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0日，留缅老兵李光钿接受华西都市报记者采访。
李光钿的客居证
日军在松山的工事内景（资料图片）
本报记者赴缅甸采访远征军老兵李光钿：
口述实录
“拿下阴登山，上级下了死命令，必须一个钟头把山头拿下，否则连长以上统统砍头。日本人的阵地在上面，我们是从下面往上冲，他们的机枪哒哒哒地响个不停。我们上去一个，滚下来一个，上去一个，又滚下来一个。（日军阵地）是个一人多高的坎子，硬是拿人的尸体填平。填平了，踏着尸体冲，才把它拿下来。拿下来一数，100多个人的连队，最后只剩8个人。”
“别人叫我加入缅甸（国籍），我不加入。我娃娃要我加入，我也不加入。为什么不加入？我是中 国人！生是中国人，死还是中国人。在缅甸，我永远只当客人，祖国才是我的家。”
老兵档案
姓名：李光钿年龄：93岁籍贯：云南宣威现居地：缅甸密*那支**市所属部队：中国远征军71军28师83团2营82炮排所任职务：炮排排长参加战役：松山战役、龙陵战役
2015年3月20日上午，经过一路颠簸，华西都市报记者终于来到缅北重镇、克钦邦首府——密*那支**。此时，缅北正处于战乱中，克钦邦首府密*那支**亦不平静，马路边随处可见匆匆驶过的满载士兵的军车。作为外国人，我们进入密*那支**后，就受到了当地移民局官员的严格盘问。
我们拜访的老兵李光钿，是目前在缅北可以找到的唯一一名健在并参加过一线战斗的远征军老兵。他家住在密*那支**第二小学旁，以前这里曾是远征军牺牲将士的一个墓地。
穿城而过的伊洛瓦底江水，带走了李光钿六七十年的光阴，但却带不走他对祖国和故土的思念。“我是自愿参军打仗的，不是抓的壮丁。”采访中，李光钿一直向华西都市报记者强调，“我不是华侨、更不是缅甸人。我没有加入缅甸籍，我到死也是中国人。”
听说要打日本人 第一个弃学报名
身穿一件白色背心，腰系一条缅甸当地流行的隆基（类似围裙），脚踏一双人字拖鞋，李光钿的打扮和当地缅甸老头没有太大差别。但一说起话来，却是一口地道的云南口音。这个93岁高龄的老头，精神依旧良好。
说起过往经历，李光钿的语速快得就像当年打的机关枪，哒哒哒。他越说越激动，语调越来越高。由于李光钿心脏不好，身旁的孙儿李发能不停劝他说慢点，不要太激动。李光钿却不断给李发能摆手：“我说什么没关系，不要管我。”的确，过往的战斗经历，怎能让这个倔强的老头平静得下来？
李光钿说，他于1922年出生在云南宣威辉栋村（音）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家乡气候没有这边热，东西更好吃。”在李光钿的记忆中，家乡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
1940年，读中学的李光钿突然打听到县里正在招兵的消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日本人都要打到云南来了，为什么还读书？”17岁的李光钿，是班里第一个放弃学业、毅然从戎的学生。李光钿一再强调，自己是自愿当兵的，不是强征的。
加入远征军炮兵 隔怒江对峙鬼子
经过严格的体检和考核，李光钿和几名同学一道入伍。随后，他们步行来到宣威红桥铺佳威（音）四官区后辅营，在这里进行了最基本的入伍训练。
一年后，李光钿所在部队调至曲靖接受炮兵训练。李光钿说，炮兵的训练十分严格，训练他们的教官中有不少美国人。1942年，炮兵训练一共进行了3个月时间。考试合格后，李光钿正式被分发到永平大花桥，加入中国远征军71军。李光钿至今仍能清晰地说出其所属部队长官姓名：军长叫钟彬、二十八师师长刘佑金（音）、团长董惠（音）……随后，李光钿所在部队经过编练，列为83团第2营82炮兵排，李光钿任该排排长。
