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安阳拨通七里冲李昌惠家的电话,才响了一下,电话就有人接了:“你找哪个?”
声音压得低低的,安阳还是听出来了,这是任玉巧。
“我是安阳,你们在家吗?”安阳试探地问着,抬起头来,瞅着自己那一辆停靠在路边的新崭崭的别克轿车。
“我和娃儿在家,娃儿刚睡着。昌惠和她男人都在外忙,安阳幺弟,你哪天来?”
安阳明白她为啥子压低嗓门说话了,他往两边瞅了一眼,道:“我这会儿就来,行吗?”
“这会儿来?嗯,这……要得、要得,你来吧。多长时间到?我总要准备准备啊!”
安阳想象得到她那吃惊和发慌的神情,坦然说:“不要准备啥子,我恰好在郊区办完事,路过七里冲,就转过来看你。”
这是他预先想好的措词,其实他是特意来的,而且故意挑李昌惠和她男人不在家的时间。车子在七里冲转了一圈,他已经找到了李昌惠家租住的那个农家旧院坝。
他把车子停在离加油站不远的路边,一来是安全,二来是不想把车子开到那片农家院坝跟前去。听明白就任玉巧一个人在家,他甩着双手,慢慢吞吞地朝那个院坝走去。
冬日的午后,农家院坝里一片明晃晃的太阳。安阳刚一敲门,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就传过来了。
门一打开,任玉巧出现在门口,慌里慌张地招呼着:“安阳,你来得好快啊,我以为总得等上半个钟头。哪晓得,你像会飞一样,说到就到了。哎,就你一个人来?快,快进屋来。”
她说的话愈多,愈是显得神情紧张。
安阳随着她一进屋,她就把门关上了,还利索地落了锁。
冬阳从窗户里照进屋来,屋里还暖和。安阳在靠墙的一张铺着大毛巾的沙发上刚落座,任玉巧就端了一杯茶过来。
“吃茶,吃茶。哎呀,你看,这屋头好乱。”说着,她随手取走了一件搭在沙发上的衣裳。
沙发有点塌陷了,安阳坐着感觉不舒服。他端过茶几上缺了口的杯子,瞅了一眼,杯子虽是缺口的,茶叶却是凉水井的好茶。他不由朝着杯子吹了口气,呷了一口茶。
“这是我从凉水井带出来的。”任玉巧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转过半边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安阳,六七年了,你真一点也不出老,相反白净多了。不像我,活脱一个老太婆。”
“你也不老。”
“哪里呀!”话是这么说,任玉巧的双眼亮晶晶的,还是显得神采飞扬。
“我不说瞎话。”
安阳不是恭维她,她确实不出老,原先黑黑的脸现在红润了一些,额头上添了些细纹,也还耐看。
任玉巧的身子往安阳身上轻轻一靠,说:“都说你发了大财,当了真正的老板,讨了漂亮婆娘,住上了花园别墅,日子过得十分安逸。”
“你呢,”安阳不接任玉巧的话,岔开话题问,“这些年是咋个过来的?”
“昌惠出嫁以后,我就挨昌华过,等着他从县中毕业,他没得考上大学,母子俩勤扒苦挣地为他娶了一个婆娘。成家以后,昌华就去深圳打工。这两年他在那里站稳当了,把婆娘娃儿接了过去。我在凉水井就成了孤身一个,恰好昌惠家要人帮忙,我就来了。”任玉巧两眼灼灼地瞪着安阳道,“哪晓得,刚来没多久,就听说任红锦和李昌芸死了。”
“真是不幸。”安阳几乎是无声地说着,把手搭上任玉巧浑圆的肩膀。
任玉巧的肩部颤动了一下,把整个身子转过来,大睁着一双泪眼,盯着安阳唤了一声:“安阳幺弟。”
安阳应了一声,朝她点头。
她把脸贴近过来,嘶声说:“你走以后,虽说是无望了,可我仍想你啊!安阳,想得我好苦。”说着,她呜咽起来。
安阳抹拭着她脸上的泪,把脸挨上去,亲着她。
任玉巧双臂一张,紧紧地抱住了安阳,激动万分地啜泣道:“安阳,你心中还有我。”
她狂放地亲吻着安阳,一面亲吻,一面断断续续地说:“昌惠让我来省城,我就想着会见到你。真的,光是想想,我的心就抖。安阳,我们、我们有几年没在一起了呀。走,进我那间屋头去。”
安阳把任玉巧紧搂在怀里,摇了摇头说:“万一昌惠回来了,那、那不是又和在凉水井一样了?”
这话果然有效,任玉巧浑身打了一个寒战,顿显冷静多了,她喝一口茶,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端坐在安阳身旁说:“那我啥时候去你家?”
“你敢去?”
“咋个不敢,只要你同意。”
“不怕碰上聂艳秋?”
“我怕她干啥子,我带上昌惠的娃娃去。”
安阳淡淡一笑说:“那当然可以。不过,这几天聂艳秋出远差了。”
“那好,我明天就去,你愿不愿来接我?”任玉巧爽快地问着,双眼瞪得大大地望着安阳。
“明天,要得嘛。来之前,我会给你电话。只是,只是……”
“只是啥子?”
“你事前不要跟昌惠讲,也不要说我来过。”
“明白了。安阳,我要你记着,我的一颗心是巴在你身上的。”
任玉巧说话时,流露的是一片真情,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哎,你不晓得吧,任红锦和李昌芸死以后,公安局来找过我们。”
安阳的心一紧,平静地问:“他们来问啥子?”
“问她两个和你是啥子关系?”
“你咋个答的。”
“我没得答,是昌惠答的。昌惠只晓得我和你的事情,你和任红锦的事,她啥都不晓得。她就说,是一般的寨邻乡亲关系。我只在旁边点头。”
安阳吁了一口气。
任玉巧以为安阳是在叹息,也跟着叹气道:“任红锦这人,真是没得福气。好不容易熬到李克明死了,到省城找到了你,又摊上这等灾祸。”
“太意外了。早知这样,我就让她在孔雀苑住下去了。”
任玉巧扳住安阳的双肩,悄声问:“她和你住在一起,缠不缠你?”
“咋不缠?只要聂艳秋不在,她就往我身上黏。”夜深人静,任红锦还离开女儿,钻到安阳的床上来。安阳不想说了。
“她以为她有这权利,你是李昌芸的爹,她是李昌芸妈。”
“就因为这,怕聂艳秋看出来,才特意让她到外头租了一套房。谁知又会惹出祸事。”
“哎,安阳,你给我道实情,任红锦找上门来,你晓不晓得李昌芸是你的女儿。”
“不晓得。”
“她说了以后呢?”
