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雨菡

林语堂
由台北市区通往阳明山的仰德大道上,坐落着不少台湾豪门的深宅大院,每一座大院都被高高的围墙保护着,经过的路人、游客皆难窥其堂奥,除非是已开放作为对外经营的餐厅或纪念馆,譬如文学大师林语堂的故居。
1966年,林语堂由美国返台定居,特别选在仰德大道2段141号这个地址,建立他定居台湾最后的栖所,这个地点中选的原因,据说景观酷似他的福建龙溪家乡。林语堂落脚于此的时间,距离他逝世的1976年,仅仅10年。从美国回台北,在台湾寻找接近福建故土的安身地,似乎意味着洋化的大师也未能免俗,得依循中国传统“告老还乡”的仪式,落叶归根。
高龄72岁的文学大师、幽默大师,在为自己设计这栋养老居所时,依旧流露着顽童的心思,及艺术创造的才华。他把北京天坛的蓝色琉璃瓦、四合院、竹石造景的中式建筑元素,与希腊的雪白墙垣、西班牙大师高迪的螺旋列柱、西式教堂的窗扉,全部掺和在一起,设计出这么一栋中西合璧而又特异鲜明的乡村别墅,令到访者无不莞尔,仿佛置身古今中外交错的时空。

林语堂故居小院
只有当我们把各民族的精华融合在一起,过着国际化的生活时,世界文明才可能产生。我认为住在一栋全套美式暖气设备的英国别墅中,有一位日本太太,一个法国*妇情**和一个中国厨子,就是最理想的人生了。
上面这段话说明了林语堂对于中西文化兼容于一宇的执迷,他还写下一副对联作为座右铭: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
初入故居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蓝瓦白墙,方方正正的单层房舍,色彩配置犹如台湾人耳熟能详的中正纪念堂,只不过尺寸缩小了许多,外观接近希腊风格。再走进纪念馆正门,第一眼就看到由白色的螺旋柱围出的一个正方形小庭院,也像个天井,以石子铺满地面,仅在一个角落辟建出一个养鱼的半椭圆形水池,水池靠墙面栽种着茂盛的绿竹和枫树,枫树越过屋顶高大参天,阳光透过枫叶、竹叶洒下闪耀的光点,投射在水面、锦鲤身上,形成斑斓粼粼的波光,与蓝瓦白墙的情调形成强烈的中西对比,但似乎又巧妙地被中式四合院的口字给整合了!
高大的乔木,就环绕在房屋四周,右侧的院落及可以俯瞰山景的后院,各有一片铺满泥土的腹地,可以种花、种菜,及饲养家禽,而且林语堂自己也永远栖息在后院的墓园中,以他乡作故乡。其生前一段话,正可作为安眠于土地中的批注:
当我躺在泥土地上,接触着泥土、草皮时,我的灵魂似乎钻进了砂土,快乐地蠕动着。当一个人这么陶醉时,他就跟在天堂一样。1895年10月10日,林语堂出生于福建漳州市(旧称龙溪)平和县。1976年3月26日病逝于香港,4月移灵台北,长眠于故居的后院,享年81岁。
由走廊右边的起居室作为参观起点,先进入书房。林语堂一生著作丰硕,全部以流利的英文书写,不负其父亲的高度期望,希望他走出穷乡僻壤的小世界,开启国际宏观的大视界。《生活的艺术》是被翻译成最多语言的作品,1938年,此书在《纽约时报》的每周畅销书排行榜上雄踞榜*长首**达52 周。《生活的艺术》倡导闲适自在的生活理念,并幽默地嘲讽人生的庸碌。
林语堂著作等身,藏书量也不少,书房中两大面书墙,书香满室,深色的书柜配上高雅的黑色皮沙发,颇有德式的理性低调,不知是否复制了在德国莱比锡大学求学时的氛围。
林语堂是追求闲适生活的一代名士,他除了重视精神的享受,也极重视身体的舒适感。其卧室紧临书房,空间不大,摆饰颇为朴素,一张单人床只能容纳一人独眠。在床旁摆设一张书桌,或许也为满足自己灵感来时,可以起身做一些即时的笔记吧,林语堂留下最值得读者回味再三、莞尔一笑的文句,或许也都是在这半梦半醒的寤寐时分写出来的!
靠近后院阳台较宽大的区域,光线明亮、景致宜人,昔时为林夫人的闺房,由此可见林语堂疼惜夫人的一面,他们夫妇于1919年结婚,从此夫唱妇随,相濡以沫,感情弥坚。

林语堂与夫人廖翠凤
有不为斋是林语堂为上海的书房取的名字,在台湾定居后,书房一样叫作有不为斋,他题的这四个字,现挂在客厅及餐厅展示间内,即原来林夫人的卧室墙上。而昔时林家用餐、招待客人的客餐厅,则改成对外开放的营业餐厅,并题名“有不为斋”,以吸引雅好艺文及美食的游客们。

有不为斋
林家次女林太乙在《林语堂传》中提到:“父亲喜欢法国南部的风光。”林语堂对地中海的生活氛围,感到自在又契合,所以他以蓝、白色调设计这栋别墅;而清淡又能凸显食物原味的南法菜,也列入林语堂的食谱中。
推开有不为斋通往阳台的木门,阳台这一方天地是林语堂生前常常流连的所在,他写道:黄昏时候,工作完,饭罢,即吃西瓜,一人坐在阳台上独自乘凉,口衔烟斗,若吃烟,若不吃烟,看前山慢慢沉入夜色的朦胧里,下面天母灯光闪烁,清风徐来,若有所思,若无所思,不亦快哉!
阳台上仍放着几张木桌木椅,供食客、游客走出去,静静地坐下来,体会男主人所说那种“若有所思、若无所思”的惬意与自在。山下的市容在烈烈的阳光下,呈现一片迷离的阳焰影像,高大的绿树环抱四周,带来绿意盎然的一丝凉意,难怪林语堂说他的房屋周围要有高大的乔木,有树才有荫,树荫下正是林语堂的长眠乐土。
本文节选自《从千山到万水》一书(刘雨菡著,团结出版社2016年6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