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马迭尔行动 (中篇小说集完整版)



楼梯间传来吭哧吭哧的脚步声,震醒了正在午睡的我。乍一听,以为是来人搬着或背着很重的东西,随着吭哧声一步步逼近我所住的三楼,才知刚才的判断有误——来人不是负重过度,而是每登上一磴楼梯时、故意跺一下脚。这一登又一跺,表明他并不把登楼梯视为一种负担,而是把它当成了一种乐趣、一种享受。由此推断,此人并不是常住在楼上的人。

吭哧、吭哧、吭——,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下来。是来找对门儿的吗?这种想法在脑子里刚一闪,对门儿的门便响了起来,从响声所处的位置就能听得出,来人不是用手敲,而是用脚轻轻地踢。

你踢到天黑也不可能踢开,因为今天是星期六,这楼上十有八户的老家在农村,谁不愿借此机会回去干点活?要不是今日有点私事要办,昨天下午我就回去了——我离家只有二十多里地,骑自行车一个多钟头就到。

任他踢够了下楼呢?还是把实情告诉他?主意还没拿定,我的门又被踢响了。拉开一道缝往门外一瞅,我又惊又喜,想不到来人竟是亮哥。

“找你可真不容易啊!踢了好几户,总算踢着你了。哈哈哈哈——”一阵发自喉咙深处的、畅通无阻的笑,冲向楼梯间,我赶忙把他拖了进来。

亮哥右手提着个看似挺重的化肥袋子,左手提着一个油脂麻花的大提包,我立刻明白了他用脚踢门的理由——也只能是属于亮哥的理由。

这一脚送来了街坊们热情洋溢的问候,我真想紧紧抱住他,用啃的方式亲他一口。

来县卫生局上班之前,我曾在俺村里干了十年的赤脚医生,家家户户的椅子我都坐过,家家户户的土炕上我都跪过,家家户户的茅房我都“光顾”过。就像亮哥所说的那样:你差不多摸遍了全村所有人的脸(指诊断疾病)和腚(指肌肉注射)。

亮哥是我家的西邻,两家只隔着一道低矮的院墙,贴墙跐着椅子往他那边一探头儿,院中的一切便尽收眼底。亮哥因家穷、人禿,又有喝多了酒好和人打仗的恶习,三十多岁上才有人提亲。媳妇还未过门,芳名先“嫁”了过来——人送号馋嫂。据说这女人好吃,已先后吃垮了两个男人。

在亮哥没结婚之前,我很少到他家里去。自从馋嫂嫁过来后,他家成了我的熟门子——不是为馋嫂、而是为她和前夫的女儿大兰去的。大兰打小营养不良,抵抗力差,伤风先“伤”着她,感冒先“摸”着她,吃药打针是经常的事。

大兰一看见我就吓得哭,馋嫂一看见我就自觉心虚,时不时地红着脸对我说:“大兄弟,外人都说俺馋,俺不是馋、是饭量大,一个人足能顶得上两个人吃。”

“吃的多可不能算孬事,长病的人想吃还吃不下去呢。”我明知在当时还没解决温饱的前提下,这种解释显得有些牵强,但我又不得不这么说。

记得有一次是我自己在家,亮哥叫我给大兰看完病后,非留我吃饭不可。我往前跑、他往后拖,因为他的力气比我大,所以我越往前走也就越往后退,一直退到了他家的椅子上。唉,吃就吃吧——你留我吃饭我没办法,到我家拿药时少收你的钱,你同样没办法。

中午饭是粗、细粮混合的发面馍馍,两个菜分别是一海碗醋溜藕片、一海碗辣椒萝卜条。这在当时的农村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上等饭菜了。

等我和亮哥吃完,两个海碗里的菜都下去了一大半。醋溜藕原本是藕多汤少,可眼下已是汤多藕少了;另一个碗里的那点萝卜条儿,已“藏在了”汤汁底下。我知道馋嫂就炒了这么些菜,故意吃得很少,主要是亮哥不管不顾、吃得太多了。连馋嫂自己都说她的饭量大,可这么点菜底子咋够她吃的?

馋嫂自有办法。她往海碗里放了点酱油、掌上点醋,把筷子伸进香油瓶子里蘸了两蘸,分别甩在了两个海碗里。把开水往里一倒,两个菜底子眨眼工夫就变成了两碗热腾腾的菜汤。那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香油珠儿,弥漫在汤面上,一股似有似无的菜香诱惑着我的味蕾,让饭后的我突然有了一种饭前的感觉。

只见馋嫂右手捏着馍馍、左手剥皮,剥一片往舌头上一扔,随即便卷了进去。再剥一片再卷、边卷边嚼,嚼出的是那种叭唧叭唧、黏黏糊糊的响声。待嚼到一定程度、一扬脖子咽下去后,随即喝一大口汤汁冲一冲。听下咽时那咕咚咕咚的响声,就像是灌进了一个无底洞。

馍馍皮剥完了,馍馍瓤露出来了,馋嫂朝着那暄腾腾、白生生、呈蜂窝状的馍馍瓤,“呱嗒”就是一口,这一口足足啃下去四分之一。被这口馍馍一撑,原本就有点鼓的上嘴唇、显得更鼓,嘴周围的皱纹全被撑平了。随着嘴的蠕动,颧骨像是要顶破肉皮拱出来。

馋嫂吃饭时吃得很郑重,她面色严肃、目不斜视,脖子虔诚地向前伸着,像是在朝着饭桌顶礼膜拜。碗里的汤汁渐渐变浅,水落藕出、水落萝卜条儿也出,那藕片、萝卜条上都闪着亮星星。

听馋嫂嚼藕片时的声音,如同听欢快的轻音乐。嘎儿弄儿、嘎儿弄儿,藕片和牙齿碰撞出一个个欢快的的高音,萝卜条和牙齿碰撞出一个个低音,把我的嘴*引勾**得直吧嗒,把我的肚子挑逗得咕咕叫。难怪人家说,饥饿也是有传染性的。

碗里的菜光了,箅子上的馍净下来了,馋嫂吃完了。吃完了是不是意味着吃饱了?我不好意思问她。当时我想,照这个吃法儿,有朝一日会不会把亮哥吃跨了呢?

