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艾炙罐或关于雪 (组诗)
文/曾烟

○ 艾炙罐
它是怎么找到我,怎么知道
我的骨缝里堆积了如山的寒凉
在冰凉的柜台上我打开了它,插上艾柱
逐一点燃
多么温暖,腰痛缓解了很多
这些来自家乡某个土坡上的艾蒿在我体内
燃烧起来,眼前就会闪现旧年时光——
我们年轻时在夏日的瓜园劳作,小憩,日落时
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拨弄火堆中的艾蒿
并不断投入新鲜的枝条
压灭火焰,看更多的浓烟升起来——
我们这群粗俗的乡下孩子视野生的事物
为亲爱的伙伴
可是艾灸罐——
多像那个终日沉默的人
紧闭心灵,收留所有的灰烬
条形的,有温度的灰烬
迎风飞舞——如在乡下风起的时候
那样飞舞
飞不走的,被他扬入瓜田
○想念雪
仿佛一盏被风吹落的灯笼
打翻的火 烧着了它的骨柄,蜡台
红绸的花瓣
还有早晨的露珠
因为冷,而想象火
通红的火,火炉
以用火炉边昏昏欲睡的猫和天鹅
我其实是在想念一场扑天盖地的大雪
那些曾经的花,露珠都回到
大雪下面残破的村庄
○ 逆光
逆着光,它看上去象
一只飞翔的鸟
振翅,顾盼,鸣叫
一朵花因为人的想象变得热闹起来
小径的两边秋草低伏
整个夏天 忙碌的驴子没有来到这里
这曾经茂盛的青草丛
现在看上去有点灰
逆着光,秋色越来越浓
花朵落入了草地 象一枚幼年丢失的红纽扣
一头驴子也轻闲起来 它来到这里
张开了温柔的嘴唇
○芒果 芒果
外婆,如果不是芒果来到
北方的大街上
我不会梦到你
梦到你褪色的灰褂子在燕子
歇过脚的麻绳上
滴着亮晶晶的水
麻雀也来此歇过脚吧 外婆
我梦到你的脚了
如我手中的芒果正好三寸——
这是你的一双盛开的
金色的莲花脚啊
剥开芒果皮后——
水灵灵的脚,血淋淋的脚
外婆,那么多男人喜欢过你的脚
却不知道它的前世是芒果
○ 小清雪
晚上九点,我关上杂货店的门
走上回家的路
嘈杂的生活暂且告一段落
夜空象一块黑丝绒,上面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
如碎银屑,一闪一闪
有一刻,亮晶晶的碎银屑
落下来,落到我的鼻尖上,凉凉的
让人疑心天神在跟我这个疲倦的孩子
开玩笑 ,哄我开心一下
——其实是在落清雪,三九天常见的小清雪
我乡下的老父亲早已进入梦乡
我曾经在这个轻闲的时刻给他打过电话
父亲在梦中惊醒,一连几遍问我:
怎么才回家,路上小心啊
一辆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
车顶上的小清雪飘起来
在空中打旋,有几颗落进我的眼睛
迷路,恍惚
它是说,我再也不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吗
○露珠
我怀疑这场夜里下起来的雪
源于早晨的露珠
是的,这些最早的水滴
有着飞翔欲望的水滴
代替我擦拭了羽毛上的尘埃
天黑下来 我能清晰听到尘埃轻轻的叹息
只有天黑下来我才能看到
锁孔里有一丝光
仿佛那个能带给我温暖的人
就住在那一束光里
诗人简介:
曾烟,原名张秉珍,内蒙古通辽人,诗歌散见《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草原》《中国诗歌》《诗歌风裳》等。2011年出版诗集《土豆花开》。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
当我们在谈论生活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从曾烟组诗《艾炙罐或关于雪》看
赋形与生活的逻辑关系
文/刘永 内蒙古民族大学
曾烟的组诗《艾炙罐或关于雪》共七首。看了几遍之后,我按照自己的理解调整了一下阅读顺序,即《想念雪》、《小清雪》、《露珠》、《蜀葵》、《回乡的雪》和《艾灸罐》,《雪中》略去。这个阅读逻辑是基于艺术对于生活的赋形过程,是基于我对于生活的一个偏狭的理解——生活就是生命的痕迹。至于生命是什么,我们不愿深究,我们只在乎那些构成我们群体的各种线索。再用这些线索去牵造一个偶形人社会。悲观主义的花朵。
