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清风流响的乡野(一)

【小说】清风流响的乡野(一)

(图片源自网络,侵权可删)

农历三月初三,黎族传统的节日,也是年轻人狂欢的节日。这一天,毗邻峒寨的乡亲都会聚集在一起开展各种形式的庆祝活动,每年的活动由各峒寨轮流主持。

这一年的三月三节庆活动主场设在吞挑峒。

亚开和奥星芬就是这一年三月三在吞挑峒相识的。

亚开是东道主吞挑峒人,奥星芬家住距离吞挑峒五六公里的什阳峒。吞挑峒是大峒,由十六个自然村寨组成,什阳峒比较小,只有三个村寨。每年三月三,这两个峒的青年男女都多有交往。

那一天,当太阳不慌不忙地爬上了东边最高的那座山峰,喜气洋洋地将一片灿烂的光辉慷慨地铺洒在春意盎然的大地上的时候,方圆十几二十公里几十个村寨的男女老幼已经携带着酒罐,携带着干粮和肉菜食品,携带着各种乐器,携带着欢声笑语,早早从各自的山头陆续出发,熙熙攘攘地汇聚在吞挑峒内一个草木葳蕤,溪水潺潺的山坳里。

山坳里有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四周长满了母生、子京、坡垒、绿楠、酸豆、菠萝蜜、小叶榕等热带林木,以及三角梅、五色梅、炮仗花、五唇兰、美冠兰、蝴蝶兰、矢车菊、曼陀罗等各种五颜六色的花草,将远山近岭连成了浩瀚的一片。在这片如画的景观中,最奇特最壮美的大概是草坡边上错落其间的几株高大挺拔的木棉树了。三月,正是木棉花开的季节,那笔直而粗大的树干,撑起一顶枝丫交错扩张的伞形树冠,树上不见一片绿叶,却密密挤挤地开满了红花,犹如一团团炽烈的火焰,燃放出一片节日的喜庆。一条平缓的小溪自东而西,从远处朦胧的山脚款款淌来,羞羞答答似的绕到草坡的另一边,腾出了一片空旷的沙滩,静静地穿越一块小小的摈榔林地,之后深深地隐入无边的森林里。

人们成群结伙,围成一个个人圈,聚集在高大荫凉的树影下,谈笑嬉闹于穿透着阳光的树林里。调皮的孩子们游鱼一般地穿梭在人群里,追逐打闹,不时引出一阵大人的笑斥。

山歌唱起来了,舂米舞、锣鼓舞、钱铃双刀舞跳起来了,歌声舞影中,没有长幼之分,没有亲疏之隔,人人尽情欢闹。

日上三竿,竞技活动开始了,人们纷纷涌向小溪边那片开阔的草坪。

射箭与摔跤比赛将气氛推向了高潮,那是本事和力量的测试,是最能显示男子汉英雄本色的活动。

年轻气盛的亚开自然不会错过每一个能够表现自我的机会。

亚开是个高大健壮,长相英俊的后生,走到哪里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当他昂首挺胸,踌躇满志地被同村寨的一群后生簇拥着走向射击场的时候,他那矫健的体魄和兀傲的神态很快便吸引了许多熟悉以及不熟悉的目光。他坦然领受了人们各种各样包含着赞美的私议,目不斜视,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哼,假精!还没放箭呢,做出这个样子给谁看呀?还不知道是不是绣花枕包呢!”人群中传出一声清脆的嘲讽,一字不漏地钻进了亚开的耳朵。

骄傲的亚开从未领教过如此不恭的当面嘲讽,大吃一惊,禁不住循声望去,于是就在七八个花枝招展挤在一堆的年轻妹仔中发现了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那是一双令人怦然心动的妹仔的眼睛。

那妹仔就是奥星芬,那时亚开还不知道她叫奥星芬。“奥星芬”在当地黎语中意为穿红色衣裳的姑娘,那天她穿的也正是一件浅红色的上衣和一条镶有红色花案的齐膝筒裙。或许她一贯喜欢穿着红色,或许她出世后父母给她穿上的第一套衣服是红色的,人们便都称她奥星芬了。山里人给孩子起名都很随意,叫起来顺口就行。

当亚开将目光投向奥星芬的时候,她勇敢地与他对视,毫无躲闪之意,眼神里充满着挑衅,那双热辣辣的眸子如两道明亮的火光,烫得亚开那颗骄傲的心猛然一颤。亚开情不自禁,脱口而道:

“要是射中了你嫁给我?”

