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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需要主张』
这两天，“儿童性教育”话题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起因是杭州萧山一位家长发微博表示，发现女儿的性教育读本中出现了部分过于直白的、描述人体生殖器官的词汇，包括“阴茎”、“阴道”等。随后，有其它微博网友也上传了读本内容，指出读本中对男女*交性**过程的描绘过于露骨。
“保护好身体的隐私部位”一节教材内页
许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在说中国不够重视儿童性教育。但等到儿童性教育读本出现，其中的内容又令大人们感到尴尬。有的网友认为性教育应当多采用打比方、做类比的方式，不应当教给儿童生殖器名称；也有网友认为性教育就需要直白、简单。
对于儿童性教育，合理的分寸和方式该如何拿捏？这套教材是否是一套合适的儿童性教育读本？这篇推送，书评君找到了曾参与过这套性教育读本最初试点教学的志愿教师，请她跟大家分享她做儿童性教育的感受和想法。
撰文｜春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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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珍爱生命》引发争议
理性争议应该有，但莫讳疾忌医
看到《珍爱生命》这套教材引发很大的关注和一些中国家长的争议，我最初的感受是：失望。一种非常具体的失望。2014年初，作为一位在北师大读书的女研究生，我就已经参与这套读本的教学工作，作为志愿教师之一，在北京郊区的打工子弟小学给小学生教授这些基础的生理常识。3年后，这套教材因微博段子手的挖掘、因家长的质疑引发争议，我得感叹，这3年，中国公众对于性教育尤其是儿童性教育的认知度、宽容度依然有限，做这件事的人们道阻且长。
但转念一想，有争议很好，尤其是当我看到在戏虐、惊诧、责骂这套教材“尺度太大”甚至“无耻”之外，在我们这个一旦在公共领域谈性就容易引发言语炸裂、心理恐慌的国度，正在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儿童性教育的必要，而且认可教材中关于性别平等、避免性侵害、同性恋以及对于婚姻家庭不美化、更中正的解释。
于是，作为一个曾以志愿教师身份为这件事添了一小块砖头的青年人，我愿意有底气地说：是的，我教小学生正确地念“*丸睾**”，因为这很必要；我也认同这套《珍爱生命》的理念，支持它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以合理的方式、节奏融入到中国主流儿童教育体系中，或者是以某种灵活的体制外的方式作为一种重要的补充教育；我更期待看到，这样有正常性教育观念——在中国或许应该赞赏地说它“先进”——的儿童教材，包括配套的教学实践，能被更多国人了解，促使更多人对儿童性教育有所思考。
《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
为什么？为了让中国的孩子能够和自己的性别、和自己的身体相处得更好，懂得如何作为一个社会人与同性、异性相处，为了让他们活得开心、安心，懂得享受也避开伤害。在一个性观念因转型期越发混乱、性讨论因舆论空间有限而越发隐晦的社会环境中，学校教育无力提供给孩子充足的性知识和常识，家长又因文化惯性对此羞于启齿--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很多家长即便已经生养，自己的性知识却有限，根本无法和孩子沟通。与此同时，少女堕胎、儿童遭受性侵的新闻又时不时地冒出--当然，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已经压下去不少。它难道不必要吗？
