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14年前（2010年3月15日）写的文章。之所以重发，是因为最近和几位一线教师聊天，我说起晏阳初：“他是中国乃至世界了不起的教育家，曾与爱因斯坦齐名。”

他们目瞪口呆，天真无邪地问我：“晏阳初是谁？”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感到了悲凉，为晏阳初。

今天，我重推这篇文章，希望中国每一个教师都把晏阳初装在心中最神圣的位置。

刚才在编辑时，我略微增加了几句中国当今领导人对晏阳初的评价。因此，文中一些引用，与文末的写作日期有些不吻合。特此说明。

喧嚣与寂寞

——拜谒晏阳初

巴中市巴州区教育局邀请我前去讲学时，我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一定去，因为那里有晏阳初。”

的确，一提起四川巴中，老一辈人会想到当年张国焘、*向前徐**建立的川陕革命根据地；年轻一代的人会想到著名风景区光雾山的红叶。但我想到的是晏阳初。

不过，如果在全国教师中搞一个调查，我估计知道“晏阳初”这个名字的人不会很多。这当然不能怪教师们“无知”，而是1949年以后到八十年代，晏阳初这个名字在大陆消失了。我第一次听说晏阳初也是八十年代中期。

但是，在世界上，晏阳初却是与爱因斯坦齐名的伟人。1943年，由美国、加拿大、南美各国及墨西哥的几百所大学和高等学术机构发起的“全美纪念哥白尼逝世400周年大会”上，晏阳初被评为“现代世界最具革命性贡献的十大伟人”之一，同时获得这项荣誉的，除了爱因斯坦，还有著名教育家杜威、汽车大王福特、成功制造出内燃机动力飞机的莱特兄弟、直升飞机的发明者斯科尔斯基……在这十大伟人中，晏阳初是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唯一的东方人。此后的1955年与1977年，还曾两度荣膺“当代全球最重要100名人”称号。

究竟是因为什么，晏阳初赢得了这么崇高的国际荣誉？其实，他所做的一切，都很“土”，土得掉渣——乡村建设和平民教育。作为学贯中西的知识分子，20世纪上半叶，他在中国最穷苦的农村践行平民教育。1949年后，他把自己的事业扩展到了整个地球，他在世界上最贫穷落后的地区以其平民教育的思想继续他改造乡村的事业。他因此被国际社会誉为“世界平民教育之父”。

当然，近年来也有人对晏阳初获得这个荣誉提出质疑，甚至对晏阳初本人提出质疑。我想，即使晏阳初没有获得这个国际荣誉，甚至他没有获得任何荣誉，在我心中他依然是伟大的——因为他的平民教育。

2010年3月10日，我来到了位于巴州区两公里处的塔子山上的“晏阳初博士史迹展览馆”，展览馆由陈列楼，陵墓和雕像组成，占地面积5000多平方米，馆内已收集有关晏阳初的生活及办公用品、著作、资料、照片等1000余件，还有名人名家题词，书画200多幅。

刚刚度过倒春寒，这天太阳特别灿烂。但是阳光下的晏阳初纪念馆却显得很寂寞。一把铁锁将大门紧锁——显然平时是没有什么人来这里的。陪同我参观的巴州教育局的局长特意给有关方面打了招呼，因此，我得以进入这座在我看来是教育圣殿的屋子。特别荣幸的是，为担任我解说的，是一位六旬长者，他是晏阳初的侄孙晏鸿国——他的爷爷和晏阳初是亲兄弟。

进门便看到墙上一幅晏阳初的彩色巨幅画像，慈祥的晏阳初用一双智慧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也看着所有前来参观的人。教育家的目光和投射进来的阳光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展厅暖意融融。我邀请晏鸿国先生一起和晏阳初“合影”。

墙上挂着许多名人的题词——

冰心：“向最有远见的第一位平民教育家晏阳初博士致敬！”蒋纬国：“学贯中西！”王光英：“英名流传百世，伟业自有传人。”