安阳没有马上答话,端起茶杯,把一杯茶“咕嘟咕嘟”全喝个光,愣怔地盯着任玉巧,不说话。
任玉巧大约也看出了安阳的神情有异,乖巧地不吭气了,只是偎依着安阳,静静地坐着。
安阳岂止知道,任红锦带来的李昌芸是他的女儿,他甚至还记得,这个女儿是在何种情形之下怎么怀上的。
第十六章
连续几天,都是黄昏有雨,一直落到下半夜,落得山水沟里淌得响起来。
天亮以后,天就朗开了,远山近岭都像被洗刷过一般,显得清碧明净,好看极了。田头的谷子,坡上的包谷、黄豆,都在风调雨顺的季节里滋润地生长。
农活不忙,安阳独自个儿的家务事也不多。晚饭后,他到有电视机的李克全家看了一阵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一个外国讲恋爱的片子,荧屏上的男子粗实健壮,一脸的络腮胡子。女子则是个高鼻梁、高额头、高胸脯、大嘴巴的漂亮姑娘,她的一双眼睛大得出奇。两个人呆在一起,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亲嘴、拥抱,互相抚摩。电视里把许多细小的动作都拍出来了。那外国女人一对乳房,一半露在外头,挺挺地鼓得老高。
看得安阳心里毛躁火燎的。不知为什么,一边看,一边他的脑壳里头总是闪现出任玉巧和自己亲昵缠绵时的画面。他真恨不得能和任玉巧单独地呆在一起,学学外国人那些动作。可他也晓得,这是痴心妄想。到了晚上,任玉巧是不可能来找他,他更是不可能闯到任玉巧家去的。
屋里,平时看电视总是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屋头,这会儿一片静寂。李克全不满地吼了一声,动作粗暴地把电视机关了。入神入迷地聚在他家看电视的姑娘小伙们吵吵嚷嚷地一哄而散。
安阳也冒雨小跑着回了家。洗了脸,洗完脚,开出门去泼水。雨下大了,还夹杂着电闪雷鸣。
凉水井寨子上静寂下来,寨路上没一个人影,不少农家已熄了灯。安阳被电视上的画面和没演完的情节撩拨得心神不宁,正要闩上门去睡觉,骤雨声中,一个人影身披蓑衣、头顶斗笠,踢踢踏踏地冲进他家院坝,跑上了台阶,轻拍着门。
“是哪个?”安阳惊问。
“我,安阳,快开门!”任红锦在门前台阶上轻轻唤着。
安阳刚把门打开,任红锦就闪身进了屋。从她的斗笠上,淌下一小股一小股水,直溢在地面上。
“这么晚了,”安阳愕然盯着粗声喘息的任红锦问,“有啥子事?”
“你忘啦,安阳?”
“忘记啥了?”
“去我那里呀!”任红锦双眼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
“真想不到,你是这么个薄情人。那天你离去之前,我对你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得空去我家。你就是没事人一样,拖着不去。你不知,我天天晚上都给你留着门。我……安阳,我就猜,是不是另外有什么人在缠着你啊?”
“没得。”安阳急忙摇头否认,极力保持着脸上的镇静和安详。
“你说这会儿去?”
“是啊,熄了灯,走吧。”任红锦两眼灼灼放光地催促着。
安阳把脸转向门外,风雨声响得一片嘈杂,他摇一下头说:“雨下得这么大,改天吧。”
任红锦的嘴巴撅了起来:“你要不去,我就不走了……”
说着,她一昂脑壳就顾自往屋头走。“在你这里睡也一样,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安阳跟着她走去。“任红锦,你、这……呃……”
话没出声,任红锦一个急转身,把他紧紧地抱住了。“哦,安阳,我求你一次,真不易啊!你咋不想想我是多么盼着你?”
说着,她把自己的脸往安阳的脸颊上贴来。安阳感觉到她对自己的那点感情,不由捧过她的脸,在她嘴上吻着说:“我是怕……”
“怕个哪样呀?”任红锦截断了他的话,“我们再不呆在一起,就没时机了。”
“咋个了?”
“李克明捎话来,说赶过这一场,就要回家来一趟。要不,我咋个会冒雨来催你啊。”
安阳心情复杂地久久地吻着她。她被吻得有了反应,舌头伸出来,探进安阳的嘴里,和安阳甜甜蜜蜜地亲着。
“哦,安阳,和你在一起,连亲嘴都是有滋有味的。”任红锦感叹说,“和李克明虽是夫妻,可是做不成事,两个人干什么都是乏味的。你不知道,自从和你睡过那一宿,我这心头就只有你,做啥子事情,都是懒心无肠的。一抬起头来,就朝你家这里望,想看到你。”
安阳听得出她说的完全是真情话,不由受了感动,他更热烈地吻着她。任红锦一边愉快地接受着他的吻,一边用双手使劲地逮他。
两人不约而同地挪步进了里屋床边。任红锦首先倒在床上,顺势也将安阳逮倒下来,双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脸,嘴里喃喃道:“安阳,哦,安阳,安阳……”
安阳被她一声声唤得浑身涌起了一股狂热、焦躁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胡乱扯着她的衣衫。
任红锦推了他一下,指了指外屋,说:“去关灯。”
安阳像条听话的小狗似的利索地下床,跑出去关熄了昏蒙蒙的灯光。退回到里屋,屋内已是漆黑一片。
安阳小心翼翼地挪步到床头,只听任红锦轻微地喊了一声:“来。”
他刚俯身下去,任红锦两条光溜溜的胳膊已经伸出来搂住了他。
可能是在自己家里,又是在乌漆墨黑的幽暗里,安阳显得比哪一次都从容得多。刚才看过的电视上的画面,似乎又在诱导着他,他很快就显得既雄壮又贪婪,还带着点儿发泄的粗蛮。
任红锦开头还有一点本能的羞涩和节制,可在安阳不停的爱抚和有力的刺激之下,她也随着一阵阵欢爱的喜悦变得癫狂起来。她迎合着安阳,紧紧地抱住了他,毫无保留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
屋外是山乡的夏雨,滴水声、淌水声伴着风吼,交织成一片嘈杂热烈的喧响。
……
一夜无话。
安阳是被雨后放晴的鸟啼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屋里已经亮了,躺在旁边的任红锦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定定地瞅着他。他顿时想起了风雨之夜的一切,悄声说:“你早醒了?”
“嗯。”
任红锦不无羞涩地移开了目光,又亲昵地把蓬散着一头乌黑短发的脑壳倚在安阳肩头上,眨巴眨巴眼皮说:“安阳,昨晚上,我欢极了,比头一回还要好。这一回,我真正晓得了,人为啥子要成亲。你呢?”
“也是。”
“你说,”任红锦的目光瞅着楼板,充满热望地说,“我们做得这么好,会怀上一个娃娃吗?”
安阳的心头极为复杂地一沉,任红锦的话让他想起了她的目的,让他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件工具,心里极不舒服。他摆动脑壳,干涩地说:“不晓得。”
任红锦却支身起来,脸对着他说:“安阳,跟你道心里话。这些天,我这心头已经全都是你了。真要怀上了你的娃娃,我这心连同魂灵,还不知咋个巴在你身上哩。”
安阳被她的话说得有些心动,不由伸手搂着她的肩膀。
任红锦接着道:“安阳,说心里话,自从你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我晓得你在凉水井呆不住。你有知识、有文化,喝过不少墨水,早晚要出外去闯。我就想、就想……你知道我想啥子?”
“不晓得。”
“你猜。”
安阳摇头说:
“我猜不出来。”
“跟你说啊,我总在想,真怀上了你的娃娃,我就和克明打离婚。怀着娃娃跟上你外出去闯荡,去打工。”
安阳在她肩上游动的手停下来了。这可是他从没想过的,原先他只想贪欢,只以为任红锦是要达到怀个娃娃的目的。谁知才和她睡上两回,她就从心底里爱上他了。
任红锦把脸转过来,吻着他问:“你说呀,要我吗?”
“可惜,我娶不成你。”
“为啥子,你不也是个大男人?”
“你是李克明的婆娘。”
“我说了,我可以和他打离婚。”
“他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答应我也要离,闹上法庭我也离。我听说过的,像这种情况,法院会判离的。”
“离了我也娶不了你……”
“那又是为啥?”