“吃饱了吧?”亮哥可不在乎这样问。他天真地看着馋嫂。

“有多多吃,有少少吃,谁做饭那么有数?”馋嫂咂咂嘴,似有点余味未尽。



“大兄弟,我今日是来求求你呀!”亮哥边说边从提包里掏出两瓶酒和一个大烧鸡。

我心里发慌,怕他求的是件我不能办的事,白白吃他这么大的一个烧鸡。

亮哥指了指我桌上的圆珠笔说:“用的就是你这钢笔头儿上的工夫。”

我一听松了一口气,便不急于细问,赶紧做了两个陪衬菜,点缀在烧鸡两旁。

正是三伏天,屋里热得喘不过气来,我那台向日葵脸大小的电风扇不管用了,扇出的尽是些热风。亮哥一个劲地把帽子往上掀,额头是露出来了,却又捂起了后脑勺。我经过再三斟酌,终于鼓足了勇气说:“亮哥,屋里就咱兄弟俩,用不着避嫌,我看你干脆就把帽子摘下来吧。”

亮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发现他微笑时不如大笑自然,脸上的肉皮绷得很紧,呈现出秃子所共有的面部特征。我想他极有可能是世上最后一批秃子了,值得可怜,更值得骄傲。

“摘就摘!人家都说秃的护秃、瞎的护瞎,咱不护。”亮哥一甩手,把帽子扔到了床上。

我发现亮哥明显地见老了,头顶四周仅有的那几撮头发也已掉尽,明晃晃干净利落。

三两酒入肚儿,我的脸就红了,我不是他的对手,亮哥是知道的。

“自家弟兄用不着陪,我喝酒吃肴,你就啃嫩玉米喝水吧。”亮哥解开化肥袋子,原来袋子里盛的是煮熟了的嫩玉米。他从中提留出一小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说,“你摸摸,还热乎乎的呢!我知道你和俺家你嫂子一样,爱吃这玩艺儿。过去吃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如今是把它当成鲜物吃。听说这东西营养大。”

我啃着啃着,眼前便隐约出现了一片深绿色的玉米地……

一九七0年的秋天,我几乎每天中午都到地边、路旁去割草。虽说村里的赤脚医生都是“全脱产”,只要耽误不了看病,任何时间都可以干个人的事,但在社员们下地干活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家割草,总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割草干啥?脱坯盖屋。脱坯不是用麦穰吗?用麦穰当然好,但那时没有水浇条件,麦子产量低,分得的麦穰泥完屋顶子(土屋顶子每年都得抹一遍麦穰泥,以防漏雨)后,就所剩无几了。

秋后的老草韧性大,是替代麦穰用来脱坯的好材料。去年黄河水漫滩,我家用来防水的土台子,下沉得有点歪。台子歪,盖在台子上的土坯屋就有点斜,再不推倒重盖,就没法住了。

借机盖口砖屋不好吗?谁都知道好,可那时经济条件差,压根儿就没打盖砖屋的谱儿啊!

“割草呀大兄弟?”头一天中午出来割草,就被馋嫂发现了。她左胳肢窝里夹着个大包袱,右手拿着一把镰,站在了我面前。

我赶忙站起来,一边擦汗一边打量着馋嫂:“你家既不盖屋、也没喂羊,割草干啥?”

“我来帮你割。”馋嫂说,“你一次次地给大兰看病,俺帮着你割点草还不行吗?”

“行,行。”我觉得馋嫂既然来了,不让她割就有点虚了,倒不如以实为实答应下来。

“这里那草这么稀,啥时候才割满一包袱?”馋嫂扯了扯我的衣角说,“走,我领你去个地方。”

馋嫂领我来到一条已无水可排的排涝沟跟前,沟两旁是一望无边的玉米地,我发现这里的草比刚才那地方也密不了多少,可她既然愿意到这里来,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伏下身子刚割了两把,馋嫂双手扳了扳我的肩膀说:“调过腚来,顶着风割凉快。”

我俩一人一个沟坡,并排往前割。我不是她的对手,不一会儿她就拉下我十几米远。割着割着,馋嫂忽然在正前方神秘地失踪了。唉,有什么神秘的,不就是到玉米地里解解手吗?

“你割的这些还不够载,我帮帮你!”馋嫂不知啥时候已从玉米地里走了出来,在我正前方不远的地方,和我脸对脸地割。

总算割够载了。我俩躬着腰、蹶着腚、低着头,一前一后往村子的方向走,我俩的背上都背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第二天中午割草时,馋嫂割着割着又神秘地失踪了。她解手为什么这样有规律?怎么用这么长时间?在家喝水喝多了?膀胱小?尿潴流?不行,反正是嫂子、小叔,犯不着多*禁大**忌,何不钻进玉米地里看个究竟?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边割边往前瞅,馋嫂刚一离开沟坡就被我瞅上了。几分钟后,我钻进玉米地、弓着腰悄悄往前走。五米、十米,我听到了嗦嗦的响声,拨开障目的玉米叶,我终于看见了她。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馋嫂竟坐在用玉米叶铺成的绿垫子上,啃生玉米。她捏住一个剥了皮的玉米两端,嘴在玉米上横着来回蠕动,像是在吹一个乳白色的口琴。

馋嫂啃完一个后往四周瞅瞅,又选准了一个绿皮嫩须的大玉米。她不用手去掰,而是用镰去削,这样声音小,不容易被人听见。就凭这一点我敢断定,她偷啃生产队的玉米已啃出经验来了。

我站在地里进退两难。凑过去吧,会伤害她的自尊心;退回来吧,又不是长久之计。思来想去,我决定以身示范、做个榜样,做个啃生玉米的行家里手,来冲淡她的羞涩感。

在“三年生活困难”时期,我啃过玉米棵上的嫩玉米、嚼过高梁穗上的高粱粒;我吃过老鼠肉、刺猬肉、癞蛤蟆肉;冬天里没玉米可啃、没高粱可嚼,我家只得用玉米轴、地瓜蔓碾压成的“高级淀粉”来充饥……