这是少年晏阳初在基督教内地会创办的西学堂求学时和其同学的照片。柔弱的体质，稚气的面容，当时谁也想不到这个少年会给人类带来革命性的变革。1890年，晏阳初出生在四川省巴中县的一个世代书香门弟。在塾师兼乡医的父亲的教育下，他受到儒家文化的熏陶。后来又到几百里之外的成都就读于基督教内地会创办的西学堂华美学校接受新学。看到照片文字说明中“华美学校”几个字，我兴奋甚至有些激动，因为我估计这里所说的“华美学校”很可能就是原来的成都十中，即现在的成都石室联合中学。我岳母曾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读于华美学校，而我女儿则毕业于成都石室联合中学！“华美学校”让我有机会“高攀”我所崇敬的晏阳初，我因此而有了些自豪。

这是青年晏阳初在香港大学就读时的照片。1913年，在传教士史梯瓦特资助下，晏阳初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香港大学政治系。晏鸿国先生告诉我，当时有人对晏阳初说，你要读香港大学，必须用三年补习英文，结果晏阳初只补习了三个月，便考上了香港大学。按该校的规定，考第一名者可获英皇爱得华第七奖学金1600美元，但奖学金只授予英国籍学生，学院院长建议他改入英国籍。但晏阳初说：“这代价，对一个中国人来讲太高了。”他毅然放弃了这笔奖金，这种气节使当时港大的校长深表敬佩。

这是晏阳初所创办的“中华平民教育促进总会”深入农村的合影。照片上，一群书生身着那个时代的长衫，每一张年轻朴实的脸上都蕴含着坚毅。1920年夏，从美国留学归来的晏阳初，立即策划平民识字运动，号召“除文盲、做新民”，并于1923年成立了著名的中华平民教育促进总会,任总干事。他先是在长沙、烟台、嘉兴、武汉等地，进行平民识字教育实验。到20年代中期，全国大部分省市都成立了中华平民教育促进分会，华北、华中、华东、华南的大都市先后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扫除文盲的识字运动，成为20年代中国教育史上的一个壮举。

这张照片最打动我：戴着礼帽身着长衫的晏阳初骑着毛驴下乡，他正回头一笑，仿佛对他的同志们说：“咱们走吧！”又好像对所有的后来者说：“跟我来呀！”在城市平民教育取得成绩之后，晏阳初把目光投向了中国广大的农村，他认为要救济中国，必先救济乡村，要建设中国必须先建设乡村，这需要掀起一场深刻的乡村改造运动。于是，在1926年，他选择河北定县为实验区，开启了而后蔚为壮观的乡村建设运动的先河。

我2006年出任成都市武侯实验中学校长时，在校园为三位我特别敬仰的教育家建造了塑像：陶行知、晏阳初和苏霍姆林斯基。而晏阳初塑像的造型就源于上面这张他骑毛驴下乡的照片。

展厅里，一幅幅照片展示着晏阳初和他的同志们在乡村有声有色的作为：他们教儿童刷牙，他们训练村民民主选举村长，他们对民选出来的村长们进行培训……

晏阳初将中国农村的问题归为 “愚、穷、弱、私”四端，主张以文艺、生计、卫生、公民“四大教育”分别医治之。

这是晏阳初在菲律宾和当地农民交谈的照片。1950年以后，晏阳初在中国的平民教育与乡村建设的实验被迫终止，但他的事业并没有中断。他将自己的视野扩展到更广阔的国际舞台——他在泰国、菲律宾、印度、加纳、古巴、哥伦比亚、危地马拉等国，继续为平民教育与乡村改造奔走，指导推行田间实验与社区教育。世界上哪里最贫穷，哪里就有晏阳初的身影。在国内，他提出的平民教育口号式“除文盲，作新民”；到了国外，他将这一口号扩展为“除天下文盲，作世界新民”。

这是晏阳初在八十七岁时写下的《九大信条》——

一、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二、 深入民间，认识问题，研究问题，协助平民解决问题。

三、 与平民打成一片。

四、 向平民学习。

五、 与平民共同商讨乡建问题。

六、 不持成见，当因时因地因人制宜。

七、 不迁就社会，应改造社会。

八、 乡建是方法，发扬平民潜伏力使他们能自力更生是目的。

九、 言必行，行必果！

从这《九大信条》中，我读到的不仅仅是晏阳初崇高的理想和坚定的信念，还读出了他非常可贵的一点——晏阳初从来就没有把自己的努力视为对劳苦大众居高临下的“拯救”；相反，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和所有人平等的一员，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帮助民众自己解放自己。“协助”“共同商讨”“发扬平民潜伏力”“自力更生”……这些用语都充分展示了晏阳初思想的精髓：相信人，并助人自助。