“我穷得丁当响……”
“再穷我也心甘情愿,再穷我也愿跟你,不跟李克明那个假男人。再说,人哪会一辈子穷下去,凭我们两双手,只要勤扒苦挣地做,还能永远受穷?”显然,任红锦对这一层想得很深了。
安阳叹了口气说:“真要这样子,我这一辈子,离开了凉水井,就再没脸面见人了。”
“是啰,”任红锦也长长地哀叹了一声,“我晓得,这些像在做白日梦,能怀上一个娃娃遮羞,已经好上天去了……”话没说完,她陡地闭了嘴,身子僵直地蜷缩起来。
安阳也警觉地仄起耳朵,隐隐约约的,从卧房后门口,清晰地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继而,方格格窗棂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笃──笃──笃──笃,笃,笃……”
床上的任红锦紧张得双臂搂紧了安阳,贴着他脸悄声问:“会是哪个?”
安阳感觉到任红锦的身子在发抖,他安慰般在她肩上摸了两下,心里猜得到,这多半是任玉巧。但他装作浑然不知地摆摆脑壳,紧闭着嘴不吭气。
叩击声刚停,隔着窗户,传来了任玉巧压低了嗓门的轻唤:“安阳,安阳,还没睡醒吗?安阳幺弟……”
“是李幺姑!”
尽管她压低了嗓门,任红锦还是一下子听出来了。她狐疑地对安阳耳语着:“她找你干啥子?”
“不晓得。”
安阳摇着头低语,人也紧张起来。他真怕任玉巧喊出更加亲昵的称呼来。
外面的脚步声又传到后门边了。安阳家梓木板的后门上,又响起了几下叩击声和隔着门板的轻呼:“安阳,安阳幺弟,是我呀……怪了,莫非一大早就上坡去了?”
失望的自言自语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了。
卧房里一片清静,任红锦像突然爆发了一般,陡地一个翻身扑在安阳身上,醋劲十足地涨红了脸说:“安阳,你说实话,李幺姑一大清早摸到你后门头来做啥子?”
“我咋个会晓得。”安阳尽量保持着自己语气的平静,可他的眼睛不敢对着任红锦的眼神。
“我赌你是晓得的。”
任红锦妒忌得鼻孔里呼呼地出着粗气说:“一声一声地喊你幺弟,喊得好亲热啊!给我说实情,你们是不是早就暗中相好了?”
“你不要胡打乱说。”
“我咋个是胡打乱说?李幺姑是寡妇,她要真有事找你,就该带上娃娃,在大白天从院坝里进来。她咋个偏在这清早无人的时辰,摸到后门边来?”任红锦妒意不消地道,“你听听她叫你的那种口气呀,哼……”
“我说不上来,不过,也可能是她上坡割草,从后门边路过呢……”
“你莫替她编!安阳,你们两个准定有花哨。不要以为我不晓得,平时李幺姑说话嗓门有多大,可刚才她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就像在同你说情话。”
“你越说越没得边了。”
“你别以为我蒙在鼓里。上一回赶场天,我远远地看准了你上坡往凉水塘那里去了。等到做完屋头的事情,我也跟着到凉水塘来找你。结果,没找着你,却碰到李幺姑在那里。你咋个说?”
安阳坦然道:“我是翻过凉水塘,去三岔口茶坡了。”
“反正她心头有鬼。那天,我们一路从凉水塘下坡回家,我给她明说了要和李克明离婚,跟你过,亲亲热热做成一家子。她一脸的不愿意,连说话的声气都变了。哼,你又不是她亲弟!再说,她怕你和她女儿昌惠好,听到我愿跟你,她为啥不答应,满脸的不踏实……”
“哎呀,任红锦,你越说越离谱了。你细想想,她真和我有啥子,还能为你和我之间牵线吗?”安阳被任红锦一句一句逼问得实在没词回话,憋得急了,总算找到了这么一句。
听了这话,任红锦不觉一怔。她把整个身子扑伏在安阳身上,放柔了声气道:“莫怪我,安阳,实在是我的心头把你放在第一位,我真怕李幺姑这个风骚寡妇把你夺了去。”
“她比我大这么多,你想会吗?”安阳反问着,轻轻抚摩着她的背脊。
“是啰,在心头,我也这么说。论年纪、论相貌、论文化,我都比她强。当姑娘时,我好歹还是个初中毕业生。她呢,听说只念过两年书,初小都没得毕业。我还怕她啥子?”任红锦自得地笑道,“可我就是觉得不踏实、不安逸。安阳,你莫隔着衣衫摸呀。来,替我把衣裳脱了。我、我们睡吧……我、我还想要。”
“天都大亮了。”安阳有些迟疑。
“怕个啥子。我真怕克明一回寨子,我们就找不着机会亲了。”
任红锦一边“啧啧”有声地亲吻着安阳,一边就在安阳的身上使劲扭动起身子来。
安阳的性子顷刻间被她唤了起来。他翻身坐起,把她压在自己的身子底下,凝望着她的双眼,悄声发问:“你还想要吗?”
任红锦的脸上飞起了一股绯红,两眼欣喜地瞅着他,脉脉含情地颔首一笑,张开双臂搂住了他……
第十七章
安阳确信,他和任红锦的女儿李昌芸,就是在任红锦到他家来过夜的那一次怀上的。
至于是头天晚上的雨夜怀上的,还是第二天一大早怀的,他就说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一次过后没几天,李克明就从县城里回来了,安阳和任红锦也再没机会呆在一起*欢偷**。
而就在这以后不多久,凉水井寨子上,纷纷扬扬地传出了多年不孕的任红锦终于怀上了娃娃的议论。
李克明一大家人都喜滋滋的。
人们普遍的说法是,两口子分开一段日子,还是好,天天念着要怀娃娃,偏偏怀不上。分离得久了,久旱逢甘露,一不小心就怀上了。这叫要想甜,加点盐。
结婚几年不得娃娃的李克明,自然是欢喜不尽,人也顿时精神了好些,逢人都笑眯眯的,给人散一支烟,点上火,有滋有味地抽上几口,然后就说,给你道实情吧,我这一回出去,名义上是去加工厂打小工,实际上是找县城边上的一个老中医。那个留一大把白胡子的老者.家中藏着祖传秘方,硬是神哪!你看你看,才吃了他几帖药,回到凉水井,任红锦就怀上了,兜上瓜儿啦!哈哈,现在我啊,一心呆在家中伺候婆娘,再不到外头去打工了。
正因如此,原先在任玉巧和任红锦两个女人之间摇摆的安阳,也就一心一意和任玉巧如胶似漆、忘乎所以地相好起来。
任红锦在他们之间横插了一杠子,使得安阳和任玉巧之间的野火无所顾忌地越烧越旺,终于露了馅。
第十八章
安阳孤身一人在凉水井过日子,不喂狗,曾是寨邻乡亲们议论的热点,说他到底年轻,胆子大。单身汉,单身汉,油锅不响不吃饭。一个人离家时,难道就不怕人偷,不怕强盗抢?
安阳呢,心安理得的,家里原本就穷,没啥东西让人偷,也就任随人议论去。
这一阵,任玉巧有事无事,白天、黑夜逮着机会就来会他。院坝里没狗,反而成全了他们。那天晚上,任玉巧悄没声息地闯进屋头,真把安阳吓了一跳。
煮熟了猪潲,安阳正在封火,不提防背上让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安阳手中的火钳“当啷”一声落地,人也险些摔倒。他转脸一看,任玉巧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息地进了他家中,只见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低低地吼了一声:“你干的好事!”