人群中爆发起一阵哄笑,喧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烂嘴!”奥星芬猝不及防,满脸绯红,迅速缩躲在人堆里。

笑闹间,射手们已各就各位。

决赛时刻,代表各村寨的七八个精神抖擞的汉子,在山脚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四五步一隔站立成一排。正前方约三十步远,每位选手面前竖立着一根粗大的竹竿,上面悬挂着一串五个大椰子做目标。

主持人一声令下,一支支飞箭纷纷脱弦而出。人们一个个都紧张地关注着自己村寨的选手,欢呼声和惋叹声此起彼伏。

亚开一箭未发。他东张西望,搜寻着刚才的那个红衣妹仔。

“亚开,掉魂了啦?还不快射!”围观者中,有同寨人着急地吼。

“他肯定射不中的,害怕了!”

紧随着这喊声的牵引,亚开终于又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他咧嘴一笑,朝那双眼睛做了个鬼脸,扭转头,望着前方定了定神,然后张弓搭箭。

此时,其他选手都已发射完毕,所有目光全都聚集在亚开身上。

亚开胸有成竹,几乎没怎么瞄准就一支紧接一支地连发了四箭,箭箭命中目标。亚开每发一箭,人群中便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

最后一箭在手,亚开停住了,得意地扭头扫视众人一眼,又特别望了奥星芬一眼,嘴角歪歪地笑了笑,然后稳操胜券地拉满弓,“嗖”的一声直取目标。

五发五中,亚开夺得魁首。

人群中又一次响起持久而热烈的欢呼。

接下来是摔跤比赛,清一色十来个精壮强悍的后生,顽强地轮番摔打滚爬。亚开力冠群雄,再次获得第一。

整个比赛过程,奥星芬始终紧张地盯着亚开,情不自禁地为他呐喊助威,再也无法保持原先那种为了引起对方注意而故作对抗的样子了。

比赛结束后,奥星芬忘情地跃到亚开跟前,孩子般地击掌赞道:“阿哥,你真行!真的是太厉害了!”

亚开望着这位美丽的陌生妹仔,抑制着心潮的起伏,紧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狡黠地笑笑,悄声说道:“你答应嫁我啦?”

“你坏!”奥星芬一跺脚,小鹿般逃去。

亚开往日看惯了妹仔们柔情的目光,这助长了他的傲气,不会轻易就被打动,可是自从看见奥星芬,两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间,他的心便鬼使神差地被她紧紧牵系了。

他紧随奥星芬向人群跑去。

人们正在准备杀牛。庆贺节日,自然是要杀猪宰牛,开怀畅饮的。酒由各人自备,肉则由各村寨互凑,然后大锅煮出,众人自由组合,围成一圈圈,席地而坐,大碗喝酒,高声唱歌。

吞挑峒是东道主,独出一头肥牛,这是理所当然的。

小溪边的沙滩上,待宰的是一头肥壮的小公黄牛。当人们将它团团围实,情绪激昂地对它指指点点摩拳擦掌的时候,它仿佛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头低低的眼里就缓缓淌出了两行泪水。