随后，李光钿随部队从永平调往怒江，镇守怒江的会人桥（即惠人桥）。此时，中国第一次远征失败，宋希濂将部队放在怒江东岸，据守天堑，阻止日军入侵滇西。这一段时间，远征军改为守势，滇西边境形成中日*队军**隔怒江对峙的局面。
李光钿说，在与日军对峙的过程中，部队一刻不停地进行高强度训练。“我们随时准备打过江，收复失地，为牺牲的兄弟*仇报**。”
攻打松山阴登山 踏着战友尸体冲
正如李光钿等远征军士兵期望的那样，对峙不到一年时间，复仇的机会来了。
1944年初，第二次远征开始。同年5月，李光钿所在部队强渡怒江，随即对松山的阴登山日军阵地展开猛烈进攻。此时，距离第一次远征失败，日本人占领松山已有两年。松山是滇西日军的重要军事据点，日军在这里修筑了前所未有的坚固工事。作为松山主峰的重要屏障，阴登山的陡坡内更是暗堡密筑。李光钿说：“要打下松山，必须先打下阴登山。我们83团和82团，就是主攻部队。”
史料记载，1944年6月5日，远征军82团率先进入阴登山阵地。一直等到远征军靠近据点100米范围内时，暗堡中的日军才突然开火。冲击山顶的82团3营，仅一个排的人生还。在东岸山炮营支援下，82团另两次山顶冲锋仍遭失败。6月6日，82团调2具美式巴祖卡火箭筒、3具M2火焰喷射器。步兵越过铁丝网，冲上山顶，与日军肉搏。但由于日军猛烈还击，突击步兵死伤惨重，阴登山阵地依旧在日军控制下。
随后，李光钿所在的83团接到进攻阴登山主峰的命令。李光钿回忆说：“拿下阴登山，上级下了死命令，必须一个钟头把山头拿下，否则连长以上统统砍头。”
阴登山一线战场的惨烈，听着李光钿的讲述，仍让人不寒而栗。他说，军令已下，士兵就开始呼喊着口号，铺天盖地地往日军阵地上冲。
“日本人的阵地在上面，我们是从下面往上冲，他们的机枪哒哒哒地响个不停。我们上去一个，滚下来一个，上去一个，又滚下来一个。（日军阵地）是个一人多高的坎子，硬是拿人的尸体填平。填平了，踏着尸体冲，才把它拿下来。拿下来一数，100多个人的连队，最后只剩8个人。”
战后的阴登山一片尸山血海，仅2营就死了400多人。日本人的战壕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日本兵的尸体。李光钿说，因为自己属于炮兵排，算是侥幸逃过一死。
远征军炮轰龙陵 他被炸成了重伤
身处战场的士兵，不可能一直幸运。攻克阴登山后，损失惨重的83团没有时间休整，立即投入到进攻龙陵县城的战斗。
龙陵县城毗连芒市，滇缅公路穿境而过，自古皆是兵家必争要地。日
军侵入滇西，龙陵县城是其重兵集结的地点。日军33军团第56师团团长松山佑三、参谋长川道高士雄，亲临龙陵指挥。龙陵当地被日军长期经营，多次修建，成为名副其实的军事要塞。
由于日军在龙陵构筑了极其坚固的军事要塞，远征军进攻龙陵一度进展十分缓慢。从6月6日，远征军向驻守龙陵县城的日军发起进攻。一直到11月3日，整整耗时近5个月，历经3次拉锯争夺，在11月3日将据守龙陵的日军大部歼灭。
李光钿说，他所在的部队炮轰龙陵时，日军也对他们进行反炮击。一颗炮弹飞来，将他炸成重伤。
昏迷中的李光钿被紧急送往后方医院接受治疗，几经抢救，才留下一条命。至今，李光钿的头部仍留有战伤的疤痕。
坚决不入缅甸籍 希望老死在祖国
在医院疗伤时，李光钿迎来了抗战的胜利。但惨烈的战场，让李光钿心有余悸，“我再也不想当兵打仗了。”出院后，李光钿找了个机会脱离部队，在云南腾冲替人打零工谋生。
抗战胜利后，腾冲出现了抓壮丁的情况。为躲避内战，李光钿远走异乡，定居在缅甸。除了会在战场上打炮，李光钿没有什么手艺。拉板车、下苦力修路，凭借着中国人的勤劳和忍耐，李光钿在密*那支**谋得了一条活路，娶了妻子，养育了3个子女。如今，李光钿在密*那支**有一个简单的家，一家8口人生活在一起。