相好以来,任玉巧从来没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他,安阳不知啥事儿把她惹毛了。他诧异地眨着眼问:“我、我干了啥子?”
“装,你还装!我问你,那天一大早,我来到你屋后,敲你的门窗,你是咋个说的?”说话间,任玉巧的食指,几乎戳到安阳的额头上来。
安阳镇定着自己说:“我赶早出门上坡去了呀。”
“你还要骗我。”任玉巧一头撞到安阳胸前,拳头连连捶击着安阳胸口,疯了一般晃着脑壳说,“那天,你明明和任红锦双双躺在床上,却装着耳聋,不理我,让我出丑……”
说着话,任玉巧发狠地掐着安阳的脸皮,泪如雨下。
“哪个说的?”安阳虽然还想抵赖,可说话的声音已没了底气。“还有哪个会说?”任玉巧双手揪住了安阳的衣裳,使劲地摇晃着说,“是任红锦亲口对我说的。”
“她咋个会对你说……”安阳还想抵赖,
“她咋个不会对我说?她是猫猫冲人,我也是猫猫冲人,都是姓的任。你忘了,她嫁到凉水井来,还是我当初牵的线。她当然要对我……她说、说……她一脸的满足,说得好得意啊!说在你屋头过了整整一夜,大清早的,刚醒过来,在床上正和你亲热,听到了我叫你的声音,只是怕羞,才不好意思答应。她还问我,一大早找你干啥子,有没得要紧事?唉,我被她问得脸一阵红、一阵青,眼睛不晓得往哪里望。安阳,你好狠心,你个坏家伙,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有任红锦陪你,就不理我了。嗯……”说着说着,任玉巧一头埋进安阳的怀里,嘶声痛哭了起来。
安阳泥塑木雕一般直挺挺地站着,不晓得说什么话才好,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有啥子好说的?见她哭得伤心,他用手安抚着她的肩膀。
她把肩膀猛地一抖,要甩脱他的双手。安阳两只手牢牢地抓住她的双肩道:“你要我咋个做?把门打开,让你进屋,亲眼见着她睡在床上。是不是?”
“呃……”任玉巧也没话说了,停顿片刻,她一跺脚说,“不是跟你说,不要搭理她了吗?”
“我是不理她了,可她跑去我那里,要我去她家,我不去,她就留下不走……”
“这个骚婆娘!”不待安阳说完,任玉巧就愤愤地骂了起来,“这下她总算逮着了,乡间卫生院说她有了。她还怕不是真的,又去县医院查。查明白了,她就四处游说,自己的肚皮兜上瓜儿了。”
安阳的脑壳一阵阵发紧,头皮在发麻。仿佛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清醒地意识到,任红锦怀上的,实际上是他的骨肉。
“从今往后,”任玉巧拼命地摇撼着安阳的身子,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不许你再同她有半点瓜葛,一刀切两半,你不能去她家,更不能让她进你家的门。听见了没得?”
“听见了。”
“你是属于我的,是我的亲人。”
任玉巧张开双臂,激动地把安阳整个儿搂在怀里,浑身战抖地将她糊满泪水的脸,贴在安阳脸上。
当安阳俯下脸去吻她,嘴唇刚触碰到她时,她出其不意地一口咬住了安阳,低低地吼道:“安阳,我要你、要你。我也要给你生个娃娃。”
说着,就扯住了安阳往里屋走。
安阳稳住了身子说:“门还没关呢。”
“我进屋时,已把门闩上了。安阳,今晚我不走了,我也要同你睡过夜,同你过、过……”
这一晚,任玉巧真是疯了。她的神情像变了一个人,一头乌发完全蓬乱披散开,身上脱得一丝不挂,无休无止地要安阳抚慰她,亲她,抱紧她,给她,向安阳提出种种平时做梦也想不到的要求。她舒展四肢喘息着,无所顾忌地凉叫着、喘息着,蹬腿舞手地低嚎着。欢笑的时候垂着泪,哭泣的时候张嘴咬。她在一阵阵的发泄中寻找刺激,她在肆意的放荡中释放内心的压抑。
当安阳显出疲倦的神情时,她把安阳按倒在床上,极尽温柔地从安阳光洁红润的额头,缓缓慢慢地朝下亲吻,一直吻到安阳的脚背上。
她说,她要让安阳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夜晚,她要让安阳心头永永远远记着她。
她赌气说她要过夜,但是到了夜深人静,她还是离去了。不是安阳要她走,而是她生怕昌惠和昌华不见她归,发了急,出来挨家挨户地找,惊动了寨邻乡亲。
这以后,平静了一些日子。
凉水井寨子上,既没人对任红锦的怀孕说长道短,更没人对安阳和任玉巧之间隐蔽微妙的情人关系看出啥子破绽。
唯有安阳晓得,他和任玉巧之间的感情,像大太阳底下坡上悄没动静地烧起来的野火般,越烧越旺越燃越烈了。
只要有一天不见着任玉巧,他就会像失了魂般呆坐在屋头发愣。或是转转悠悠地不知不觉走到任玉巧家附近去,哪怕是瞅上她一眼呢,对他也是好的。
有几次呢,没见着任玉巧,相反却撞见了李昌惠。李昌惠再也不喊他安阳哥了,见了他,就像是见着了仇人,一甩辫子,蹬蹬蹬几大步就走得远远的,表示仍在生他的气。哪怕是找得着借口,安阳也走不进任玉巧家了。
任玉巧呢,迷得比安阳更痴,得到机会,就往安阳屋头窜;得不到机会,她也要找个借口,找一口药啊,换几个零钱啊,借一把锄头啊,哪怕只在安阳跟前呆上片刻,也是好的。
不晓得她看出来没得,反正安阳心中已有点感觉了,只要任玉巧一找他,呆上不多一会儿,李昌惠就会喊魂一样地叫起来:“妈,妈,你在哪里?”弄得任玉巧只得慌慌张张地离去。
转眼到了夏末秋初。
黄豆可以剥来炒吃了。向日葵垂下了结满籽的圆盘,不再自早到晚地向着太阳转了。水田边的秧鸡,仍在不知疲倦地叫唤着。寨邻乡亲们都说它叫得这样子放浪,是在呼唤着伴。
安阳到水井边担水,碰到了任玉巧。玉巧见身边无旁人,朝安阳眨着眼睛说,天色好,今天正是摘包谷的好时辰。她要去给两个娃儿摘点嫩包谷来尝新,解解馋。
说着,她挑起两桶水,一摇一晃地走离了井台边。俯身打水的时候,安阳心头说,是啊,坡上的包谷开始成熟了,他也得去掰些回家,若是熟得透,就收回家来。若是刚交成熟,那就掰一背兜回来,煮嫩包谷吃。
担着两桶水回家时,他心中当然明白,任玉巧是在告诉他,她今天要上坡到自家的包谷林里去。
他可以装着没听懂她的话,可以不去。可他做不到,连续好些天,他和任玉巧没在一起亲热了。那种焦灼,那种饥渴,真的是难以忍受。晓得了她的行踪,他是一定要去的。
他哪里是在准备上坡去掰包谷,他简直是在期待着约会。当他挑着一担箩筐从后门上坡时,他的心亢奋得怦怦直跳。
从坡上望下去,绿树掩映的凉水井寨子,在初秋的阳光下一片安详。平坝的稻谷地里,风把稻浪吹成一波一波的,真的好看。
安阳把箩筐放进自家的包谷土里,随手往箩筐里摘了几个包谷。他扳开包谷穗须看了,包谷还嫩。挑回家去,正好煮嫩包谷吃。他晓得任玉巧家的包谷土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岭腰间,就是不知任玉巧来了没得。他怕去得早了,被旁人撞见了,会被人疑为在偷包谷。
正在迟疑着,包谷林林里一阵“哗啦啦”响。安阳以为是风吹的,却不料,响声越来越清晰。他转过脸一看,任玉巧的脸在几株粗壮的包谷秆旁边露出来,她笑吟吟地轻唤着:“安阳!”