我躬着腰在玉米地里寻找要啃的目标。哈,眼前这棵玉米秸上的玉米就很理想:饱鼓鼓的、嫩乎乎儿的,还没剥开就能想象出里边的一排排颗粒、一定会像甜石榴籽那样馋人。

用手掰吧,怕馋嫂听见响声;用镰削吧,镰又没随身带过来,于是便采取了不掰也不削、让它立在棵上就地剥皮的办法。我不让玉米皮落地,轻轻地、一层一层地往外剥。不一会儿,一排排嫩得透明、鼓得发亮的玉米粒便露了出来。刚扯去镶嵌在颗粒间的那一缕缕嫩丝丝,唾液就止不住往外流。曾经救过我生命的“美人儿”啊,已有十多年没和你“接吻”了,光“接吻”还不行,不一口口地啃你、表达不出我对你的深深地爱……

“吧嗒,吧嗒……”

“哎哟!”响声被馋嫂听见,惊得她一下把手中的玉米扔了出去。

我朝她笑笑说:“比试别的我也许不如你,比试啃玉米的话,你可不是对手。”

她一见是我,神情稍有镇定,但仍站在原地没动。

“嫂子你过来。”我朝她摆摆手,“我教教你。”

她脸上略带羞意,慢慢向*靠我**近。

“你这是咋个啃法儿?”馋嫂迅速抹掉挂在嘴角的浆汁,凑到了我跟前。

“站着啃,生吞活剥、也有吃的、也有喝(指嫩玉米的汁液)的。”我以经验丰富者自居,“你削下来啃当然比掰下来啃进了一步,因为削比掰的动静小。但让护秋员看见地上的玉米皮,还是会留下后患,不利于以后再啃。我这个啃法儿,别说是护秋员,就是把公安局的人搬来,也认为是老鼠啃的。”

馋嫂欣喜地斜了我一眼:“真想不到你也爱啃生玉米。”

往后再割草时,我就跟馋嫂说了实话。不说实话是不行的、是得陪着她继续啃下去的。她听后红着脸捶了我几下,但我们之间的隔阂却消失了。

“嫂子,你也跟我说实话,你是从啥时候开始啃生玉米的?”我断定她干这一行的“工龄”不低于我。

“人家都是从六0年才开始啃生玉米,我从五八年就动嘴了。”馋嫂说,“那一年我十八岁,正是装饭(吃得多)的年龄。食堂里每顿只给一个小馒头和一个菜团子。俺后娘说,‘把你那一份省出一半儿来给你兄弟’。俺从小在后娘的巴掌底下长大,听见她说话就吓得打哆嗦。俺把那小馒头一掰两半,任他挑、任他选。小馒头好分,菜团子可就难办了,那团子皮薄得像层纸,一掰两堆菜。俺只好把菜团子掏空,给他那个‘面葫芦’,俺端着碗扒菜。一顿饭吃不饱不要紧,顿顿吃不饱谁也受不了。饿得俺实在没办法,也就知不道啥叫害羞了,俺这个十八岁的大闺女,不得不钻到玉米地里,打捞‘野食儿’吃。”

“嫂子,我×你后娘!”我气得直跺脚。

“俺后娘早死了,死在了那一年的大腊月。”

“你后娘死了,你就用不着再啃生玉米了。”

“啃!不是为她啃,是为俺自己啃。要说后娘对俺还有点好处的话,那就是逼会了俺偷。”馋嫂说,“俺啃生产队的玉米啃出甜头儿来了。做人一辈子,头一件大事就是吃,先打捞饱了肚子再说干别的。你亮哥成天价嫌俺吃得多,俺现在啃上俩玉米,吃晚饭的时候就能省下一个窝头呀!”馋嫂说到这里,突然把话题一转,“大兄弟,你是不是我的好兄弟?”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馋嫂莫名其妙的问话,使我无法猜测她的用意。

“是好兄弟,就帮俺做一件事。”

“只要不是剥我那皮,‘三九’天让我*光脱**了身子也干!”

“不剥你那皮,也不吃你那肉,是让你帮着俺偷玉米。”

“你自己往装草的包袱里塞就行,用我帮啥忙?”

“那可不行。护秋员不定啥时就翻包袱,万一让他逮着了,罚工(指工分)也罚粮啊!”

“不往包袱里装往哪里装?”

“往肚子前头这一段裤腰带上插。大的能插五、六个,小的能插六、七个。”

“让我帮你插玉米、还是帮你解腰系带?”

“都不用。腰里插上玉米后,身子不能打弯儿,你得帮俺把盛草的包袱发到肩上。”

一听这话我突然明白了,馋嫂帮我割草可不光是为我,也为她。如果在这之前我应全心全意感谢她的话,现在只需半心半意感谢她就可以了。按理说她帮我、我就应当帮她,至于这个忙该帮不该帮,我一时还真就有些拿不定主意:眼前这个贼不是指望偷东西发财,而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帮帮她实在于心不忍。可我正打谱儿入团,申请书都写好了,只是还没往上交。作为一个入团积极分子,我能帮她偷、帮她做贼?我能与贼同流合污、和贼穿一条裤子?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终于自己说服了自己:申请书等收完玉米后再上交。

“行,我帮你。”我不但答应下来,而且找出了为馋嫂开脱的理由,“这年头干啥的沾啥光——当官儿的偷仓库里那干净粮食,饲养员偷牲口棚里那窝囊粮食,无职无权的社员们偷几个嫩玉米,严格地说不能算偷、只能算掰。”

“你真是俺的好兄弟!”馋嫂突然搂住了我的脖子,发梢搔得我那腮直痒痒,“好兄弟,等下雨天有空儿的时候,我给你做瓜干(晒干后的地瓜片)面凉粉吃,犒劳犒劳你。”

“啥是瓜干面凉粉?”

“你没吃过吧?我琢磨着你是没吃过。”馋嫂咂咂嘴,用舌头舔了舔上嘴唇说,“把瓜干面熬成糊糊舀进盆里,凉上半天后糊糊就冷住(凝固)了。把盛糊糊的盆往菜板上一扣,活脱脱扣出了一个透明的‘实心盆’。这时你用指头往糊糊上轻轻一按,会觉得颤颤悠悠的。把冷住的糊糊切成小方块收进盆里,放上酱油、醋,加上姜末儿、蒜末儿,再点上几滴香油珠儿,用筷子在盆里旋转着搅拌几下就成了。这瓜干面凉粉也是干粮、也是菜,吃起来酸溜溜、香喷喷、凉丝丝的。用不着牙咬,只需用舌头一搅和就化了。咽下去后好大一会儿,嘴里那香味还去不了呢!吃起来和吃猪蹄糕没啥两样呀!”