在李光钿的家中，客厅最醒目的位置，是一个精心制作的展示柜。展示柜的正中，放着用镜框装起来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李发能告诉我们，这是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时，中国驻缅甸大使馆转交给他的。
纪念章由*共中**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留在缅甸的老兵，每人都得到了这样一枚纪念章。李发能说：“这是爷爷最为珍贵的宝贝，也是他一生最高的荣誉。”
虽然已经在缅北生活了近60年，但李光钿没有融入当地的生活。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没有尝试着要融入当地生活。
“我至今没有加入缅甸的国籍，我是这里的客人，我永远都是中国人。”李光钿在家中翻找了一会儿，给我们找出了一张简陋的纸片。纸片是由克钦邦政府签发于上世纪80年代。李光钿说：“这是缅甸政府发给我的客居证（相当于暂住证），证明我只是缅甸的客人。”为维持客居的身份，李光钿每年要交2000多缅币的费用。
其实，有很多次机会，李光钿能够加入缅甸籍。但倔强的老头子就是不加入，“祖国这么好，我为什么要加入缅甸籍？”这个老兵，不停地重复这句话。由于没有加入缅甸籍，他的儿孙们也都没有加入，一家八口在缅甸全是“黑户”。
这样的状况，给他们一家人在缅甸的生活带来了严重影响。李光钿的儿女、乃至孙儿们，不能正常地读大学，也根本不可能在当地找到正规工作，这导致李光钿一家生活窘迫。但即便如此，家人也支持着老爷子的决定。
李发能今年18岁，是当地的一名篮球运动员。今年年初，李发能被克钦邦政府聘请为篮球教练，但被李光钿坚决拒绝了：“他是中国人，只能代表中国打球，不能代表缅甸。”
由于在缅甸生活了几十年，李光钿如今也没有中国的公民身份。“别人叫我加入缅甸（国籍），我不加入。我娃娃要我加入，我也不加入。为什么不加入？我是中国人！生是中国人，死还是中国人。在缅甸，我永远只当客人，祖国才是我的家。”
采访结束前，李光钿给了我们一口袋材料，里面装满了他的申请。只要有国内志愿者来缅看望他，他都重复着同一句话：“希望你们回去帮我说一说，我想回家！只要能有一块立足之地就行。我老得很了，快要死了，我死也只想死在中国。”
最新消息 云南当地政府正研究李光钿一家回国事宜
接受本报采访后，2015年3月31日，在云南省慈善总会的协调和帮助下，李光钿携带儿媳和两个孙子抵达昆明，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重新和云南亲人吃一口家乡团圆饭，再一次在父母坟前道一声“爹娘，儿子回来看你们了”，李光钿在云南宣威老家的旅途，短暂又充实。
据当地媒体报道，得知李光钿希望回国定居的心愿后，云南慈善总会表示，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老人实现定居祖国的夙愿。曲靖市政协相关负责人专门打电话询问老人的近况，表示将积极协同有关部门，努力达成老人及其家属的愿望。
宣威市*战统**部、民政局、公安局等部门，目前正在积极协调处理老人子孙的户口问题。（华西都市报特派记者余行缅甸密*那支**摄影报道 栏目题字著名书法家谢季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