“你来得这么快?”安阳惊喜地迎上去。
任玉巧猛地向他扑过来,抱住了他,说:“我早来了,等了你好一阵。真怕你没听懂我的话,不来。刚才,你挑着箩筐上坡,我在自家包谷林里,看得一清二楚。走,我们往里头走走。”
安阳随着任玉巧往包谷林深处走去。一边走,任玉巧就一边出声地亲着他,嘴里的气也出得粗了:“安阳,晚夕你想我不?”
哪能不想?安阳正要说话,脚下被土块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任玉巧一把拉住了他,提醒说:“小心。”
安阳家是一块包谷大土,眼下又正是包谷成熟季节,一走进深处,满眼是高高的包谷秆秆,阔长油绿的包谷叶子,像是另外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
安阳突地感到,这天地之间,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远离了他们。他的眼前,只有身子温热滚烫的亲爱的任玉巧。
任玉巧把脸庞贴在安阳脸上,热乎乎的。她一边轻柔地摩擦着,一边睁大眼环顾四周,关切地问:“安阳,你这包谷土,咋没得栽红苕?”
“没得时间顾。”安阳说,其实他是偷懒。
“我栽得有,下坡时,你到我那里装几颗。”
“多承你。”安阳不是看重红苕,但他心头真的感动。他捕捉着任玉巧的嘴唇,热烈地吻着她。
任玉巧也使劲回抱着他,两人的身子一失重心,双双跌倒在包谷地里。
倒在地上,两人不由都笑了起来。安阳抚摩着任玉巧饱满的胸部。任玉巧一面主动解开纽扣,一面局促地说:“我脱给你……”
八月的秋阳一片明媚。
安阳看见任玉巧一览无余地袒露在他眼前美丽无比的酥胸,只觉得任玉巧雪白的肌肤在他的眼前光芒闪烁。那饱满的小腹部,那丰硕鼓突的Rx房,那发亮的红红的乳头,全都在向着他漫溢着成*女熟**人妙不可言的体香。他的脑壳整个儿热晕了,他利索地扒下了自己的衣裳,挨近了任玉巧,情不自禁把脸埋了下去。
任玉巧双臂一揽,紧紧搂着安阳,嘴里舒心地唤着:“安阳幺弟,我的亲人,我们能做成一家子吗……我要你来家,我要你……”
风吹着,包谷叶子晃摇着,“哗哗啦啦”响,“哗哗啦啦”响。
他们只感到那是秋风在轻吟低唱,阔长的绿叶在为他们舞蹈。
直到一声锐利的惊叫响起,他们这才晓得有人来到了身旁。
“妈——”他们狼狈不堪地支起身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李昌惠一张扭歪了的哭丧的脸晃了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瞪得出奇的大,包谷叶子一晃,人就消失不见了。
八月真是一个暧昧和出丑的季节。
第十九章
安阳再次来七里冲接任玉巧的时候,没再到李昌惠家去。他让任玉巧到离家不远的公路边加油站,他接上她,开着车就走了。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任玉巧没带着她的外孙女儿。她一进车厢,转着脑壳睁大双眼把车子看了一遍,就用那厚实低柔的嗓门叫着:“嗬,我真享上福了,坐上这么漂亮的小包车。安阳,这么一辆车,好多钱?”
“二十几万吧。”
“哇,在凉水井要盖两幢小楼了!”
任玉巧一会儿转过身去看后座,一会儿注视着座位前各种仪表,一会儿试着屁股下的坐垫软硬。身子不停地动,车开出好长一截路,她才安静下来。
寄阳转了一下脑壳,问:“你咋没得带娃娃?”
“我跟昌惠说,你是卖茶叶发的财。我想一个人找到你开的茶叶商店去看看,你是用的啥子办法,把乡间坡坡岭岭上到处都有的茶叶卖出了大价钱。”
“昌惠信了?”
“看她脸色,她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她说,去看看也好,这是好事,娃娃她自己想办法。她还说、还说……”
“什么?”
“她还说,我看不明白,可以直接找你问。”
“她也想发。”
“是哕,你看她家两口子,生意从凉水井街上做到了省城。到了最后,也还是一个字。”
“哪一个字?”
“穷呗。”
“她不再恨我了?”
“她那么记恨你干啥子?说起来,她还有些悔呢。”
“悔?”
“真的呀。有一回在家里,我那女婿说起,她当年要不反对,不逼着你离开凉水井,我们俩真好成了,一大家子人不都发了?当然,女婿不晓得昌惠当学生时也喜欢你。我看昌惠听了,只是脸红红,尴尬地笑笑,也没发怒,就晓得昌惠成家以后,对男男女女之间的事,这些年想法也变了。”
说着,任玉巧把脸朝安阳转过来。“当真的,安阳,你得告诉我,你是用的啥子办法?”
安阳笑了,转脸瞅了她一眼,说:“说来话长。一会儿到了我家,你喝了茶,细细品一品,就明白了。”
“真的?”
“我不哄你。”
任玉巧看着安阳驾车,一脸的崇敬。她忍不住把身子往安阳身旁靠了靠。
安阳侧了一下脑壳,提醒说:“一会儿就到家了。”
任玉巧又把身子坐端正了。
车子驶进孔雀苑小区,胖子保安笔挺地站着给小车敬礼,任玉巧惊讶地瞪大了两眼。
车子一路驶进去,环形车道,路两边的绿树鲜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井井有条,白色的雕塑,绕来弯去的溪水,还有小花园里的健身器械,一切都在显示居住在这里人的品位。
任玉巧看得呆了。
车子在三十八号别墅前停下,跟着安阳一进屋,她那带着浑厚韵调的嗓门就叫了起来:“安阳,人住在这种房子里,才真是过日子,神仙过的日子。”
掩上了门,安阳的手指一指气派的镀铜旋转楼梯和落地窗外的台阶,问:“是先喝茶,还是先看一圈?”
任玉巧摇摇脑壳,两眼含情脉脉地瞅着他,悄声问:“这么大的屋头,有人吗?”
安阳刚一摇头,她就张开双臂,一个猛扑,抱紧了安阳,眼泪涌了上来,哽咽着说:“安阳亲亲,我啥都不要,不要喝茶,不要看。我晓得这房子里啥都好,我只要你,要你,要你……”
说着,她耸动圆润的肩膀嘶声哭了。
安阳就是听不得她那种充满感情的声气,也跟着动了情。他扳过她的脸,轻轻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痕,低声说:“我也想你的,你是我的第一个……”
“讨了婆娘也想吗?”任玉巧不满足地追问。安阳点头。
任玉巧敏锐地问:“婆娘对你不好?”
