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基德曾说:
那些憎恶我的、否定我的人,你们将在我死后争相观看我的电影!
被誉为韩国最“变态”导演的他。
一生得过无数的国际大奖,却又在韩国很不受待见。
他的作品一经上映便充满许多争议,对他的性侵指控也一直没有结束。




金基德去世时,享年59岁。
而这个不幸的消息,不是来自韩国,甚至不是由金基德的亲人所公布。
而是从异国拉脱维亚传出去的。
如果不是染疫病故,可能没人知道金基德原来人在他乡。
又或者,大众已经逐渐淡忘了金基德这个声名狼藉、不道德的“恶人”之名。

金基德在《春夏秋冬又一春》里饰演中年和尚
在“金基德”这个名字扬威海外影展,更一度成为韩国电影之光之前。
他是来自社会边缘、深渊的。
或者他骨子里从不道德,本身已经“烂透”了。
对金基德来说,以电影获得世人青睐,但电影可能也不是所谓的“艺术”本身了。
然而电影是一种发泄工具。
艺术是他所有怨恨、欲望、报复和渴望救赎的实践方式。
这些元素贯彻其电影作品,其实亦印证着他的人生。

所以对于电影世界里一直表现偏锋、歪曲,充满挑衅和忿恨的金基德来说。
他的死讯——客死异乡,而且消息来得那么平静无声。
这无疑是个跟他本人很不相称的反高潮结局。
但,金基德至今仍是我心中最好且无可取代的导演。
今时今日说出这番话需要勇气,因为“金基德”这三个字在过去几年伴随最多的是“不尊重女性”的关键字。
坚持讨论金基德,不是为了帮他洗白。
而是对于他的电影和他本人道德缺失的互文,会是一个更值得细嚼的部分。
所以今天,我们只聊电影,不谈其他。


在我对*欲情**大惑不解的年纪,直到遇到了金基德,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的是他逼使我去直视内心的暗涌和疑惑,不至于糊里糊涂蒙混过去。
不幸的是,这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所以特别羡慕一种人,他们心中那套是非好坏的准则很早就已经稳定的确立了,直到中晚年都没有太大的浮动。
那份理所当然的心安理得,是一种幸福。
而这类人,一般都不会喜欢金基德。

曾几何时,虽不至于是众多影迷最爱,但金基德确实备受年轻观众追捧。
他与今日荣登殿堂的李沧东、奉俊昊和朴赞郁等人一同开拓了韩国当代电影主流情爱套路以外的视野。
而撇除本人的各种不道德行径。
金基德的作品本身不完全等同于它所呈现的丑陋和污秽。
严重扭曲的世界观与恶意的显露。
从某个角度来看,刚好是美丽和诱惑的。
他出道以来深受西方影坛的热爱,就是因为他非常擅长展示这个角度。

他的电影既丑陋而美丽,又能在“恶”的漩涡里卷进近乎神圣性的“爱恋”。
《撒玛利亚女孩》写两个为了赚钱到欧洲旅行,不惜贩卖肉体的援交少女。
好友不幸过世之后,剩下那个决定找回所有嫖客,跟他们逐个上床,退还嫖资。

《漂流欲室》写一个杀了出轨女友的警察,藏身船屋宾馆,却在哑巴*女妓**身上找到最后的极乐时光。

至于公认是金基德影坛成就最高的《圣殇》,写的是一个母亲为了替财困自杀的儿子*仇报**的故事。
她故意接近*债讨**人再假扮其生母,继而发展一段不伦恋。
以不道德的爱作为恨的极致,既是报复之恶,却同时包裹着一种救赎的幻觉。

他的早年作品之中,主角多是底层、边缘的年轻人的欲望和生活。
拍摄场景很细,人物通常只有两三个,但想像力极丰富。
叙事相当纯熟流畅,意识上极具冲击性。
不论是失足女,抑或感觉被世界遗弃的惨绿少年,均获得了他的同情。

他的电影,基本上都在复述着上述的主题。
只是他用不同的故事和呈现形式去包装它。
这些呈现的方式大致可分为:让人舒适的和让人不舒适的两种。
如他自己所言,《春夏秋冬又一春》之所以最受欢迎和票房大卖。
是因为他用了柔美含蓄的手法去呈现,较能为大众所接受。
《空房间》、《弓》也是这类作品。