“哎哟,它哭了!牛也会哭哩,它也知道要被人食肉哩!”有人兴奋地喊了起来,于是又引出了人们的一番惊讶的议论和叹息。

人之强大就在于世间万物都常常得听命于人的主宰,人们无须为即将结束一头牲畜的性命而付出过多的怜悯,暴烈的杀戮有时反倒会给人们带来一种壮美的感觉。

山里人杀牛有多种方法,比较省事又显得比较仁慈的是开枪射杀,粉铳里装进铁珠,对准牛头一勾扳机便告完事。或者是用块黑布蒙上牛眼,抡起采石用的大铁锤朝其脑门砸去,这当然得讲究技巧讲究方法,牛的双角后约五公分处有一命门,一锤落下基本没有挣扎的可能,即使不能一锤毙命也会使其受到重创倒地不起。还有一种方法,先用绳索将牛的四肢捆实,然后由几个精壮的后生合力将牛扳倒在地,死死按住肢首让其动弹不得,再由一人手执尖刀准确而迅速地朝其心窝猛力一捅,置其于死地。精力旺盛的后生们都喜欢采用后一种方法,既有力的显示也有血的壮观,更有激越的情绪被煽动后的愉悦。

在可心的妹仔面前,平时唱惯主角的亚开自然不甘在这种热闹场合充当看客,他的好胜心被围观者激昂的情绪撩拨得迅速膨胀起来。“站开,站开!都站远点!”他大声吆喝着挤入人圈,脱去短褂丢到一边,伸展着健壮的身体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把尖刀别在后腰,然后伸出两根粗壮的手臂牢牢握紧了小公牛的双角。

围观者们先是诧异,之后便纷纷后退,腾出地方,远远的又围成一圈,顿足击掌,高声呐喊,紧张而激动的气氛霎时被调动起来了。

那头待毙的小公牛声音悲沉地哀嚎了一声,似在向人们发出最后的乞怜。这当然无济于事。亚开两脚分立,屈膝半蹲,运足气,猛一声大喝,双手同时使劲,试图将牛头反向拧转。小公牛似乎也在这一刹那间明白了哀告无望,暴怒地跳跃起来,将头狠狠一甩,亚开便被腾空掀翻在地,紧接着一双尖角凶猛地抵近了亚开。

人们全被吓呆了!千钧一发之际,悬心吊胆的人们还未及发出一声惊怖的惨呼,身手敏捷的亚开已就势滚了几圈,避开了疯狂的袭击,同时迅速一跃而起,双手再次紧紧握住了两只牛角。

红了眼的公牛摆头甩尾,四蹄前蹬后踢,倔强地和亚开兜着圈子,绿茵茵的草地在狂烈的践踏下变得一片狼藉,露出了一片被犁铧翻过似得油黑的的新土。

周旋了一会,亚开死命攥住牛角突然发力,强行将牛头往下摁压,牛头被摁下抵住了地面,小公牛四蹄乱蹦,脑袋却无法挣脱亚开的钳制,渐渐地就停止了蹦跳,翻起一双圆圆的眼珠直喘粗气。

亚开抓紧时机,用力朝公牛前蹄横扫一脚,欲将公牛绊倒,公牛安如磐石,纹丝未动。

“二鼻!”亚开火性大发,骂了一句粗话,再次飞起一脚,“咔嚓”一声,踹断了公牛的一根膝盖骨,同时给闹钟上链似的猛力将牛头拧了一圈,公牛脚下失重,前肢一矮,翻倒在地。亚开急从腰间抽出尖刀,闪电般地捅进公牛的心窝。公牛惨烈而悲壮地抖动了几下粗笨的身躯,便静静地躺在了一片腥热的血泊之中。

一阵短暂的寂默,人们终于从惊心动魄的一幕中醒过梦来,欢腾着拥紧了胜利的亚开。

筋疲力尽的亚开心满意足地松下一口气,环视众人,然后就盯紧了人群中那双清亮而火热的眼睛。

这一天,亚开出足了风头,也彻底征服了奥星芬那颗少女之心。

夜幕降临之后,人群渐渐散去。情投意合的未婚男女们在歌声的牵引下结成双对,相依相伴地隐入暮色,在这节日的最后时光里留下一段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

亚开和奥星芬顺理成章地拥有了这个迷人的幸福的夜晚。在山坡上的一片幽静的小树林里,他们独占了一方缠绵的天地。从奥星芬在亚开胳膊上留下两排清晰的齿印那一刻起,他们的身心便完全地永远地交融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