“那也不是。”安阳嗫嚅着说,“她……是……”
聂艳秋对他是好的,婚前婚后,也一心一意顾着这个家。但新婚之夜,安阳察觉她不是处女。安阳没有向她提出责问,事后也从未对她提起过,就好似他不曾察觉一般。但他当时浑身冰凉,失望至极,且始终耿耿于怀。可这一点,他对任何人说不出口,对任玉巧更说不出口。他的第一个女人任玉巧,本身就是婆娘。可聂艳秋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很在意。也正是因为这一缘由,任红锦带着李昌芸在他婚后不久找到他时,他就借口刚搬进别墅、家中需要人收拾,不顾聂艳秋的白眼,收留了她们。
毕竟,任红锦当年,还是一个处女。
任玉巧把整个身子贴紧着安阳,紧紧地抱着他说:“安阳,昨天你离去时,装着两千块钱的那只信封,我一晚上都贴在胸口上。”
“你没把钱拿给昌惠?”
“不,我说都没对她说。怪得很,你离去以后,我的心头好像堵着一团火,老在胸口旺旺炽炽烧着,一刻都不得安宁。这些年里,我都以为自己过了四十,不想这种事了。哪晓得,一见了你,一和你相逢,一同你在一起,整个身子就像着了火。你说这是咋个回事?安阳,晚上你在哪间屋睡?”
安阳抬起头,往二楼上瞅了一眼。
任玉巧利索地一逮他的衣袖,抓住扶手就往上头走。推开卧室的门,聂艳秋放得大大的婚纱照,赫然出现在眼前。
照片上的聂艳秋,一眼看着就是个美女。她娇艳华贵,雪白曳地的婚纱,捧在胸前的鲜花,显得光彩夺目,风情万种。
任玉巧不由一愣,随即却又使性子一般,重重地拉了安阳一把,往床上倒去,说:“管她呢,我才是你的第一个。”
说着,她就帮着脱去安阳的外衣。当她*光脱**衣裳赤裸裸地挨近了安阳时,安阳惊奇地发现,六七年了,自己对任玉巧的身子,对她温润的体态,竟然没一点儿陌生感,相反还觉得无限的亲切和诱人。他亲吻着她,抚摩着她,很快唤起了旺盛的*欲情**。他心中暗自愕然,这些年里,忙于生意,身边又有了聂艳秋,*欲情**已比前些年减弱多了,咋个刚同并不美丽妖艳、更不年轻的任玉巧在一起,他的欲望会升起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强烈呢?细想想,她也有四十出头了呀!她的身上还有啥子在吸引自己呢?
难道真的因为她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
任玉巧的身体热得发烫,浑身都像充了气一般充满了弹性。那不是少女敏捷矫健的弹性,而是中年女人的富于情韵的弹性。
她张开双臂搂着安阳,急促而又带点慌张地喘息着说:“安阳,我又这样抱着你了,我又能给你了。我愿给你,我只愿给你一个……”
安阳被她的情态和语气感动,他不由问:“昌惠出了嫁,昌华成了家,你也有了自由身,为啥不嫁个汉子?乡间没人追你?”
“有的,现在乡下也开放多了。”
“那你……”
“我身边有昌华,要帮他带娃娃,又要忙于屋头家务、管田头土头庄稼,最主要的是,我心头有你。安阳,真的,不是讨你欢心,我真的时常想你,想得好苦好苦。不过我也总想,过了这么多年,发了财的你,身旁早有城市女人了,只怕还不止一个。你说,有没得?”
“就是聂艳秋。”
“我都听说了,说这女人精明能干,是你的好帮手,好些生意上的主意,都是她出的。我就死了心。李克明死后,才过头七,任红锦就悄悄对我说要进省城去找你,找昌芸真正的爹。你晓得,我心头咋个想?”
“你是怎么想的。”
“我这心头……嗨,好眼红、妒忌她呀!”
任玉巧眼角溢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她用手背抹拭了两下,舔了舔舌头,接着道:“你说我眼红她啥子?”
“猜不着。”
“我想,哪怕你成了家,任红锦找到你,你是会认昌芸这个女儿的。你的心好,我晓得。只要你愿认女儿,任红锦就得了,她跟着留下来,哪怕给你家当保姆,也是值的呀。唉,我真、真恨不得代替她……好了,好了,现在我又得着你了,又像在凉水井寨子一样亲亲热热地躺在床上了。安阳,安阳!我……”
安阳这下明白了,为什么他在美貌的妻子聂艳秋身上得不到满足,为啥子他在给他生下女儿的任红锦身上也没有感到淋漓尽致的幸福感,不仅仅因为任玉巧曾是他的第一个,还因为任玉巧和他一起时,把自己的灵魂和身心一齐奉献给了他。
他们之间是水乳交融的,是不求回报的,超越了年龄界限的。而当年的任红锦,是一心要怀个娃娃遮丑;今天活跃在生意场上的聂艳秋,更是充满了算计的,算计着她的付出,算计着回报,算计着她该赚的钱。
其实,在凉水井寨子上时,安阳就察觉到了任玉巧对他野火般狂热燃烧的深情,可惜的是,他和任玉巧的关系让李昌惠撞见以后,被这又羞、又恼、又妒忌的姑娘活活给拆散了。
第二十章
不等所有的庄稼收拢屋头,安阳在凉水井寨子就呆不下去了。
那天,被李昌惠撞见了他和任玉巧在包谷地里的情事以后,心慌不安的任玉巧匆匆忙忙先回凉水井寨子去了。她说她要去找女儿,给昌惠道真情。她说她怕这娃儿张嘴在寨子上不懂事的胡言乱语,吵得满寨子都晓得。
看着任玉巧的身影出了包谷地,看着被他们激情狂放时压得东倒西歪的包谷秆,安阳双手抱着脑壳,在包谷地里坐了好久好久。
直到峡口那儿吹来的风有了点点凉意,直到太阳落坡了,他才勉强扳了些嫩包谷,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回到凉水井寨子上。
一走上熟悉的青冈石阶寨路,安阳就听见任玉巧一声长一声短的不安的呼喊:“昌惠,昌惠啊,你在哪里,该回家吃晚饭了。我和昌华在等你、等你回家吃饭——”
安阳心头不觉一凉。这么说,早早下坡回寨子的任玉巧,一直没有见到李昌惠。这姑娘会到哪里去呢?她别一时想不通,做出啥子骇人的事情来。听任玉巧呼叫的声气,她已经找了李昌惠好长时间了。
安阳忐忑不安地回进了自家院坝,走上台阶,推开堂屋门,刚把两半箩筐嫩包谷倒在地上,直起腰来,一个身影在他跟前一闪,没等他问,“啪、啪”两个耳光,清脆响亮地打在他的脸上。
安阳被打得晕头转向,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任玉巧焦急地在四处寻找的李昌惠。安阳顾不得脸庞上火辣辣的疼痛,压低了嗓门叫着:“昌惠,你在这里……”
李昌惠又一次抡起了巴掌,但她没打过来,她只是向着安阳直指过来。“你、你不是人,你是野牛、烂马、狗畜生!”