馋嫂说完,咂了咂嘴,又舔了舔上嘴唇。

“别说真吃,就听你这一介绍,我已像是吃了一大碗,肚里还有一阵凉丝丝的感觉呢!”我在不知不觉中连咽两口唾沫,“嫂子,我看这么办吧,瓜干面我出,凉粉由你做,因为这阵子你主要是来帮我的忙啊!。”

馋嫂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忙着说她还没说完的话:“用瓜干巧吃,我能做出好几种花样:最好吃的要数瓜干面裹着瓜干馅儿的瓜干大包子。”

“嫂子,快别馋人了。瓜干离我们远,玉米离我们近,”我摇晃着一棵玉米秸说,“要想‘装货’,这就下手吧。”

馋嫂有点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又在笑话俺?”

“我也不笑话你,我也不支持你,我只管‘闭着眼’把包袱发到你肩上。”

馋嫂先是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开始挑拣着老一点的掰:“你先到沟坡上歇着的吧!”

不一会儿,馋嫂就站在离沟坡很近的玉米地里,向我摆手:“你过来。”

等我走过去后,馋嫂便很夸张地敞开了怀,那架势就像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唱“胸有朝阳”那一句唱词时的架势。我在慌乱中定神一看,一排皮已微黄的玉米齐刷刷呈弧形,插在了她肚腹前的腰带间。大头朝上、小头朝下,像*榴弹手**、像*弹子**袋,此时的馋嫂,活像一个全副武装的女战士。

“把玉米皮剥下来,不是还可以多插几个吗?”

“不行,剥了皮的玉米发滑、爱往下溜,只要溜下一个去,就全散了架,连裤也要落下来。有一回俺那裤就落了下来,多亏旁边站着的是个女人。”

“你是从哪一年开始往腰里插玉米的?”

“从在地里啃玉米的那一年起,俺就捎带着往腰上插玉米,也是用割草、背草作掩盖。”

“那时是谁替你往肩上发包袱的?”

“在俺娘家时是俺妹妹,在俺第一个婆家时是俺小叔子,在俺第二个婆家时是俺小姑子。”

啊,我充当了馋嫂的第四个帮手……

整整割了一个秋天,攒够了脱坯用的穰草,我家盖起了四间土坯屋。原先那旧屋和现在的新屋一比,就像老百姓一下子升成了当官的。亮哥家的屋比俺那旧屋还旧,和俺这口新屋相比,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叫花子。

馋嫂看了我家的新屋眼馋,发誓要割草脱坯。她发誓割草我也不得不发誓和她帮忙。一年以后,馋嫂终于住上了盼望已久的新屋,这新屋也可以说是她用包袱从地里“背”来的。

馋嫂用包袱“背”来了新屋,新屋又变成馋嫂沉重的“包袱”——亮哥积攒了多年的钱都花在了屋上,积攒了多年的粮食都被帮忙的吃光了。用以维系亮哥和馋嫂感情的那一水泥柜麦子、一水泥柜玉米,十几天之内借他人的“化工厂”、转化成了有机肥料。每人每天八大两(当时的“两”是小两,十六两一斤,“八大两”相当于现在的半斤。“大”是戏称)的粮食供应量,只能混个半饱。而一年之中的春、夏、冬三季,是没有嫩玉米可啃的。

馋嫂顿顿吃饭如过关,每每吃完这顿饭的第一个小窝头,馋嫂总是先瞟亮哥一眼,然后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近干粮筐;每吃完第二个小窝头,馋嫂就有一种犯了错误的感觉,因为把“一天八大两” 分到三顿饭里,只能分摊一个小窝头。而两个小窝头对于馋嫂来说,也只能算是吃个半饱。

有一天,我去亮哥家给大兰打贫血针,正碰上他两口子为吃饭的事争吵。自打盖起新屋后,闹别扭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俩争吵不背任何人,更不背我。

“你这饭量真能和一头壳郎猪相比!”亮哥一气、一急,头更亮了。

馋嫂偷偷瞅了我一眼,羞得无地自容,羞得腮骨顶由黄变红——馋嫂脸上常年无血色,只是在害羞时,腮上才有点微微发红的意思,这可能是全身的血都匀给了脸上一部分的缘故。

每当亮哥这样骂她时,馋嫂一声也不敢吭。她自知理亏、她无言以对,一个女人家竟比一个男子汉吃得多,还有啥理可讲?

大兰扯住馋嫂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亮哥。

“照你这个饭量,咱这个家非让你吃垮了不可!”站在馋嫂跟前的亮哥,转身走到方桌旁,一腚蹾到了椅子上。

我天真地想,此刻我要是个嫩玉米的话,我会心甘情愿凑到馋嫂嘴边,让她一圈儿一圈儿地啃个够。

慢慢地,两口子由争吵变成了动手动脚。两个馋嫂也打不过一个亮哥,吃亏的当然是馋嫂。

“哎呀——,救命啊,*死人打**了!”西邻传来馋嫂的尖叫声。

我赶忙往外跑,跑了几步又退了回来——这阵子亮哥打馋嫂都是关上大门打,因为馋嫂的呼救声常常会“叫”来劝架的。幸亏我和他家是隔墙邻居。

搬过用于登墙爬屋的小梯子,我三两步就登上了两家共用的那道院墙。

怪不得尖叫声这么高,原来亮哥这次是在院子里打馋嫂。只见亮哥用左腿按压住馋嫂的腰,右手举起鞋来、狠狠地打她那腚。这鞋可是馋嫂亲手为他做的“踢煞牛”鞋呀,鞋底硬得像块枣木板子一样。

“咳,咳!”亮哥为自己叫着号子、助着劲,鞋底从高处一下接一下,重重地落在馋嫂的腚上。

“住手!”我像个飞檐走壁的侠客,一下从低矮的土坯墙上、跳到了亮哥家的院子里,夺过了亮哥手中的鞋。也许是气极了劲就大吧?我没觉得怎么用力,这只鞋就越过土墙,“飞”进了我家的院子里。

“你为啥打俺嫂子?咹?”扶馋嫂进屋后,我气乎乎地问亮哥。

“今日我去供销社给队里拉化肥,在饭店里喝多了。”亮哥嘴里至今还喷着酒气,“回来后我就听说,你嫂子今中午偷着下挂面吃。家里的挂面早就没有了,他一准是刚用麦子换的。家里的麦子都快见着缸底了,她还舍得吃!”

