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晚餐后(6)
站在十字街口。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只是雾笼罩着,并没下雨,结果也没打伞。谁知道下午走在街上雨开始下倒也还小,逐渐雨才变大,一边到处找地方躲雨。呆的时间久会焦虑,好像也不是办法。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不久浑身湿透了。冷得打抖,牙齿咬得咔嚓咔嚓响。只得加快脚步希望出身汗。等到天黑尽时,雨也停了。
夜深了,我不知道是脑筋搭铁,还是因为啥事依然在街上,风也把衣服吹半干了。还会不会再次下雨呢?不想多考虑这种小事情。我在三板桥铁路家属区玩社会、成长经历,这是一个美好而又伤感的童话。
许多年以后,父母都已去世了。我仍旧住在老地方,永远是属于高原铁路的人,一个中年工人,火车司机的儿子。也是同样的雾天,城市、高楼林立家属区被大雾包围,我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噩梦,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可怕。结果我起晚了,下楼立马被雨淋,邻居小伙主动叫我和他共同打把伞,他好像也是去上班。他是乘务员。
这小伙长得太像早年间的朋友余涛了,莫非是他轮回转世?不可能会这样凑巧,他居然非得要来跟我住在一个小区。那一滴梦里苦涩的眼泪似乎是穿过了另一个二十年,就这样把我俩的友谊、朦朦可笑的爱淹没掉。后来又见到乘务员小伙,他那种微笑是最平静、职业性质的,我也稍微点了点头,嘴角抿着回应。仅此而已,我好像仍然在怀念漫长的青春期。回忆起那时候我们在小饭馆吃晚餐,三板桥镇远没有现在这样繁华,我也没养成喝卡布奇诺的习惯。漫长的夏季又来到了我俩生活的小镇,光坐着浑身出汗,像淋过雨一样。甚至还有点儿鼻塞,皮肤长小米粒疙瘩,脸上的痘痘此起彼伏,哪怕每天擦药也无济于事。记得余涛抬起头问我一句:“你还好不?”想到他就车脖颈大声喊服务员,再加一个菜,鱼香肉丝。我俩没机会在一起吃了。后来我迷上了喝咖啡,有时候在家自己冲速溶咖啡,有时到处找咖啡馆。
我们好久没去唱歌了,我俩唱歌声音都不行,但是我还是特别喜欢鲍勃•迪伦。有时候也会唱国内的民谣。对溜旱冰不再热心。山背后那个游泳池嫌有人可能会在里边屙尿,包括我们都干过这种傻事。打台球带有赌博性质。天快黑的时候走进街边小饭馆,余涛同样大声叫喊着:“加个菜,再加个菜吧,鱼香肉丝。另外煮个三鲜汤。”“来,倒满,我俩碰个杯,喝酒。”而这种米酒表面觉得度数低,其实后劲足。有一次,喝过后第二天上午我还仍然头疼得差点儿快爆。点的菜和平时喜欢的一样,我俩知道对方口味,忘不了。
里头没放什么?那种有毒的树叶会吃出味来的,还有白色奶浆。你觉得坐窗子边那家伙脸颊的轮廓是艺术家雕刻出来的吗?
有一种东西,被我少年时代好几个朋友迷恋上了,別人说那叫*粉白**。这只不过是一种最简单的说法,细分还有不同种类,就像晚餐点的菜一样。是叫*洛因海**,能够找得到就好了。哪里才有呢?我确实并不知道啊!在三板桥镇,总有人知道。那种东西怪怪的,吃起来也没啥怪味。并不是用来吃的,更不可能放在汤里。他们放在汤锅里那种是*粟罂**壳,味道特别好吃,一辈子都会忘不掉。这种是和烟一块儿吸的东西,也经常搁锡皮纸上拿打火机烤出烟子把鼻子凑拢去吸。拼命吸。舒服地吸食。也有用针筒注射那种,更简单得多。我就是莫名其妙的有点儿好奇。天呐,我现在很舒服,甚至不晓得饿。相当幸福。伴随着飘飘欲仙的感觉,让紧张心情变松驰。
这样我不想再恨他们了。你到底是恨谁?
哪个都不恨!我会一直欣赏你,不论以后变成啥样。喜欢你那种抿着嘴淡淡的笑。
这有可能是出现了分离性幻觉。轮廓分明的脸颊,最符合我心中的喜欢那种形像。
可我们俩是兄弟呀!有一些事情不可能。
“我可能不愿意成为别人眼里的笑料。”
我最愿意你过得好,就算这本身是谎言。然而,这样的“谎言”也是挺好的。从前,我们俩关系是什么样的,总是不知不觉替对方着想。现在可能是有私心了。现在,我俩只因为这个节日才坐在一块儿。
青年节?我们其实已经不那么年轻。
好像是突然长大的。你哥是我初中时候的偶像,打架,讲义气,帅到爆表,谈吐不凡,关于他的一切都理想化了。我还觉得他特别有才华,唱歌嗓子带金属质感,有时候又带着点哭腔,会唤起久远的、接近忘了的记忆。我敢打赌他不死就是神话。
而你后来,那时候心里想着的人却是她。
我突然间好想哭。余涛说,想哭那哭吧!
