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君莫高窟佛龛碑》原立于莫高窟第332窟前室,民国十年(1921)为居留俄军所断,现仅存残石,藏敦煌研究院,编号Z1101。残碑宽74、高76厘米,28行,每行存8—29字不等。残碑碑阳文字尚清晰,碑阴全毁,不遗一文。此碑最早见于清代徐松著《西域水道记》卷3:“《莫高窟碑》,两面刻,度以建初尺,高五尺七寸六分、广三尺二寸,前面二十八行,行五十字,后面三十行,行四十八字,碑首篆额‘大周李君修功德记’八字,已剥落。”有录文。其后,张维《陇右金石录补》、罗振玉《西陲石刻录》等亦录其文。该碑的碑文又见于P.2551背面(正面为道经《太上业报因缘经》),二个版本可互校,大致可整理出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缺文仅90余字,王重民、李永宁、陈祚龙、宿白等先生均据P.2551对此碑进行过录文与释读,而以宿白先生录校最佳。
碑首篆额“大周李君囗佛之碑”,以“左玉铃卫效谷府校尉上柱国李克让”身份著文,张大忠书、索洪亮镌字、沙门寥廓立碑,上述4人仅见于此碑,其他事迹无从稽考。李克让即李怀让,为莫高窟第148窟大历十一年(776)《唐陇西李府君修功德碑》及《唐宗子陇西李氏再修功德记》碑之功德主李家的先辈。立碑时代,据碑文记载为“武周圣历元年(698)岁次戊戌伍月庚申朔十四日癸酉”,故略称“圣历碑”。碑文有2600余字,碑中“星、日、月、天、地、人、初、圣”等均使用武周新字。
碑文详细介绍了李氏的来历,上溯三代,从中我们得知李克让一系的李氏与敦煌的密切关系:
显祖昭,魏使持节武、张、酒、瓜等四州诸军事,四州刺史,河右道大中正,辅国大将军。
曾祖穆,周敦煌郡司马、使持节张掖郡诸军事、张掖太守,兼河右道诸军事、检校永兴(即今瓜州)、酒泉二郡大中正,荡寇将军。
考达,左玉钤卫效谷府旅帅。
李克让本人也在敦煌“任左玉钤卫、效谷府校尉、上柱国。”其余家族成员有在甘州、西州任职者,可知这一李氏家族主要活动在河西一代。曾祖李穆(509-585)北周时担任敦煌郡司马。《隋书·李穆传》记载,大业十一年(615)“诛(李穆子)浑、(李贤孙)敏等宗族三十二人,自余无少长,皆徙岭外。”《旧唐书》卷1记载,武德元年(618)五月隋亡唐立,八月高祖李渊下诏:“隋右骁卫大将军李金才(即李浑)、左光禄大夫李敏,并鼎族高门,元功世胄,横受*杀屠**,朝野称冤。然李氏将兴,天祚有应,冥契深隐,妄肆诛夷。朕受命君临,志存刷荡,申冤旌善,无忘寤寐。金才可赠上柱国、申国公,敏可赠柱国、观国公。又前代酷滥,子孙被流者,并放还乡里。”李氏家族这次从流放地“放还乡里”,从本碑推测,可能回到敦煌。
据碑文,李克让之祖、李达之父、李穆之子为李操,“祖操,隋大黄府上大都督、车骑将军。并多艺多能,谋身谋国。文由德进,武以功升。为将,有御远之方;作牧,得安边之术。”但《隋书·李穆传》只记载李穆长子李惇,惇弟怡、雅、恒、荣、直、雄、浑,而李雄弟李浑为第十子,最有名。上述只列举8子,没有李操,疑李操为庶出,这可能是隋末逃过诛灭“宗族三十二人”之难的原因。