我记得第一次看《弓》时,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这部电影,颠覆了过去我对电影拍摄限制的想像。
一个半小时的叙事只围绕着海上的一艘小渔船而展开。
男女主角从未有一句台词,起承转合却是那么的丰富。
美术、音乐、演员,无一不让人目不暇给。
自此,任何有关“因为没钱所以拍不出好电影”的论述听来只是平庸之辈的借口。
这部电影完全证明了金基德掌握的电影语言。
如同他选的女主角韩业云一样,纯洁无邪的外表下有着迷惑众生的魅力。


那么,为什么金基德不一直用这类更能讨好观众的风格去说故事呢?
他难道不要靠票房收益赚钱吗?
他的出身低卑及与边缘阶层的经历常被理解为电影偏锋的理由之一。

他来自一个贫寒的家庭,老母亲双眼失明。
金基德的父亲是参加过朝鲜战争的退役军人。
他自己也曾为了逃离那个有父亲的家而当了五年的海*队军**员。

从没接受过正统电影训练,只有初中教育水平。
他15岁起就在工厂工作。
他在《圣殇》里就真实记录了这种亲身经历。
电影里出现了大量山寨厂的机械运作的场景。
社会底层阶级的人在工厂区开工,总是捉襟见肘,借钱度日。
上述这些就是他以往的生活。
而这部电影,他从拍摄到制片,只用了10天时间。
他在30岁之前一直从事社会上最卑微的体力劳动工作。
一无所有,长期受到压榨与贱视。

他成长岁月里唯一的好友是一位饱受歧视的韩裔女性和非裔美国军人生下的混血儿。
这些经验,都融入了2001年后《收件人不详》和《海岸线》里。
从好多访谈可以看到,金基德既对李沧东这类学院派的文艺导演抱以敬意及某程度的称羡。
又难掩对自身草根的自卑而引发的反叛。
他形容自己的电影是可笑的。
“它们夸张地暴露大家都想遮掩的羞于见人的部分……我煽动人们对不安的未来和社会产生了更多的怀疑。人要吃好吃的,但它变成粪便后谁也不想沾到它。”
金基德的电影之所以常被冠以偏激之名。
因为他就是那个会在衣香鬓影的高级宴会厅里面。
将那些故意被扫进沙发或床底下的陈年污秽硬挖出来并大声地喧哗:
“你们看这里有好大坨老鼠屎”的抬杠之人。

很多人说,金基德的电影曲高和寡,算是小众冷门。
但其实不是,我觉得是刚刚相反。
他其实非常清楚观众想看什么。
他是所有拥抱*善美真**的艺术创作的阴暗面。
他不伪善,却真实而露骨,是赤裸裸的淫乱不伦,触犯禁忌。

金基德的电影大部分都不会在影院上映,票房惨淡。
或者大家不敢入场看一部如此“伤风败俗”的电影。
会看的人不多,但你会买碟,会网上*载下**。
而又同时出现在最伪善,最装模作样以小众品味自居的艺术电影圈子里。
像是一种魔鬼的试探,其实你很想看吧,你只是不敢。
但你想象过*爱性**、*力暴**、杀人、复仇……或对神像吐了一口唾沫。
所以这些电影勾起了你的欲望。
金基德知道你会找个暗角藏起来,不敢看,但是会*窥偷**。


相较于《春去春又来》的镜头唯美。
《漂流欲室》、《莫比乌斯》、《坏小子》这类让人观后不舒服的电影。
才是真正让他在国际影坛得到注视和讨论的关键。
相传《漂流欲室》在第57届威尼斯影展上放映时,甚至有观众呕吐离场。
男女主角把鱼钩放入口中和*体下**内的自残方式就画面而言并不十分惊悚,意识上却是要命的。

所以在视觉强力的冲击下。
《漂流欲室》讲的是*欲情**里的自虐、受虐、占有、逃离而不得、痛苦。
那些血腥和*力暴**的画面只是*欲情**里的苦难具象化的表现。
所以要了解金基德的电影,首先必须要有直视痛苦的勇气。
接着再跨过它去看到苦难背后的本质。

人对引起不安的事物会本能性地拒绝,这也是大部分人批评金基德电影的原因。
因为他在挑战观众面对不安的源起,这跟看恐怖片的观影经验又很不同。
一般恐怖片很清楚自己的市场定位。
无论它们如何挑战观众的视觉极限,很少会在温良恭谦的价值观上挑衅观众。
金基德则是两者兼具。
但在此说明,画面上的惊悚往往和蕴涵的主题意识有关,并不是纯粹的哗众取宠。