当我们在谈论生活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我想,对于曾烟而言,是北方内陆一场私己的雪事,是关于一个时代的表层体温的故事。面对内蒙古的巨大存在,诗人既没有躲在高处抒情,也没有搞一场诗歌的风景运动,而是不断地驯化身边的事物,把生活的本质呈献给我们。在《想念雪》一诗开篇第一段,“仿佛一盏被风吹落的灯笼/打翻的火 烧着了它的骨柄,蜡台/红绸的花瓣/还有早晨的露珠”。她直接抛开了比喻的本体,让“灯笼、蜡台、花瓣、露珠”等温暖的喻体自在游弋。然后她说“因为冷,而想象火”,“我其实是在想念一场扑天盖地的大雪”。韩东在《甲乙》中提到:“只是把乙忽略的太久了。” 我们只是把生活忽略的太久了,谁不是因为寒冷才有对温暖的幻念呢?如果我们能正视自己生命体验中那个被忽略了太久的“乙”,你会看到扑天盖地的大雪,以及“大雪下面残破的村庄”。在这个最好的、也是最坏的时代,我最关心的不是灵魂的净化和解脱,那是道德家和哲学家的事情,我最关心的是我等路人甲以何实现自我认知。
《小清雪》是无时无刻的生活,以晚上九点为界限。晚上九点之后,诗人回到自身。在谈论生活的时候,她看见了黑丝绒般的夜空,碎银屑似的星星,以及星星的闪烁。三九天常见的小清雪,“落下来,落到我的鼻尖上,凉凉的”。生活的凉意无处不在,只是被忽略的太久了,但我们都将其视为我们的生活的一部分。于是,乡下的老父亲的梦乡和牵挂成为另外一种形式的“因为冷,而想象火”。而那些乡村过往的岁月,已被诗人赋形为生命中不可获取的“火”,她需要随时拿出来温暖自己的现在。而在遥远的将来,现在这“小清雪”也许会成为诗人下一个生命中的温暖存在。这就是生活,被我们千差万别地赋形。它只能以过去的形态存在,而不是未来的形态,更不是我们身陷其中的现在。“车顶上的小清雪飘起来/在空中打旋,有几颗落进我的眼睛/迷路,恍惚/ 它是说,我再也不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吗。”我们不能改变的东西叫生活,或者说那是赋形的蝴蝶效应。
诗人也起了疑心,“我怀疑这场夜里下起来的雪/源于早晨的露珠”(《露珠》)。她还是想到了自我超越和拯救,“有着飞翔欲望的水滴/代替我擦拭了羽毛上的尘埃”。这“内圣”之路同样让人倍感寒意,因为没有同行者。“只有天黑下来我才能看到/锁孔里有一丝光/仿佛那个能带给我温暖的人/就住在那一束光里。”读到这里,荒寒之感油然而生。“内圣”那扇门在灵魂深处紧闭,一个孤独的锁孔传递过来一丝温暖,这哪里是希望之光啊,这只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幸福火花。这个孤独的锁孔告诉我们,无论时代给予个体的是冰冷还是温暖,都已经成为个体不折不扣的生活。个体史毫无意义,却又生机勃勃。
这种对内心宗教般虔诚的信念体现在《蜀葵》中,就像是一个欢乐颂。整个世界物我两忘,或者说是万物互联,“空气中全是蜀葵的味道,这样说/扬花的玉米也没有异议”,连“刚刚冒出两片叶子的小白菜的小手/跳起了舞 抬头,挺胸,踢腿”。尽管诗人也知道这是“跳给我一个人看的拉丁舞”,是孤独者赋形于过往乡村生活的狂欢,但“空气中全是热情的蜀葵的味道”。诗人注定要踏上返乡之路,《回乡的雪》不可避免地下起来了。还有我复述她的诗吗,你们不用看就能猜到,这场雪一定是夜里下起来,在梦里覆盖了诗人的乡村。那个她生命中的支柱——父亲,一定会在清晨铲雪,要堆雪人,要“伸开双臂/和它做飞翔的姿式”,因为“雪后的乡村是美丽的”。这里面唯一让我困惑的,估计也是诗人刻意陌生化的,就是加了一只“小花豹”。那是一个绝对自我的标志——诗人不屈从于阅读期待!欢迎来到赋形者的生活世界!
在这里,我非常想以诗歌为赋形的愿景,对《艾灸罐》进行“误读”,就像鲁迅在小说《药》的结尾处不恤曲笔在革命者夏瑜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生活的种种在“我的骨缝里堆积了如山的寒凉”,人们需要找到一个祛寒的方子。诗人的方子是艾灸,尽管她讶异于艾灸罐“是怎么找到我如山的寒凉”,并给予她温暖。诗人自己分析“腰痛缓解了很多”的原因,是因为“这些来自家乡某个土坡上的艾蒿在我体内/燃烧起来”。于是旧时光完整地浮现,劳作,小憩,炊烟,野生的事物,乡下孩子,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终的赋形。如果说生活是寒冷的堆积,艾蒿是对诗歌的信念,那么艾灸罐则是诗歌本身。它让一个人在言说中对生活赋形,并因此得到自我疗治和拯救。
曾烟通过个体的生命体验,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喧嚣时代背后的寒意,并通过诗歌再现了微寒时代的复杂性。器物,日常生活,公共记忆,丰富极其丰富的痛苦,都来自诗意的放纵,以及诗意的不羁。我想,当我们在谈论生活的时候,我们在谈论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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