我当然理解家长面对这套《珍爱生命》教材的担忧、疑虑甚至反对，若它们在一个开放、理性的平台中与《珍爱生命》一起出现，它有助于人们更深入地认知这件事，把它做得更好。但我并不赞赏家长抛出超出理性讨论范围的过激言论，原谅我联想到两个画面：讳疾忌医，和清朝火车刚进中国时人们吓得一通乱跑，甚至有人卧轨拦截。归根到底，是一些家长不愿意、也不能够正视被压抑的性常识以及越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可是，我们不妨做一番这样的设想：如果当孩子看到一幅书本上的*丸睾**图解（总会学到生物课的），问自己的为什么和书上的有些不一样；当父母吵架要离婚时，孩子问，为什么还有离婚这件事，中国家长会怎么答？我想答案并不会太乐观，毕竟我们还停留在家长告诉孩子你是石头缝里迸出来的阶段。
如果不知道怎么答，为何不把那种狭隘的怀抱放开，让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来帮忙分担，而且也是理所应当地承担这部分关于性、关于爱、关于婚姻与家庭的教育呢？它们本就是公民教育的一部分，当孩子长大成人，她或者他总会通过爱、婚姻、家庭和性与他人和这个社会发生关联，每一种关联是否健全亦深刻地影响着社会的内里是否和畅。
让我继续以更具体的方式，讲讲教小朋友正确地念“*丸睾**”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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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性教育很难吗
“*丸睾**”“*交性**”这样的概念要怎么教？
2014年春，《珍爱生命》在北师大校内招募志愿教师时，我填了报名表。原因之一是前几天刚看到新闻，关于国内90后少女令人惊诧的高堕胎率。其中相当一部分群体是城市务工的90后女孩，她们懵懵懂懂地来到大城市，懵懵懂懂地怀孕、然后选择堕胎，甚至并不知道这样的选择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恰好，招募这批志愿教师的目的，就是在北京郊区的打工子弟小学进行性教育工作。
这个选择有两重原因。在2014年，性教育教材因为话题敏感很难进入北京城区小学的教学体系，存在个别试点，更大的推进则需要等待时机。另一方面，这些在京郊打工子弟小学读书的孩子们，生活在破碎的流动中，他们的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转移住所或离开北京。很多孩子在短短六年的小学阶段就转过很多次学。但更严峻的问题是，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可能面临着小学、初中读完就不再接受教育的困境。此后，像父辈一样，卷入城市中打工群体的浪潮。
作者曾教书的打工子弟小学
在北京读书三年，因为这个项目，我才第一次在地铁、公交的辗转中来到北京郊区五环开外的地方。那里是比圆明园、安河桥北更远，比岳云鹏的《五环之歌》更多几环的真实世界。在正式教学之前，志愿教师需要看亲历教学示范课，并且参与已接受性教育的学生的前、后测信息搜集。第一次走出“分钟寺”地铁站，走出地铁口后，略显破败、歪歪斜斜的小铺、土路、突突开过的拖拉机都让我晃神，同时，我觉得自己一下子离新闻里那些懵懵懂懂怀孕、堕胎的女孩子近了。
我不是个想要拯救别人、启蒙别人的人。我更大的兴趣和动力来自于前期培训中，模拟课堂中抛出来的一个问题，就是前面提到的：如果一个孩子看到*丸睾**图解问自己的为什么和书上的不一样？我意识到中国社会中关于性教育的一个深刻的反讽：生了孩子的很多青年人、中年人，甚至是一辈子生养了多个子女的老翁老太太们，可能连最基础的性教育也没有接受过，而且在抚育子女的过程中他们并没有一套更适合现代社会的家庭性教育方式。说更“适合现代”，是因为我也曾听说旧时候闺女出家时，妈妈会把一套*宫春**图暗自压在嫁妆里。但显然，我们没有理由仅以这样的片段去反驳中国当下儿童、青少年性教育的缺失。
