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襟衣的温暖
作者 | 张馨月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穿着大襟衣服，或蓝色，或黑色，一边衣襟大，一边衣襟小，大衣襟上的一排蝴蝶盘扣一直扣到腋下，仿佛给这深色的衣服添了亮色，穿在奶奶身上一点都不显得暗沉。千针万线的大襟衣传递着奶奶的体温，温暖了我的童年。
那时候，父母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食宿都在单位，根本无暇照顾年幼的我，唯有奶奶对我寸步不离，疼爱有加，我出生那天奶奶就用大襟衣将我撩起，从此承担起了照顾我的义务。
奶奶一生勤俭持家，佛心待人，屋里屋外，大事小事，她都操持得井井有条，亲戚乡邻有忙她第一个伸出援手，乞丐上门她仍会宾客相待。爷爷是村里小有名气的厨师，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会请他去做宴席，可自私的爷爷只顾做好厨师，家里柴米油盐的琐事和庄稼地里的体力活都是奶奶一人承包的，奶奶却没有半句怨言。
每到农忙的季节，奶奶就犯愁了，眼看着别人家的粮食都入了粮仓，我们家的稻谷还长在地里，父亲忙于工作经常出差在外，姑姑和二爸都还在上学，更指望不上，多亏奶奶平时和乡邻们相互换工，有几个叔叔婶子鼎力相助，加上奶奶自己忙里又忙外，总算把粮食收了仓。
我的出生又给奶奶增添了负担，她时常恳求爷爷：“你不干别的活就在家带孙女吧！”爷爷却跟没听见一样，转身就躲到茶馆去打牌，喝酒。
嗜酒如命的爷爷每天都要喝两口，喝醉了回家就会演一出“大闹天宫”。那雷声一样的踹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爷爷一反常态变得面目狰狞，我和奶奶被吓得无处躲藏，藏到邻居家爷爷就去邻居家打闹，只有待在属于我和奶奶的那间小屋。只听“嗵”地一声响，爷爷已经把门踹开了，不分青红皂白胡乱骂人，奶奶越是不理他，他就越来劲，隐忍惯了的奶奶常常无缘无故地挨打。我恨自己太小，保护不了奶奶，奶奶却怕爷爷的举动吓着我。看着卷缩在墙角抱头哭泣的我，奶奶心如刀绞却故作镇定，她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轻拍着我的脊背还在替爷爷开脱着：“爷爷一喝醉就管不住自己了，等他酒醒了就好了，乖乖，有奶奶在不怕啊！”此时，一股暖流涌进我的血液里，瞬间通遍我的全身，我停止了哭泣，我的小身体也舒展开了……
八岁那年的冬天，我得了急性肠炎，奶奶也被我折腾得一夜都没合眼。睡到凌晨两点多，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奶奶用了好几个土方子也没能减轻我的痛苦，我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可把奶奶吓坏了！她背起我就往医院走，那时我家刚住到城外，四周都没有人家，道路凹凸不平，更别指望有路灯了，凌晨两点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心急如焚的奶奶摸黑背着我一路小跑着，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医生！
等奶奶把我背到医院时，她的大襟衣后背已经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紧贴在头皮上，额头的汗珠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就像一副镶嵌着珍珠的头冠，格外的耀眼。
我躺在奶奶怀里，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咪，大襟衣紧紧地裹着我的小身体，我的肚子似乎也没那么疼了，值班医生给我检查完身体责怪奶奶说：姑娘是便秘引起的肠粘连，你们这些当家长的太大意了，再迟一会儿就有危险！此时的奶奶好像一名犯了错的学生，边点着头边向医生道谢。我记得医生给我开的药里有一个叫蓖麻油的，能起到润肠通便的作用，她非得看着我吃一遍药才放心地背着我回家。那药还真管用，一觉醒来就感觉轻松多了，看着我又欢蹦乱跳起来，奶奶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奶奶的大襟衣里有个小口袋，口袋里总能变出我爱吃的“零食”！其实就是火塘里烧熟的红薯或是洋芋，再好一点就是火烧馍，可当时的我觉得那就是人间美味，特别是火烧馍，嘎嘣脆，越嚼越香。
奶奶把发酵好的面做成圆圆的红糖馅饼，先放到锅里烙至定型，然后放到火塘的草木灰里烧烤着，不等我踏进门，她就从火塘里把馍馍掏出来，吹了又吹，把上面的草木灰抖干净了，等到我回来时，一个又黄又脆的火烧馍准会从大襟衣口袋里“变”出来，摸一下还烫手呢！