而这一点,又很鲜明地体现在他作品里的男主角上面,
这些男主角大多都不是观众习惯性理解的“好人”。
他们多数集罪恶及悲剧于一身。
《坏小子》的男主角是一坨烂泥,不懂得如何爱人。
只懂粗暴地把清纯的女大学生拉进自己的地狱,让她陪着自己一起受苦;
《收件人不详》的男主角因为其韩非裔混血身份遭受的歧视和生存环境的无望让他成为*力暴**的受害者。
也同时是加害者。
他的好友则懦弱无能,以致于看着喜欢的女人被*暴强**也没力相救;
《圣殇》的男主角以残害欠债人身体来诈取保险金为生,前期人设的冷血程度是极致的。

这些让人不安地呈现,金基德又不似主流电影版那么明确的下道德判断。
他的镜头如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人不是丑陋的,也不是坏的,人本身就是那样的。”
从他嘴里说出的这句话。
那是否代表,金基德电影都在鼓吹残暴不仁和罪恶,没有善恶之分?
其实不喜欢金基德的人指责他电影里的血腥、*力暴**、丑陋、黑暗……
却忽略了这些背后往往隐藏着最原始、纯洁、善良的美好。
我用了好些年才弄明白,金基德吸引我的并不是那些暗黑元素。
而是只有在最污秽的泥沼中才得以滋生的白莲。


金基德电影里的人,很多时候选择或被迫选择的生活方式。
龌龊或残忍,也也是一种“反抗”。
他们可能是受害者,也可能伤害别人,是为了对抗被伤害。
透过这些角色塑立,金基德也在表达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反抗。

《空房间》的男主角没有能力带被家暴的爱人离开.
但在监狱里练就的一身特异功能让他可以活在影子里与爱人相守。
无力与世界抗衡,也要在狭缝中不放弃爱。

《网》里的北韩渔民因为渔船坏了,被迫漂流到在某些人眼中向往的南韩。
渔夫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百姓,国家大事、社会议题……这些通通与他无关。
他只想日复一日的出海打鱼,饱暖可以跟妻子温存,和女儿享受天伦之乐。
金基德再次以他的镜头颠覆观众的世俗理解.
习惯活在现代化都市的我们,对神秘的北韩会有某种未知的恐惧。
但是渔夫逃脱出来后,不小心置身于五光十色的城市大街时,宛如一只迷失在布满陷阱森林里的惊恐小白兔。

与很多导演在类似情节的呈现时会突显乡下人对大城市充满新奇向往的描述非常不同。
《圣殇》是金基德对资本主义直接的批判。
那些因无力偿还欠债而最终被残害身体。
用保险金偿还者都是经济泡沫化下被牺牲的小老板或劳动阶级。
《一对一》请来了马东锡,以暴制暴来反抗被权力阶级操控的世界。
虽然无可避免也会让自己走向毁灭,身心亦然。

金基德可谓一生传奇,从零到巅峰、吐气扬眉。
然后却又跌入万劫不复之地,人生破产,败走流放。
以为他有生之年会东山再起,拍一部更愤世嫉俗,“报复”全世界的恶毒之作。
又或者甘愿“堕落”,拍一些纯粹卖弄色情,由败俗变成低俗。
少年时的金基德,也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这糟老头。
正如世人所不齿,专门哄骗年轻女明星上床、脱衣裸身出镜的过气影坛“淫兽”。
但金基德始终没有(没有这个机会)成为过街老鼠,没有报复,亦没有获得*力暴**而扭曲的救赎。

病魔悄悄带走了他。
仿佛就像一种最平庸和妥协的“报应”。
在金基德的电影里从来没有“报应”那样乖巧讨好的概念。
当网络疯传他的死讯,在一片“伟人”与“恶人”的争议之中,让人不禁猜疑,金基德其实未死。
他来到地球另一端,在一个遥远的国度,以今日最普遍但空白的形式逝世。
这可能一如既往不是他电影里的最后结局,而是自导自演的复仇和救赎人生的第一步。

当然,这不代表“怜悯”可以盖过罪恶。
该追究的还是得追究。
金基德已死,不代表韩国社会对性罪犯的轻罚应该不了了之。
曾经一厢情愿地幻想,拍得出《春夏秋冬又一春》的人,必定思想如电影呈现般超然物外。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影片里由金基德自己饰演的中年和尚,恰似他现在的真实写照。

他赤膊在雪地里身后绑着象征罪孽的石头抱着佛像往高山爬行。
除了是众生的救赎之路,也是金基德自己的。
生而为人难以逃脱的七情六欲、罪恶、寻求救赎的渴求。
只是“凡人”金基德自己也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