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孟志平

繁峙县集义庄乡大宋峪村近代史上出了个赫赫有名的大富翁,当地人称“孟百万”。作为孟家第十九代子孙,我怀着极大的钦幕和敬仰踏进了这处迄今仍有人居住的古老宅第。
穿过破败的门楼,一眼瞅见偏院高大的门楼上骇然大书“饭庭”两字。实在不解,这位曾经在大宋峪村跺跺脚,整个古坚州都要颤三颤的乡村老财咋地想起刻这两个不伦不类的字,真的一家人口众多,吃饭成了问题,但把整个偏院都作饭庭似乎没必要;标新立异吗,又觉得离题甚远,莫非有深意存焉?
一位家族长辈给我解开了这个谜。*跃进大**时,这座占地三亩、拥有十几间房的偏院曾是人民公社的饭庭!
饭庭是现成的,不过多设几道锅灶而已。这位乡村老财的后人将祖上的一宗大设备拱手让位集体,我想漂浮在脸上灿烂的笑容之后势必隐藏着剜筋割骨的疼痛。时代造就富于时代特征的人格和品性,时代同样扭曲富于时代特征的变形心理,只不过这种变形淹没在闹腾腾的大场面中,了无痕迹而已。

人民饭庭的开张必然是整个大宋峪村史上一件破天荒的大事喜事。我想这样的派场的特点在于:全村人集中就餐吃得是一种气氛和品味,大家不分彼此,没有贵贱,端碗就吃,抹嘴走人,最易体现一种混合凝聚,树立牢固的大集体意识;更为有趣之处在于,管理这种杂乱阵势,使之步入规范有序状态的指挥体系竟然是一面铜锣!
“镗镗”声起,拉开了大食堂的帷幕,召集起四散的人流,掀起一道颖新别致的芸芸人生。别致之处在于前所未有的大融合,既体现了历史眷顾之意,又深化了生命内涵之根,彰显了人情人性之真。
每天有资格敲响铜锣的是村里一个五保户,丧失了劳动能力,大队照顾他每天饭前站在饭庭的墙头上敲锣。对于这项决定全村人吃食问题的大权利,无疑这位五保户是认真的严肃的,而且也是全身心投入的;在大食堂期间,经他手整整敲破两面铜质大锣。
饭菜未必可口,设施未必齐全,碗筷未必干净,情绪却必然亢奋激昂;物质可能贫乏,懒散可能存在,作风可能漂浮,思想却绝对端庄纯洁。巍然耸立的不一定是实实在在的碑铭,实实在在的碑铭根植于民间乡野,民间乡野是记录历史进程、人生历练的无边画板。
千年日出而作,日落而出的生存体系在锣声中浓缩成一条齐齐整整的大规范,脚步匆匆,曲调合拍,构筑起色彩纷呈的大一统梦想家园。紧凑而急促的锣声谱出这道新体系中极其诱人的旋律。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锣声骤起,响彻大宋峪村,四散劳作的人们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工具活计,撩撩沾满汗水的乱发,弹弹满布尘土的衣衫,整整不洁的边幅,站在田地间遥望村中锣声响处,一抹豁幽幽的笑意洋溢在热气腾腾的脸上,咕咕响的肚子对锣声充满了毫无做作的敬意和依恋。然后他们踏着田埂欢欢快快地向饭庭集中。
饭香是*欲人**的最大惬意和安慰,爱屋及乌,饭庭势必是村人心目中渴望的大雅之堂。
大偏院的辉煌不在孟百万手里,而在改建后饭庭上。数百年间折射出的光亮屈没于一家族的深宅大院,一朝洞开,大大气气地包容了一段虽短却生气勃勃的家史、村史、国史---地地道道的大排场,偏院不朽!
偏院终究要朽,它的朽落在于存活方式和生命状态。半个世纪后的大偏院仅存东西配房各三间,原有座北朝南二层砖木结构、拥有上下八间房的楼型已毁坏全无。院内甬道依稀,格局如旧,东房外围几个明显锅灶痕迹仍然可辨,仅存了正门楼檐,木然无语。
从喧闹不休到乍归落寞需要一个过程,但转折的幅度太大,让人难觅绾接地带,却欲细寻,便已草草收声。
诸如那面锣,“咣镗”地一声响,终于破掉了。
2005年于山西繁峙
作者简介:
孟志平,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1974年出生于山西省繁峙县天岩村,现供职于中国铁路太原局集团公司太原铁路融媒体中心记者部。1995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载于铁路内外报刊杂志,散文《遥望王逵》获《中国铁路文艺》优秀作品奖,散文《碎心的歌旅》获首届环渤海网络文学大赛散文组二等奖。近年来,以创作长篇历史小说为主,主要作品有长篇历史小说《海昏侯》、《花间醉》、《大明孙传庭》、《刘宋天朝》、《风华绝代》、《长途跋涉》等六百余万字。至目前,已出版有长篇历史小说《雁门关》,《千秋雁门》系列边塞文化散文集《紫塞山河》、《边城风云》,山西百位历史文化名人传记《白朴传》、长篇历史小说《太山飞虎》(上、下册)、山西百位历史文化名人传记《郑光祖传》(北岳出版中)等各类文学作品四百余万字。目前,正创作以山西阳城县霍山为主题的历史文化散文集《霍山小镇》与多卷体长篇历史小说《晋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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