我馋得直流口水，根本顾不上烫手，迫不及待地捧着馍吃起来，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奶奶可有成就感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一个馍馍被我三下两下啃完了，奶奶端着水杯子，边追我边说；“啃干馍要喝水哩，别噎着了啊！”我接过水杯喝上两口，就扑进奶奶的怀里撒起娇来。
奶奶常教我们要知恩图报，亲戚家有一份恩惠，就必须得找时机还上，所以走亲戚是常有的事，奶奶走到哪里我都想跟着，可是必须得遵守她定的约法三条：第一，有礼貌，见了长辈要问好。第二，有规矩，不随便翻别人的东西。第三，知感恩，接受别人的礼物要心存感激说谢谢。刚开始去亲戚家里做客，我羞于见陌生人，时常揪着奶奶的衣襟，直往她身后藏，奶奶就在人前夸赞我，又在人后鼓励我，慢慢地我学会了一些规矩礼节，同时也取得了和奶奶一起走亲戚的资格。
我们去的次数最多还是姑奶奶家。姑爷爷去世得早，姑奶奶含辛茹苦把三个表叔养大，他们个个品学兼优，后来都在外地工作，姑奶奶年龄大了，家里的田地没人经营，靠补贴粮根本不够吃，奶奶总会把家里新收的粮食分享给姑奶奶一些。姑奶奶也很喜欢我，表叔们从北京、西安等地带回来孝敬她的糖果点心等，她总要给我留一些。
在那个物资贫乏的年代，人们最大的满足就是吃饱饭，能吃上水果糖就当是过年了！可是提起我兴趣的并不是糖果，而是那些彩色的糖纸，我先把一张张糖纸撸平了夹在书中间，过几天翻出来一看，呀！糖纸竟然跟新的一样。我学习书上的方法把它们折成一只只漂亮的千纸鹤，穿上绳子挂在窗前，微风拂过，纸鹤起舞，我的梦想也从此启航。
我立志好好学习，未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让家摆脱贫困，让辛苦一生的奶奶远离那些苦难的日子！
奶奶一生养育了四个子女，父亲是长子，下面有两个姑姑和一个小叔，七十年代初期，家里一贫如洗，两小间四处漏风的口袋房里住了大小六口人，人口多劳力少，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要是父亲和小姑小叔们都上学奶奶也供养不起呀！
父亲学习成绩好，按奶奶的想法，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父亲读书的，可父亲疼惜奶奶一个人为家操劳太辛苦，他决定辍学回家学手艺，这样或许可以改变家里的困境。可他跟着木工师父刚学了一个月，赶上了酒厂招工，父亲就去酒厂当了工人。
眼看家里经济拮据的状况，志向远大的父亲怎能甘心一辈子当工人？进了工厂后他并没有放弃学习，他自学了高中的课程，参加成人高考提升为大专学历，从车间的班组长到酒厂的副厂长，先后被评定为国家级酿酒师、评酒师、省级劳动模范，这些殊荣的背后他付出了超出常人的努力。我们家的生活条件也由此变得好了起来。
可好日子刚开头，奶奶却被查出得了癌症，那年我十二岁，我并不知道癌症有多严重，我总以为奶奶吃了药就会好。父亲和母亲终于放下了他们繁忙的工作来照顾奶奶，父亲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给奶奶找名医治病，母亲则精心安排奶奶的饮食起居，每天给她做营养餐，督促她吃药，陪她聊天……
爷爷好像也突然醒悟了，我第一次看见他对奶奶那么上心，平时脾气倔强的他现在全听奶奶的。奶奶想吃手擀面，他精心准备着，竟然还往面里打了两颗鸡蛋，擀得薄薄的鸡蛋面条加上配菜，营养丰富，色香味俱全。这碗面条可让奶奶等了大半辈子了，今天终于吃上了，面条虽然是咸味的，可奶奶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她不怪爷爷了，还有什么能比过一家人的和睦呢？
奶奶又吃了几个月的药，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连饭都吃不下了。后来我才知道，癌症根本就没有特效药，奶奶终究还是撒手人寰，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任凭我在心里怎样呼唤，也唤不回我亲爱的奶奶，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奶奶渐行渐远……
时隔多年，那个大襟衣的身影时常在我的梦里出现，可我再也触摸不到衣服的温暖。
（图片素材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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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张馨月 ，在报刊及网络发表有散文作品等，现居陕西洋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