“昌惠,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讲。你给我听着,你得给我滚,滚出凉水井。我不要在凉水井看到你,我一天也不要见着你。”
李昌惠噙着两眼泪水,咬着牙,嘶声绝情地吼着:“你敢不滚,我就把你的丑事,告给李家老祖辈,告给所有的老辈子。让你挨千刀万剐,泼你一身粪污,要你活不出来,一辈子都背着黑锅……”
说着,她一个转身,甩着双手往屋外跑去。
“昌惠,”安阳叫她一声,一个箭步堵在她面前,双臂一把揽住她,“我和你妈……”
被他一抱,李昌惠的身子突然软了下来。她的脑壳一歪,倒在安阳怀里,泪水糊了一脸,呜咽地哭了起来:“你不要脸,不是人……”
“可我和你妈,是真心相好……”安阳用申辩的语气说。
李昌惠趁着他松开双手时,把他狠狠地朝地上一推。“亏你说得出口,你要赖在凉水井,就等着李家老辈子来捆你。”
说完,堂屋门被她甩得“砰”的一声响,脚步声慌乱地远去了。
当晚,眼泡红肿的任玉巧敲响门找到安阳家来,不肯入座,只是唉声叹气地求着安阳:“安阳,委屈你……就离开凉水井吧……”
“可我屋头……”连任玉巧都要他走,这是安阳想不到的。他急着分辩,“债务没得还,庄稼,牛马鸡鸭,还有这房子……”
任玉巧的手一抬说:“你管自走,屋头的一切,都由我替你管,替你经佑着,得了钱,先替你还清债务。我,你还信不着吗?”
“信得着,可这太匆忙了呀。我总得准备准备,清理清理。就是出一趟差,也得收拾一下吧。”
“说的是啊。可昌惠说了,你明早晨要不走,她就去告。我咋个跟她说,她也不依。我就只好、只好……嗨,难啊。安阳,你、你就依了她吧。”
任玉巧一双浸泡在泪水里的眼睛,抬起来,颇有深意地瞅了安阳一眼。
安阳不由扶着任玉巧的肩膀,颤声唤着:“玉巧。”
“嗯。”
安阳抬起她的下巴,任玉巧把脸仰起来,垂下的眼帘蝉翼般颤动着,两行泪水溢出眼眶,不由自主滚落下来。
安阳正要去吻她,门板上“哐啷”一声响,任玉巧浑身打了一个冷颤,随即把安阳轻轻一推,说:“昌惠是跟着来的。”
安阳转身望去,夜的薄暗中,李昌惠的身影冷冷地靠在门板上,尖声拉气地喊着:“妈,他不走,我就不客气,我们走。”
任玉巧睁大双眼,定定地依依不舍地望了安阳一眼,转过身子,跟着李昌惠走出屋去。
“慢。”安阳叫了一声。
任玉巧站停下来。
李昌惠不悦地站在台阶上说:“还啰嗦个啥?”
安阳摸出钥匙,递给任玉巧说:“这是房门钥匙。”
任玉巧伸手接过来,两只手碰在一起时,安阳一把抓住了任玉巧厚实粗糙的手。
任玉巧的手在安阳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抽出来,转身离去。安阳泥塑木雕般站着,脑壳里头是一片空白。
院坝里,传来李昌惠又一声不耐烦的催促:“走啊。”
第二天早晨,安阳打开卧房的后门。
秋日清新的空气中,后门口放着一只大大的竹篾背兜,装满了一只只匀称的纸包。安阳打开一只报纸包的纸包,看见那是散发着清香的茶叶。
背兜装得满满的,却并不重。他明白,这是任玉巧连夜给他备的。他心中明白她的好意,他没啥子钱,出门在外,只得靠卖掉茶叶换一点钱。
安阳就是背着这一满兜报纸包的茶叶,离开了凉水井寨子,走进了省城。
第二十一章
直到今天,安阳也不曾跟任玉巧说,他就是靠着这一背兜茶叶发家的。
说起来简直就是传奇,当代传奇。
安阳来到省城里,找到当年的同学陈一波,想找一点活路干。
正在开饭店管客房的陈一波念旧,他让安阳替他管厨房,说没多少事,就是管管菜市场每天送来的水产、肉类、家禽、蔬菜的数量,过个秤,记个数,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几百块工钱。
比在凉水井寨子,那是好得多了。
安阳心中感激陈一波,想给他送点凉水井的茶叶。不晓得这茶叶是任玉巧送的呢,还是山乡里不受污染的茶真好。反正安阳偶一冲泡来喝,就会想起任玉巧身上的气息,就会觉得这茶格外香醇有滋味,喝了还想喝。
但是他不敢给陈一波送。
他去过陈一波的总经理办公室,看见玻璃柜子里放的茶叶盒盒和罐罐,全标的是高档茶、顶级茶。他这用旧报纸包的茶叶,咋个送得出手?不要让人取笑了。
安阳只得自己享用这些茶。
怕时间长了茶叶受潮,安阳就在饭店里搜来些用空的瓶瓶、盒盒和罐罐,把茶叶改装在这些东西里。这一改装,他就发现,在一大背兜茶叶纸包里,任玉巧还混装着两包锦菜。时间一长,新鲜的锦菜早都枯干蔫巴,收缩在一堆,不能吃了。安阳心头感激任玉巧想得细,但也只能把锦菜扔了。
这天,餐厅里连声喊,客人对免费供应的粗茶叶和袋泡茶不满意,要喝付费的好茶,餐厅没准备,急得一向能干的餐厅经理聂艳秋团团转。
安阳听说了,就拿出一盒茶叶,交给聂艳秋,说这是乡下的土茶,先应付一下吧。
没想到,结账以后,聂艳秋拿着喝剩下的茶叶,给安阳送来二百元钱,说,那两桌客人喝了茶个个叫好,叫这茶有奇香。有人还刨根究底地问,这是什么茶?哪里产的?
聂艳秋老实不客气,当场每杯茶收了人家十块钱。客人付了钱,还喊便宜。聂艳秋特地对安阳申明,以往饭店的茶都是免费的,这茶钱没有人账处,该归安阳。
安阳不愿收,聂艳秋硬塞给他,说不收她就只有自己拿了。他救了饭店的急,该收下。
安阳收下钱,聂艳秋却坐下不走了。她说,听到客人们异口同声地叫茶好喝,不像是喝醉了乱叫。于是她也泡了一杯试试。只放了一点点茶叶,那味道真香啊!早知这么香,她就对客人喊二十块钱一杯了。
这到底是啥子茶?
安阳告诉她,这是他家乡凉水井的茶,多得很,年年春天,遍坡遍岭随便采。赶场天也能买得到,不贵。
真是豆腐卖出肉价钱。一杯茶竟卖出二十块,在凉水井街上,二十块差不多能买到一斤茶叶了。
这是安阳进省城以后,头一次感到茶叶价格的悬殊,也是第一次和聂艳秋打交道。
来年春末,聂艳秋又特意来找安阳了。
她说,趁休息天,她专程去了一趟凉水井周围的乡间,连着赶了几次场,那些墟场上的茶叶确实很多,也很便宜,她也分别买了一些新茶。能找到的茶叶品种她都买了,可是一一试着泡来喝,虽然有着新茶的清香,可就是没有安阳去年那种茶叶喝去那么舒服,那么美。
她问安阳,这是啥子原因?
安阳答不上来。
他望着高挑美丽、一脸精明的聂艳秋,心中暗自忖度着,好家伙,瞧这姑娘,真是能干,会抓生意。神不知鬼不觉的,她就去凉水井团转跑了一趟。这才叫是真正的生意人呢。
听聂艳秋连声追问,安阳拿出一点陈茶,和聂艳秋买回的新茶,当场分别泡了两杯。一喝,嗨,就是不一样。
聂艳秋说,生意场上的人都讲,新茶当年是个宝,隔年就是一包草。你尝尝,我这刚买不久的新茶,就是不如你的陈茶。你这到底是啥子茶?