晏阳初为推动第三世界乡村经济和社会建设不断进步所作出的卓越贡献，为他赢得了广泛的赞誉。1955年晏阳初被美国《展望》杂志评选为“当前世界最重要百名人物之一”。国际舆论称赞他“是具有坚定信念与丰富想象力的英勇学者，是劳苦平民心智与精神的解放者”,是“真正的哲学家与人道主义者”。美国著名作家诺贝尔奖获得者赛珍珠，称颂他“在世界黑暗之处点燃了一盏明灯”。菲律宾总统、泰国国王都把自己国家的最高荣誉奖章颁发给他，以表彰他对各自国家所作的杰出贡献。

这是美国前总统里根给晏阳初的两封生日贺电——

亲爱的晏博士：

今逢您93大寿，我和南希向您吧表示热烈的祝贺！

漫漫数十年，为那些积弱贫困地区以及最偏远地的人们，您创立了自我拯救的思想。为服务于发展中国家孤落山村和广大乡村的农业、公共卫生、教育事业，您开创新道……您的工作一直影响着发展中国家的开发道路。

罗纳德 • 里根

华盛顿 白宫

1983年10月26日

亲爱的晏博士：

在大家庆贺您98岁寿辰之际，我荣幸地向您表示美好的祝愿！

在我任职其间，最大的报偿之一莫过于得知像您这样2全心全意为他人服务的先达之士。正像您所做的那样，我始终相信，人们有潜力解决自身的问题。我很赞赏您为发扬这一思想所做的终身努力！

晏博士，全世界的人们都向您表达了崇高的敬意和热爱。我认为这就是人们敬献给您的最丰厚的礼物。您为免除人类的愚昧和贫困所做出的贡献是您赐予未来一代最宝贵的财富。

您是一个真正的人！

我和南希再一次祝您生日愉快！您为人类造福，上帝也会赐福给您！

罗纳德 • 里根

华盛顿 白宫

1988年10月21日

这是布什总统给晏阳初的生日贺电——

亲爱的晏博士：

在庆祝您99岁大寿之际，我和芭芭拉谨向您表示崇高的敬意和良好的祝愿。您一生服务于发展中国家的乡村平民，给了众多美国人极大的鼓舞。通过寻求给予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以帮助，而不是施舍，您重申了人类的尊严与价值。我对您通过给予平民更多的自由和机会来帮助他们摆脱贫困所做的努力表示赞赏。您已使无数人认识到：任何一个儿童绝不只是有一张吃饭的嘴，而是具有无限潜力的、有两只劳动的手的、有价值的人。

您是我们人类的颂歌，是你们同行的楷模。愿上帝保佑您和您为之服务的人们！

您的真诚的乔治 • 布什

1989年10月25日

久久凝望着晏阳初那朴实而慈祥的中国面孔，我在想，其实，即使没有包括两任美国总统在内的贺电，甚至也没有“现代世界最具革命性贡献的十大伟人”的荣誉，也丝毫无损于晏阳初的伟大。他已经用自己一生的足迹，把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印在了我们这个地球最贫困的土地上和无数劳苦大众的心里。

当然，在今天的舆论环境中，里根和布什这两位先后的美国总统对晏阳初的评价，恰恰会成为某些“爱国者”攻击晏阳初的把柄：“被美帝吹捧的人，是标准的汉奸！”

那么，我们再看看：中国*产党共**的领袖是如何评价晏阳初的？

1938年，晏阳初派平教会干部堵述初赴延安考察。毛*东泽** 亲自接⻅晏阳初。毛*东泽**对晏阳初极其同仁以宗教家的精神致 力平教运动深致敬佩，并表示:“*产党共**愿做你们的朋友。”