“真的哭过后就好了。”他对我轻轻说。
我俩关于那件事情没法对任何人讲,根本都端不上桌面。已经一个多月没去溜冰。
“你想回去吸吗?”
“你还藏得有啊。”
“并不是藏起来。”
“好兄弟,真想直接吻你。”
“别抽疯让人看笑话。晚上去我家。”
还想着那件事情啊,兴趣已经非常淡了。
狗*种杂**,我想杀死你。
我老像做梦似的,精神内科医生说这是分离性幻觉。我意乱情迷,恍恍惚惚,出现画面的时候,对面仿佛开放着夹竹桃花,粉红色,白色,黄色,还有各种各样的花五彩斑斓。我出了浑身汗,梦境里杀人。
我们少年时光的那段感情,就这样,不经意跳过去了。所有人都貌似在长大路上。
现在,时不时成了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对你,该怎么说才好呢。”
“那么,它就确定是走远了。随便未来怎么都行。其实没办法去追。你别喝醉!”
(别醉了。)
“你也用不着再管我。”
“过去的东西就过去了,它也不可能再回得了头。自己恐怕也不愿意。你仔细想,有许多心理游戏,现实中同样是游戏。”
“也许吧!嗳,我现在需要发泄。”
“难不成,冲着我发泄情绪。”
(真想找人打一架。
天呐,失控杀个人也说不定。)
我俩,那时候,当真喝醉了。
我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突然就像是漏光了气的气球,变得像別人用完后扔在墙脚的垃圾。就是这么任性和沮丧。多半是*洛因海**起的作用,让我短暂失忆了。现在,说什么都完全没有用,实实在在没任何用处啊!我出现了迟顿,麻醉状。我还相当地焦虑,有精神分裂症状。如此一来,过往莫名其妙地成为了空白。好像确实是受伤了,我悄悄哭泣也没多大作用。老天爷,我到底会不会对什么人采取报复措施。
否则,有可能活不下去了。
喝酒。抽烟。孤独。寂寞。一个人生活,躲在家里吸食。逃避外面灿烂的阳光,单独在犄角旮旯躲起来,大白天把窗帘也拉上,连灯也不开。替自个儿注射。我该再想个什么法子呢?我猛然回忆起了当初的诺言,这是对什么人承诺过,他已静悄悄退到舞台上最隐藏、最深远、最黑暗的一个角落,我仿佛快把他忘完了。一种孤独患者的心理,一种倔犟的气质,对面那片迷雾中,我曾经趟过雷,曾经帮我打鬼、披荆斩棘的哥哥呢?他无形中成为了爱德华•蒙克那样的图腾。在我心尖尖最细嫩的那个地方,已经被不小心撕裂了,正在不停地出着血。带着紫红色的泡沫。在我过去的梦里好像是有个闪烁着金色光芒的老头不停歇地对我说:孩子,你想放弃了吗?我这是被魅了吗,拼命挣扎。鬼压床。又是酷热的傍晚,想一口气奔跑去山背后游泳池,也不管水里有没有尿,甚至有不少更脏的东西,别人用过的安全套。不凑巧还有经血。我想闭上眼睛不管不顾栽进去,一直沉到水底呆得够久,哪怕从此不再浮上来。把那地方当成青春墓地。
我想冲着虚空尖叫:“我不干!”
于是,我的内心深处一个顽固的侏儒仍持续在哭泣。血丝在水里画出图案,云片一样慢慢地散开,稀释。我双肩可怜巴巴抽搐。我在水底从泳池这头奔跑到那头,前额撞上墙体。我额头上早青一块紫一块。
“不,你不要这样啊!”
“我绝对不想放弃!”
在那个梦里我出了一身虚汗,把衬衣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经常失眠,该睡的时候难以入睡,可大家忙碌的时候半睡半醒,甚至还做一个接着一个恶梦。可是如此一来,疑问就出现了。我心里所想的那些东西你全部都知道吗?你懂得早年间我曾经起过杀心吗?这些年彼此了解得太少了。
在这个多雨的、潮湿闷热的夏季,从南边遥远海洋上吹来的风,穿过了沟谷纵横的云贵高原,想起若干年前,高山云雾缭绕,深切峡谷瘴气弥漫,奔腾咆哮的大河,在乌漆墨黑河的两岸,七坡八斜,到处开放着鲜艳灿烂的——云块一样——*粟罂**花。到了现代,那条条溪流,河面仍然旋涡挨着旋涡,水冰浸骨头。在我们居住这座尘土飞扬,灰蒙蒙城市,夹竹桃花照旧开得那样自信,妖艳。枝繁叶茂,一只孤独鸟儿在树上鸣唱。花枝招来暖风,轻轻摇曳。花粉在空气中像幽灵东游西逛。到处是水洼的一条条沥青马路上,行人不疾不徐,光影斑驳陆离,映出晃动皮影。
在这个闷热的夏季,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