在这之前,我为亮哥和馋嫂拉过好几次仗,但那都是在亮哥头脑清醒时打的,和这次相比都是些小打小闹。传言亮哥醉酒后打人下手重,但我从未见识过——在那温饱都没有解决的年月里,庄户人家一年能醉几回?今天算是亲眼目睹了,原来他醉酒后打人打得这么厉害。我觉得每一鞋底都像是打在我的腚上,我觉得我的腚在隐隐作疼。

“俺嫂子偷吃挂面,是谁对你说的?”我质问亮哥。

亮哥当着馋嫂的面,就是不说告密的那个人是谁。

我估计是来福女人。这女人最大的乐趣,便是促成人家打架。

后来,我的估计从亮哥嘴里得到了证实。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坐在收音机旁听新闻,亮哥突然来叫我:“大兄弟,你嫂子那肚子里长了个瘤子啊!这几天她那头发乱得像刺蓬棵,脸像黄表纸,躺在炕上一睡就是半天,我想叫你去给她看看的。”

当我跟随亮哥走进他家的北屋时,大兰已在一个支有蚊帐的单人床上睡下了。

“脱了鞋上炕吧!”亮哥撩开蚊帐门,我双腿往炕上刚一跪,两只鞋已被亮哥用手“虎口”撸了下来。

蚊帐里点着一盏用墨水瓶做成的小油灯,黄豆大的光点裹着绿豆大的灯花,一条细细的黑线直冲蚊帐顶,像“小人国”里的炊烟。贴炕头依次摆着两个枕头,一床被单横着摊开,馋嫂盖着被单的一半儿,另一半分明是留给亮哥的,这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蚊帐外面传进“啪啪”的响声,亮哥一会儿朝肩膀上拍,一会儿又朝脑袋上打:“它不让咱在外边喝,咱在蚊帐里喝。”

原先那嘴上有豁口的茶壶、断了把的茶碗不见了,亮哥端进来的是一套全新的茶具。

“哗,哗……”亮哥倒出了他对一个赤脚医生的一腔热情。我品了一口儿,味道极浓。

亮哥也上了炕,蚊帐里顿时像腊月里赶年集,眼看就要挤不开了。亮哥的腚朝外,我的腚朝着亮哥,馋嫂的脸朝着我,亮哥的下巴颏支在我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暖热了我的一个腮。

“快掀开看看,快掀开摸摸。”亮哥一个劲儿地催我,“你要治不了的话,咱就到院里把这瘤子给她割了去。”

馋嫂静静地躺在炕上,我哆哆嗦嗦地触摸着她的肚子。从亮哥去叫我到现在,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我急于诊断一下,馋嫂的瘤子到底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是前期还是后期。

我看到馋嫂的胃部深深地陷了下去,用两大碗挂面也填不平;她的腹部鼓着,像扣着一碗挂面荷包蛋。我吓出了一身冷汗,馋嫂却丝毫没有怯意,她偷偷一笑,朝我伸出了左胳膊。我搭手一按,高兴得差点儿笑出声来:“是喜脉,馋嫂怀孕了。”

一个制造“小亮”的任务,正由馋嫂“承包”,年底即可脱颖而出。

“真的?”亮哥喜得头也发亮、脸也发亮,在他的“映照”下,蚊帐里的光线也比刚才亮了许多。

“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馋嫂斜了亮哥一眼,“我撒谎,我那肚子还会撒谎吗?光兴俺那嘴馋,就不兴俺那肚子馋?”

“你咋不早说?”亮哥哈哈大笑,由于头皮太紧,脸皮也被“拖累”得太紧,所以大笑时呈现出的也仅仅是微笑状。

“早说你就不打我了,我打谱儿让你狠狠地打,打掉了我轻快轻快。”

“我……我不打你了。”亮哥此时的表情,看上去活像是一个小商贩、在向市管所所长赔情道歉。

我对亮哥说:“怀孕的妇女嘴就馋。别人家的孕妇馋的是糖醋鱼、荷包蛋,可俺嫂子仅仅‘馋’了几碗挂面你就打她,你还有点男人味儿吗你?”

“我糊涂,我是个糊涂虫!”亮哥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子。

对于馋嫂来讲,怀孕是“旧戏重演”。她曾向我透露,她已消失(小产)了好几个,她是一名“富有实践经验的战士”。但对亮哥来讲,有关怀孕的常识他一窍不通,他是个“刚入伍的新兵”,眼前的这一切都使他感到新奇和兴奋。

亮哥眯起双眼瞅着馋嫂的肚子,曾使他望而生畏的“恶性肿瘤”,转眼间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小丘。亮哥为自己的天才创造而自豪,他朝套间的方向指了指说:“我把缸里那些麦子全换成挂面,都让你吃了。”

等亮哥真心实意地换来挂面,馋嫂却也真心实意地吃不下去了。她说不吃东西小肚子疼,吃了东西满肚子里都疼,腿疼、腰疼捎带着胳膊疼。

病人病情复杂、本人能力有限,又加上诊断起来极不方便,我怕“小亮”在里面闷得慌、提前跑出来“串门儿”的。为保险起见,便让亮哥拉着她去了医院。

从医院带回来的是保胎药,医生并特意嘱咐:如果营养跟不上,再好的保胎药也无效。亮哥一天烧六次火——三顿是他和大兰吃的庄户饭食,三顿是专供馋嫂吃的机关饭食。

馋嫂家的烟囱不停地冒烟,来福女人不住地来串门儿。她先是坐在饭屋里和亮哥拉呱儿,然后又把听到的添油加醋讲给街坊们听:“那天到医院看病,亮哥可让他媳妇过了馋瘾了。”

“咋个解馋法儿?”街坊们问。

“看完病后亮哥买了一斤苹果,打算拿回家让大兰接着。进村时他问,那苹果可在车上?她媳妇说,俺早吃了。亮哥说,人家医生不是一再嘱咐、让你忌凉吗?他媳妇说,俺是放在怀里暖热了吃的。”

街坊们听了大笑,我听了回来问亮哥。

“你净听来福家婶子胡诌,编得枝枝叶叶的,没有的事!”亮哥说,“我买苹果是真的,可你嫂子没吃,全便宜大兰了。”

亮哥言谈中连一点带气的样子都没有,恰似说了一个让人开心的笑话。馋嫂听来福女人说这种话、听得太多了,也就习惯了、麻木了。她不抬头,也不吭声,她正细心地为未来的小宝宝缝制小棉袄。她的预产期是腊月初,她把母爱的温暖严严实实地缝进了小棉袄里,缝得密不透风。

孩子生下来了,不是“小亮”,是“小兰”。亮哥指鸡骂狗、摔盆子砸碗,头上顿时变得暗淡无光,脸上无端地增添了许多皱纹。没想到亮哥竟这么重男轻女。

这一胎是闺女,下一胎就很有可能是小子,急啥?过几年不会再生一个吗?

