绝。他端着一把椅子,用心良苦地将受拜的姑母设置在他们交流的死角。他去端椅子的时候,接连两个后蹬,让袍子的后摆在舞台泛起花浪,那是他看到心仪之人欢快的歌唱。他端椅子的时候一个前踢,牙齿就恰恰咬住了袍子,然后一个金鸡独立,接着一个圆润360度旋转,遂将椅子稳稳地安在陈道姑的脚下。凡此种种,那个拆散鸳鸯的老观主浑然不觉。戏里的王新仓和姑母娘亲头抵头,顽皮可爱,姑侄情深,你同样找不出半点纰漏。戏外的潘必正,其实要把老观主抵到看不见秘密的背面,好让他与柱子后边的人儿畅快而又艰难地倾诉。语言的双重,动作意向的交叠,让一件艺术品熠熠生辉。

《逼侄赴科》中,王新仓的戏里戏外!文/李泉林

《逼侄赴科》意味深长,戏里戏外云卷云舒。多少年前就斩获了中国戏剧梅花奖的王新仓,早已在西北大地大红大紫,声名远播了。我的这篇小文,丝毫不想为他涂抹更多的光环,他也没有籍此拓展自己市场的意愿。只是作为老朋友,我悄悄地多关注了他一眼,乃有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