1985年9月21日，全国政协主席*颖超邓**在中南海⻄苑厅会⻅晏阳初，高度评价他的平民教育思想和爱国情怀。

2017年12月，习*平近**总书记在中央农村工作会议讲话中指出:“新中国成立前，一些有识之士开展了乡村建设运动，比较有代表性 的有晏阳初先生搞的河北定县试验。我在河北定县工作时，对晏阳初 的试验就作了深入了解，晏阳初在乡村开办平⺠学校、推广合作组织、 创建实验农场、传授科技、改良动植物品种、改善公共卫生等，取得 了一些积极成果”，对晏阳初乡村建设运动“河北定县试验”给予了充 分肯定。

2000年-2001年，由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栏目历时两年精心摄制完成的大型历史人物专题片 《中国百年人物》，以新世纪的情怀追溯缅怀百年历史人物，展示中国近现代的百年⻛云变幻。

这部大型专题片涉及了30位曾经影响近代中国命运的俊杰巨匠，其中有毛*东泽**、孙中山、陈独秀、 ⻩兴、鲁迅等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还有一批各领域杰出人物，如“巴黎和会”拒绝签署不平等条约的 外交家顾维钧、中国现代建筑奠基人梁思成、平⺠教育创始人晏阳初、《申报》创办人史量才。

晏鸿国先生告诉我，直到现在，河北定县的乡亲们还记着晏阳初。“因为我是晏阳初的侄孙，所以定县的乡亲们对我也非常好！如果我现在到了定县，哪怕没有一分钱，保管我吃住也没有任何问题！”他自豪地说。

晏阳初整整活了一百岁，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财富将永远不朽。

我认为，他所留下的财富，不仅仅是平民教育和乡村教育的思想和实践，更有真正知识分子身体力行的伟大实践精神！他的确是真正的知识分子。1929年他将平教会从北平搬迁到河北定县的时候与呼吁知识分子“走出象牙塔，跨进泥巴墙”，以自己的行动号召将自己的爱国情怀付诸行动，为用自己所学的科学知识投身于改造农村社会，解除农民疾苦的实际行动。

对比当今中国，坐而论道者何其多矣！某些戴着“博士”“研究院”等头衔的“专家”“学者”们，热衷于在沙龙里论坛上高谈阔论“民主”“自由”“人文精神”“终极关怀”……或为某些“观点”“理念”进行无聊的争吵甚至无耻的谩骂；谈起国民劣根性痛心且疾首，剖析社会丑陋深刻而雄辩，却不愿意为身边的劳苦大众付出哪怕一点点举手之劳。面对一身土气的洋博士晏阳初，当今那些“博士”“硕士”“教授”“学者”们，是不是该脸红？

上世纪前半叶的大教育家们——晏阳初、陶行知、梁漱溟……都是在中国最穷困的乡村土地上实践自己的报国理想；而今天，为数不少的“教育专家”们却在书斋里制作晦涩难懂的时髦理论，以显示自己的“新潮”“前卫”。

据说现在中国“教育家”——甚至“卓越教育家”——很多，以至于每年都要召开一次“中国教育家大会”。可我不知道谁是今天的晏阳初。

这是某些“知识分子”的堕落，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哀！

一方面是学术界浮躁与喧哗，一方面是教育家的孤独与寂寞。在这热闹的世界，晏阳初被冷落了。

纪念馆前面的广场上，是晏阳初的墓，墓碑上镌刻着陈立夫题写的“晏阳初博士之墓”几个大字。墓前是晏阳初的汉白玉雕像。阳光下，晏阳初笑眯眯地看着所有前来瞻仰的人。

其实，所谓“所有”，也就我们寥寥几个人。就连许多当代中国教师都不知道“晏阳初”这个本来应该家喻户晓的名字，普通老百姓就更没听说过这位世界伟人了。因此，这个纪念馆平时很少有人来，一直很寂寞。

我在晏阳初的墓前照相的时候，看到墓碑前有好几桌打麻将的人。今天阳光很好，这里又很清静，倒是打麻将的好地方。稀里哗啦的麻将声和突然“哈哈！和了！”的亢奋大叫，给这寂寞的地方增添了一些生气。

2010年3月15日初稿

2024年4月8日略有补充

来源：镇西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