在这样的情境中，我开始了作为性教育志愿教师的一段经历，先后去过三五所北京郊区的打工子弟小学。学生们有着和城市孩子一样的朝气和吵闹，不同的学校则带给我不同的震撼和思考。最差的一所，教室的窗户是破的，墙皮斑驳，楼梯由铁板搭起来，走上去会害怕它一下子塌掉或是自己踩空，我听示范课的时候坐着的是一把会晃悠的椅子；稍好的一所，去的时候三星集团正在学校里办捐电视、电脑的活动。我也见过学校里流动图书角有一些丰富光鲜的绘本。换以前，我会很欣喜这样的改变，但当作为一个性教育教师来到这个学校中时，我同时意识到，对于京郊这些打工子弟小学，社会能做的扶助需要平衡物质层面和性教育这样的意识层面的投入。
3
“教性教育很难吧？”
“是很难，但没有维持课堂秩序难。”
我也是做了才知道，当你以正常的心态把关于阴道、阴茎、*丸睾**的基础生理知识，以正常的教学流程，真诚也放松地教给一年级的小学生时，他们不会脸红或觉得不好。如果认识一朵花，认识一张桌子是正大光明的，那人认识自己的身体器官，难道成了一件不正当的、难为情的事？反倒是，一年级小孩们的调皮闹喳喳才是真让人头疼的事。
教案是经过设计和讨论的，在项目组的建议下，老师们需要设计合理的引导方式，把什么是*丸睾**以适合一年级的孩子认知心理、接受能力的方式教授给他。教孩子念出“*丸睾**”之前，有几节课在交代更基础的常识。
我教的第一课，主题是珍爱生命，或许你会感到惊讶，在这一课里没有提及任何和性有关的知识，而是告诉学生，你的生命可以很丰富，你可以看花看草看蝴蝶，可以和朋友一起出去玩，长大后可以做你想做的职业。之后课程的主题是关于家庭与婚姻，尽管一年级教材的逻辑线需要设计得简单（比如不会和孩子们讨论婚姻是不是一定需要爱情），但这一课中关于婚姻、家庭的理念不少家长未必能懂。比如告诉学生，你的同学、朋友中间，有的家庭是有爸爸、妈妈的，有的只有其中一位，可是不同家庭都可以努力过得幸福。也会有家庭不和睦的情况，不和睦是正常的，如果爸爸妈妈感情破裂，他们可以分开生活，寻找组建幸福家庭的人，并且他们还是你的爸爸妈妈，依然可以给你爱。
《珍爱生命》儿童性教育读本内页
那要如何引入关于*丸睾**的教学呢？在基础概念的铺陈之后，我会先带着学生找自己的耳朵、眼睛、手、鼻子，让他们了解“器官”的概念，然后把“*丸睾**”这个概念放到器官的范畴中，再认识这个器官的名称、基本结构等。在一年级时，很多小男孩就已经在日常生活教育中被告诉他们有“小鸡鸡”，小女孩也都知道，上课时会捂着最笑。在这堂课，我们需要引导他们把“小鸡鸡”放到正常的范畴去理解，并在之后的系列教学中循序渐进地介绍它的特殊性质。
“*交性**”这个概念是在三年级时才出现的。此前学生们已经在前两年中以一种温和的方式了解到关于身体、性别、生理器官以及爱情、婚姻等更基础的概念，接受了把性知识正常化的引导。和谈性色变的家长不同，在这种知识体系和教育背景中，他们反倒会更沉稳了。
“你教‘*交性**’这个概念时，他们反应是怎样的？”我曾经问过教三年级孩子的朋友。
“其他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学生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正常的行为，反倒是大人想太多”。
作者曾教书的打工子弟小学
我不是儿童性教育或者儿童心理专家，无法呈现性教育进入主流教育或社会教育后，能在多大程度上减少青少年犯罪率、堕胎或性侵等事件，这些不是我这次讨论的范畴。我希望以个人有限的经历，把更全面的情况分享给大家。仅就我教过的这一个班级，我相信大多数的小男孩不会去随便触碰女孩子的胸或臀，他们会对大人口中多少带些戏虐口吻的“小鸡鸡”有更健康的认识，他们会知道如果有人，陌生人也好熟人也好，因身体检查等正当原因之外亲密触碰他的小鸡鸡，他需要、应该说“不”。我期待当这一小批在打工子弟小学上过性教育的孩子长大，他们不会去侵犯更小的孩子，也不会以性的方式伤害自己和他人。在比城市孩子严峻许多倍的未来生活中，我期待这一块小小的但必要的健全人格拼图，能够对他的整个生活起到一点有益的帮助。