不行!因为当时*党**在农村的计生政策规定:头胎是男孩的不能再生二胎;头胎是女孩的,等女孩长到八岁后可再生一个,这第二胎无论是男是女,都不允许再生第三胎。

小兰是馋嫂的第二胎。具体到亮哥来说,大兰不光把户口拨了过来,还跟着亮哥姓了董,所以小兰也算是亮哥的第二胎。

馋嫂生下小兰后,肚子变成了一个填不满的坑。她疯狂地吃完家里仅有的那点麦子后,只得疯狂地吃五谷杂粮、吃瓜、菜、代(代食品),她怀里的小兰疯狂地吃着奶。一年、两年,娘儿仨彻底把亮哥吃垮了。家里那几件值钱的家具,也都推到集上变卖,变成了瓜干、麸子、胡萝卜,屋里显得既宽敞、又明亮。

“大兄弟,给俺看看病吧。”馋嫂用哀求的目光望着我,“不瞒你说,一年当中俺很少吃几顿饱饭。记在脑子里的就一回,那回真是吃饱了。那是在俺前一个婆家,那天大兰她亲爹不在家,俺支起小锅儿摊煎饼吃。摊一张、吃一张,没有看着的、没有管着的,摊了半天,准备盛煎饼用的筐子里,还是空空的。”

“嫂子,说了半天还没归到那正题上——你是打谱儿让我给你看啥病啊?”

“还没听明白吗?俺是想问问你,这吃得多、用啥方子治?”

“没法治。”

“没法治?”馋嫂用一种不信任的眼光盯着我,像盘问一个爱撒谎的孩子。

我打谱儿说用米用面、用鱼用肉、用人参大补汤,但我不敢说。我发现这阵子馋嫂比原先“漂亮”多了:眼睛明显地变大,眼珠子多情地从眼皮里边鼓出来,颧骨把脸撑得连点皱纹都没有,腮帮子羞答答地缩了进去,变成两个深深的大酒窝儿,青筋暴突的脖子配以杨柳细腰,处处显示出一种无需修饰的苗条美。

我俩相对无言,我的鼻子有点发酸,我忙捂起脸往外走,泪珠儿不知不觉就顺着指缝滚落了下来……

馋嫂也落了泪。她的泪是被亮哥扇在她脸上的鞋底震出来的——

那天,亮哥在一户办喜事的人家喝多了酒,气势汹汹地从外面往家跑,正站在门口的馋嫂见他往家跑,吓得从门口往大道上跑。她挨打挨憷了、也挨出经验来了,知道大道上会有劝架的。亮哥紧赶几步冲过去,采住馋嫂的头发,一下子把她摔倒在地上:“怀孕的时候让你吃挂面,还一辈子让你吃挂面吗?就让你偷吃这一回吧!”

“今日我要是偷吃挂面,天打五雷轰。”看样子这一回真的是屈了馋嫂。

“好啊,你还敢犟嘴?是有人亲眼看见、亲口对我说的!”亮哥骑到馋嫂身上、抡起鞋底,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馋嫂也不示弱。她啃亮哥的胳膊、啃亮哥的腿,摸着哪里啃哪里。两个人在大道上滚成一团,扑腾起来的浮土把他俩包围了。他往死里打,她往死里啃,两个身子拧成了一股绳,使劝架的无法靠近。我吓懵了,我从未见过这种可怕的场面,亮哥和馋嫂在我眼里,一下子变成了陌生人。

“啪!”亮哥一鞋底重重地扇在了馋嫂的腮上,使馋嫂的嘴不得不离开亮哥的肉。

“啪!”亮哥一鞋底又扇在馋嫂的嘴上,酱紫色的血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出人命了!”我和几个年轻人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俩往相反的方向拖,终于把这根扭在一起的“肉绳子”扯开。

血淋淋的亮哥刚走了几步就跌倒在地。再往前走就用不着他的腿了,就是大伙儿生拖硬拽了。

馋嫂被女人们扶起来,就近架到一墙根底下倚坐着。她两眼不睁、双唇紧闭、昏迷不醒,头搭拉到脖子的一边,像死了一般。女人们用馋嫂的衣角擦去她脸上的土,脸上立刻就显露出一片腊黄、一片青紫。

馋嫂醒过来了,是孩子的哭叫声把她震醒的。大兰搂抱着小兰坐在她面前哭哑了喉咙,馋嫂艰难地伸出双手,女人们帮她解开衣扣,赶忙把小兰塞了过去。小兰都一岁多了,还不会走路,还吃奶。她张大了嘴,双手抓住馋嫂胸膛上的肉皮,在这个奶头儿上吸吮几口得不到满足后,又去吸吮另一个。馋嫂的两个*子奶**像两个泄了气的皮球,放松地搭拉在胸膛上,完全变成了两块多余的肉。

小兰吸不出奶水,吸出的是馋嫂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馋嫂哭了,她哭得是那样伤心,哭声里夹杂着、重复着一句话:“俺和他过够了,过够了呀!”

