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气”是中国哲学中的一个最重要的概念,它因包罗万象而神秘,因非物质实体而玄虚。可是,如果认识、把握了“气”概念,便可认识中国传统哲学的特质。但“气”又不仅仅是一个哲学概念,在中国人的认知里,也是真实的客观存在,而且是万物的本原,故称元气。所以,气具有抽象的哲学概念和具体的科学概念双重意义,两个概念的混搭,更加重了它的神秘性。
万物皆由气而生,万物无不包含着气。因此,在中国古代的典籍中到处都可以见到气的概念。“气”这个概念由具体的存在到功能的状态,逐渐被虚化,形成无形无质纯粹的形而上包罗万象的气。因此,在中国人的观念中,无论是宇宙自然、社会伦理、人体风貌、中医病理乃至精神道德、宗教艺术等无不包含有“气”。在儒、道、禅三家的证悟修炼中,特别是道家的修炼从觉察呼吸之“外气”入手,再对“内气”进行修炼并觉知,因此,他们既感受到呼吸之“外气”,同时也感到与之相关“内气”的真实性,为了不与外气相混淆,道家还创造了“炁”字来进行区别。无论内气或外气,只要自己能觉察,这就是因人而异又大致相同的“气感”。
包罗万象的“气”在不同领域有着不同的内涵和特质,由此也有种种不同的解说。比如天地之气,人品之气,书画中的气,中医的气,道家练功之气,各自都有自己的解释,以及他们各自真切的感受,表明了“气”概念的复杂性,没有统一的具体标准。
中国哲学中“气”的概念,具有气体一般的流动性质,其主要意义是万物生机活力的本源。台湾学者王唯工教授说“气就是生理的功能”。因此,人体的气还具有生理机能的含义,这就可以把“气”理解为构成生命的“能量”或“动力”,这能量流遍全身,维持人体的生命活动。因此,只要生命功能存在,其实就充满了“气感”,只是我们没有去觉察而已。
但我把太极拳范畴的“气”,理解为意识运动时的功能状态,这是我独创性的个人猜想,并没有实验论证。但这个猜想自认为能逻辑自洽,对气的深入研究应该具有参考价值。
太极拳的特征是“用意不用力”。常识告诉我们,有意才有气,意到气即到,意停气则无。这种说法看似玄乎,若以风、浪比喻,则不难理解其抽象意义。我个人认为,意识与空气或水一样,均为具体的存在物(意识是特殊的存在已经被现代物理学所证实)。而风与浪的出现并被具体感知,则必须具备条件,即只有空气与水在运动时才能体现。因此,可以说,风或浪是空气与水运动的功能状态。若风平浪静,即空气与水处于静止状态,风与浪都不存在了。所谓意,即与空气和水一样,同样是具体的存在,在运动的时候,才出现了与风和浪性质相一致的“气”。只有把气理解为意识的运动功能状态,太极拳中许多纷繁复杂对气的众多解释,才能迎刃而解。
太极拳修炼时要求“用意不用力”,而意识运动越充分,越周全,越通畅,越迅捷,说明功夫程度越高。其实,“意识”关注和通达到哪里,哪里就有“气感”,只是我们没有去觉察。但这种气感有的可以被感知,比如人在站立时,手臂自然下坠,在指尖特别明显的有胀满感和热流感,它与呼吸之气融合一致,随着呼吸的节奏而变化冲动,这种胀满感和热流感准确说来是血液流注指尖的原因。练功家却把它理解为“气感”,并要求在身势运动变化中,始终保持这种感觉,也就是说的“得气感”。这种感觉可以分布在人体的五梢远端,即两手指尖、两脚趾尖和头顶尖(百会),称之为“气运五梢”。用现代科学观点来讲,其实就是用意识觉察到血液顺畅流向肢端末梢,表明周身血液循环正常,就有利于身体健康。
至于丹田的气感,或者周身其他地方的气感,以及外家硬气功的气感,我没有体会,不便多说。
另外,太极拳是修心而非练气。凡事先动于心,后露于形,即“心”实际上是指挥着气的运行和肢体的动作,所谓“百骸从心”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太极拳最经典的《王宗岳太极拳论》开篇首句即是:“以心行气,务令沉着,乃能收敛入骨;以意(气)运身,乃能便利从心”。此句就涵蕴了心、意、气和身之间的关系。“以心行气”,即以心作为指挥,引领意识缓缓顺行,意识的循序运动就是气的流通,“心为令,气为旗”就是这个意思。后句“以气运身”,即意识指挥肢体动作,若能“得心应手”即是功夫精进的标志。这就直接解释了太极拳“用意不用力”的特殊意义,也区别了心、身、意、气之间的统属关系。即心指挥意识运动,意识运动则产生“气”的流动,气的流动就带动了身躯肢体的运动。所谓意到则气到,气到则劲到,都听众心的指令,这就是太极拳与其它运动本质上的区别,这也是太极拳独一无二的精髓。
明白了这点,就没有必要去练气、鼓气、蔽气、闭气了。所以,董英杰说“练太极拳是养气之法,非运气之法也。何谓养气?勉强出力使气,气必聚于一处,不能行于四肢。此法违反自然,易伤内脏。何谓养气,孟子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不急不燥,先天气生。静心养性。练拳使精气神合一,行气如九曲珠,纵未获益,亦无害也。(董英杰解“气以直养而无害”)
如何修心练神呢?抽象的讲,心要静,意要虚,即常识所说的“心平气和”,这是心、意的常态也是理想状态。但在练功行拳中,“心未尝不动也”,心动才能发出指令,纠偏扶正,稳静安舒。不要错误的认为动了心就会走神。我具体的体会是“守心护中,心手相应”。何谓心手相应,即心与手之间似有无形之意识线连通。凡动作,无论定式动功,皆必以手护心,或左或右,或动或静,不能须臾有失。心亦避让于手后,心手相应,整劲则得。心令手动,始知手出非自出,乃心之延展,“太极不动手”就是这个意思。若动作时心猿意马,必然手足无措,自顾不暇。如何用心呢?想想绣花、雕刻、排雷等等细致入微的工作,此时聚精会神,完全忘记了力量、技法,唯有用心去轻轻触感而已。
太极拳是肢体力量与智慧兼具的技术能力,无论是肢体或意识,都要求“心为主宰”。所谓心者,神意之合称也,所谓气者,神意之动态状也。心气同道,则心到气到,气到劲到。妙窍全在“心意收敛沉着,身体便利从心”,心、身俱到,逐渐达到形神兼备、气足神完的美境了。
个人理解,无师指导,可能自误误人,但绝不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