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女儿买了个鸡腿汉堡,给自己买了五块钱的猪头肉,晚饭就吃出来了不一样的味道。
老胡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手拿一本书当摇扇唱:“虽说你今天打回败仗,怪山人我用兵不到---”
老胡的这种惬意是因为工资刚打到了卡上,手头暂时不会太紧张。平时是不敢如此“奢侈”的,自己有病要长期吃药,女儿学习也不能落伍,总得有个辅导班上。所以饭桌上青菜豆腐居多。青菜豆腐在很多人眼里属纯天然、高营养,但对长期嘴里泛着青菜味的老胡来说,还是猪头肉更有吸引力。
老胡在外人眼里,光鲜着呢。“作家协会的,小说家,大编辑。”朋友们在酒场上,总是这样介绍他,眼里闪着羡慕的光。老胡于是也微微一笑,举杯:哪里,哪里,不成气候,一碟小菜。一桌人于是变成了小学生,一口一口老师喊得响。
酒饱饭足之后,做东的时常会豪爽大方,开房间,洗桑拿,闹腾一晚上。但老胡只待在房间看电视,不闹腾。老胡对着各种眼神说,看电视好啊,电视就像书,书里自有黄金屋,书里也有颜如玉。老胡偶尔也会心念摇一摇:是不是忒不像爷们儿?但老胡笑笑,给自己开玩笑:我傲傲寒梅怎能委身于污雪?况且还有老婆,不说别的,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子,我得感恩不是?
老胡长得不算帅,但很男人。如果有机会扮演角色,铮铮铁骨,热血正义的好警察一定归他。老胡还风趣,十几年前讲台上的潇洒,至今还有人谈起。老胡还对父母好,乡里百人千人的见了面都唤他,大作家,大孝子。就有女人往他身边靠,眉眼笑成花瓣状,水光潋滟。老胡对着旖旎风光,手揣在兜里装糊涂。
老婆在老家种着她的几亩地,不愿跟老胡,还要控制老胡,就这样。有时她会突然一大早出现在老胡的房门口。然后满脸笑:老胡,我来伺候你和孩子几天吧,起码你们回来都有热饭吃。老胡也笑,说好啊,你是我老婆,还不是想来就来,说走就走。老婆住不了三天,就会有理由把老胡的工资要走,说这里我实在住不惯,我得回老家种地去。但种地需要很多钱啊,就委屈你们爷俩过得仔细点儿,这几百块钱留着当你们的生活费。老胡因此心里往往堵得慌,堵过之后想,她毕竟给我生了两个孩子,我该感恩不是。不能吵架,有女儿呢。
人糊涂点儿,就会多些自在。
老胡仍然按时上班,时不时在朋友们面前光鲜。
“---你莫放在心---”
诸葛亮的越调还没模仿完,老胡的电话就响起来了:你工资到账了吧?庄稼收割完了,该种麦子了,还得买种子,还得买化肥,给我打三千块钱。”
“我现在每月买药就快一千,孩子还要参加辅导班,也要缴费,你先花点你的钱,行吗?”
“我一个穷种地的哪有钱,你赶快给我打过来。”
“给你打三千我都没钱买药了,你不怕我—”
“我不管,你一会儿就去银行。”
电话里的声音像突然卷过去的龙旋风,老胡只觉得胸口布满了一层石子,心硌得又凉又疼。老胡抬起手,情不自禁上上下下压胸口。
“爸,你怎么了?我妈说什么了?”
老胡赶紧放下手,咧开嘴:“没事。我一会儿出去办点事,你在家乖乖写作业,然后乖乖睡觉,记住了。”
老胡在自动存款机上打了钱,一口气跑到了永安街。
永安街12号,有双高跟鞋。细跟,细带,海棠红,性感得没法说。有了这双鞋子,上面的脚,上面的腿就不敢长得寒碜。最重要的是拥有鞋子的女人是她呢,是眼睛对老胡笑成花瓣,老胡也暗自欣赏的她呢。
老胡站在永安街12号门口,心咚咚响。女人听着老胡的心跳,纤细的长腿抬起来,高跟鞋一下子就勾在了老胡的腰上。
高跟鞋像张涂着海棠红唇膏的女人嘴,妩媚而又娇艳。
老胡的身子就很硬又很软,又软又硬的老胡久久地站了之后,却转了身。
蹲到郊外的玉米地里,老胡哭了。
四十多岁的男低音,在清冷的月光里,像阿炳在拉二胡。
老胡不知道,在玉米地边还站了一个人,泪从那人脸上落下来,一滴又一滴,在海棠红高跟鞋上溅成一朵又一朵晶莹的花。

作者简介

理工科女生,现居郑州,业余写字。有作品散见《幸福》,《黄种人》,《小小说选刊》,《百花园》,《贵港日报》,《周口日报》,《沧州日报》等。
这里不说教,不追热,不阔论政治,只是一只坐井之蛙,或冷或暖地记些井旁边的事儿。