一个月后,他俩去公社领取了离婚证。

又过了几天,馋嫂就离开了她苦心经营起来的这个窝巢。随身携带的只有两件“行李”——大兰和小兰。

馋嫂领着大兰、抱着小兰出了家门,亮哥蹲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来福女人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她娘仨,并发出啧啧的叹息声。细心人一眼就能看出,叹息声背后隐藏着的、是一种兴灾乐祸的笑。

馋嫂出门往东走,往她娘家的方向走。四邻八舍有的从门口张望,有的从窗户里探头,没有一个人出来送她。因为她已不算是这个村的人了,偏向她就等于疏远亮哥,过后让他知道了,怕他喝醉了酒和他们打仗。

我跟随在馋嫂后边刚走出几步,就又退了回来。我不怕亮哥和我打仗,我怕闲着没事干的人说我的闲话。

馋嫂摇摇晃晃地往东走,一会儿把小兰从左胳膊移到右胳膊上,一会儿又换到左胳膊上。走到村头时,她的身子几次被树挡住、几次又露出来,闪了几闪就不见了。

我再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无动于衷,到馋嫂娘家足有八里地,我不能让她迈着碎步去丈量。我推出自行车,拐了个弯儿、划了个圈儿,悄悄转到了村东头。我不能同时带着她娘仨,但我推着大兰和小兰、和馋嫂一同往前走,总是可以的吧?

馋嫂已经走出村子,我正想追赶,忽见正前方停着一辆独轮小推车,旁边站着的人我看清楚了,是馋嫂的兄弟大牛。这一准是姐弟俩邀好在村外接应的……可怜的馋嫂,可怜的大兰和小兰。

馋嫂让大兰坐一边,自己和小兰坐在一边,这两边显然不一样重,大牛从路旁搬了几块大坷垃放到大兰那边,慢腾腾地搭上了绊。

馋嫂没有发现我,我也没有勇气再呼唤她,我只希望她能回过头来再看一眼,看一眼她曾经生活过的这个村子。但是,馋嫂始终没回头。

后来,馋嫂以吃垮三个棒劳力的坏名声,嫁给了一个早已抡不动锤的老铁匠。老铁匠是从东北回老家祭祖的,祭完了祖成亲,哭完了再笑,大悲完了迎来的是大喜。来时光棍儿一杆儿,走时四口之家。

后来,我被调到县卫生局上班,离家不远,星期天断不了回家,也经常见到亮哥,但亮哥专程来我这里,还是第一次。



一斤酒全净了出来。亮哥的脸红了、头也红了,脸与头之间失去了明显的界限,离醉的距离也不是很远了。我并不怕他醉酒后好打仗、爱打人的毛病在这里重演,因为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两个“他”也打不过一个我了。

亮哥像是极度兴奋,他眯起双眼、翘起嘴角凑到了我的耳边:“听说大兰从东北来看过她亲爹?”

“不……不知道。”我一下子明白了亮哥来我这里的意图,哪敢和他说实话?

去年夏天的一个中午,蒸烤难熬,躺在床上实在难以入睡。我天真地想,人的这身皮要是一件可体的外套该多好啊,真要那样的话我这就把它“脱”下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说来也怪,刚一这样想眼皮就有点睁不开,正打算眯瞪一会儿,耳边忽闻敲门声。我估计在午休时间不可能有女人来,于是便穿着小裤头儿凑到门跟前,一拧门把手拉开了一道缝。事实证明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从探进来的头就可以断定,后面没进来的是个女人身子。

“保梁叔,你还认识我吗?”来人亲切地叫了一声,语音里透着久别之情。等我回卧室穿好衣裳,她已站在了客厅里。

哪来的这么个漂亮而又文静的干侄女?淡蓝色的丝绸褂,藏青色的中短裙,秀发掩耳、流海遮眉,笑里含羞、亭亭玉立。

“真的不认识我了?我是大兰呀!”

得知是大兰,惊得我呆站在她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哦,大兰啊,我的比亲侄女还亲的干侄女,二十多年没见,我想你、我想小兰、我想你娘。我真想扑过去拥抱大兰,我曾是大兰童年的摇篮。但现在不行了,时间和年龄迫使我俩把各自的一份真情隐藏了起来。

大兰默默地望着我。她把提着的蓝包袱、轻轻往桌上一放说:“保梁叔,我出去一趟。”

“这房间里就有……”厕所二字还没出口,我就停住了——说出去一趟,怎么就能断定人家一定是上厕所呢?

也不知大兰听懂还是没听懂我这句半截子话,反正她已朝楼下走去。

我瞅了一眼大兰带来的蓝包袱,从包袱里显露出来的角角棱棱看,不是收音机就是收录机。我好奇地走近蓝包袱,看看到底是啥牌子的。刚解开包袱,就听到里面发出一声亲昵的呼唤:“大兄弟,俺可又见到你了。”

我吓得退后两步,凉飕飕一阵冷风,把我全身的汗毛吹得竖了起来——镶嵌在正面的、一张四寸女人彩色照告诉我,这是馋嫂的骨灰盒。

噩耗来得太突然了。我扑过去,紧紧抱住馋嫂的骨灰盒,我的脸和她的脸只隔着一层玻璃。于是她的脸变大了,她的眼睛像是忽闪了起来,她的嘴唇也好像微微开启。她似乎在对我说:大兄弟,别这样,别把我的房子弄坏了呀!

我不听,仍旧抱住馋嫂的房子不放。由于我的眼里蓄满了泪水,馋嫂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大兄弟,快擦擦你那泪,也擦擦我脸上那泪。

我掏出小手巾儿,擦去沾在骨灰盒玻璃上的泪痕,细细地打量着我的嫂子。打量着她那高高的颧骨、淡淡的眉毛,扁平的鼻子和微微有点鼓的上嘴唇。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和她在一起的那一幕幕情景,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抽搭声一声接着一声。

馋嫂静静地望着我:大兄弟,别犯傻了,哭有啥用?

“嫂子,你要是能活着回来见我一面,该有多好啊!我的宿舍楼后边就是小市场,我买烧鸡和烤鸭给你吃,我买广饶肴驴肉给你吃,我下精粉面条、浸方便面、炸酱面,做香油麻汁面给你吃……”我对着馋嫂的彩色照,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馋嫂静静地望着我:大兄弟,俺不馋了,俺再也不馋了。

“嫂子,您在九泉之下受我一拜吧!”我再也无法控制对馋嫂的眷恋之情,整整衣袖,肃立在馋嫂的骨灰盒前,用我们鲁北一带最尊重的祭礼——先后各作一揖,中间四叩头,来祭奠馋嫂的亡魂。

屋门“吱扭”一声开了,我触电似地跳了起来。幸亏不是别人,是大兰。她把我扶起,轻轻拍去我膝盖上的微尘,于是就有两滴女儿泪,落在了我拖鞋的夹缝里。

“叔,来时抱着俺娘的骨灰盒,啥也没法带,”大兰把一纸箱子物品放到了桌上,“这点薄礼就算是侄女对您的一点心意吧。”

我不能说不收,我只觉得心里很难受。

“俺娘活着时常念叨:等有空回老家时,买上点东西去看看你保梁叔,他对俺好、对咱家好呀!”