李穆之兄李贤(504-569)在北周时担任瓜州刺史(562—564),《周书》卷25有传,李贤担任瓜州刺史时开凿了今290窟。1983年在宁夏固原发现他的墓葬,根据墓志,他卒于569年,终年66岁(史书误作68岁)。妻吴辉(510—547年)早卒,李贤死后合茔而葬。李贤之所以葬于固原,乃其祖父李斌“袭领父兵,镇于高平(固原),因家焉。”李贤有子李询、李崇等。其中李崇子李敏,敏女李静训(600-608)早卒,墓葬于1957年在西安附近发掘,出土大量*物文**,是隋代物质文化研究的重要资料。
这支李氏家族在初唐“放还乡里”,对敦煌石窟产生很大影响。今332窟为李克让窟,碑文云洞窟开凿在其父李达窟旁,学者认为就是今331窟,二窟的壁画均内容完整、画面精美。李氏家族在隋代和初唐早期在敦煌的活动情况尚不清楚。李达另一子李怀操的后人还开凿了今148窟,功德碑仍立于148窟前室南厢,保存完好,立碑时间是大历十一年(776)。
《李君莫高窟佛龛碑》除记录李氏家谱、开凿洞窟外,还概述了莫高窟营建史并描绘了莫高窟的景色,其中提到:“莫高窟者,厥初秦建元二年,有沙门乐僔,戒行清虚,执心恬静。尝杖锡林野,行至此山,忽见金光,状有千佛,遂架空凿岩,造窟一龛。次有法良禅师,从东届此,又于僔师窟侧,更即营造。伽蓝之起,滥觞于二僧。复有刺史建平公、东阳王等,各修一大窟。自后合州黎庶,造作相仍。”这段文字是莫高窟营建史的名句,晚唐张议潮功德窟(156窟)前室的《莫高窟记》内容也参考了这段文字。
《李君莫高窟佛龛碑》是敦煌现存最早的一块石碑,是研究敦煌历史、莫高窟营建的重要资料。
附:《李君莫高窟佛龛碑并序》
大周李君囗佛之碑
大周□□□□□(沙州效谷府)校尉上柱国李君莫高窟佛龛碑并序
首望宿卫上柱国敦煌张大忠书
弟应制举□□□□□□
原夫容万物者,天地也;容天地者,太虚焉。星辰日月,天之文;卉木山河,地之理。推之律吕,寒暑之节□□;□□□□,□□□□可□。然而三家不定,四术犹迷。事申臆断之辞,竟起异端之论。矧乎正觉冲邃,法身常往,凝功窅冥,湛然无□。□□灭而归寂灭,□鹜一乘;绝有为而□无为,独尊三界。若乃非相示相,总权实以运慈悲;非身是身,苞真应而开方便。不言作言□□□,□□□无;□象为有象之宗,神仪广现。至若吉祥菩萨,宝应真人,效灵于太古之初,启圣于上皇之始。或练石而断鳌足,立四□□□□□;□□□而察龟文,调五行而建八节。复有儒童叹凤,生震旦而郁玄云;迦叶犹龙,下阎浮而腾紫气。或因山起号,或□□□□。□道德以宣风,删诗书而立训。莫不分条共贯,异派同源。是知法有十门,咸归一性,等碧空之含万象,均沧海之纳百川,其道大焉,其功远矣。故能使三千国界,悉奉赆而输琛;百亿人天,并承风而偃化。拔众生之毒箭,作群品之良医。恚龙屏气于盂中,狂象亡情□□□。□□□感,洒法雨而随根;无愿不从,曒慈光而逐物。丰功厚利,诚无得而称焉。我大周之驭宇也,转金轮之千辐,运□□□□□,□□谛于心田,皎三伊于智藏。慈云共舜云交映,慧日与尧日分晖。德被四天,不言而自信;恩隆十地,不化而自行。蓂荚生阶,凤凰巢阁。物不召而自至,瑞无名而毕臻。川岳精灵,列韬钤而受职;风云秀气,俨槐棘以承荣。杰佅兜离,韵偕韶護;蛮夷戎狄,饰□□□□□。更绍真乘,载隆正法;大云遍布,宝雨滂流。阐无内之至言,恢无外之宏唱,该(赅)空有而闻寂,括宇宙以通同。荡荡乎,巍巍乎,不可得而名言者也。
