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峰/文
诸位看官，唐人刘长卿有一首五绝《逢雪宿芙蓉山主人》诗，想来大家一定知晓。诗只有短短二十字。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
风雪夜归人。
这首诗，风韵独特，流传千古。前些日子辅导小儿语文，又看见了这首诗。心里忽然觉得有许多话要说。
刘长卿是河北人，生活的时代与王维杜甫相近。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刘长卿到芙蓉山主人家里做客，宾主想来是相知的，他们谈了很久，不觉到了黄昏，这时大雪封山，诗*欲人**归不能。客雅主不俗，芙蓉山主人于是执意要留诗人住一宿。“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主人为刘长卿准备一些家酿米酒，吃完后，诗人就留宿在了芙蓉山主人家里。诗歌就是因为这个才写的。
芙蓉山主到底是谁，我们先不去管他。总之，在异地做客的刘长卿大约睡得并不踏实，时醒时睡。窗外风雪飘飘，寒意阵阵。雪夜毕竟不同于雨夜，淅淅的雪声还不能掩盖诗人的听觉。诗人刘长卿在睡梦中听到了柴门启动的声音，紧接着狗就叫了起来，一个风雪夜归之人引起了诗人的注意。于是他写下这首著名的绝句。诗人并没有看到这位夜归人，事实上他也不需要看到。一声柴门的响声和一阵狗吠足以牵引出对于夜归人的想象。诗歌向来就有写境与意境之别。会写恋爱小说的作家，未必是情场老手，因为小说与诗歌一样毕竟是想象的艺术。
文学作品可以是想象的，但是诗中的夜归人却是真实的。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这个夜归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风雪之夜迟迟而归？有很多诗评家在注解这首诗的时候，都误认为，风雪夜归人正是芙蓉山主本人。在下认为很不妥当。“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是主人在等客人，焉有反客为主，守株待兔的道理。三顾茅庐的刘备不会，寻隐者不遇的贾岛也不会。即便是在下寻师访友时，也不至于如此的唐突。何况我们伟大的诗人刘长卿乎？
照在下看来，这个人应该是芙蓉山主人的乡邻。
这位高邻也许是一个本分的山农。寒冬腊月，为人帮佣赚点外快贴补家用。那时帮佣的工作时间是很长的，就象眼下沿海地区的民工，每天如果不工作十几个小时，大约是连饭也吃不好的。山农的生活是清苦的，他们遵循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工作准则。白天到东家干活，晚上回家休息。尽管一双粗糙的手，每日不停地做着，但是依然填不饱全家的肚皮。一个只有柴门的人家，似乎并无长物，那条看家的狗，照现在都市人看来显得有点多余。狗吠鸡鸣，早已成了过时的时髦。只有贫苦的民工才会在乎这些土得掉渣的东西。
这位高邻也许是位落第的秀才，流落京城，蜷缩在破庙里，做着黄粱美梦。眼看盘缠将尽，年关在即，只好拖着沉重的步履，风餐露宿地从远方归来。家中的阿黄，见主人久出未归，不禁一阵狂叫。秀才娘子从睡梦中醒来，嘟嘟囔囔地去迎接这位倒霉的读书人。家贫如洗，而秀才却早已饥肠雷鸣。景象大约有些不堪，在下还是省些笔墨吧。这样的人似乎长安城还有，他们不事生产，或忙于读研考公务员；或挂职于“六部衙门”下辖的这样或那样的半官方机构，梦呓般吹嘘自己的官阶等级。
这位乡邻或许是政府的衙役，在年终时，为了完成赋税的收缴任务，如狼似虎地穿梭于山野乡村。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钱财，差不多只够支付一些赌帐或花酒钱。因此，他家的柴门还不足以证明他的清廉。这是最坏的一种设想，对于芙蓉山主人这样的雅士来说，是有些不幸的；同样对于被誉为“五言长城”的刘长卿的这首诗来说，也甚为不公。但现实有时候正是如此地出人意表。
高尚与卑鄙相伴，美丽与丑恶相连，光明与黑暗共存。山民都晓得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说好话不能把年混过去的。美妙的唐诗背后，到底掩藏了多少辛酸故事，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