一个“好”字夸得我鼻子发酸,泪水又一次从眼皮底下拱了出来。我默默地说,嫂子,我对你有什么好呀,我不就是帮着你偷了几回嫩玉米吗?

大兰掏出小手绢,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保梁叔,别哭、别哭。”话刚说完,她的泪却又流了出来。

我哽咽着问:“俺嫂子是怎么死的?”

“胃癌。顶咽气头脑都很清醒。”

“小兰现在咋样了?”

“在去东北的路上患了重感冒,到家后高烧不退、转成了肺炎。又加上她体格本来就弱,不经折腾,到那里不足一年就死了。”

“可怜的孩子,没得一天好啊!”

“俺娘咽气前,嘴里还在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呢!”

“把*娘的你**骨灰带回来,你东北的那个爹同意吗?”

“他前年就死了,和他原先的那个女人合了葬。”

“你自己回咱村,怕是找不到你大叔(指亮哥)。”我说,“他长年住在赵四勿村,下户给人家干些修修补补的木工活,我可以领着你去找他。”

“我不去咱们那个村,更不去赵四勿,我是到张家庄找俺亲爹的。俺亲爹曾两下关东去看我,他给我陪过情,给俺娘下过跪。前些日子娘病危,我来信把俺亲爹叫了去,娘攥住我的右手,爹攥住我的左手,久久不舍得撒开。那一刻,我真正尝到了有亲爹、亲娘的幸福滋味,只可惜娘活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有我牵线搭桥,娘总算答应了爹的请求,死后和他合葬。”大兰紧接着又解释说,“我现在也不跟着俺大叔姓了,改姓张了。”

“俺嫂子嫁过去后,还常提到俺亮哥吗?”

“俺娘常对我絮叨,她嫁的这四个男人中,俺大叔是最有人心眼儿的一个。他除了醉酒后管不住自己、爱打人以外,别没啥大毛病。”大兰说,“俺娘痛惜没能把小兰养活大,没能留下个日后给他上坟烧纸的。”

“看在*娘的你**面上,你就不去看看俺亮哥、看看你这个大叔吗?”

“我想过。但我觉得越去看他,他越伤心。”大兰瞅了我一眼,“保梁叔,我回来的事,你千万不要跟俺大叔说。小兰的死他迟早会知道,但晚知道一天,他就多一天的盼头儿。”

晚知道一天就多一天的盼头儿,这话有道理。我几次憋不住,想去赵四勿村和亮哥说,都被大兰这句话挡住了。今天亮哥来到我这里,我也不能和他说实话。

“大兰回来,真的就没到你这里来落落脚?”亮哥失望地问。

“没……没有。”我庆幸亮哥只知道大兰回来过,却不知道小兰不在了。肯定大兰也像嘱咐我一样、嘱咐过他亲爹,让他对外人绝对保密。

“你能不能到大兰她亲爹那里去一趟?”亮哥用一种乞求的目光望着我。

“我不认识他。”这一句我没撒谎,我确乎不认识他。

“鼻子下头不是有嘴吗?到张家庄就能问着他的家,进了门儿就能看见他。见到他后帮我打听一下大兰的地址。”亮哥说,“你去总比我去方便些,我到那里算老几?”

亮哥见我无话可说了,便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放到了桌子上:“这是两千块钱,是这几年我在赵四勿干木工活挣的,问清了地址就动动你那钢笔尖儿,帮我写个邮钱的单子,给俺小兰邮了去。她今年都二十多岁了,还没捞着花当爹的一分钱呢!”

我忙把钱塞进他的荷包:“这不用急,等……等我问好了地址,你再给我也不晚。”

“我手里存不住钱,拿回去说不定就让别人借了去,不如你给我存着保险。”亮哥一探身子把钱放在我左手的手心里,然后拉过我的右手扣在左手上。于是这两千块钱便有了一个“肉荷包”。

手捧这两千块钱,像是捧着一个扎手的刺猬。当我再一次想把钱塞给他时,我发现亮哥的脸突然变黄了,头顶也失去了应有的光泽。皮松、肉松,嘴角搭拉着,坐在椅子上一会儿往东摇、一会儿朝西晃。我正要去扶他,亮哥却自己站了起来。他踉踉呛呛走到床跟前,一歪身子躺下,须臾便鼾声如雷,间隙中还掺杂着轻微的*吟呻**声,显然是我刚才的言行得罪了他。我真想把亮哥叫醒,向他吐露真情,但又有点不忍心。可这两千块钱该怎么处理呢?也罢,我就明里说给小兰寄去,暗里把钱存到银行,等亮哥知道实情后再“亮”出来——

亮哥睡熟了,劳累和困乏把他的鼾声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他的嘴张着,他的牙露着、呈微笑状,他可能是在睡梦中,又一次与馋嫂和小兰见面了。

亮哥斜躺在我的床上,双脚悬在床边,一天的奔波把进入到鞋里的浮尘搅拌成细泥,碾压成一个个不规则的“黑钮扣”、镶嵌在脚趾间的夹缝中。

我把一盆掺兑好的温水放在椅子上,把椅子搬到亮哥的腿跟前,把亮哥的脚按了进去。

洗第一遍时,盆里荡起暗灰色的涟漪;洗第二遍时盆里的水明显见清;等洗第三遍时,连亮哥的呼噜声也洗去了。

我把亮哥的身子往里推了推,紧挨他躺下。我的街坊、我的近邻啊,今夜咱俩才算是真正的近邻。

我深情地望着亮哥,但熟睡的他却毫无表情,我叹息一声拉灭了灯。拉灭了灯也不如往常的夜晚黑,咋就不如往常的夜晚黑呢?转身一看我明白了,原因就出在亮哥的头上。亮哥的头在灯下显不出有多亮,但在黑暗中却会不间断地发出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