莫高窟者,厥初秦建元二年,有沙门乐僔,戒行清虚,执心恬静。尝杖锡林野,行至此山,忽见金光,状有千佛,遂架空凿岩,造窟一龛。次有法良禅师,从东届此,又于僔师窟侧,更即营造。伽蓝之起,滥觞于二僧。复有刺史建平公、东阳王等,各修一大窟。自后合州黎庶,造作相仍。实神秀之幽岩,灵奇之净域也。西连九陇坂,鸣沙飞井擅其名。东接三危峰,泫露翔云腾其美。左右形胜,前后显敞。川原丽,物色新。仙禽瑞兽育其阿,班羽毛而百彩;珍木嘉卉生其谷,绚花叶而千光。尔其镌崿开基,植端桧而概日。礉山为塔,构层台以造天。刻石穷阿育之工,彫檀极优阗之妙。每至景丹陛,节启朱明,四海士人,八方缁素,云趋兮赩赫,波委兮沸腾,如归鸡足之山,似赴鹫头之岭。升其栏槛,疑绝累于人间;窥其宫阙,似游神乎天上。岂异夫龙王散馥,化作金台,梵王飞花,变成云盖。幢幡五色而焕烂,钟磬八音而铿锵。香积之饼俱臻,纯陀之供齐至。极于无极,共喜芬馨;人及非人,咸歆盛馔。爰自秦建元之日,迄大周圣历之辰,乐僔、法良发其宗,建平、东阳弘其迹,推甲子四百他岁,计窟室一千余龛,今见置僧徒,即为崇教寺也。
君讳义,字克让,敦煌人也。高阳顼之裔,太尉頠之苗。李广以猿臂标奇,李固以龟文表相。长源淼淼,既浴日而涵星。层构峨峨,亦排云而襦汉。曾祖穆,周敦煌郡司马、使持节张掖郡诸军事、张掖太守、兼河右道诸军事、检校永兴酒泉二郡大中正、荡寇将军。祖操,隋大黄府上大都督、车骑将军。并多艺多能,谋身谋国。文由德进,武以功升。为将,有御远之方;作牧,得安边之术。庭抽孝□,罗力而事亲。山涌忠泉,竭诚而奉上。谦光下物,不自骄矜,流令誉于当年,钟余庆于身后。考达,左玉钤卫、效谷府旅帅、上护军。渥洼骥子,丹穴凤雏,豹韬倜傥之姿,夙负不羁之节。荆山虹玉,不能比其内润;宋国骊珠,无以方其外朗。行能双美,文武兼优。临池擅飞翰之工,射叶逞弯弧之妙。尝叹息而言曰:夫人生一代,难保百龄。修短久定于遭随,穷通已赋于冥兆。假令手能拉日,力可拔山,性同□□□□,喻若□条之露;何用区碌荣利,弃掷光阴者哉?于是涤胸襟,疏耳目,坦心智之所滞,开视听之所疑。遂讽诵金言,□得□□□□道□,咸令归正舍邪。遇善恭虔,必能尊重赞叹。乃于斯胜岫,造窟一龛,藻饰圆周,庄严具备。妙宫建四庐之观,宁惭波若之言,瑞兮涌千枝之(以上为碑阳,以下为碑阴)□,不谢华严之说。其上寥廓,其下峥嵘,悬日月于岩中,吐风云于涧曲。岹峣而郁律,杳窱而穹窿。囗(初)霞焕而栏槛明,落穸沉而山谷静。每年盛夏,奉竭尊容,就窟设斋,燔香作礼。爰届兹日,斯道初弘,接武归依,信根逾固者矣。亡兄感,昭武校尉、甘州禾平镇将、上柱国。誉表髫名,扬初绮际,材称刈楚,器是拔茅。涧松以磊落见寻,岩菊以芳菲入用。其体量也,瑶明而镜鉴;其清肃也,雪冷而风寒。因与昆季闲居,论苦空之理,乃相谓曰:是身无常,生死不息,既如幻如化,亦随起随灭。前尊考先有规,今小子□岂无放习?乃齐声唱和,应诺风从。复于窟侧,更造佛刹。穿凿向毕,而兄遂亡。公任左玉钤卫、效谷府校尉、上柱国。弟怀操,昭武校尉、行紫金镇将、上柱国。并奇才卓荦,逸调昂庄。泰初之晓月团团,玄度之清风肃肃。羽垂天而麟横海,驰千里而响九皋。晟之后必昌,象贤之踪无绝。乃召巧匠,选工师,穷天下谲诡,尽人间之丽饰,驰心八解脱,缔想六神通。