在我教育任务差不多完成时，有个圆脸胖乎乎的小男孩趴在门框上，笑嘻嘻地问我，“老师，你什么时候再来上课呀？”。小孩子终究是喜欢有趣的教具、鲜艳的彩图和新鲜面孔的。更重要的是，在他眼中，我是一个老师，没有因为我教的是性教育而觉得我敏感、特殊。若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这个新老师不太熟练，偶尔紧张，还不太会维护教学秩序，并且不留太多的课堂作业，还老看校门口散步的母鸡。
结束在打工子弟小学的教学任务，我很希望看到这套教材能在北京的城市中被更多小学接纳，也被其他地区的小学接纳。它自然有不尽善尽美之处，这需要在实践中、在争议中、在共识中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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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到更远的地方
将生命常识注入到年轻生命中，是有意义的事
毕业后，2014年下半年我曾在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县参与一个公益助学项目。去那里，就是想看看这个在2008年遭受地震之灾的县城在6年之后的样子。
新县城建得很棒，有整齐的行政楼和漂亮的住宅楼，以及中小学和幼儿园的教学楼。县城里人很少，只到学校下课铃打了才有人涌出来的那种人气。我做的工作涉及县城内和县城山区内需要救助的儿童和青少年，也因此意外地接触到一些残忍的事实。
在震区，很多孩子遭受过性侵，这并不是一个小众事件。这些孩子或者来自因亲人死去而散架的家庭、重建家庭，有留守孩子的家庭等。无论是学校、社会还是家庭，没人告诉孩子们什么是性侵，自己身体的什么地方不可以被其他人随意触碰，遇到其他人强行碰触的情况要怎么办、怎么跟别人说、怎么去寻求帮助。
另外两件冰冷的事：至我在那里的2014年，北川的公益机构中尚无应对儿童和青少年性教育的人员，很难针对这种问题作有效的回应；另外，就在2008年，随着大批各色社会人士涌入北川，在那个天灾和*祸人**一起折磨北川的年份，存在大量的儿童、青少年性侵事件。这一定和你记忆中的2008年全民共救汶川的图景不同。但它真实存在。
网友上传的《珍爱生命》全套教材。
在这里，有另一种更具体的惨烈，发生在下一代人的身上。离开北川时，我写信给参与过《珍爱生命》教材的一些朋友讲述这些事。可是，相信你也理解，我们其实爱莫能助，除了以微薄之力，以可能的方式寻找可能对此有帮助的人。
直到今天，也是过了3年，我都很期待在北川会有公益机构专门从事性教育；当然更缥缈的一个愿望，是希望主流的学校能够适当地把性教育更好地纳入教学体系中。可是，相信你也理解，第二种期望在当下的教育体制中很难；但我相信，第一种期待或许正在进行中，只是离得太远了我们可能不知道。
把北川的例子作为对《珍爱生命》讨论的结尾，是因为希望我们能把视野打开。远方和比远方更远的人们，他们的生命其实与我们有着相通的脉络。当家长们跨出对自己的孩子有一定主导权的小家庭，走到社会上去看到更多孩子关于性教育的处境，再放眼看到国外当下正在使用的性教育教材，或许会有更多人认同儿童性教育，并关注和思考《珍爱生命》这类教材。以家长、以教师、以教材编者或者参与其中的任何一种方式，将健全、健康的关于生命的常识注入到一个朝气蓬勃的生命中，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做这件事情的方式可以在理性的讨论中不断完善，但目的终究还是，促使大人和孩子都可以用更好的方式珍爱生命。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文中提及的教材信息，依据为2014年版本，因存在三年的时间差，教材可能有更新及调整，如果存在细节差异，欢迎读者指正。）撰文：春瘦；编辑：走走；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