瞪着困惑不解的聂艳秋,安阳也愣怔着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聂艳秋却认为他是故意卖关子,就直通通地朝着他喊:“安阳,你不要瞒着了,你晓得不,只要能采购到这种茶,你就能发,就能把生意做得比陈一波还大。”
“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安阳只能这么答复她。
安阳苦思冥想,想到夜半三更,想得脑壳都痛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清早,一觉睡醒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陡地想起了夹在茶叶包包中的锦菜,想起了他在任玉巧家中第一次吃到锦菜时奇鲜无比的美味,想起了亲吻经常吃锦菜的任玉巧时,她脸上她嘴里她体态上那股迷人的滋味。而茶叶这东西,是最易串味,最易吸收其他味道的。
安阳多了一个心眼,他也抽空去了一趟乡间,不是回到凉水井寨子,不是去买茶叶,而是跑去了任玉巧和任红锦当姑娘时的娘家猫猫冲。
他记得,任玉巧给他说过,锦菜的种子,是她猫猫冲娘家人送的。
他在十分偏远、几近蛮荒的乡间猫猫冲买到了锦菜。他也顺便买了点新茶,把新茶和锦菜分别用纸包好,混放在一起。
几天以后,他让聂艳秋来尝他买回的家乡的新茶。只喝了一口,聂艳秋就尖声拉气、眉飞色舞地嚷嚷起来:“就是它,就是这种茶!你在哪里买到的,太好了,太好了呀。”
聂艳秋悍然不顾地捧着安阳的脸,出其不意地在安阳的左右脸颊上“叭、叭”吻了两下,对被惊得目瞪口呆的安阳说:“你晓得吗,江、浙一带奸猾的茶叶商人,跑进偏僻的山乡,收购下初春刚露头的嫩茶,就在当地雇人加工,往茶叶里掺香精,吹那种绿色素,而后用十多倍的价格卖到沿海那边的大城市去,都发了大财!”
“真的吗?”
“我蒙你干啥?你想一下,安阳,他们卖的是假茶叶,而你,你这是真正的好茶。你细想想,安阳,你该不该发?哦,是命运把你送到我跟前来的。安阳,我们联手在一起干,你愿不愿?”
安阳就是这么和聂艳秋一同发起来的,靠的是偏僻山乡和现代化都市里价格悬殊的茶叶,靠的是这种茶独一无二的美妙奇香。
但安阳始终没向聂艳秋透露,这茶是如何炒制的、或是焙制的,他只是告诉聂艳秋,这是偏僻荒远的猫猫冲深山里出的一种植物,炒茶叶时只消放一丁点儿就成了。
聂艳秋相信他的话,所有的人也都认为这茶是有秘方的。
在省城里和任玉巧重逢以后,安阳很想告诉她发家的真相,但几次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安阳满以为任玉巧喝到茶,会想起猫猫冲锦菜的滋味,可任玉巧啥都记不得了。
她也诧异地扬起了两条细眉问:“你是在哪里采买到这种茶的,安阳,好香啊,真香。”
安阳不答言,只是对她笑。
他对她说,如果她在省城里住厌了,也可以回到凉水井寨子去,把房子修得好一点。年年春天,他也会去的,去收新茶,他会陪同她住一些日子。她要同李昌惠住在一起,也可以,他会帮补她的生活,不会让她再受年轻时的苦。
任玉巧听得两眼糊满泪,只说,你在哪里,我也在那里,我只随你。
安阳晓得,她说的是实情。可他无法娶她,他有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意。
出差在沿海一带的聂艳秋来电话了。她说,她这几天又到杭州了,杭州就是在冬天里都是美的,安阳以后也该来玩玩。她已定好机票,准备回省城来过节。过完元旦,过春节,节后就该到生意上的忙季了。她要好好地策划几次活动,卖出更多的大受欢迎的茶叶,没受到污染的茶叶,这种茶叶现在最受市场追捧。她要安阳好好准备,准备比往年还要多的新茶。
说到最后,仿佛是不经意地对安阳说,她怀有身孕了,就是前几天在上海检查身体时搞明白的,看样子就是临别那一天晚上怀上的,快足月了,就是、就是未来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
话语间,一向精明能干的聂艳秋充满了温情,充满了对未来娃娃的憧憬。
夜里,安阳失眠了。
是的,他是幸运的。和凉水井乡间的伙伴们相比,甚至于和他中学时代的同学相比,他都是幸运的。他由偏远的山乡走出来,依靠茶叶发了财,娶了聂艳秋这么一位漂亮能干的妻子,现在她又为他怀上了娃娃,可以想象,他们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十分安逸幸福。只是因为新婚之夜察觉艳秋不是处女,安阳的心头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是啊,任红锦是处女,可他和她睡在一起时,她是李克明的婆娘,纯粹只因为她想要个娃娃,他们才会发生肌肤相亲。任红锦是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他也愿认这个女儿,可她们不幸地死了。除了任玉巧,他连一个说处都没有。任玉巧和他倾心相爱,爱得深沉,爱得热烈。但他们不能成为夫妻,甚至他连自己发家的真相也不能如实地告诉她。
有时候,安阳会突发奇想,这三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子,无论是哪一个,和他的命运发生关系,他都会和她平平静静地相知、相恋、相爱,过太太平平的人世间的日子。比如任红锦,如果她当年从猫猫冲嫁过来,不是嫁的李克明,而是嫁给了安阳,他们的日子会是咋个样?他仍会和任红锦生下李昌芸这样的女儿,只是再不会有任玉巧和他的故事,更不会有他和聂艳秋的故事。那他也就不可能发家了。
正因为安阳穷,正因为安阳和任玉巧的女儿有了朦朦胧胧的恋情,才会引发以后的一切。当然,这一切不是圆满的、完美的,但却在他的人生中一一发生了。
这是他的人生,他的命运。由此,安阳陡地想起了书上读到的两句古言:万事最难称意,一生怎奈多情。
这十二个字,简直就是他感情经历的生动写照。安阳忖度着,要把这两句话,十二个字,请省城里一位泰斗级的书法家写下来,悬挂在他居住的三十八号别墅的客厅里。
听说那老书法家的字要价很高,一幅字少了一万元不写。但安阳已经拿定了主意,就是再贵,他也要请他写。
这天黄昏,安阳谙好了时间去机场接妻子。车子开到孔雀苑别墅小区大门口,胖子保安挥手示意安阳停车。安阳看得出胖子有话要说,就把车子停在路边,随着胖子走向一条小径。
胖子保安回头望着他,小声说:“你知道吗,曾经怀疑,煤气毒死的母女俩,和你妻子有关联,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
“这怎么可能呢?”
安阳心里一惊,只是表面上不动声色。在他的心底深处,也曾有过疑惑,可他没处可说。
“有人分析,烟道里的草团,鸟可以衔进去,人也可以塞进去啊。”
“噢?”
“后来,经鸟类专家鉴定,这确是一只鸟巢,是飞鸟把草束一根根衔进去的,这才真相大白,哈哈。”
“那么说,这事总算画上句号了。”
“画上句号了。”胖子保安的皮鞋踏得卵石路“橐橐”发响,“都查清楚了,和你老婆无关。她们母女死的那天,你老婆早在杭州了。安老板,恭喜你啊!”
“谢谢。”
安阳的手摸进衣兜,衣袋里有一包还没开拆的烟,是熊猫牌的。他把烟拿出来,递到胖子手里,转身走向自己的小车。
胖子在他身后感激地喊:“安老板,多谢你。”
谢啥子,我哪里是什么老板,我还是一个山乡缠溪人,缠溪的源头在凉水井寨子。
把车子开出小区大门时,安阳忖度着。
2005年6月5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