远囗寂灭之乐,后起涅槃之变。中浮宝刹,匝四面以环通;旁列金姿,严千灵而侍卫。璿题留月,玉牖来风。露滴砌而飞珠,霞映梁而散锦。既似龙宫之表,还同鹿苑之游。粤以圣历元年五月十四日,修葺功毕,设供塔前,陈桂馔以薰空,尊蓝羞而味野。伏愿一人有庆,九域无虞。万邦销伪末之萌,群品沐淳源之始。拂轻衣而石尽,释教长流;去纤芥而城空,*轮法**恒转。且夫立功立事,尚光扬于竹素,何况大慈大悲,不宣畅于金册!辄课庸浅,敬勒丰碑,合掌曲躬,乃为词曰:
法身常住,佛性难原。形色化应,迹显真权。无为卓尔,寂灭凝玄。乘机逐果,示度随缘。
大周广运,普济含灵。金轮启圣,玉册延祯。长离入阁,屈轶抽庭。四夷偃化,重译输诚。
爰有名窟,实为妙镜。雁塔浮空,蜂台架回。珠箔星缀,璿题月蓥。自秦创兴,于周转盛。
西连九陇,东接三危。川坻绮错,物产瑰奇。花开德水,鸟哢禅枝。十方会合,四辈交驰。
彫甍跂凤,镂槛盘龙。锦披石砌,绣点山葱。云萦宝盖,日灼金幢。芳羞味野,香气浮空。
粤惟信士,披诚回向。脱屣尘劳,拂衣高尚。旁求巧妙,广选名匠。陈彼钩绳,凿斯岩嶂。
代修七觉,门袭三归。取与有信,仁义无违。彫镌宝刹,绚饰金辉。真仪若在,灵卫若飞。
营葺兮既终,丹青兮已毕。相好备兮圆满,福祥臻兮贞吉。百劫千劫兮作年,青莲赤莲兮为日。著如来之衣,入如来之室,佛道兮旷荡,法源兮迆溢。勒丰碑兮塔前,庶后昆兮可悉。
维大周圣历元年岁次戊戌伍月庚申朔拾肆日癸酉敬造。
李氏之先,出自帝颛顼高阳氏之苗裔,其后咎繇,身佐唐虞,代为大理。既命为理官,因而以赐其姓。洎殷之季年,有理微,字德灵,得罪于纣,其子理贞违难,避地居殷,食李以全其寿,因改为李。其后汉武开拓四郡,辟李翔持节为破羌将军督西戎都护,建功狄道,名高四海,殒命寇场,追赠太尉,遂葬此县,因而家焉,其后为陇西之人。逮凉昭食邑敦煌,又为敦煌人也。
远祖頠,汉太尉公,历幽、豫二州刺史,食邑赤园宕□。
显祖昭,魏使持节武、张、酒、瓜等四州诸军事,四州刺史,河右道大中正,辅国大将军。
曾祖穆,周敦煌郡司马、使持节张掖郡诸军事、张掖太守,兼河右道诸军事、检校永兴酒泉二郡大中正,荡寇将军。
□□(祖操)隋大黄府上大都督、车骑将军。
考达,左玉钤卫效谷府旅帅、上护军、□□□军。
亡兄感,昭武校尉、甘州禾平镇将、上柱国。
弟怀节,上柱国。
弟怀忠,骑都尉。
弟怀恩,昭武校尉、行西州白水镇将、上柱国。
弟怀操,昭武校尉、行紫金镇将、上柱国。
侄奉基,翊麾副尉、行庭州盐池戍主、上骑都尉。
侄奉逸,翊卫,上柱国。
男奉诚,翊卫。
侄奉国,翊卫。
男奉裕,翊卫。
孙令秀,翊卫。
造碑僧寥廓。上柱国镌字索洪亮。
参考文献:
李永宁:《敦煌莫高窟碑文录及有关问题》(一),《敦煌研究》1982年第1期。
宿白:《“武周圣历李君莫高窟佛龛碑”合校》,《中国石窟寺研究》,*物文**出版社,1996年。
张书城:《<新唐书>陇西李氏敦煌房辨疑》,《敦煌研究》1997年第1期。
吴浩军:《<李君修慈悲佛龛碑>校读札记》,《敦煌研究》2012年第3期。
徐松:《西域水道记》,中华书局,2005年。
来源:敦煌研究院,作者:李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